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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醒龙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9:05

夜里第一个来与马跃之会合的人正是秋大队。

秋大队的年龄比马跃之稍大一些,两个人绕着弥漫着土壤新香的垄尾垱转了两圈,回到休息用雨阳帐篷,各自拿着一把巡逻用的强光手电筒,断断续续地往四周照射。半小时后,马跃之又起身再转两圈。前后四圈转下来就到了下半夜,刚坐下来不到五分钟,就听到附近有动静。二人用手电筒照过去,秋大队断定是野猪。马跃之不放心,非要过去看看。还没走到发出声响的地方,一个黑影迎着灯光蹿过来,走在前面的马跃之一边躲闪,一边顺手拉了秋大队一把,紧挨着秋大队蹿过去的黑影,果然是一只野猪。这事虽然达不到受惊吓的程度,二人再说话时,相互间表达的语气明显亲密起来。

黑灯瞎火时,特别容易敞开心扉。

原来秋大队当大队长时就与马跃之见过面,秋大队甚至还追过小玉老师,只可惜成了秋风手下的败将。秋大队后来发现小玉老师在与考古队的一个人暗中见面,他没有向秋风告密,却因此反感考古队的每一个人,每逢有事需要沟通联系时,自己都不出面,任由大队支部书记做主。秋大队主动说,其实自己也没有见过,是自家姑姑与姑父关起门来吵架,一不小心听见了。姑父认为姑姑与考古队的什么人,在湫坝镇外的大树下面进行男女幽会。姑姑很生气地表示,一个快六十岁的女人,再不要脸,也不会与二十多岁的男人纠缠不清。姑姑那时年近六十,再三辩解也没有效果,不得已才说姑父看错了人,将小玉老师当成了自己。秋大队还说,自己小时候常去姑姑家,姑姑没有孩子,有一阵,都想将自己过继当儿子。

马跃之试探了几次,确信秋大队真的只是听说,并没有亲眼见过,才将话题转到秋风的死因上。秋大队毫不犹豫地将秋风的死怪罪于考古队的那个人,秋风和小玉老师已经在谈婚论嫁,湫坝镇上的人都见过他俩肩并肩走路的甜蜜样子,突然有第三者插足,坏了他们的好事。

秋风与小玉老师谈了几年恋爱,连吻都没有吻一下,别人才来没几天,就让小玉老师怀上双胞胎,一下子就将身体气坏了。那时候生产大队有位赤脚医生,总说秋风这么年轻不会有事,无非是失恋后心情不好,将秋风的肺癌拖成了晚期。秋风快咽气时,曾经找过秋大队,声称自己手里有一件文物,原本打算与小玉老师结婚后,好好研究一下,写篇论文,拿去发表,只要引起重视,就能成为省里来的考古队员那样的人,让自己与小玉老师更加般配。

听到这里,马跃之有些迫不及待地打断秋大队的话,追问道:“秋风手里是一件什么文物?”

秋大队有点不高兴地反问:“是人命要紧,还是文物要紧?考古队的人全都一个样,几十年了也没有改变,只认东西不认人。其实,当初姑父一点也没乱猜疑,前几年,我去医院病房给姑姑过九十岁生日,姑姑还在叹气,说下辈子再不来湫坝投胎,在湫坝做女人太容易为情所困。考古队别的人我不记得,那个姓曾的老头,哪怕再死三次我也忘不了。曾老头爱干净,天天要换衣服,姑姑每天都要我去曾老头那里拿回脏衣服,洗好晒干后又要我送回去。有一次,我在曾老头的上衣口袋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的都是些甲骨文,文字我看不懂,可我看得出来,那些象形文字是什么形状。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给他们当地下联络员了。”

马跃之对这事是有记忆的,就说:“你姑姑就是县文化馆秋馆长吧,秋馆长那时候正跟着周老先生学习甲骨文哩,你是不是误解了?”

秋大队说:“我当大队长时,没谈过十回恋爱,至少也有九回半。只要男人和女人眼光碰一下,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马跃之说:“你谈的不是恋爱,用现在话说,那叫权色交易。”

秋大队说:“马先生不了解情况就不要下结论,我不当大队长以后,那些女人反而对我更好。马先生不相信,一会儿就等着看。另外,我今晚陪马先生巡查,是想趁没有别人时,与马先生聊一件事。”

正在用强光手电筒在垄尾垱上扫来扫去的马跃之,听到这话,马上将手电筒收起来。

秋大队说:“我对马先生当年的样子印象最深,考古队还有一个姓曾的年轻人,我也记得很清楚。秋风死的时候,小玉老师挺着大肚子和小曾一起,忙上忙下,刻墓碑,修衣冠冢。姑父是县里的组织部副部长,他非常生气,那时湫坝镇上还没有派出所,就要县公安局派人将姓曾的按流氓罪抓起来,但被姑姑拦住了。姑姑说,等人家小玉老师将孩子生下来,看看是不是小曾下的种,再抓人也不迟。大家都等着看这出戏,没想到小玉老师生的双胞胎不知送给谁了,不然,一看面相就很清楚。有一年,曾先生来给小玉老师扫墓,被我碰上了,那时姑父也死了好几年,说起这事,曾先生竟然一点也不惊慌,人读的书多,见识广,真是一点也不怕事啊!”

听到这里,急切想了解情况的马跃之有点不知说什么好。

秋大队故意顿了顿,将话题扯远一些:“姑姑说了,自古红颜薄命,一句话就能管总。马先生别不高兴,我这就说说秋风手里的文物。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当时我还以为秋风拿到手的是金器或者玉器,没想到连青铜器都不是,具体是什么东西,我也没有问出来,秋风只说那件东西上有很重要的文字。我问秋风在哪里发现的,秋风用手指了指,好像就是我们现在挖的这座垄尾垱。我又问秋风是怎么发现的,秋风说在给自己挖竹筒墓时发现的。吓得我不敢再多问了。”

马跃之忽然站起来,让秋大队继续休息,自己一个人去巡查一遍。

不等秋大队回应,马跃之就拿起强光手电筒离开了。这一次,马跃之独自绕着垄尾垱转了三圈,回到雨阳帐篷里,秋大队正在打着呼噜。

马跃之看着熟睡的秋大队自言自语:“我想出一个头绪,你看对不对——秋风对秋大队说的不是真话。那件有文字的器物,之前就发现了。秋风约小玉老师在银杏树下见面,原本是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小玉老师,却被小玉老师取消婚约的那些话堵了回去。秋风之所以说是自掘坟墓时发现的,是因为秋风已经不想再让自己与小玉老师有任何关联。”

看似睡得很熟的秋大队突然惊醒了,还没看清站在面前的马跃之,张口就说,自己看到秋风了,秋风要他别想入非非,寻找根本就不存在的第八只簋。湫坝与秋家垄这里的风水,载不起也留不住真正的九鼎八簋,大家安安心心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反而不会有事。秋风自己当初就是起了野心,又没有得到地气的营养和托举,才落得一个凄风苦雨做伴的下场。

秋大队清醒过来后,要请马跃之提前喝点早酒压惊。

马跃之说:“荒山野岭,天又没亮,哪来的早酒?”

秋大队说:“我不是说过让你等等看吗,如果没有早酒喝,我说的所有话就当是放的黑狗屁!”

说过这话,秋大队便扭头往山坡下面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几分钟后,不远处真的出现一个人影。又过了几分钟,随着碎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到他们面前,秋大队将她称作六妹。六妹的身影在手电筒的光亮中闪了几下,马跃之认出来,秋大队口称的六妹,原来就是他们常去喝早酒的“六妹早酒”店的女主人。六妹从篮子里取出一包花生米,一碟白花菜,还有一碟热乎乎的小炒肉,放在小桌上。

马跃之知道六妹不是秋大队的妻子,故意说谢谢嫂子。

秋大队在旁边颇为得意地冲着六妹暧昧一笑。六妹也不怎么避嫌,笑盈盈地将酒菜摆好,低头贴着秋大队的耳朵说了几句话,便离去了。

马跃之禁不住说:“真像是遇到田螺姑娘了。”

秋大队不无得意地说:“明天晚上再值班,还有别人要送酒菜来。”

马跃之说:“难怪秋大队敢打赌,你这底牌张张都是王后。”

秋大队说话的语气忽然变了:“人家六妹跑这一趟,可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马先生。”

马跃之很惊讶:“该不是六妹家里藏着宝贝,要我帮忙鉴宝吧?”

秋大队说:“这一次,六妹才是鉴宝专家,特地来欣赏马先生。”

马跃之说:“就算我脸皮再厚,也当不成白马王子。”

秋大队说:“现在不行,不能表明当初也不行啊!”

马跃之一下子愣住了,过了片刻,他拿起酒杯,与秋大队碰了一下,也不管秋大队喝不喝,自己先将满满一杯酒喝干了。

秋大队说:“我认识的女人就数六妹最特别,别人都认为当年考古队的小曾应当对小玉老师负责,唯独六妹,一口咬定另外一个年轻人才是小玉老师的责任人。说来很奇怪,六妹是小玉老师死后才嫁到这边来的,从没见过考古队的人,考古队的事也都是听别人说的。她脑子里是如何产生这种念头的,让人实在想不明白。”

马跃之说:“秋大队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六妹的这种念头当然是秋大队教导的结果!”

秋大队说:“说反了!说反了!女人认定的事,谁也教不了,男人反而是可以教,也可以改变的。我敢与你说这些话,都是六妹教的。”

隔了一会,见马跃之不再作声,秋大队才说:“马先生觉得六妹教的是对还是不对?”

马跃之盯着秋大队看了好一阵,才冒出一句话:“你姑父是姓六,还是姓陆?”

秋大队说:“是姓大陆的陆,不是四五六的六。京山这儿的土话,六和陆不分,六都念成陆,陆都念成六。”

马跃之说:“那首三句半——提起六大人,好吃是个病,一餐吃条狗,不剩——为什么要叫他六大人?”

秋大队说:“马先生算是问对人了!我那姑父是南下干部,别的南下干部,是从河北、河南、山东来的,还有从东北来的,姑父是从安徽寿县来的,也叫南下干部。姑姑虽然嫁给姑父,却一直嫌姑父太土气。后来又发现姑父一只脚长着六根脚指头,害怕家里再有一群长着六个脚指头的人,说什么也不肯给姑父生孩子,还开玩笑称姑父是六大人,后来就传开了。”

马跃之说:“秋风也是六根脚趾,秋大队晓得吗?”

秋大队说:“晓得。小时候秋风从不打赤脚,三伏天也要穿着鞋,别人说他在学城里人,其实是怕别人说他是怪物。”

马跃之说:“你姑姑呢,她也晓得吗?”

秋大队说:“当然,所以她才不给姑父生孩子。”

马跃之说:“秋大队的意思是,大家都知道秋风和你姑父之间有遗传关系?”

秋大队突然提高声调说:“是的,是这样的!姑父埋怨姑姑不生孩子,偷偷与一个姓秋的小寡妇好上了,生下秋风。秋风长到十八岁时,生他的寡妇在自己家门口晒粮食,被一头发了疯的牛撞死了。小玉老师一开始不晓得这些,后来晓得了,小玉老师也没有嫌弃秋风,还帮他辩护说,六指和六趾的人格外聪明。小玉老师说过,和秋风结婚后生的孩子,都是他们的宝贝。但是小玉老师说话不算数,后来生的孩子不是秋风的。”

马跃之说:“小玉老师家有这样的故事吗?”

秋大队说:“难道小玉老师没有和你说过悄悄话?人家父母从前在姑姑家当花匠,一辈子吃斋念佛,伺候花草,感动了花仙子,都人老珠黄了,才有了如花似玉的独生女。老两口幸亏死在小玉老师变心之前,秋风还能像女婿那样帮忙举孝子幡。”

这场提前开始的早酒,大约用了五十分钟。因为说话很多,也很深入,不知不觉中酒菜就被一扫而尽。趁着酒兴,秋大队也像马跃之那样独自在垄尾垱上转圈巡查。

黎明到来之前,寒气将山野压得十分低矮。

马跃之仰坐在椅子上,望着那些伸手就能摘下来的星星。

只要有流星出现,马跃之就会情不自禁地轻唤一声。

天色微明,秋大队绕着垄尾垱转了两圈,回到马跃之身旁,还没坐下来就说:“我听到了,马先生叫了好几声小玉老师!”

马跃之半躺在那里动也不动地说:“六妹刚才离开时,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秋大队摇了摇空酒瓶,将最后几滴白酒倒进嘴里:“六妹说,男女之情,她从没有看错,这一次还是没有错。”

马跃之有点恶毒地说:“六妹像是阅人无数,这种事对她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秋大队也有点恶毒地说:“又不用婚迎嫁娶,只要懂得夜里送酒送菜来,管她阅人有数还是无数!”

天亮之前的一段时间,实实在在成了黎明前的黑暗。

垄尾垱上的两个男人,站在太阳底下时,看起来差距那么大,偶尔搭搭话,给人的感觉是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换到星月满天,那种体现差距的面孔见不着了,说人说事,一点隔阂也听不出来。眼看天就要亮了,太阳就要出山,二人都觉得没有话说。

一向最能克制的马跃之,破例主动找话说:“你和六妹她们相好,有孩子吗?”

秋大队摇摇头说:“人家都有丈夫,有孩子也算不到我名下。”

马跃之反问说:“你不是说看看面相就清楚了?”

秋大队说:“生男生女的事,不是俄罗斯套娃,小的非得像大的。一粒种子下到女人肚子里,十个月后,谁也不敢保证会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我是单眼皮,六妹是单眼皮,六妹的丈夫也是单眼皮,她家的孩子都有双眼皮。你是不是在想小玉老师生的双胞胎长成什么样了?”

马跃之说:“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人都长着脑子,想一想总是可以的。”

秋大队说:“谁说不可以呢?最近我学了两句话,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世间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古今无完人。这话的意思就是说,有些不能做的事情想一想是可以的。”

说话间,就到了五点半,远处的东山上露出了鱼肚白。

马跃之的手机突然响了,拿起来一看,是柳琴打来的。

马跃之按了一下接听键,柳琴的声音就传过来。

柳琴在电话那边形容自己一整夜都没合一下眼,想打电话又怕打扰马跃之休息,只好等到天亮,想着马跃之该起床了,才打了这个早就要打的电话。说了一些铺垫的话后,柳琴才说,不管湫坝这边有没有事,马跃之都必须在中午以前赶回家,如果十二点钟见不到人,柳琴就会于十二点零一分时出发来湫坝抓人。

柳琴说话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不讲道理,说完自己要说的话,就将电话挂断了。

秋大队以为自己刚刚说的那些事传到武汉了:“你家夫人也知道小玉老师的事了?”

不等马跃之回答,秋大队又慌忙解释说:“湫坝这里都是老实人,秋家垄的人更老实,绝对没有人向柳琴打小报告。六妹心地善良,更不会做这种事。”

马跃之有点底气不足地数落秋大队:“小玉老师的事都是你在说,我可是一声没吭。”

稍微停顿一下,马跃之又说:“你和六妹这样,也叫老实?”

说这话时,马跃之的底气明显提起来了。

想不到秋大队回答时比马跃之更有底气。

秋大队说:“我喜欢她,她喜欢我,两个人心甘情愿地到一起,这不叫老实还能叫什么!如果我喜欢她,她不喜欢我,或者她喜欢我,我不喜欢她,两个人还是到了一起,那才叫不老实!”

马跃之过了好久才回应:“这种老实话一般人会不爱听的!”

说这话时,马跃之已经在回武汉的高速公路上。

听马跃之说话的是一起拼车的年轻女孩。女孩妊娠反应很严重,仍然要去武汉寻找失联一个月的男朋友,一路上不是呕就是吐,弄得马跃之不得不出手帮着点。女孩不好意思地表示,男朋友能有马跃之三分之一的体贴自己就心满意足了。马跃之劝她不要这么说时,才说了这句本是回答秋大队的话。

贰伍

年岁不饶人,这话年轻时没人相信,等到相信时人已不年轻了。

夜里巡查耽误的瞌睡,终于在临近武汉时发作了。同车女孩妊娠反应又一次呕吐,马跃之帮忙用垃圾袋将吐出来的黄水处理完,自己往椅背上一仰便睡着了。女孩下一次呕吐时,车窗外面已出现武汉的街景。女孩有气无力地交涉,要司机先送自己到汉阳。司机不愿意,一定要先到武昌,理由是马跃之年纪大,车费也比她出得多,实际上是在盘算,先到武昌,再到汉阳,然后回京山,要少跑几十公里路程。马跃之见时间还早,附近正好有六十四路公交车站,就让司机靠边停车,自己下车,让司机专心送那女孩。司机照着马跃之的吩咐做了,女孩晕晕的还没反应过来。

因为接下来还要回湫坝,马跃之随身只背着一只双肩包,在街边站了一会,就有一辆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开过来。马跃之看了一眼,见驾驶员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便迟疑地没有上车。等到下一辆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开过来时,驾驶员恰好是王蔗的妹妹。马跃之本想主动打招呼,因为身后还有人要上车,话到嘴边又放弃了。

马跃之像以往那样上到二层,在最前面位置上坐下来,然后开始思索柳琴一反常态勒令自己回家的背后原因。脑子一开动,马跃之就想起夜里巡查时,听秋大队说的许多话。由那些话产生的画面反复不断地出现,甚至还显出白露节气时湫坝镇外那棵大樟树,以及树荫下面的一对青年男女景象。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驶上长江大桥时,马跃之突然想起,昨晚与秋大队说了那么多,偏偏忘了听漏工曾听长,像秋大队这种在地方上有特殊影响力的人物,不能说无所不能,离无所不能也差不了多少,只要有不明身份的人出现,一定会传到秋大队的耳朵里。

马跃之不无遗憾地重重拍了几下座椅。

好在身旁没有别人,马跃之静下来后,在脑子里反复对自己说,一回到湫坝,就去找秋大队。这种念头挤占了马跃之的脑子,别的事就很难再进来了。

就在这时,王蔗来微信了。

王蔗说,马先生还在我妹妹的车上?

马跃之说,还在六十四路公交车上。

王蔗说,马先生上车时我妹妹认出来了,人多就没有打招呼。她告诉我了,让向马先生致敬,感谢马先生还敢坐她的车。

马跃之说,没错,我是特意选女司机开的公交车。

王蔗说,万博士要我报告,挨着炸弹坑的地方发掘出一些有趣的东西。

马跃之说,谁让你来湫坝,你应当在京山县城!

王蔗说,就这一次了,往后一定百分之百听马先生的话。

马跃之说,你这是要将小玉老师当榜样,还是作为教训?

王蔗说,小玉老师是小玉老师,王蔗是王蔗。

马跃之说,说说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

王蔗说,一只青花瓷罐,里面藏着用油布包着的纸质东西,表面上看是民国年间的地契和房契,还有一些账本。万博士认为这是一九五〇年土地改革前后,被土地和房产的主人有意埋在地下的。

马跃之说,能看出主人是谁吗?

王蔗说,主人姓秋。据说他家女儿还活着,已经九十多岁了。

马跃之说,秋大队看过吗?

王蔗说,秋大队只看了头一页,就咬定是他姑姑家的。秋大队想看后面的,万乙不让,说这是文物,先要进行研究,研究结果出来,若要公开也要履行正式手续,将秋大队镇住了。

马跃之说,赶紧登记造册,下午下班之前,送到“楚才晋用”,我等着。你要亲自送,不可再经过别人的手。

王蔗说,能不能明天再送?

马跃之说,纸质的东西很容易氧化,拖到明天,说不定只剩下一堆粉末。

王蔗说,民国年间的纸品还不会这么脆弱。

微信聊到这里时,柳琴的电话打进来了。

柳琴问清楚马跃之正在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上,穿过汉口,到了武昌,还有三站路就可以下车步行回家后,反而不急,改口要马跃之别下车,直接去楚学院。柳琴还说,自己临时有事,中午没时间回家做饭,马跃之也不用掐在十二点进家门,将工作上的事情忙完了,回家见面再说事也还来得及。

听柳琴说话的语气,不像是来了母老虎的性子,马跃之也就放心了许多。要是六妹和秋大队说的那些话让柳琴知道了,以女人那种掺不得一粒沙子的婚姻观,肯定比早上打的那个电话要厉害一千倍。

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到了省博物馆站,马跃之没有急于下车,等到十几个上车的人全部上车后,正要与驾驶员打招呼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把握方向盘的人,已经由女汉子变为真正的男子汉。马跃之随手给王蔗发了一条微信。五分钟后,王蔗才回复说,她妹妹的闺蜜也是公交车司机,前些时出了一起交通事故,将水务局的工程机械撞坏了,人也撞伤了几个。水务局那边正好由卢小材负责协调。妹妹想替闺蜜减轻点责任,答应帮忙跑一下水务局。刚才卢小材打电话让妹妹马上去一趟,公交公司就临时调了一名司机上车替换妹妹。

下车后,照例由地下通道横穿东湖路,来到马路另一边的楚学院大门前。

门卫许师傅见了,隔着门窗说一声什么话。马跃之没听清,就多绕几步,站到门卫室的门槛前,听许师傅小声再说一句:“马先生,你总算回来了!”马跃之只觉得许师傅说话太过小心,没有在意这话的内涵,顺手接过许师傅递过来的几封信就离开了。

马跃之又走了几十步,进到楚学院一楼大厅,见到之前曾本之贴过退休声明的位置上,贴着一张用三号宋体字在A4纸上打印出来的告示。标题为《关于在楚学院试评资深专家的公告》,标题字体用了比较显眼的一号黑体。告示的内容极为简明,无非是说,上面对楚学研究极为重视,将楚学院的学术层级提升到与重点高校等同,增设一名相当于文科院士的资深专家。至于如何评出,则一个字也没提。

马跃之在告示前站了不到两分钟,刚好看完告示上的文字,便转身走开。四周分明没有他人,马跃之仍觉得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从进一楼电梯,到出六楼电梯,沿着走廊往前走到“楚才晋用”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同样一个人影也没见着。放在平时,只要马跃之出现在楚学院,总会有人上前来打招呼。多数时候,对方并没有什么事,也不是要表达那些常见的口碑不太好的小情感,就像见着盛开的牡丹花无法不多看一眼,闻到满树的桂花香会下意识地多嗅一下,纯粹是为了打招呼而打招呼。眼前的寂寞如同独自一人闯进王侯级别的大墓里,明知不可能有威胁,还是觉得上有泰山压顶,下有火山爆发,四面八方全是威胁。

趁着打开窗户换一换屋内空气时,马跃之隔着窗户,深深地看着博物馆侧后方的那片屋顶。

曾本之的家就在那肉眼隐约可见的树梢之下。

一想到自己前次见到曾本之的日期,马跃之忽然记起来,自己虽然看过告示内容,却没有注意告示发布的时间。这也是从周老先生到曾本之,再到马跃之,从事考古工作的人,特别是青铜重器这一“流派”的通病:重视朝代,轻视岁月。在青铜重器研究中,动不动就是一百年、两百年,区区数日,不足挂齿。换作一般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乘电梯下到一楼大厅,朝那白纸黑字再看一眼。马跃之不让自己这么做,而是采用反证法,根据董文贝最近一次打电话了解课题进展的时间来判断,试行资深专家制度的公告张贴时间上限,只能是董文贝给自己打电话的次日。马跃之认为,董文贝作为楚学院行政负责人,有责任将已经公告的事情,告诉出差在外的同事。用这种逻辑算下来,董文贝打电话的次日至今的五天里,没有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将如此重要的事情告知马跃之,说奇怪也奇怪,说不奇怪就不奇怪,在这件事情上,没有谁负有相互告知的责任。

马跃之让自己静下来,拆开路过门卫室时拿到的几封信。信的内容几乎相同,都说有传家宝,并附上照片,希望马跃之帮忙看一看。信封里连回信用的邮票和信纸都准备好了,却没有说明要马跃之帮忙看什么。只有一封信不同,马跃之一看信封上写着“九鼎七簋课题组”就将其放到一边,等别的信全看完了,才拿起来开拆。不出所料,果然是一位经常关注楚学院相关工作,动不动就要与曾本之商榷的“青铜大师”写来的。对方知道曾本之退休了,这才写信给马跃之,并且也不是“商榷”,而是邀请马跃之去他那里,他会提供九鼎七簋的重要信息,能使马跃之有百分之百的机会确定第八号簋为何消失,消失在哪里,用什么方法可以找回。在信的最后,这位“青铜大师”还破天荒地衷心祝福马跃之,能够顺利地晋升为资深专家,成为楚学界有史以来的第一位文科院士。对方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夸奖有关领导务实,一看向上申报院士行不通,就变换手法,搞一个同等待遇的内部粮票,不需要再看上面的脸色,自己想同意谁是资深专家,谁就是资深专家。马跃之丝毫不会将这类邀请当回事,心里却不免感叹,这位局外人比自己更熟悉楚学院。

马跃之将所有信封都写上“交办公室存档”几个字,然后给办公室打电话,让鲁丰到六楼来一下。马跃之刚放下电话,就听到电梯铃响,正想鲁丰这速度也太快了点,董文贝就在门口出现了。

一阵寒暄过后,董文贝问起课题组的进展。

董文贝说:“我晓得,不应当这么问马先生,可是职责所在,实在没有别的选择。”

马跃之说:“有没有进展我也不清楚,只是有种踏破铁鞋的感觉,希望不用太费工夫了吧!”

董文贝说:“太好了!郑雄周末就能回来,说是上班第一天就去秋家垄两周贵族墓地看看,到时候马先生会在那边吗?”

马跃之说:“我不在两周贵族墓地那边,我在九鼎七簋课题组这边。”

董文贝说:“马先生,得罪了!郑雄原话是这么说的,我也不晓得他这么说话的意思,只能转告一下。”

马跃之正想说话,董文贝抢在前面,又来了一句:“听说郑雄的副省级,被他自己活动得差不多了。”

马跃之没好气地说:“该不是将楚学院升格为副省级吧!”

董文贝说:“这可是全省上下从没有过先例的情况。当然,郑雄的活动能力太厉害,只要他肯下力做,也不是不可能的。”

说了一会儿话,见董文贝只字不提一楼大厅告示的事,马跃之就将那封信拿出来,让董文贝看。董文贝看那信的开头部分,脸上露出的是讥笑,等看到后半部分,就变成了冷笑。

收起信,董文贝问:“还是按惯例,让办公室存档?”

马跃之说:“我已经给鲁丰说过了,他一会儿就来拿。”

董文贝说:“真是好事传千里呀,这么快外面的人就知道了。”

马跃之说:“湫坝那儿,一点风声也没有传过去。”

董文贝说:“不瞒马先生,贴公告的糨糊都没有干,我就已经里外不是人了。具体怎么做,其实都是郑雄在操控。不过,马先生放心,关键时候,哪怕不能多说一个字,但我也不会少说一个字。”

见马跃之不作声,董文贝继续说:“楚学院三六九个人,谁有几斤几两,大家都心知肚明,以往大家都认为曾先生是学术领头人,曾先生退休了,继续带领大家搞学术研究的,除了马先生,谁也不敢夸这个海口。”

马跃之突然说:“曾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退休不等于退隐,干吗连人影也见不到?”

董文贝说:“这事只怕是曾先生的个人隐私,他家的人都不想说,我们最好不要问。”

马跃之说:“回头要过年之前,总该上家里去慰问一下吧!”

董文贝说:“到时候,肯定要去。不过,依我的看法,马先生若是觉得奇怪,也只有马先生解得开这个疑团。”

董文贝来“楚才晋用”这一趟,说是有事,又没有明确交代,说是没有,十分具体的事情已经说了八九分。董文贝刚刚离开,“楚才晋用”就热闹起来,先是六楼各间屋子里的人轮番来与马跃之说话,六楼的人还没完全来过,五楼到六楼的电梯就开始忙碌起来,仿佛有谁在暗中安排,四楼、三楼和二楼的人也都闻讯行动起来,虽然,极少有人在马跃之面前说出自己的想法,通过各种各样的肢体语言还是很明确地解读出来。其中又以一些女人的表现最明显,除了表达崇拜,别的解释都不合适,不管是最爱茉莉的,还是最爱兰花的,还有将普通月季当成宠物来养的,竟然一个个拿着花盆,亲手送到“楚才晋用”。时间不长,就将窗前一带摆布成一处小小花圃。

只有吴秋水一个人将话说得明明白白,他首先表明,自己这一次不是不够资格,而是与马先生相比,还略差一些,人家说愿赌服输,自己是不赌服输。按照新近的规定,资深专家不再是终身制,到了七十岁也得退下来,所以,吴秋水赤裸裸地表示,这一次自己会无条件支持马跃之,等到下一次马跃之退休后空出名额时,希望马跃之能够毫无保留地支持自己。

吴秋水还没有将要说的话全部说出来,马跃之就想对他说:你不应当这样做人做事,如果你没有说这些话,我有很大可能会支持你,现在的问题是,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也就不得不做我必须做的事,不然,我就没有办法面对之前的自己。所以,我只好坦白地说,因为这事,我将对你吴秋水持保留态度,也就是说,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只能弃权!按照以往的脾气,马跃之一定要如此这般当场驳斥回去。

此时此刻,马跃之罕有地犹豫了,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

吴秋水将自己的意思用不同说法说了两遍。

正当吴秋水等待回应不肯离开时,鲁丰进屋来了。

马跃之拿出之前收到的那些信件,递给鲁丰,让他登记后保存好。说话时,马跃之使了一个眼色,鲁丰心领神会,马上对吴秋水说,自己有点工作上的事要与马先生交流一下。吴秋水只好悻悻地出门去了。

剩下两个人时,鲁丰直截了当地提前恭贺马跃之。鲁丰恭贺的重点不是院士,而是资深专家享受的待遇比正省级低一些,相当于副省级的待遇,还说,将来评议结果公示时,有梅玉帛在纪委那边把关,也不怕那些乌龟王八卑鄙小人无中生有匿名举报。

很显然,鲁丰提起梅玉帛,是事先设计好的。鲁丰岔开要说的内容,额外说,因鉴定青铜方壶,送马跃之去纪委,认识梅玉帛后,他们又在开会时见了几次面。每次都是梅玉帛主动过来,在人群中找到鲁丰,说是关心九鼎七簋课题研究方面的进展,实际上是关心马先生。昨天下午,又在会上见了一面。得知马先生在湫坝进行田野考古发掘,梅玉帛挺着急地表示,这种事让万乙和王蔗这些年轻人去干就行,不可以让马先生这种国宝级的老专家,上到第一线去拼老命。鲁丰半开玩笑地说,可不能再将马先生称为老专家,楚学院正要开评资深专家,一个老字,弄不好就会将马先生画在红线外面。梅玉帛也正色地提醒鲁丰,凡是评奖晋级,再清静的单位也有沉渣泛起,一定要将整个评议过程做得天衣无缝,不能有一点瑕疵,能不能评上资深专家事小,像马先生这样的大学者的名节才是大事。鲁丰说,梅玉帛居然知道楚学院骂人最厉害的话是鼻屎,梅玉帛要鲁丰多准备一下喷鼻子的药水,必要时,可以去中南医院的五官科,将爱长鼻屎的鼻腔用激光烧一烧,烤一烤。

鲁丰将话题转回来,说了自己前几天的担心。告示出来后,楚学院从一楼到六楼,人人摆出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没有人打听,也没有人询问,好像那告示上一个字也没有,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A4白纸。马先生一露面,楼上楼下就立刻动起来,这也算是活生生的用脚投票,大家用实际行动表明马先生就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的资深专家。

说到最后,鲁丰要马跃之有机会在梅玉帛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

听到这话,马跃之便暗暗将鲁丰与吴秋水视为同类人。马跃之很奇怪,这个鲁丰,平素在自己面前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评选资深专家的告示一出来,倒像是给鲁丰一下子添加了虎豹狮熊四只胆,不仅敢说从前绝对不敢说的话,还说得那样心安理得,理直气壮。

“有些人是不是将资深专家评选当成拿捏对方的把柄?”

想到这里,马跃之心里不禁一紧。

鲁丰临走时,特意说了一件小事,评选资深专家的告示贴出来后,楚学院的人表面上都不提这事,但是在谈笑之间,忽然变得爱用马跃之先前说的一句话:大水冲垮水务局,楚王搞臭楚学院。就连吴秋水都这么说了,还是当着董文贝的面说的。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后,马跃之在心里将梅玉帛请鲁丰转告的话品了品:凡是评奖晋级,再清静的单位也会有沉渣泛起,能不能评上什么其实是小事,如何活着才是关乎名节的大事。马跃之本来就对梅玉帛印象很好,有了这话,之前的好印象又增加了一些分量。

一早从湫坝出发,再将武汉三镇绕了两镇,回到楚学院,也就与一些人说说话,就到了中午。柳琴发来微信,让马跃之就在单位食堂将午餐解决一下,晚上回家再做好吃的犒劳他。收到微信时,马跃之正在食堂里,大口大口地喝着紫菜蛋花汤。隔着一张餐桌,那边有人不知为何又在说,大水冲垮水务局,楚王搞臭楚学院,引得旁边的女会计轻轻地笑起来。正在寻找位置的吴秋水本想坐在女会计旁边,一扫眼见到马跃之,便拿着饭盒走过来。吴秋水刚在对面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马跃之就将几样菜吃完,拿着几乎没有动筷子的米饭,站起来说是要带回家去,晚上让柳琴做蛋炒饭。回到“楚才晋用”,马跃之关上门,将米饭吃得一粒也不剩,一边吃还一边摇头,对自己在食堂里的表现表示不满。

就在这时,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现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马跃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听了,没想到是早上一同拼车来武汉的那个女孩。

女孩已经找到自己的男朋友了,对方在工地上受了伤,住在医院里,因为怕女孩着急影响胎儿,才不肯接女孩的电话。女孩从司机那里要到马跃之的电话,不仅仅是感谢一路上对她的关照,还要感谢马跃之对她的男朋友的关照。马跃之正疑惑不解时,女孩的男朋友接过电话说了一番,马跃之才明白,那男孩就在水务局的工地上打工,还是项目经理老邓手下的小包工头。那天他找老邓要前一阵的工钱,老邓生气了,当众打了他一耳光。男孩也生气了,就回敬了一巴掌。老邓当即就要男孩走人。马跃之正好在现场,就将老邓叫到一旁,好好地数落了一顿。老邓也真给面子,当场付了拖欠的工钱,还让男孩多管了十几个人。男孩也不错,这次受伤,部分原因是为了救老邓,当时老邓站在挖掘机旁接电话,没发现一辆公交车失控冲过来。男孩见势不妙,连忙冲上去将老邓推开,自己却被撞歪的挖掘机压伤了。

马跃之听后,主动打电话给卢小材,要他与陆少林说一下,对在他们工地上受伤的男孩多关照一些。五分钟后,卢小材就回电话了,与马跃之说话的人变成了陆少林。

陆少林说话显得有些急迫,开口就问马跃之现在有没有时间来水务局一趟。马跃之想了想,觉得自己这里没有急着要办的事,本想一口答应,话到嘴边,又想起来先问,是不是有自己必须到场的事。听陆少林说,梅玉帛下午要到水务局,也不知为了什么,就想着如果马跃之能来,顺便一起再看看收藏室里的藏品。马跃之听出陆少林话里有话,就答应了,并且拒绝派公车来接,说自己乘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一个小时就能到,不会耽误与梅玉帛的碰面。

中午时分,所有的公交车乘客都不多,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也不例外。唯一例外的是马跃之上车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本来就是午休时间,加上昨晚彻夜巡查,马跃之这一睡竟然睡过了头,迷迷糊糊中,听到耳边有人在说一个老笑话,说一个外地人有事要找武汉市的江二桥市长投诉。市政府负责接待的人说,武汉市没有姓江的市长,更没有叫江二桥的市长。外地人说,他坐车经过长江时,看到两座桥塔中间用很大的字写着:武汉市长江二桥。随着一阵笑声,马跃之睁开眼睛后发现车窗外的长江景色不对,再一看,才知长江大桥早已过了,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已经绕着圈行驶到下游的长江二桥上。好在出门的时间足够,马跃之乘着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从江南到江北,再到江南,再到江北,绕着武昌和汉口转了五百四十度,下车来到水务局时,也只晚了二十分钟。

马跃之进到那间熟悉的会客室,看了一眼先到的梅玉帛,也不管之前这屋里发生过什么事,忍不住将自己嘲笑了一通。

得知马跃之坐在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绕着武昌和汉口转了一圈半,众人也笑了,但不是嘲笑,而是认认真真地开玩笑,要让公交公司年底将马跃之评为最迷糊乘客。梅玉帛还补充说,马先生还想乘坐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兜风,一定要叫上她。说笑的话一结束,梅玉帛就正儿八经地问马跃之,上半年参加省人才办安排的高级专家体检时,有没有做脑部CT。

陆少林一听,就说:“马先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不是脑子有病。”

马跃之也赶紧说:“楚学院搞专业的人,个个是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相结合,从没有谁患过阿尔茨海默病。”

梅玉帛说:“我怎么听说,曾本之曾先生已经有这方面的倾向了!”

卢小材插嘴说:“可能不太确切,曾先生不像是能患这种病的人。”

梅玉帛盯着卢小材,那意思是说,轮不到你乱叫乱嚷。马跃之就将王蔗是卢小材的女朋友,元旦就要举办婚礼的情况说了说。梅玉帛有点诧异地看了看面前的几个人,说这也太奇怪了,好像大家都在想方设法要与楚学院发生点关系。

说着,梅玉帛一抬手,指着那扇小门说:“前次来是公事公办,今天来不完全是因公,多少也还有一点因私,想欣赏一下水务局收藏的破铜烂铁,看看能否对自己的工作学习和业余兴趣有所启发。”

陆少林和卢小材各拿出一把钥匙,将那把有两个锁眼的门锁打开。

马跃之坐在沙发上没有动,陆少林和卢小材陪着梅玉帛进到收藏室,两分钟不到,就听到梅玉帛问小冰箱有没有放老冰棒。卢小材回答说有。梅玉帛就要他们按自己的喜好,用老冰棒和红茶,现做几杯冰红茶给大家尝尝。卢小材响亮地答应后,马上从收藏室出来,回到会客室。卢小材刚用一只玻璃茶壶将红茶泡好,陆少林就拿着几根老冰棒出来了。当着大家的面,陆少林将老冰棒的外包装纸撕掉后,全部放进玻璃茶壶里。转眼之间,老冰棒就消融得无影无踪。玻璃茶壶里红茶也因老冰棒的化入,由琥珀色转变成咖啡色,颜色虽然深了不少,看上去还是晶莹剔透,既没有任何杂质,更没有任何杂物。陆少林拿起玻璃茶壶,倒了一杯自制的冰红茶,递给马跃之。马跃之伸手去接,见那精细白瓷茶杯里冰红茶在微微颤动,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有意问陆少林是不是两餐中间的血糖比较低。陆少林会意地回答,说自己最近两次体检都没有测血糖。

马跃之拿起茶杯,先慢慢地喝一口,再快快地喝一口,然后说:“水务局的冰红茶味道比上次在纪委会议室喝的要绵长一些。”

梅玉帛也学着慢慢快快地品尝一下说:“马先生说得对,水务局的冰红茶内容比较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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