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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醒龙 当前章节:15427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9:05

马跃之本想接着这些话说点什么,见王蔗在跃跃欲试,示意由她先说。

王蔗也不客气,说:“听你们这么说,我也受感动了。难怪马先生说,不是所有盗过墓的人都被别人称为盗墓贼,做一名真正的盗墓贼,比在社会上混个正高职称还难。盗墓贼心里是不是真有好多不能跨越的底线?”

在沙海面前憋了好久的万乙,终于逮着机会与王蔗说上话:“从没见过如此说话的,一边表扬人家,一边当着面称人家是盗墓贼。”

王蔗用眼角看着万乙说:“难道你没听出来,我是用省博物馆有史以来最好听的语调说这三个字,绝对不比对你家沙璐说的那三个字差!”

“军卿”接过此话说:“我听出来了,确实比‘我爱你’三个字还好听!”

说话时,“军卿”含情脉脉地看着“军师”。

“军师”听出“军卿”说话的弦外之音,目光中也透出一种深情。

见此情境,马跃之便对“军师”说:“以你们这行的经验来看,这九鼎七簋的第八只簋,是真实存在过,还是只存在理念中?”

被“军卿”口中的三个字弄得情绪膨胀的“军师”说:“考古讲究的是科学,盗墓看重的是气场。九爷和我们的看法一样,秋家垄的气场十分了得,再多的鼎和簋都承载得了。不过,有一点特别奇怪——”

“军师”欲言又止时,马跃之说:“是不是还有一种反气场的东西?”

“军师”惊诧地说:“马先生前辈子也是干这一行的吧,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马跃之笑着回答:“这辈子的事都弄不清楚,哪管得了上辈子的事。秋家垄那地方,我与你们一样,也只去过两次。一到那里,自己的意识就变得与平时不一样,所以才想到反气场。”

“军师”有点忘乎所以了,一拍大腿说:“先生到底是先生,一下子就说出道理来了。就说我们,如果第一次就将事情都做了,只怕多少年后,不知哪支考古队才会发现我们打的那个洞。结果呢鬼使神差,做半截,留半截,第二次再来,就进了火坑。”

沙海一听马上严厉地说:“你进了哪个火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都这长时间了,居然还心存侥幸!”

马跃之赶紧拦住沙海:“今天我们只说考古和盗墓,别的道理先放一放。”

然而,事情已经来不及了,重新说几句话后,马跃之发现“军师”和“军卿”都不愿意开口了,实在没办法必须回答时,能用一个字就不用两个字,能用两个字绝对不用三个字。断断续续又聊了十来分钟,马跃之见无法挽回,只好作罢。

“军师”和“军卿”离开时,马跃之坚持要送到标有“禁止入内”的红色警戒线附近,还说,回头再来与他俩聊考古与盗墓。看着他俩的背影,马跃之免不了有些遗憾,很好的局面,被沙海一句话给破坏掉,即便真的再来一次,估计再也不会有之前说话的气氛了。落在后面的“军卿”忽然停下来,与一直跟着他们的那位警长说了几句什么,得到允许后,“军卿”转身走回来,脚尖踩着红色警戒线的边缘与马跃之说话。

“九爷活着时说过,他的寻宝秘籍是在秋家垄得到的。”

“九爷是哪一年到秋家垄的?”

“具体哪一年不清楚,只记得他说过,一路上看到的告示尽是给地主富农摘帽子,听到的广播全是给一些大人物平反。对了,九爷还说,他要是早去大半年,就会遇到省里的考古队。”

“那应该是一九八一年。”

“那一年还让搞包产到户,家里的人分田回来,我妈一高兴,要做点好吃的,就在厨房里生下了我。”

“还有个事,当时秋家垄有两个弃婴,被安徽人带走了。那时候,人口很少流动,乡镇上几乎见不到外地人。九爷到过秋家垄,是不是他带走了两个弃婴?”

“军卿”瞪大眼睛看着马跃之,嘴唇动了几下,心里有话却说不出来。

马跃之还想问一问,警长开始催促,说这里的监控探头,远在北京的司法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弄不好这里人还没有回到号子里,上面就会打来电话进行追责。

马跃之站在警戒线外,目送“军师”“军卿”走向一扇仿佛坚不可摧的铁门,情不自禁地冲着二人的背影大声说了句:“‘军卿’的称呼特别好,让人记着那句话——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军卿”的反应稍快一些,肩膀轻轻抖动过后,“军师”的脚步才踉跄一下。

看他俩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马跃之刚刚转身来,迎面走来一个人。

马跃之一愣,对方也跟着一愣。

双方擦肩而过后,马跃之才反应过来。按之前的习惯,这人应该被称为汪副秘书长。汪副秘书长被抓之后,曾经传闻要将郑雄从文化厅副厅长任上调去顶缺。后来经过运作,郑雄还是提拔成正厅,却是所有厅官里最没有厅官派头的青铜重器学会会长。汪副秘书长由一位警长陪着跨过警戒线,走到之前“军师”“军卿”消失的地方,忽然不轻不重地叹息一声:“我的好好先生,当初你只要说一声假的就行,为什么要说是真的呢,悔呀,问世间悔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马跃之明白汪副秘书长在后悔什么。

有一回,董文贝说有一个工作性质的饭局需要马跃之参加,餐桌上的主宾就是这位汪副秘书长。所谓工作上的事,就是觥筹交错之际,说几句请对方多支持楚学院工作,争取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写上一句与楚学院有关的话。一桌人喝到脸颊发烧、耳根通红时,汪副秘书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玉蝉,推说是一个好朋友收藏的,听说有此雅聚,特地让他带来,请马先生判断一下真假,是不是价值十台奔驰车。马跃之看了几眼便告诉对方,东西是真的,而且还是汉代以前的,至于价值,则不好说,放在博物馆,也许价值连城。如果是个人把玩,有可能是负价值。汪副秘书长不能理解为何有如此天壤之别。马跃之毫不客气地回答,从来玉蝉都不是供人把玩,而是人死之后放进口腔,压在舌头上,取一个金口玉言的寓意,其实更像江湖上流行的封口费。一个人都用到玉蝉了,哪里还有说话的机会,更不要奢谈官场上一句顶一万句的权势了!马跃之还进一步说,楚学院的每个人从进大门那一刻起,就对玉蝉心存忌惮,连看门的许师傅都晓得轻易不要用手碰这东西,自己就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总是拿玉蝉当传家宝,再好的玉也得靠上好的气场来养,在死人嘴里放了两三千年,说句不算吓唬人的话,见到这样的玉蝉,不说退避三舍,起码也得敬而远之。汪副秘书长听后相当不高兴,找个机会当场发泄一通,说现在在社会上混的人,有几个不是大学生?凡事需要尊重他人,不能总将别人当成屁事不懂的文盲。弄得董文贝很尴尬,从此以后,凡是这种俗务,再也没有马跃之的份了。

望着汪副秘书长消失的地方,马跃之很想回一句,谁说世上没有后悔药,监狱里就有得卖,只可惜价钱贵得离谱。

从警戒区的会见室来到办公区的会客室,马跃之将这个故事说给沙海。

沙海心有余悸地表示,自己见过那只玉蝉,有人曾经上门兜售过,玉蝉的玉质极好,让人爱不释手,但是人家开出来的价格之高,真的要吓坏一大批人。

沙海说:“好在我只玩青铜,爱归爱,该撒手时就要果断坚决地撒手。”

马跃之说:“谁让你是后悔药的总经销商!”

沙海没明白过来:“马先生说话又带拐弯了。”

马跃之只好略加解释:“刚才那位前副秘书长不是说问世间悔为何物吗,那后悔药难道不是你卖给他的?”

沙海笑着说:“马先生来这里之前,有人与我说,没当成副秘书长的郑雄正在北京学习三个月,实际上,只要来我们这里安排一间屋子待上三天,效果要好上十倍二十倍。”

马跃之说:“你就明说了吧,除了郝文章,不会有第二个人说这样的话。”

沙海说:“就算是这样吧,你们来电话预约时,正好郝文章也在问,他自己想见见‘军师’,又不想这里申请,那里批准,弄得满城风雨。我告诉他,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再犯个事,然后发配在江北监狱,天天放风时都能见面。”

马跃之说:“我就不信沙局长没有其他办法,比如外出就医什么的。”

沙海说:“马先生就不要提这事了,当初让‘老三口’外出就医,后来至少检讨了一百次。当然,如果是为了青铜重器什么的,我还是想滥用一下权利。”

马跃之笑了,然后问:“你这里关了多少厅官?”

笑而不答的沙海反过来问:“马先生猜一猜,汪副秘书长刚才出来见谁?”

见马跃之没有流露出任何兴趣,沙海只好主动吐露:“马先生问我这里关了多少厅官,我当然知道人数,但是不能说的。马先生若是真有兴趣,可以去问问这些人最爱结交的熊达世。”

马跃之心领神会地说:“你是说刚才来见汪前副秘书长的人是熊达世,这两个人有什么必要非得在这种地方见面?”

沙海说:“实话对马先生说吧,让汪副秘书长后悔的那只玉蝉,就是熊达世转让的。生意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从人家的手,过到自己的手,是死是活都是自己的命,怪不得别人。”

马跃之说:“那我就明白了,熊达世一定是来给人家掐算时运的。”

沙海说:“马先生果然是明白人。除了掐算时运,熊达世的主要目的是要人家将玉蝉拿出来,放到哪座庙里供养一阵。熊达世的理由与马先生的意思差不多,说是计算这只玉蝉的前世今生时,在劫数上略有误差,让汪副秘书长受了这场无妄之灾。熊达世计划将这只玉蝉拿到青海循化的一个活佛那里供养起来,时间一到,与这玉蝉相关的所有劫数就会一一化解。马先生能猜出来,汪副秘书长如何回答吗?汪副秘书长反过来问熊达世,某某时间,你不是来我办公室拿回去了吗?”

沙海将熊达世与汪副秘书长见面的情形说得活灵活现。

江北监狱这里,以沙海的地位,想要知道什么,都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沙海说,汪副秘书长上过一次当,就不会再吃第二次亏,半辈子积攒下来的资源说没有就没有了,唯独这只玉蝉死也不肯交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纪委到检察院,不管审问的人是谁,他始终坚称,玉蝉是从熊达世那里借的,玩过一阵后,就还给人家了。见到熊达世时,汪副秘书长仍旧咬紧牙关,死活不肯改口,继续这么说。别的人都不清楚他俩曾经达成什么样的交易,熊达世想要拿回玉蝉与汪副秘书长不肯拿出玉蝉,肯定各人有各人的理由。熊达世离开时有些气急败坏,偏要继续装出一副大师模样,料定汪副秘书长撑不过六十天,到时候就会百分之百地按照自己的路线图行事。

说完玉蝉,沙海又提起九鼎七簋。

沙海所说的话全是熊达世说过的。

沙海没有弄清楚熊达世是不是要他传话给马跃之。

沙海只是觉得,熊达世得知马跃之正在这里调查九鼎七簋的相关线索,才说出这些话,就理解为这些话也是说给马跃之听的。

熊达世说话的意思是,郑雄就是想提拔,九鼎七簋课题组的成果,是郑雄精心预备的向上进步的关键台阶。

沙海要马跃之细细揣摩一下熊达世的话。

马跃之皱着眉头,连听完这些话都觉得不耐烦。

正在这时,送“军师”和“军卿”回监狱的警长给沙海发来一条微信,并请沙海转给马跃之。

“军卿”说,那次九爷来秋家垄本意是探亲,九爷的哥哥在京山当组织部副部长,当时正在下面蹲点,一些事都是无心碰上的。包括从湫坝带回安徽的那个婴儿,算不上弃婴,是人家不想养,通过九爷的哥哥白送的。九爷没有孩子,带回老家当儿子养。九爷被一口茶水呛死后,九爷的哥哥回家奔丧,又将那孩子带回京山。

马跃之向“军卿”询问两个弃婴。

“军卿”回答时,只说一个婴儿,还是抱养的。

马跃之有点恍惚,似乎摸不着头脑了。

贰叁

年底的日子过得非常快。

郑雄从北京弄到的经费到位后,九鼎七簋课题组移师湫坝镇,拉开的阵势越大,日光流年的感觉越发明显。

在王蔗和万乙的眼里,因为都要在元旦举办婚礼,这对将时间当成宠物的年轻男女,突然觉得二十四个小时也不够用,恨不得将每一天都延长为三十六个小时,而这多出来的时间,全部用在晚上。前次到湫坝镇时,王蔗和万乙身上燃起来的男欢女爱之情,回到武汉后,似乎被理智彻底压制住。为了防止死灰复燃,从来湫坝镇的第一天起,马跃之就作了防范,只将万乙留在身边,而让王蔗待在县城,名义上要她在县档案馆和博物馆查找资料,实际上是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尽可能拉大。

也许是各自的婚期临近,两位年轻人更加珍惜婚前的自由时光。来湫坝镇刚好一个星期,马跃之夜里做梦,没有睡好,天还没亮就睁着眼睛无法再睡,就在这时,一阵摩托车的声响由远而近,之后消停在小湫宾馆附近。又过了片刻,隔壁万乙的房门轻轻响了一下,那种动静与前次住在小湫宾馆时听到的一模一样。马跃之忽然明白,向来不用闹钟的万乙,这几天也用起了闹钟,且将时间定在七点五十五分,只给自己留下五分钟起床洗漱的时间,八点钟准时开门陪马跃之到小街上去喝早酒。马跃之用不着询问就明白,万乙夜里驾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摩托车去县城了,望着万乙满脸幸福的倦意,马跃之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羡慕,还是担心!

偶尔,马跃之会不经意地冒出一句“到底是年轻人”“年轻真好啊”之类的话。表面上,王蔗和万乙看上去一切正常,包括心知肚明的马跃之,越想看出他俩之间的那种不同寻常,反而越难以发现越轨男女的那些破绽。特别是偶尔因为工作上配合不当而发生的口角,完全符合男女同事从互相埋怨,到各自后退半步,重新达成世俗的平衡。

有一回,万乙正在指挥几个临时雇用的当地人,在当初发现九鼎七簋的垄中坳上打探方,王蔗来电话,她在一个资料上发现一段话,九鼎七簋出土时,曾就近存放在附近的一座红薯洞里。王蔗要万乙在垄尾垱看一看,是不是有这么一座红薯洞。万乙回答说,他知道这事,也问过几位健在的当事人,修水渠的那一年,红薯洞就被挖掉了。王蔗坚持要万乙亲自看一看,万乙正忙着手头上的事,不肯答应马上就去。放下电话,王蔗就叫了一辆出租车,从县城跑来秋家垄,自己去垄尾垱,仓促之中来不及换下来的长裙,被荆棘划破两个窟窿。千不该,万不该,万乙不该忘记提醒王蔗应该穿牛仔裤。话音刚落,王蔗就大吵起来,怒指万乙目中无人,以为当讲解员的人只会复述现成的资料,不尊重他人辛苦工作的成果。在不远处踏勘的马跃之闻讯赶过来,王蔗已经哭过好几场。看样子,王蔗是真生气了,万乙脸上的愤怒也一点不掺假。马跃之就让万乙带着王蔗在附近转转,或许真有这么一座红薯洞没有被发现。

有些事情很难说清,万乙和王蔗在垄尾垱上转了不一会,真的发现一座人工洞穴。

以发现九鼎七簋的一九六六年为时间轴的零点,往前往后各十几年,在包括随枣走廊的江汉平原周边一带,普遍开挖这种人工洞穴,用来贮存冬去春来时节赖以充饥的红薯。万乙和王蔗发现的这座洞穴与一般的红薯洞不同,没有记载在王蔗所见到的资料中。新发现的人工洞穴,距离九鼎七簋出土地点有一千几百米,不是“附近”二字所能代指的。

如果不是彼此都在生气,二人也不会走出那么远。一开始是王蔗在前,万乙在后。慢慢王蔗走不动了,变成万乙在前,王蔗在后。二人都不再生气后,在荒坡上漫无目标地继续行走,忽然发现一只刺猬。受惊吓的刺猬全身缩成一团,待在草丛中一动不动。万乙捡起一根枯枝,要去拨弄那只刺猬,刺猬打开身子,猛地蹿向王蔗,万乙赶紧伸出枯枝进行拦阻。一场小小的兵荒马乱过后,厚得如同地毯的枯草中现出一块墓碑。

看得出来,墓碑是被人从别处移过来遮挡什么的。

万乙弯下腰,双手用力一掀后,黑乎乎的一个洞口,以及洞内残存的稻谷和红薯,经过不知多少年腐烂发酵,形成的劣质酒糟气味扑面而来。

爱情是最了不起的生产关系。

爱情也是最了不起的生产力。

万乙和王蔗没有贸然行动,他们将率先钻进人工开挖的秘密粮洞的机会留给闻讯赶来的马跃之。马跃之在能够容下二三十人的秘密粮洞里,情不自禁地想起这两句话,而这两句话在马跃之心里贮藏了三十多年。为了保护可能有用的痕迹,马跃之在废弃的秘密粮洞内待了三十几分钟,才让万乙和王蔗进到洞内。

秘密粮洞底部,有一个水坑,马跃之他们站在那里说话时,仍旧有一滴滴水珠从洞顶滴下来,掉进水坑里,发出幽幽柔柔的滴答声。地面上一处隐隐约约的痕迹,马跃之让万乙和王蔗判断是如何造成的。

王蔗说,此处曾经放过什么东西。万乙进一步说,只有金属之类的东西,才有可能挤压出由四根直线线条组成的棱角分明的方形痕迹。

马跃之嗯了一声,又点了点头,这才下定决心告诉他俩,如果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也希望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这方形压痕的尺寸,长是二十四厘米,宽是十七厘米。马跃之将卷尺递给万乙,让他再量一遍,确信没有误差才继续表示,与那只表面镶嵌有绿松石龙、里面藏着一把折扇、壶盖内有铭文的青铜方壶的底部尺寸完全相同,也就是说,这隐隐约约的压痕是那只青铜方壶在此长时间放置后留下来的。

万乙和王蔗心里都很明白,只等马跃之亲自说破。

马跃之指着刚刚滴下一滴水珠的水坑说:“他的耳朵比我们的眼睛管用!”

这一次大家的耳朵也很管用,一下子就听出来,马跃之说话所指正是听漏工曾听长。

万乙不再迟疑了,直来直去地说:“听漏工虽然稀罕,这样神出鬼没,到底想干什么呢?”

王蔗说得更具体一些:“人家好不容易发现一只青铜方壶,既不图名,也不图利,总还是要图点什么吧!这样子,有点像是引蛇出洞,这里面的意思不会大,但也不会太小。”

三个人将秘密粮洞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又发现摆放青铜方壶的位置旁边,有一处木质材料腐烂的痕迹。经过仔细察看,在木质材料腐烂的痕迹中,还有两只精细的铜质合页,因而确认先前放置的是一只木匣子。又根据肉眼可辨的少量绿色铜锈,断定木匣里曾经装有某种青铜小件。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其他值得留意的地方,他们才退到洞外。

重新盖上那块墓碑石时,看到刻在上面的四个字——秋风之墓。

马跃之有点吃惊,那字迹太熟悉了,与“小玉老师之墓”一个样,都是曾本之写的。曾本之自己也曾说过,秋风去世时,曾经按小玉老师的要求写了这四个字。

陷入沉思中的马跃之久久不语。

王蔗了无痕迹地回京山县城去了。

万乙也回到那些还在打探方的人群当中。

对这一带已经很熟悉的马跃之,沿着牛羊踩踏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蹄印,来到郝文章和曾小安的养蜂汽车旁边。

秋意越来越浓,原野上难得见到有成片的花朵。这种时节,专业养蜂人,都会开着车,拉上堆成小山的蜂箱驶向仍是鸟语花香的南方。也有一年四季待在原地寸步不移的,这样的养蜂人无一不是将几只蜂箱置于自家房屋附近,得空时取些蜂蜜供自己食用,除此之外不对蜜蜂进行任何干扰,让蜜蜂们在无花可采的季节,凭着预先贮存的蜂蜜营养自身,等待春暖花开。郝文章和曾小安是介于专业和非专业之间的第三种养蜂人,一台养蜂汽车,可搭载三十几箱蜜蜂,花开时节,每月取一次称为老蜜的蜂蜜,用不着拿到市场上去,除了留一部分给楚学院工会发福利,余下来的那些仅仅是慕名专程跑来的人就不够应付。

穿过一片树林,就见到郝文章和曾小安坐在养蜂汽车旁看书。季节非常好,天上的阳光,四野里的微风,落在人身上都很舒适。野地最令人不堪的小咬们,都在忙着张罗自身过冬之事,轻易不去骚扰人。有从车厢里伸展出来的遮阳布帘挡着,马跃之还要再走一段距离才看出来,二人手里捧着的是那不太常见的老旧版本的典籍。曾小安位置背对太阳,郝文章则相反,二人对面坐着,相隔的距离使得彼此刚好将自己的双脚抬起来,搁到对方的大腿上。

山坡上极其安静,一只蜜蜂飞过都能引爆巨大音响。

察觉到有人走近,正在看书的郝文章和曾小安同时放下双腿,并正了正身子。

马跃之看了个正着,索性响亮地叫起他俩的名字。

大约觉得还有一些尴尬没有消除,马跃之还补上一句:“郝小先生和少夫人,好雅致呀!”

见到马跃之,郝文章赶紧将藤椅转过九十度并起身让座,嘴里回应说:“我们是落难秀才,雅什么致!”

马跃之环顾四周,羡慕地夸他俩过的是神仙日子,还随口说了一句,自己想不明白,什么都要管一管的巡视组,在楚学院待了三个月,只放过大家公认的不务正业的郝文章。也不用郝文章回答,马跃之就问郝文章在看什么书。郝文章不肯正面回答,只说是一般人不会看的闲书。还没说上几句话,曾小安就已经从养蜂汽车内捧出一杯热乎乎的咖啡,还特意说,不是速溶的,是现磨的。

马跃之喝了一口,说:“难怪柳琴总在夸你们的小日子过成了世界级的,用不了多久,就会将先前耽误的好日子,全部过回来。”

曾小安没说什么,倒是郝文章有话说:“这些事,说多了也没甚意思,再说我们也是愿打愿挨,没有这番经历,我也不晓得自己这么爱她,她也不晓得自己这么爱我。”

马跃之正想着要说点什么,曾小安接过去说:“我们这算什么,马先生和柳琴才是神仙伴侣。每天三个电话,没有一个字是问身在荒郊野外的闺蜜有没有遇上豺狼虎豹,而是要我去看看她家糟老头马先生好不好。”

马跃之笑着说:“一个中年妇女待在家里闲得慌,不过是找点说辞。”

曾小安马上说:“马先生这么说就不公平,柳琴心里一直搁着帮你的想法。水务局的陆少林不是说过,京山这边的秋老太太是他的伯母吗?柳琴计划再来京山,见见秋老太太,说不定能问出一点你们问不出来的内幕。还有,柳琴老是放不下那本《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说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她还想从秋老太太手里拿到这本书,给马先生帮个小忙。”

马跃之说:“有句话,拿不得轻,负不得重,有些女人听了不高兴。却不晓得,不拿不负,不轻不重,才是女人中的极品。”

曾小安说:“这可是马先生自己说的,我这就打电话叫柳琴来京山。马先生可不要疑心生暗鬼。”

马跃之说:“放心吧,就算让她叫曾小安,让你叫柳琴,都是可以的。”

曾小安心知柳琴已将杨华华曾经与自己互换身份做人工流产的事说给马跃之了,便将眼睛一瞪:“连柳琴都如此搁不住心事,难怪窗外那只老狼叹气说,女人话不能信。”

马跃之想起那个女人吓唬孩子,说是扔到窗外喂狼,害得窗外的老狼空等一夜的笑话,轻轻松松地笑了笑。

一旁的郝文章听出曾小安话里有话,才开口问了半句:“你和柳琴——”

曾小安用手指在自己嘴唇上比了比,要郝文章断了这个念想:“这事你一个字也不要多问,我才不会像柳琴那样没骨气,自从将老公改叫先生后,说起马先生整个人就变得骨软心酥。我的这颗芳心,是用两周时期最先进的铜铁合铸工艺制造的,软的够软,硬的够硬。”

见曾小安故意夸张地说话,郝文章也学样说:“我才不问,哪天你实在憋不住了,主动来说,我都不想听。”

说笑一会,马跃之见养蜂汽车旁放着一只折叠桌,上面铺着毛毡,文房四宝,一应俱全。马跃之有点手痒,一想到那年,因为曾侯乙尊盘的事,与曾本之用笔墨争锋的场景,心里更是痒痒的。马跃之不说话,起身走到临时摆放的书写台面前,向砚台里倒上墨汁,润开毛笔,依旧将宣纸裁成斗方。

马跃之朝郝文章看了一眼。

郝文章会意地站到马跃之身边。

马跃之略想一想,挥笔写下: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郝文章接过毛笔,同样写道:傲不可长,欲不可纵。

马跃之不再犹豫飞快地又写:人而无信,不知其可。

郝文章不假思索用其意写下:车若无辕,其何以行?

马跃之浓墨重彩地来了一笔:良医不用,无典之药。

郝文章潇洒飘逸地一挥而就:大药不生,无良之地。

马跃之听到一声鸟鸣便写道:鹦鹉学舌,不离飞鸟。

郝文章在犬吠声中来了一句:猩猩能言,依然禽兽。

在你来我去的书写过程中,马跃之注意到,郝文章一直戴着蓝牙耳机,曾小安拿起墨汁瓶,似是在问要不要继续写,若还要写下去,就往砚台里添些墨汁。见马跃之和郝文章各自拿着笔没有放下的意思,便用墨汁将砚台注满,并且按先前的样子再将宣纸裁出八张斗方。

马跃之想到什么长吁一口气: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郝文章倒像胸有成竹地回应:以大结小,必有奸谋。

马跃之下笔的速度慢了许多:孤阳不生,独阴不长。

郝文章也不急不慢徐徐写来:透彻人理,心地雪亮。

马跃之左臂高举,右手疾书:成大事者,不恤小耻。

郝文章得曾小安耳语才落笔:知小谋大,位尊德薄。

马跃之看看四周才一挥而就:有缘怪石,三生求证。

郝文章只顾低头也写八个字:无种奇花,四季常开。

终于,马跃之不再往下写了,随手将毛笔在砚台上重重一放。

相较之下,前几年,为了曾侯乙尊盘,马跃之与曾本之如此这般地舞文弄墨时比较轻松,这一次,面对晚了整整一辈的郝文章,马跃之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曾本之一起肆意挥毫时,相互之间只是展现各自的境界。轮到与郝文章你一句、我一句地来来往往,自己和郝文章写出来的每个字,仿佛都有具体针对的对象。

马跃之盯着郝文章的蓝牙耳机说:“你在这山野中遇上位高人了吧,文采恰似曾先生,我可是不敢再在你面前拿毛笔了。”

郝文章躲开马跃之的目光,不好意思地说:“哪里哪里,曾先生向来都说,马先生才是楚学院当之无愧的第一才子。”

见曾小安与郝文章将二人写出来的三十二幅斗方收拾得差不多了,马跃之忽然冲着曾小安问,安静一向在这时候去超市购买蔬菜食品,这个习惯是不是还没改变?见曾小安点头认可了,马跃之马上拿出手机,当着曾小安和郝文章的面,拨打曾本之家的座机电话。

电话铃响十几声,终于被接通了。

马跃之对着手机说:“这时候能接电话的人就不要再装神弄鬼了,也不要否认自己不是曾先生,更不要一声不吭地挂断电话。哪怕不能或者不愿开口,就这样听一听我马跃之对一些事情的看法,顶多浪费一点精力,绝对不会有其他方面的损害。两个小时前,我找到秋风的墓碑了。也不知曾先生在捣什么鬼板眼,居然向郑雄建议成立九鼎七簋课题组,墓碑就是课题组的两个年轻人发现的。‘秋风之墓’四个字,与小玉老师的墓碑一样,华丽的楚简字体,肯定是曾先生的拿手绝活。曾先生当年按小玉老师的要求亲自刻写了这四个字,墓碑竖起来才大半年就凭空消失了。秋风墓碑下面不是墓穴,而是一座废弃的秘密粮洞。曾先生曾经说过,秋风是乡镇级的考古高手,假如秘密粮洞内的青铜方壶是秋风放进去的,假如青铜方壶里的折扇也是秋风放进去的,难道秋风会在死后将自己的墓碑,放在秘密粮洞口上作为遮挡吗?”

手机里忽然传来安静的声音:“你这小东西,又在淘气,让你别接电话,是不是挨打没有挨够?”

随着一声“喵喵”的猫叫,电话被挂断了。

马跃之没有往猫身上想,一边收起手机,一边问曾小安和郝文章:“今天是星期二,孩子怎么没上学?”

曾小安笑着说:“这孩子永远也上不了学。”

说话时,郝文章打开手机上的监控软件,用手指点了一下回看:客厅里电话铃声在响,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蹿出来,跳到茶几上,用爪子按了一下免提键,马跃之说话的声音立即响起来。听到说接电话的人不要装神弄鬼,端坐在电话机旁的小猫晃了几下脑袋。

马跃之不想看手机视频,就问曾小安:“你也俗里俗气地将猫狗当儿子来养?”

曾小安嘟着嘴说:“如此看来,马先生至少七个月没上我家了。”

马跃之说:“话不是这么说的,是你们家升级成为金屋,将曾先生当成了阿娇,不让外人一睹尊容。”

听到这话,曾小安的脸上现出几丝愁云。

郝文章很默契地岔开话题:“马先生,这秋风和小玉老师是怎么回事,你们说起来总是含含糊糊!”

曾小安便顺着这话往下说:“不是与你说过吗,你在江北监狱时,爸爸悄悄讲秋风和小玉老师的爱情故事给我听,弄得我都想为你殉情!”

很显然,曾小安抢着说这番话,是想排遣内心的某种不快。

马跃之不想再被人抢先了,他说:“这世上,真有一个人同时深深爱着两个人的爱情吗?”

郝文章说:“不是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吗?”

曾小安说:“一点也不奇怪。爱情常见的形式是两种,一种是疾风骤雨,一种是细水长流。那些恩爱半辈子的夫妻,相濡以沫,甘苦与共,没有哪一点不对劲,一夜之间,就有可能山崩地裂,产生另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

马跃之说:“一段情已了,再起另一段情,哪能叫作同时?”

曾小安说:“我懂了,马先生的意思是说在同一时间段里,同时爱上两个人。这种事在男人身上发生的概率要大一些,燕瘦环肥,各美其美嘛。让一个女人同时用心用情地爱两个男人,我的眼界还没有这么开阔。”

郝文章说:“你也太谦虚了,玩婚外情女人不比男人少!”

曾小安说:“俗了!太俗了!玩婚外情的女人,如果只能二选一时,肯定会头也不回地丢掉一个。马先生的脑子里哪会装着这些俗务,马先生是指女人同时爱两个男人,一个叫海誓,另一个叫山盟;一个叫海枯,另一个就叫石烂。就像爱一枚硬币的两面,没办法分开的。”

郝文章说:“小时候听我爸说过,不知是楚学院的哪位之之叔叔,在湫坝这儿,有过一场要死要活的爱情。”

曾小安说:“肯定不是我爸,我爸那个老学究,只配得上我妈那样的算盘精。”

马跃之说:“知知者之之,不知者之之,不是曾本之,就是马跃之,这倒也很好猜,你们是不是这样想的?”

不等他俩再说什么,马跃之一转话题,将发现秋风墓碑和秘密粮洞,以及秘密粮洞中留存的青铜方壶痕迹与他俩细细说了一遍:“你们也帮忙推理一下,这里面有哪些暗道机关、迷宫密码?”

郝文章和曾小安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起来。

慢慢地,就梳理出一些有用的头绪。首先,依据那把折扇上用毛笔书写的文字“陆父之风,子孙永宝”,以及青铜方壶壶盖内凿改的铭文,可以判定,一九六六年之前,青铜方壶就已经出土,并在人间悄悄流传。因为,红卫兵运动兴起后,没有人敢在折扇上写这种表现坏思想的文字。其次,一九六〇年前后三年生活困难时期,乡村中人将向来当作辅助食物的红薯升级为主要粮食,大量红薯从地里挖起来,贮存很不方便,才由农技人员发明了这种洞藏的形式。到了一九八一年,包产到户全部落实后,一家一户的红薯产量有限,贮藏在家里就行,不需要放在野外的洞穴里。同理,作为人民公社、生产大队和生产队等集体生活才需要的红薯洞藏方式,因为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而被彻底废弃,这些人工洞穴也被人们所遗忘,才会有人将青铜方壶藏进洞内。以他们多年接触青铜重器的经验来估算,在非封闭的自然条件下,需要三十年以上的时间,青铜方壶才可能锈蚀到连镶嵌上面的绿松石龙都无法辨认的程度。也就是说青铜方壶藏进洞内的时间下限为一九八七年以前,上限为一九八一年以后。再结合陆少林所说小时候见过青铜方壶,以及其伯父陆达仁的死亡时间,其时间范围可能缩得更小。至于盖在洞口的“秋风之墓”墓碑,参考意义不大,青铜方壶藏进洞内,随便什么时间都可以将墓碑拖过去将洞口盖上,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

从考古研究角度来看,将青铜方壶藏在秘密粮洞的缘由,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这种与考古研究藕断丝连的故事,忙的时候没有人顾及,若是闲下来弄出一两段,茶余饭后说一说也是雅趣。

正是这个原因,马跃之努力让自己闲下来。

见郝文章和曾小安觉得再也没有值得分析的东西了,马跃之就说:“有一点,我想了好久也没有想明白。如果将秘密粮洞比作墓穴,在那位发现并取走青铜方壶的人进去之前,可以说没有发生任何盗扰。里面的浮土与淤泥,几乎原封未动,地上有一行往外走的脚印,只有特别仔细地察看,才能看出那人是踩着自己进去的脚印出来的。这样也好,能够从取走青铜方壶后留在原地的痕迹,断定这一次青铜方壶是从这里问世的。我要问的问题是,这种方式已经超出专业人员的行为规范,对方这么做肯定不是随意的,他的主观意图是什么?”

郝文章说:“能不能假定取走青铜方壶的人就是名叫曾听长的听漏工?”

马跃之说:“反正是推测,当然可能预设一定的前提。从洞顶滴下来的水滴声,也只有他听得见。”

郝文章说:“曾听长是将青铜方壶当成一把锁,他还不清楚这把锁锁住的是自行车、电动车和摩托车,是仓库、会所或办公室。”

曾小安说:“对!将青铜方壶转手给了陆少林,看样子也不像是贿赂人家,听漏工做的事虽然特殊,到底还是普通的技工,每天又只能说十句话,行这么重的贿,实在没有必要。我要是梅玉帛,一定会在这个关键点上下死力追究。”

郝文章说:“再好的女人也会说话跑题,说着说着就扯远了。这时候你就不要提梅玉帛,只分析听漏工,分析曾听长。”

曾小安说:“因为女人擅于制造曲线美!我绕这一下,是要说明,听漏工曾听长是不是想将陆少林作为诱饵,来钓藏起来的那条大鱼?比如说我家的曾先生?”

见马跃之频频点头,还想说话的郝文章,收住了嘴。

又等了一会儿,马跃之才说:“曾小安的猜测很有新意。”

曾小安说:“也是被逼的,凭什么老是鬼鬼祟祟地听我家楼下自来水管和煤气管里的动静?我和郝文章商量好了,下次回武昌时,找人将我家的管道全部用隔音材料包裹起来。”

马跃之说:“你们就不要白费劲了,没用的,就说那秘密粮洞里的青铜方壶,隔着几米厚的砂岩,他都能听出动静,何况其他!”

曾小安说:“青铜方壶又没长嘴,躺在秘密粮洞里,不吵也不闹,哪来的动静让他听,难道他有本事让青铜方壶满地打滚?”

马跃之说:“我看过,秘密粮洞内有多处渗水点,存放青铜方壶的位置,刚好就有一处,从洞顶渗下来的水滴在青铜方壶壶体上,会发出不一样的叮当声。”

曾小安说:“说好只是假定,怎么越说越真了?”

郝文章说:“假定能不能站住脚,要看进一步的推理。”

曾小安突然柳眉倒竖,开口就要郝文章站到一边去,还用手指着几十米远的那棵银杏树,让去那里,她不开口叫就不让回来。郝文章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着曾小安的意思头也不回地走到那棵银杏树下,才回过头来看着这边。

曾小安低着头,一副心里有话却说不出口的模样。

马跃之便主动问:“你是不是对听漏工、对曾听长还有别的假定?”

曾小安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马先生是我爸最信任的朋友,我爸有没有对马先生说过一些没有人知道的事情?”

马跃之随口就说:“没有哇,曾先生为人坦荡,眼睛里容不下一粒沙子,从曾侯乙尊盘的铸造方法,是范铸法还是失蜡法这事就能看出来。”

曾小安提心吊胆地说:“我爸是不是另外有个儿子?”

马跃之惊讶地说:“你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念头?”

曾小安说:“是的,这些时,我总在想我家的曾先生是不是偷偷生了一个我哥哥?”

马跃之说:“你得好好解释给我听,不然我会听不明白的。”

曾小安说:“前几个月,在京山医院时,听与柳琴同病房的秋老太太说,我爸和马先生第一次来湫坝考古时,考古队驻队门口有一个弃婴,被两个外地人领走时,秋老太太告诉对方,男婴的父亲姓曾。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三十几年,正好与听漏工曾听长的年纪差不多。那次在京山时,柳琴发现一个人,认为他长相很像马先生,就拉着我帮忙辨认,我一看,觉得不像马先生,倒是更像我家的曾先生。后来才弄清楚,这个人就是听漏工曾听长。马先生你说说,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所以,这事我只能问马先生了。”

马跃之说:“你刚才还说别人越说越真,你自己说得更真了!”

曾小安说:“我只是不想让郝文章听见,不想有损我爸的形象!”

马跃之沉思一会才说:“假定就是假定,只能当成方法,不能认为事已成真。我也有个问题,曾先生为何要成立一个九鼎七簋课题组,这不像是突发奇想,突兀行事也不符合曾先生为人做事的性格。这里一定有一个为什么,你能告诉我点线索吗?”

曾小安说:“课题组的事我和郝文章肯定知道得比马先生晚,但是,我俩来秋家垄驻扎,是我爸要求的。我爸还说,希望我们到时候能有机会帮马先生一把。具体帮什么,怎么帮,我爸没说,我们也没问。”

听完这话,马跃之说:“你将郝文章叫回来,看看你们还有没有可以假定的事情,如果没有可假定的,就请你们帮忙做件实事。”

曾小安一招手,站在银杏树下的郝文章飞快地跑过来。

三人到一起继续说话时,曾小安特地进到养蜂汽车内,端出一杯咖啡,还在表层的牛奶泡沫上用咖啡粉末画出一个心形图案,递给郝文章,抚平刚被驱逐离场的小小委屈。见马跃之在一旁微笑,曾小安娇嗔地说,自己这么做都是柳琴手把手教导出来的。马跃之回应说,曾小安与柳琴是两朵女人花,天生丽质,用不着谁教导谁。

接下来,马跃之开始说要他俩帮忙的一件实事。

原来是要曾小安想办法查找京山当地,特别是湫坝一带从去年到今年,气象台预报雨情的所有记录。曾小安和郝文章对了一下眼神就明白其中道理,只有天上下雨,地上才会有水,地上有了水,才能向地下渗透,遇到秘密粮洞一样的洞穴,就会形成水珠掉下来,滴滴答答地发出声响。可是,一场雨落下来,连猫狗鸡鸭都知道,如何将他们假定的听漏工曾听长进行锁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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