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听漏(出书版)》作者:刘醒龙【完结】 > 《听漏(出书版)》作者:刘醒龙【完结】.txt

第 19 页

作者:刘醒龙 当前章节:15429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9:05

马跃之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当着二人的面打电话给王蔗,让她马上回武汉,去水务局找卢小材,查一下听漏工曾听长从上海调来后,因故没有上班的情况,然后全部抄录下来。马跃之的电话还没有打完,一旁听他说话的曾小安和郝文章,就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马跃之挂断电话,先是郝文章问,马先生如此吩咐,是不是要将听漏工曾听长没有上班的时间,与湫坝这边预报下雨的时间,相互对照,看是否存在关联。

见马跃之点头认可了,曾小安才说:“马先生太狡猾了,这种只有老警察才设计出来的连环套,你肚子里居然也有,难怪我爸说你比七窍玲珑心的比干只少一个心眼。不过,这一次马先生只怕是智者千虑,终有一失了。”

马跃之说:“你说说看,这一失,失在哪里了?”

曾小安说:“楚学院的人,不是老古董,就是新古董,再差也是半个古董——我爸也老犯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常识性错误。不要说人家大小也是局级单位,就是楚学院,谁谁的上班记录是可以随便查的吗?王蔗说话的声音的确很好听,那也是在博物馆解说青铜重器,别人专心听出来的效果。水务局可不吃这一套,人家要的是红头文件。我给马先生出个主意,纪委的梅玉帛对马先生特别器重,不如请她打电话给陆少林,陆少林肯定会安排得妥妥的!”

马跃之就将王蔗是卢小材的未婚妻,二人定好元旦期间举行婚礼的情况简单说了。

曾小安一听,马上大惊小怪地说:“王蔗难道不是在与万乙谈恋爱吗?”

马跃之说:“他俩向你们坦白过?”

曾小安说:“都什么年代了,哪怕谈一百场恋爱也不犯法,坦不坦,白不白,谁还在乎!再说,连郝文章都看出来了,这种普及程度,相当于在武汉三镇的公交车上做过广告!”

郝文章接着曾小安的话说:“我只是说过他俩是天生一对,没说过他俩在谈恋爱!”

马跃之说:“当初楚学院有不少人说,曾小安与郑雄是天生一对,我就不同意,说那还有地生一双哩!曾先生问我这样说话是什么意思?我说,天上掉下来的可能是块无用的乱石头,地上生长出来的哪怕是一棵有根有脉的草才能靠得住。”

曾小安说:“所以我才说我爸是个老古董,肚子里连半寸儿女情肠也没有。”

马跃之说:“曾先生若是老古董,怎么生出你这个浪漫到天上的女儿?”

曾小安说:“我的浪漫是自学成才的,与我爸没关系!”

曾小安被自己的这话逗得笑起来。

马跃之说:“你俩玩瞒天过海的局,一个宁愿坐牢,一个将假妻子当真婚姻来做,不是常人之事,所以,你们和曾先生的浪漫是一样的,只有自己懂得!”

曾小安说:“王蔗和万乙会不会也在布偷梁换柱的局呢?”

马跃之说:“他俩不会来这一套,只会真刀真枪来真的。”

曾小安说:“这话的意思是天生一对和地生一双都不假?”

郝文章拦着曾小安说:“打住,再说下去就有失体统了。”

曾小安不听他的:“我还有最重要的话要说,马先生研究的项目比我爸多,娶的夫人也比我妈漂亮浪漫,马先生与柳琴是地生一双,还有没有天生一对?”

郝文章再次阻拦曾小安说:“越来越没有尊卑了!刚才还在哀求马先生,害怕从天上掉下一个哥哥,喘过气来就欺负马先生,万一那个真假莫辨的哥哥闹出什么事,小心马先生趁机打击报复。”

曾小安说:“真的有那事时,我才不找马先生,我只找柳琴!”

三人会心地笑了笑,又说了一阵闲话,郝文章忽然要曾小安回到养蜂汽车里,再磨两杯咖啡,自己要再续一杯,马先生也可以再喝上一杯。曾小安明白这是要自己回避,一边走一边嘀咕说,想要报复为何不让人也去那银杏树下罚站。

一会儿,养蜂汽车内就传来咖啡机的嗡嗡声。

郝文章这才说,将养蜂汽车开到秋家垄,的确是曾本之的意思。

去年秋天,他们策划将养蜂汽车开到秋家垄时,曾本之单独与郝文章说,让寻找一个叫秋风的当地人的墓,并简要说了说秋风的情况。郝文章以为秋风的事过于凄迷,养蜂汽车又是停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让曾小安知道后,会有心理阴影。在秋家垄待上一段时间后,郝文章觉得事情并不简单。曾本之没有提及秋风的死因,只谈秋风下葬的情形。实际上,曾本之也不清楚秋风是如何死的,只知道是死于晚期肺癌。那些年,社会上还不太注重从法律层面来认定生命个体的死亡,所谓秋风之死,放到现在只能算作是人口失踪。

那年夏天,湫坝小学的小玉老师给曾本之和马跃之发了一封电报,因为曾本之的名字在前,楚学办公室的人就将电报转发给正在黄州禹王城打探方的曾本之。那时,因应三峡大坝的修建,马跃之在西陵峡的中堡岛上对即将淹没的石器时代遗址进行抢救性发掘。当时的长江三峡,滩险流急,唯一供进出的船只,一不小心就会倾覆。办公室的人知难而退,没有将这种最终还要由邮递员亲自送达,况且收报人可以二选一的电报转给马跃之,也是正常的选择。几个月后,马跃之回武汉休整,才见到小玉老师的电报。电文中也没有说明事由,只说收到电报请立刻赶到湫坝镇,处理紧急事情。

当年的交通情况比较糟糕,曾本之从黄州出发,转三次车、一次船,晚上十点钟才到京山,又去县文化馆借一辆自行车,下半夜终于赶到湫坝。见到有孕在身的小玉老师后,才知道患晚期肺癌的秋风死了。怎么死的小玉老师不知道,死在哪里小玉老师也不知道。小玉老师手里只有一份秋风亲手写的遗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却让看的人怎么也看不下去。

曾本之看了好一阵,才看明白,甚至可以说,是相信自己终于看明白了。

秋风在遗书中,详细写出自我设计的死亡过程。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秋风努力挖出一座深度五米、见方一米的竖式墓穴,俗称竹筒墓,用来埋葬自己的朽骨。在历史上崇信巫术的楚地,特别是随枣走廊一带,有一种专门用于对付恶人的严厉方法,在地上挖一个秋风所说模式的竹筒墓,将需要惩治的恶人遗体倒过来,剥光全身衣物,头朝下,脚朝上,直直地塞进竹筒墓里,再掩上黄土。按一尺等于两百年,五米就是一丈五尺,算起来需要三千年,埋入地下的恶人才能转世投胎,重新做一场儿女情长事。也就是说,两周时期,作为西周最后一代的周幽王,因烽火戏诸侯而招致杀身之祸,如果是用此种竹筒墓倒埋倒葬,直到现在才有机会再次与美人褒姒在人间重逢。至于东周时期那些杀人如麻、淫乱纲常的恶棍,假如都是这般头朝下、屁股朝上入土稍安,只怕还得一些日子,才可以享受初次轮回。这个叫秋风的男人,要用何等的毅力才在病入膏肓时刻,亲手挖出倒埋倒葬自己的竹筒墓,实在难以想象。秋风心里有何等的委屈与怨恨,才会令自己三千年不得脱离暗黑地狱,从好死不如赖活的光鲜人间彻底销声匿迹!

即将临产的小玉老师陪着曾本之读完并读懂那封遗书,又及时阻止曾本之,不要徒劳无功地四处寻找。小玉老师太了解心灵手巧的秋风了,只要秋风愿意,将一座山伪装起来,也没有人能辨别真和假。那几年,湫坝镇与外面其他地方一样,说是搞承包责任制,在那些以耕种为生计的男男女女心里,无异于又一次分田分地,人人动手将界桩钉牢了,便在各自的土地上奋力深耕,也有一部分人,在这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凭着一身力气弄些花样翻新的活计。大地之上,到处是被扰动过的黄土流沙。假如真想找出秋风安葬自己的墓穴,放眼望去,那些被扰动过的黄土流沙,就成了数不清的疑冢,或者是盗墓贼留下的无数盗洞。

小玉老师不惜将曾本之从几百里之外的黄州叫过来,又不让曾本之施展考古发掘的本领,找出秋风自我埋葬的地点,只要曾本之替秋风刻上一块墓碑。之后,又求着曾本之日后也给自己刻一块大小与形式全都一模一样的墓碑。

郝文章指着曾小安刚刚到过的位置说:“曾先生告诉过我们,那棵银杏树是小玉老师出生时,她父亲亲手栽下的。小玉老师以树代人陪着秋风,将秋风的墓碑安放在银杏树下。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突然不见了。”

马跃之说:“这就是了,作为楚学研究的后起之秀,将养蜂汽车停在一个地方老是不挪动,在道理上就说不过去。”

郝文章说:“银杏树的事,曾小安是晓得的。”

马跃之说:“你的意思是说还有曾小安不晓得的事!”

郝文章说:“是还有事她不晓得,过些时再说吧!”

马跃之说:“我猜郝小先生已经找到秋风的竹筒墓了!”

郝文章说:“马先生就不要这么吓人了,一说一个准。”

马跃之说:“是你自己透露的消息。”

郝文章说:“还没有说起这事,怎么会呢?”

马跃之说:“刚才写书法时,我才写孤阳不生,独阴不长。你就接着写,透彻人理,心地雪亮。我写的那句是唐人研究墓葬的典籍《雪心赋》里的话,你写的则是作者卜天应自诩心肠雪亮,透辟地理,才取了个《雪心赋》的书名的来由。还有,刚才我过来时,你手里拿着一本从旧货市场上淘得的破书,不正是《雪心赋》吗?将这前前后后联系起来一想,就估摸着你已经得手了。”

郝文章说:“我也不瞒马先生,秋风的竹筒墓确实找着了。”

马跃之说:“在哪里,不会就在桌子底下吧?”

郝文章说:“哪有这么巧,不过也离得不远,就在马先生身后那只蜂箱底下。”

马跃之腾地站起来,下意识地往对面坐着的郝文章这边走了几步,才转过身来,紧紧盯着那只蜂箱。

太阳偏得很西了,地面上各种各样的阴影变化越来越快,加上秋风吹动落叶的窸窸窣窣声,野地里的气氛立刻染上许多肃穆。

马跃之终于坐下来打算继续问些问题,见咖啡车里忽然又有动静了,便飞快地说了一句:“找机会再讨教,怎么才能发现老家伙们发现不了的竹筒墓。”

曾小安拿着两杯咖啡走出来,嘴里说,刚才回了几个朋友的微信,一不小心将时间耽搁了。说过一些带歉意的话,曾小安马上颠倒回去说,咖啡不是用来解渴的,不用着急,越急越喝不出品味。除了餐后当饮品,其余时间,不过是用作消磨时光,有朋友相陪时,给口舌润滑润滑,没有朋友做伴,就给唇齿找点事做,早一点,晚一点,都没有什么要紧的。所以,哪怕走遍全世界的咖啡馆,也不会遇上因为咖啡端上来太晚,出现行为失态的男人和女人。

见郝文章将一杯咖啡喝掉半杯还没有开口说话,曾小安便好奇地问:“你们两个大男人,说什么悄悄话,弄得像新闻联播里念讣告一样严肃!”

郝文章说:“没那么严重,马先生问那棵银杏树,我说了来历后,也就叹了一下气。”

曾小安说:“马先生的样子不像是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反正我是很感动。这养蜂汽车停在别的地方,夜里睡觉不知要惊醒多少次,自从到了这里,就算是野猪跑来捣乱,我也总睡不醒。小玉老师亲手栽的夫妻树,自然是要保护恩爱夫妻。”

郝文章说:“是相思树,不是夫妻树。小玉老师不是秋风的妻子,秋风也不是小玉老师的丈夫。”

曾小安瞪着眼睛说:“不是夫妻,那龙凤胎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郝文章赔着笑脸说:“那也只能说是生物学父亲,就像我们的孩子,如果我还在江北监狱,没办法与你结婚,只能是我们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曾小安说不过,便上前一步,将郝文章手里的咖啡杯夺过来,一饮而尽。

马跃之原本一句想说的话也没有,到这时,也不得不开口说:“曾先生对这些事,了解得比较多,这前前后后的,有没有对你们特别吩咐什么?”

曾小安说:“说吩咐又不像吩咐,不是吩咐又很像吩咐。我们将养蜂汽车转场到秋家垄后,我爸有一次提起来说,小玉老师就是站在银杏树下,告诉秋风,预订的婚礼再也没有了。小玉老师对我爸表示很后悔,见面时不该接受秋风的让先,将取消婚礼的事先说了。情绪失控的秋风,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说本来要对小玉老师说的什么话。”

马跃之说:“这事我晓得,小玉老师去世那年,曾先生就在我面前提起过。”

郝文章说:“过了三十多年,马先生还记得一清二楚,这事很刻骨铭心啊!”

马跃之说:“这话就不用你来说了!”

曾小安说:“我爸说过,小玉老师是那种只要看上一眼,就永远也忘不了的女孩。那年在湫坝镇,从小学门前路过,小玉老师正在带学生做广播体操,考古队的人都被惊艳了,说小玉老师肯定得了两周贵族美女的遗传。从体质人类学和历史文化两方面的研究成果来判断,两周时期是贵族文化的鼎盛时期,连中下层的普通妇女,都或多或少的有些贵族气质。有些女人,什么都学得会,就是学不会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马先生,我说得对吧,小玉老师是不是直接从两周时期轮回转世过来的美人?”

马跃之说:“你先说说自己的前世是在哪个朝代?”

曾小安说:“哪个朝代也不是,我是楚学界老古董与财务处算盘精捣鼓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怪物。”

女人一笑,说话就会跑题。

曾小安将自己说笑了后,什么两周美人、贵族气质的话就不再说了,转而说起小玉老师的龙凤胎儿女。

掐指算来,那两个孩子差不多是第三个本命年了,从托付给不知名的人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马跃之猜测曾本之可能知道一些事,只是不愿意说出来。曾小安和郝文章同时作证,在这一点上,曾本之也不例外,真正一点消息也没听说。偶尔说起来,曾本之还请曾小安和郝文章多多留意,无论有没有价值,只要是相关的信息,都要好好记着,回家说来听听。可惜他俩春夏秋冬各种风声听了无数,湫坝镇一带的人,百分之九十几都不曾听说小玉老师,剩下的百分之几,也要经过提示,才能想起来——那年中秋节刚过,小玉老师的龙凤胎儿女满月的当天黄昏,还有人看见两个婴儿,在小玉老师的两只臂弯里张着小嘴笑个不停。隔了一天,小玉老师就倒在秋风的墓碑上。小玉老师屋里的两个婴儿也不见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小玉老师替两个孩子置办的一应生活用品。闻讯赶来替小玉老师选好墓地、挖好墓穴、刻好墓碑的曾本之,亲眼看见,小玉老师的东西,都被小玉老师自己提前烧为灰烬了。

曾小安突然提高声音说:“总是这么误打误撞的听漏工曾听长,会不会就是被小玉老师悄悄送走的那个龙胎?”

马跃之叹了一声:“这种念头,有点大胆!”

曾小安听不懂是批评还是称赞,就说:“马先生,你让王蔗找她的未婚夫,顺便问一下听漏工曾听长的生日。”

马跃之正要回答,微信铃声响了一下。

马跃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出乎意料地说:“王蔗回话了,听漏工曾听长的身份证生日,与小玉老师龙凤胎的生日只相隔几天。”

“情况有点不妙!”曾小安愁眉苦脸地说,“小玉老师若是真的生出这样一个儿子,那该如何是好?”

马跃之只是不停地摇头,一个字也没说。

曾小安想到一件事,便没头没脑地说:“马先生帮纪委解决青铜方壶难题那天,在相忘湖茶吧见到梅玉帛,我的女人心开始蠢蠢欲动,那种小妒忌让人不想看她,又忍不住老是偷眼看她,我用古典美这个词形容她肯定不到位,但又没有别的词可用。这会儿说到小玉老师,我就想到梅玉帛,如果她俩是母女关系,是不是就能够相互对标了?”

郝文章忍不住将刚刚含进嘴里的一口咖啡笑喷了,手指着曾小安说:“你这不叫客观想象,是一点水分也不掺的抽象思维。”

曾小安说:“你不要打岔,像与不像,马先生最有发言权。”

过了这么久,马跃之似乎还在独自摇头,见曾小安又在问话,就说:“小安这话很能提醒人啊,我也觉得好看的女人,都似乎相识。”

曾小安说:“马先生不要环顾左右而言他,我要听一句实打实的话。我爸说过,那年考古队的年轻人见到小玉老师时,马先生第一个停下来挪不动脚。”

马跃之说:“曾先生说我,我还没有说他哩!要不是曾先生说,好美丽的女老师呀,我们哪里会发现。小玉老师一向不带学生做广播体操,那天是替同事顶班,才站到操场中间的。”

曾小安说:“这事我爸怎么不晓得?看来马先生对小玉老师比我爸更熟悉。”

马跃之说:“要说各方面情况,还是曾先生最熟悉。他来得多,小玉老师的后事都是他处理的。”

曾小安说:“是呀,我就是不理解这一点,凭什么要管八竿子打不着的闲事!非要这么做,那我就怀疑,是不是在替某人背锅!我爸在家很听我妈的话,只有这件事,从来不让我妈多说一个字,只要发现我妈要开口了,就先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说着话曾小安将手指放在自己的鼻尖前面,“说来也奇怪,我妈就怕我爸这招。小时候,问过我妈,爸爸又没有指着你的鼻子,怎么就怕了,再说自己指着自己的鼻子是什么意思?我妈说,就因为没有弄懂意思,所以才让着我爸。反正我妈也没有让几回,小玉老师就去世了。”

曾小安像是刹不住车,一口气说了许多。

马跃之的表情本来有点不对头,听到后来,居然轻松自若地笑起来。马跃之先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让曾小安和郝文章感觉一下后,又让他俩分别也这么做了。无论三人中的哪一个在做,立刻就让旁边的人不知如何是好。这还是心知肚明的小试验,真的突然发生这样的小变故,对当事人的主观影响更加明显。

马跃之说:“这叫移魂大法,通俗一点说,就是转移注意力。”

曾小安说:“马先生不要太深奥了,再说具体一点嘛!”

马跃之说:“安静本来只注意小玉老师的事,曾先生这么一指,安静的注意力就被转移到曾先生的身上了。曾先生在我面前提起过,还很得意地要我学着点。”

曾小安说:“真没想到,我爸还有如此狡猾的手段。”

郝文章说:“曾先生总是将小玉老师的事揽到自己身上,是不是也有转移别人注意力的意思?”

马跃之刚说这事只有曾本之本人知道,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王蔗来微信了。马跃之以为是弄到听漏工曾听长没有值班的相关信息了。打开一看,他想的相关信息不仅有了,还有关于听漏工曾听长生日的补充信息。卢小材之前发给王蔗的信息,是听漏工曾听长档案中白纸黑字写着的,卢小材去上海联络听漏工时,曾听长第一时间就声明清楚,自己的实际生日要早一年,当年入行拜师当听漏工学徒时,按照行规不能超过十岁,养父就将曾听长的年龄减去一岁。

听到后面这话,曾小安像是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马跃之也有点激动地拍了几下手机,说这才符合天理。

贰肆

立冬前后,野外的气温一天比一天高,一度飙升至三十摄氏度。欣逢小阳春,之前已经做好过冬准备的金银花,赶紧重新开放起来。这种时节,最忙碌的是曾小安和郝文章养殖的三十几箱蜜蜂,数不清的小东西一齐奔向这些重放的鲜花,一只蜜蜂趴在花朵之上还没飞起来,另一只蜜蜂就在附近排队等候,前一只蜜蜂刚刚扑打小小翅膀,后一只蜜蜂便迫不及待地猛扑过来,在金银花小喇叭一样的长长花管上方,来一个急刹车式的悬停,然后一头扎进花瓣中央。是风吹起的,也是蜜蜂飞来飞去捎带出来的,飘浮在山野之上的芬芳,令人沉醉的程度胜过山花烂漫的春天。这有点像那美妙的歌声,让几个人同时唱几首歌,音符与音符的相互干扰,乐句与乐句的彼此冲突,再好听的歌也要变成烦恼人的噪音。深秋时绽放的金银花,俨然是独占整片山野的抒情歌手,悠扬得让各种各样的鸟叫,全都成为抒情旋律的构成部分。太多的芳菲挤在一起,肯定要引起馨香们的冲突。就像城市中那些深得女人偏好的场所,说起来相当有名气,一年到头各种各样的新闻和传说从未有过间断,一旦深入其中,反而觉得实在没有东西值得欣赏。过头一点的,还会生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感慨。春天里的花朵们也是如此,自顾自地争奇斗妍,红杏枝头的那些闹过了反叫作红杏出墙,出水芙蓉的清秀弄得不好就成了花貌蓬心,人们最爱形容的拈花一笑和繁花似锦,到头来莫不是化作花泥。秋天里,趁着三五七日的一时花开,抵得上整整一个季节的春光。

早上,曾小安去京山县城查找气象资料,都要上网约车了,还转过身来,冲着郝文章撒娇说,能不能将这事暂缓两天,既不是救火,也不是救命,等过了这小巧玲珑的开花季,再去查找也不迟。既往的气象资料,若在档案局就会一直在那里。深秋时节灵光乍现的这些芬芳,早上出门还在,晚上回来就有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说归说,做归做,撒娇归撒娇,曾小安离开时带起的那股晨风,让单一的金银花香达到诱人的最高境界。一个女人从男人身边走过,会留下心旷神怡的女人香;一群女人从男人身边走过,留下来的反而是婆婆妈妈的醋酸味,大概就是如此。曾小安后来发微信说到了县档案局,从县城出发相向而行的王蔗也到了湫坝镇。王蔗一来就要求与万乙换岗,自己在这里打探方、挖断面,让万乙去县城的各个角落里查找资料。当然,王蔗的这些说法是在表达对淡淡幽香原野的爱恋,不会真的这么做。在楚学院,从没有让女人打探方和挖断面的先例。马跃之让王蔗去将万乙叫过来,王蔗就不再提这些话了。王蔗从县城里跑来,说是送听漏工曾听长休假的相关资料,其实用微信发一下就可以。让王蔗去叫万乙,同样是发一条微信就做得到。马跃之同意王蔗来湫坝,又主动让王蔗跑路去叫万乙来养蜂汽车或是银杏树这里,无外乎是每个人内心深处总有那点情同初恋的感觉。自己身上没有了,就从别人那里寻找诸如此类的感受。

王蔗后来夸张地说,一个女人如果一辈子都能徜徉在眼前这种芬芳的环境里,再好的男人都可以让他见鬼去,让自己的身心在没有丁点邪念的氛围里自由飘浮,才是女人真正需要的爱情,也是女人的爱情观的最高境界。

万乙采了一把金银花,做成一只花环递过来。

王蔗没有伸手去接,要万乙亲手戴在自己头上。

马跃之没有说,郝文章也没有说,是王蔗自己说,做不到爱情的最高境界,初级或者中级境界也可以接受。否则,如果没有爱情,女人就失去活下去的意义了。

王蔗找来万乙之前,郝文章已与马跃之单独谈论过,如何发现秋风自我埋葬的竹筒墓。

郝文章领着马跃之来到养蜂汽车近处的两只蜂箱旁,在一块自然生长的草地中间,有一小片草丛长得格外茂盛,而且还是比较单一的四叶草。郝文章选择将养蜂汽车停放在这里,一眼发现这丛四叶草,在以茅草居多的山野里,单纯的四叶草丛显得与周边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额外得到某些关照而独立生长。从进楚学院以来,所接触的墓葬,几乎都是亡羊补牢的被动方式,但这并不等于说郝文章缺少主动探寻与发掘的才能。曾本之要郝文章留意秋风的竹筒墓,初出茅庐的郝文章,想要达成目的,最大的优势就是不拘一格,用经典经验解决不了的问题,或许表明这个问题本身就是超越经典的某种另类。

郝文章强调,是曾小安设身处地对自己进行了启发。曾小安假设,如果自己背叛了郝文章,让郝文章走上秋风这条不归路,郝文章会怎么来安排自己的后事?于是,郝文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将一对恋人初订终身的银杏树,当成可望而不可即的目标,将了结自身的地点控制在舍不得离开、又必须离开的范围内。找到这棵作为目标的银杏树,往下的事情只会更简单,不会更复杂。范围说小点是随枣走廊,范围说大点是整个长江中下游的昔日楚国地域,没有人会将坟墓选在密不透风的森林里。银杏树周围长着密密麻麻的树木,只有这片草地是可选之地。一般人只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不知道兔子还有不吃坟头草的习惯。草地上的这丛四叶草,应当是兔子最喜欢的美食,这一带有大大小小十几只野兔,哪怕与四叶草擦肩而过,也从不伸出三瓣嘴闹上一口。没有立碑的坟头,人不知道,聪明伶俐的兔子全都知道。看起来很复杂的事,经过三下五除二的分析推理,马上变得一目了然。接下来,趁着曾小安不在时,郝文章用洛阳铲试了试,不仅其形制完全符合秋风遗书所描述的竹筒墓的形状,用洛阳铲取出来的土壤也以流沙为主,还在流沙中发现一块左小趾趾骨,这些全都符合秋风设计的不用棺木的自我埋葬方法。

这一天,马跃之特意将万乙和王蔗拢到一起,加上不是课题组的郝文章,四个人在养蜂汽车、银杏树和发现秋风墓碑的秘密粮洞之间,来回奔波了三四次,最有收获的人是万乙和王蔗。因为各自婚期临近,二人抓住一切机会用来表现明目张胆的暧昧。有一回,王蔗脚下一闪,身子差点摔了出去。万乙伸手拉住她后,紧紧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像是找到合理合法的理由久久不肯松开。马跃之不得不提高音量问他俩,如何判断秋风在九鼎七簋课题研究中的作用,在秋风身上是不是藏有关于九鼎七簋的巨大秘密,逼着他俩松开牵在一起的手。

马跃之让郝文章从手机中调出秋风的左小趾趾骨照片,递给万乙和王蔗,要他俩多看几眼。郝文章用洛阳铲取出这枚趾骨后,只拍了几张照片,依然通过刚打出来的探方放回原处。王蔗看了一眼就不肯再看,还说三千年的遗骨叫文物,三十年的遗骨叫残骸,不要浪费研究九鼎七簋的宝贵时间。

万乙认真看了好几眼,然后若有所思地说:“没想到秋风是个六趾。”

听到这话,郝文章马上来了兴趣:“万博士,你说说这么判断的道理。”

万乙解释说,读研究生时,自己选修过体质人类学。有一次上课,不知为什么,学生都没有来,教室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导师懒得正经八百地上课,就和万乙对面坐着聊天,让万乙尽可能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万乙刚好在游泳时见有人长着六趾,就问古人如果是六趾,有没有方法通过遗骨进行辨认。万乙刚才所见秋风左小趾趾骨一侧有个小孔,正是导师当年教自己辨认的第五趾外侧生长出来的第六趾留下的趾骨管孔。

马跃之点点头说:“这也是考古法则中的反证法。”

郝文章高兴地说:“天生我材必有用,这时候的这种发现,肯定不是无缘无故。”

马跃之让万乙看一看秋风左小趾趾骨照片的本意,是要分散万乙在男女情事上的注意力,没想到歪打正着,发现秋风左小趾比正常人多一趾的畸形特征。更重要的是马跃之意识到,曾本之要郝文章和曾小安将养蜂汽车停在秋家垄,尽量找到秋风的竹筒墓的吩咐,肯定不是对那段往事的留恋与追忆,而是与曾本之建议研究九鼎七簋的事密切关联。

就在这比较分析、比较、再分析、再比较的循环中,马跃之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马跃之试了几次,每次想锁定下来时,那个念头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等到马跃之想放弃时,那魅影一样的念头又闪将出来。马跃之想试试这不知所以的念头,是不是与藏过青铜方壶的秘密粮洞有关,便去红薯洞里待了一会,除了多少年前稻谷和红薯发酵后遗留下来的劣质酒的刺鼻气味,什么也没感觉到。马跃之以为是与养蜂汽车和银杏这边被判断为埋葬秋风的竹筒墓有关,又返回来对着那木桶口大小的一片四叶草发呆,这一次他所闻到的气味是那席卷山野的金银花香。为了验证自己脑子里确实存在某个念头,马跃之还带着万乙和王蔗去了秋家垄两周贵族墓地和小玉老师的小小坟茔。

跑来跑去,还是一无所获。马跃之索性越过最早发现九鼎七簋的垄中坳,来到垄尾垱,拿起铁锹与十来个雇来干活的本地人一起铲那地表上的黄色土壤。

一道水渠从远处山坡逶迤而来,在较近的地方躲进山谷深处,然后又不请自来地从山谷深处钻出来,哗哗啦啦地淌过马跃之他们脚下的大片山坡,向着更远的方向流去。与上次来秋家垄时相比,眼前的地形地貌有着天壤之别。大约一千米见方的坡地被掀了个底朝天,所有绿色植物都被连根拔起,负责向这些绿色植物输送养分的腐殖土层,还有几十年乃至上百年辛勤耕作,得以改良的深色熟土全部搬运到别处堆积起来,袒露在万物面前的是一大片崭新的黄色土壤。

从理论上讲,从垄头坡到垄中坳再到垄尾垱,这一带早被楚学院各路人马用洛阳铲探查了一遍,再用这种方式进行探查肯定是徒劳的。在实际操作中,用洛阳铲打探方,适合有规律可循的墓葬。相对散落在山野之间的单个器物,洛阳铲就显得无能为力。对九鼎七簋的研究可以落到实处的事情,同时也是九鼎七簋课题的核心,是九鼎七簋之外的第八只簋,如果那只孤单的青铜簋真实存在,用洛阳铲来打探方寻找,无异于蜻蜓点水,其效果堪比来世再相聚的情人之诺。

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疑团,马跃之十分罕见地与清华大学的黄教授通过几次电话,叙谈自己的想法,并希望得到黄教授的建议。这种大揭顶式的探查,一般只用于已探明的某座大墓,是为了精准确认墓葬各个部分的位置,顺便查看有没有盗洞。去年秋天,郭家庙遗址刚开始发掘时,马跃之就在那里揭过一次顶,众人齐心协力揭去一座已知大墓上方的地表土,趁着太阳正好晒上几天,便清清楚楚地看见,不知是五百年前,还是一千年前,就被盗墓贼盗扰过。两次盗扰的洞口,像俄罗斯套娃一样极其准确地套在一起,先期进行盗扰的那些人盗墓本领差一些,洞口就开得大一些。后来的盗墓贼水平提高了不少,在盗墓前辈挖出来的盗洞正中心再打的盗洞直径减小了一半。有如此高水平的盗墓贼先动了手,就算后来的考古人员将那座大墓挖了个底朝天,也只在填土里找到一些无法分辨的青铜器物残片。黄教授对马跃之的设想基本赞同,同时提醒马跃之不要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弄不好这一番神操作,不过是给当地人提供一笔数量可观的劳务费和土地补偿费。商量到最后,二人还是形成共识,最终没有任何收获其本身也是一种收获,如此一来,就可以下结论,在九鼎七簋出土的原址,没有关于八号簋的任何线索。

当然,黄教授对自己的一些看法还是很坚持的。

直到昨天,黄教授还在给马跃之发微信,将这段时间想到的一些疑问,形成一个比较系统的大问题:对九鼎七簋的重新研究,要么是演一场戏给谁看,要么是涉及某种文化根本的风暴眼。

黄教授云里雾里的一番话,单独听来没有太特别的地方。将这话与曾本之关于成立九鼎七簋课题组的建议结合起来分析,马跃之才觉得或许这事真的不是一件普普通通的考古研究工作。

马跃之的最终决定由董文贝报到郑雄那里,得到郑雄的支持。临近年底,楚学院的经费使用起来有些紧张,郑雄兑现了自己说过的话,也不知动用了什么关系,从北京弄到一笔专款,及时划拨到楚学院的财务账号上。考虑到这件事需要动用较多的民工,郑雄还主动提议,像电影拍摄现场那样,对参加演出的群众演员,采取劳务费用每天一结的方法。这种方法极大地调动了当地人的积极性,只要对那位叫秋大队的带头人说一声,要多少人就会来多少人。

此时此刻,整座垄尾垱的表层土壤就已经全部揭开,露出下面的原生土层。

秋日阳光将刚刚裸露出来的原生土层表面晒干后,绝大部分没有被人类活动打扰的土壤颜色,与局部被人类活动扰动过的土壤颜色,出现明显差异。接下来要动手做的事情,就是对受人类活动扰动的地点进行发掘。

上午开始的发掘,挑选了三处扰动非常明显的地点。很快就发现第一处是一座挖了半截的红薯洞,另半截因为人民公社和生产队的消失,也跟着一起烟消云散了。第二处是一座半自然、半人工形成的土坑,一棵大树被砍倒,留下来的树蔸子被人挖起来晒干了可以架在堂屋正中用于冬季烤火,于是就在地面上形成人称树洞的土坑。第三处是一座不同寻常的弹坑,抗日战争时期随枣会战那一仗,日本人的炮弹射偏了,落在垄尾垱上,形成一座口小肚子大的鼓形弹洞,据说,只有毒气弹才会炸成这种形状。是不是真的毒气弹不清楚,清理弹坑的几个人无缘无故地咳嗽了好一阵却是真的。

马跃之从养蜂汽车那边过来没多久,就动手发掘第四处土层颜色异常的地点,也是最接近九鼎七簋课题的一处小型墓穴。按照规制来判断,死者应当是某个贵族的贴身随从,简陋的墓穴里,别的东西全部化为泥土,只剩下一些压得粉碎的陶片。马跃之花费二十几分钟,就在原地将这些陶片拼凑成一只陶鼎和一只陶簋,惹得在场的民工齐声喝彩。

见大家有兴趣,马跃之就作了简单的讲解。陶鼎和陶簋一类明器的出现,多在两周时期的东周末段,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战国晚期。随着楚国的没落,连带随枣走廊一带的汉东小国跟着衰败。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用不起青铜重器,就用陶制明器作替代。这种李代桃僵的两周晚期的陶制明器,与青铜重器所代表的两周鼎盛时期相去较远,同时也表明了两周贵族社会正在走向没落。

负责组织当地民工的秋大队不想听这些,有点故意找歪,凑过来问:“马先生手艺真好,像女人绣花一样!这一堆破瓦片拼成的鼎,能有多大价值?”

万乙在一旁说:“价值大小没法说,重要的是看得见两千多年前的天理良心。”

秋大队说:“人都化成了烂泥巴,哪里还有这些东西?”

万乙面无表情地说:“人烂了,人心烂不了。像这样僭越之人,不知要转世投胎几次,才能心想事成!”

秋大队说:“帮你们干了几天活,手上没起老茧,耳朵却被僭越二字磨起茧了,有什么大不了嘛?”

万乙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说:“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你当大队长时,腰里别着一枚钢印在前面走,有个小混混刻一个萝卜印别在腰上,悄悄地跟在你后面。”

秋大队说:“那时都用木头印,县公安局才用钢印。”

明白这话的人听了,一哄而散,回去继续铲土。

秋大队装出很内行的样子,帮忙将碎陶片用包装纸包好放进塑料箱里,嘴里说:“趁着好天气,再晒一晒,这地面上说不定还会出现奇迹!”

天气很好,自天而降的秋光,洒在垄尾垱还显得平平常常,一旦碰上那些上下翻飞的铁锹,这一处小小的天地就变得灵动而厚实。向来锈蚀斑斑浑身泥垢的铁锹,扛到垄尾垱,摇身一变,要精美有精美,要古朴有古朴,仿佛成了专门供人把玩的尤物。椴木把柄出现一层黑漆古那样的包浆,照得见人脸上的每一滴汗珠,又像是马跃之、郝文章和万乙等楚学院的人,长年累月在田野上探索发掘,而固定在脸庞上的那种日月星辰的本色。至于钢铁锻造的铁锹锹板,其晶莹剔透也非比寻常。在湫坝镇,在京山县,在整个随枣走廊,一些家境殷实的人家,无不对女子万般宠爱,在直观效果上,这一带的女子肌肤普遍柔嫩如水晶。那些没有见过水晶的人,就将这样的肌肤比作此时此刻用在垄尾垱上的那些铁锹。一把从别处粪坑里打捞出来的丑陋破落的铁锹锹板,被这里的沙土一遍遍地打磨后,压缩在钢铁内部的柔情蜜意,从看不见钢铁分子的缝隙中钻出来,像灵魂一样与人打着招呼,谁见了都会心动不已。有了这样的铁锹,就得适配同等的土地。在一把把铁锹的作用下,长满杂芜植物的表层土壤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原生大地的本色。铁锹终归还是铁锹,因为目的不同以往,实际效果才完全不同。平时的劳作,为了保证肥力均匀,提高土壤透气性,铁锹要斜着插到土壤深处,用力一撬,让还没有达到熟土标准的底层土壤裸露出来,将肥沃的表层土壤翻压下去。身为领头人的秋大队,年轻时就与马跃之他们打过交道,见识过田野考古的作业方式,有秋大队带领,雇请的当地人很快就学会将手里的铁锹摆平,与地面形成零度角,在肉眼可见的原生土壤上,平平展展地铲去薄薄一层。锋利的铁锹削过黄土,如果含水量正好,就会留下如同陶瓷一样的光泽,釉闪闪,油滑滑,这是在近处看;在较远的高处看,就成了连成一片的巨大漆器的某个侧面。

被揭去表层土壤的垄尾垱上,一共有三十五处受到扰动的痕迹。

马跃之亲自数了一遍,比昨天万乙报告的数目,又多出了几处。

听见马跃之数完数,正在歇息的秋大队说:“不是三十五,应当是三十六,马先生少数了一个数。”

秋大队拿起身边的草帽,指了指被草帽遮挡的地面,意思是这里还有一个。

马跃之他们走了几步,上前细看,果然是一处草帽大小的圆形扰动痕迹。

几个人会心地笑了起来,郝文章还要秋大队站起来,看看屁股底下是不是还藏着一处痕迹。秋大队也开玩笑说,就是有痕迹也不能算,一定是自己放屁吹出来的。秋大队其实另外有个名字,他当大队长时生产大队改名为村民委员会,三十多年过去了,大家还在这么叫,稍有不同的是将大队长的长字去掉了。到底是当过大队长的人,说丑话时也还记得给自己画一条底线。说完这话,秋大队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王蔗,不好意思地向下耷了一下眼皮。

随后大家就谈论起天气。

马跃之说:“再有五六天的好天气就行了!”

万乙说:“我查过天气预报,再多就不好说,五六个好天气不会有问题。”

秋大队又插话说:“今天是农历初十,邻居家初十二办喜事,要借我家门口搭棚子摆喜酒,他家的老人不相信天气预报,非说这两天就要下雨。”

大家在一起合计了一阵。

眼下发现有三十六处被扰动的痕迹,再过几天,随着铲出来的地面进一步干燥,说不定还有增加。秋雨到来之前,肯定无法全部发掘,新发现的这些扰动痕迹,必须按规定用石灰画线标记好,给下一步考古发掘提供可靠保证,同时也给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指明了方向。秋家垄两周贵族墓地两次被盗就足以证明,针对那些丧心病狂铤而走险的盗墓贼,再严密的防范措施也不为过。这些扰动过的痕迹下面有没有盗墓贼想要的宝贝另当别论,让人可恼的是,一旦被他们得了手,又不知是什么器物,就会生出一辈子也挥不掉的遗憾。马跃之本来不用标记仅凭脑子就能记下这些痕迹,但那些僵死的规定,谁也拗不过,否则,历尽千辛万苦才取得的考古发掘成果,就会因为缺少某个环节而遭到学界的质疑。一方面要应付合理不合情的规定,另一方面要应对合情不合理的盗墓贼。万一让他们得手,并且正好就是花这么大的气力所要寻找的九鼎七簋之外的第八只簋,岂不是连肠子都要悔青了!

商量到最后,也只有那最笨的办法,由他们几个人再带些当地人夜里轮流值守。

接下来是如何排班的问题,几个人还没开口,马跃之就表示,夜里带人值班的事就交给他,值班到天亮,上午回去休息一会,将近六十岁的人,睡五六个小时就差不多了。垄尾垱没有弄明白之前,别的事情也不方便开展,假如上午有什么事,万乙和王蔗多做点就行。九鼎七簋课题组这边的人很顺利地定了下来,与之配合的当地人选也没费什么周折。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