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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醒龙 当前章节:15553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9:05

陆少林不敢接话,又不能不接话:“前一阵,我读了十几本书,读来读去只读懂了一句话,人活着的一切滋味,都是由对死亡的看法生出来的。”

梅玉帛轻轻一笑说:“这些时,我也读了一些书,大都是考古方面的,有两本还是马先生写的,我最喜欢马先生说的一句话,一个人的全部质量加在一起就是灵魂。”

卢小材在一旁也说:“今天早上王蔗给我发微信,也用了马先生书中的一句话,以考古形式发现的东西,如果没有进一步完善人的精神生活,就与挖出来的破铜烂铁没有太大区别。”

马跃之站起来,别人都以为他会就这些话再表个态,他却拿着茶杯走进收藏室,指着陈列柜说:“看看它的样子,还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最有意义。所以,哪怕将世界上的话全说出来,也还抵不过灵魂。”

马跃之手指的是一块和田玉。

那次马跃之被关在这间屋子里,看遍每一件器物时,这块和田玉还不存在。

梅玉帛上前一步,一只手拿起通体没有一点瑕疵的和田玉,另一只手在上面轻轻抚摸,然后说:“这块玉凉凉的,有点老冰棒的感觉。”

陆少林说:“试玉要烧三日满,辨别老冰棒,舔一口就知道了。”

梅玉帛说:“有些玉用不着烧三天就能看出真假,比如你这一块,马先生都看过了,再有谁来看也假不了。”

说到这里,梅玉帛不再说玉,也不说老冰棒了。

梅玉帛拿起一块青铜残片,转身问马跃之:“前次纪委来这里检查登记时,好像没有这个,马先生记得吗?”

马跃之有点狼狈,悄然咬了一下牙说:“这是施工队邓经理在工地上发现的,他拿给我看时,附近的居民突然跑来不让夜里施工,现场一乱,没有按程序登记保存,就出了点差错。事情过后邓经理还问过我,我再一查,才发现被自己揣进口袋里了。之后,再来这屋,我就将青铜残片放在这里了。”

听马跃之说话,梅玉帛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欣喜的光泽。

马跃之正好看见了,就说:“想不到你也能对这间屋子里的东西过目不忘。”

梅玉帛答非所问地说:“帮你们做事的那个邓经理,命里只有一朵桃花,硬要养什么小三,老婆闹不说,连小三也一起闹,有的事,无的事,都写信往外说,将工地上发现的破铜烂铁都说成是金银珠宝,有的还被说成是国宝级文物。称他为邓经理,是为了说话好听,也就是个包工头嘛,就算纪委人人都是手眼通天的孙悟空也管不过来。”

听这话的几个人,心里都明白,梅玉帛这是在暗示,邓经理的老婆和小三联起手来,给纪委写信告状,将邓经理平时在家里闲聊时说的只言片语当成证据,找邓经理讨说法。

卢小材不无惊讶地说:“邓经理昨天还吹牛,将老婆和情人都搞定了,从此以后一个是大姐,一个是二姐,就在一起过日子。”

陆少林不动声色地看了卢小材一眼。

卢小材马上明白过来:“信走得慢,不如人跑得快。估计这两个女人还要写信,说自己只是想打击一下邓经理,瞎胡闹地编造一些事。”

马跃之这时已经从梅玉帛手里拿过那只青铜残片,指着上面的纹饰说:“你们看看这像不像是文字,起初我也以为这是个残缺的文字。两周时期的青铜重器,只要有文字,就会身价百倍,邓经理这么对家里人说也是有道理的。但邓经理想到的肯定没有别人想到的东西多。我一拿到邓经理发现的青铜残片,脑子里就出现收藏室的这只青铜残片。”

马跃之伸手从展示柜里取出另一块青铜残片,找准角度,将两只青铜残片拼到一起,再让大家看。果然,两只青铜残片拼接得天衣无缝。

陆少林几乎要叫起来:“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这后一块是去年我从旧货市场淘到的!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么点小东西,隔了两三千年,竟然还能凑到一起!”

梅玉帛说:“你也太没诗意了,什么凑到一起,这叫珠联璧合,破镜重圆!”

马跃之说:“你们再看仔细点,这上面还有些什么?”

马跃之退后两步,让梅玉帛和陆少林凑到一起,用四只眼睛尽情细看。只见二人盯着青铜残片看一会,又相互对视一会,回头再看了看马跃之。

二人再次对视时,目光中有些茫然。

刚好这时,有人来向卢小材报告,听漏工曾听长要请三天假。

梅玉帛听见后,就说:“这是陆副局长去我们那里‘喝茶’临时规定的,怎么还没有改回来,水务局的技工有事得向局办公室请假,这事说出去会让人不好理解。”

陆少林正好反过来说梅玉帛:“纪委只通知了其一,又不通知其二,我这个当事人,更不好理解。”

梅玉帛说:“当时是口头通知的吧!现在我再口头通知,对听漏工曾听长在工作上的管理——”

马跃之赶紧打断梅玉帛的话:“这事可能关系到九鼎七簋课题研究,还是让听漏工曾听长有事继续向卢小材报告吧,万一有什么事,方便及时沟通。”

梅玉帛看了陆少林一眼,示意由他说了算。

陆少林马上说:“那就这么办,马先生,这三天假你说给我们就给。”

马跃之拿出手机,要查湫坝一带的天气预报。梅玉帛眼疾手快,马跃之还没打开手机页面,她就查到结果了。据京山县气象局预报,从明天起,湫坝一带要下三天雨,同时还有这个季节十分罕有的雷暴。马跃之不放心,昨天还说未来几天是晴天,怎么说变就变。他亲自查了一遍,结果是一样的。

马跃之就说:“可以让听漏工这会儿来局里说明一下缘由,再准这个假。”

见陆少林点头同意,卢小材当即用微信联系了听漏工曾听长。

趁听漏工曾听长还在来水务局的路上,梅玉帛将小屋里的藏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遇到不懂的器物就向马跃之讨教。与马跃之一样,梅玉帛也很喜欢看各种青铜器物上的铜锈,在她的理解中,青铜铜锈的颜色,与人的性格一样,明明是天生的,又处处显得是修炼出来的。

由此他们的话题又转移到陆少林身上。

梅玉帛很好奇,一般的人很难对青铜重器有收藏兴趣,青铜重器价值太高,因而假货格外多,还很难辨别真假。又有一种说法,从殷商到两周,王侯贵族普遍寿命较短,与他们钟鸣鼎食的生活习惯有关,长期用青铜器物烹饪煮食,造成慢性铜中毒,所以,有些人心里有念想,真正付诸行动的少之又少。偏偏陆少林要特立独行,爱好这种常人不敢有的爱好。

陆少林的回答十分简单,前些年,有个老人说陆少林身上的阳火太旺,需要用大阴的东西来平衡一下。想来想去,就想到了青铜重器。无论谁将故事讲得多么玄乎,表明家里的青铜重器是祖辈传下来的,都是想在重复一千遍后变为真理的谎言。两周时期的东西,经过两千多年,就算是一座山,也会变得面目全非。一件青铜重器,只要不是深埋在地下,哪怕是摆放在神龛上,也会腐蚀成粉末,八百年前就灰飞烟灭了。只要是两周时期的青铜重器,肯定是从墓穴里挖出来的,这样的东西当然就是大阴。

梅玉帛说:“这个理由你先前好像没有说过。”

陆少林说:“你换个角度帮我想一想,在你那里‘喝茶’时我要是这样说,不就等于承认自己的思想根源已经坏透了?”

梅玉帛说:“我也说点实话,过去查案子是论心不论迹,只要主观动机是好的,出现差错在所难免。现在查案子是论迹不论心,只要客观事实出了问题,思想理论提都不要提。”

说完这句话,听漏工曾听长就到了。曾听长住的地方离水务局办公楼很近,从打电话时算起,不到十分钟就来了。曾听长进门时,他们还没商量好,由谁来主导问话。好在梅玉帛早就习惯了询问别人,见大家都不开口,便不客气地说起来。

梅玉帛说:“曾听长最近很忙吧?”

曾听长说:“我是听漏工,不是厅长。曾厅长是白天工作,夜里休息。曾听长是夜里工作,白天休息。”

说着,曾听长竖起九个手指,意思是还能说九句话。

梅玉帛说:“一回生,二回熟,什么时候,让我们跟着曾听长一起体验一下听漏工工作的特殊性。”

曾听长说:“曾厅长是靠嘴吃饭,曾听长是靠耳朵活命。”

说着,曾听长竖起八个手指,意思是还能说八句话。

梅玉帛不高兴地说:“曾听长总是昼伏夜出,黑暗面见得多,阳光下感受少,是不是想换工作岗位了?”

曾听长说:“习惯走夜路的人,对一颗星星、一盏路灯都万分珍惜。”

说着,曾听长竖起七个手指,意思是还能说七句话。

梅玉帛怕耽误余下的七次机会,有点不敢问了。

陆少林于是接着问:“这一阵,十三街坊漏水多吗?”

曾听长说:“天冷下来了,用水量减少,漏水的压力没有那么大了。”

因为是水务局的领导,曾听长说过话后,没有竖起手指示意。

陆少林说:“就要到年底了,上面要搞窗口单位服务质量评比,这时候漏一次水,就会少几个评分。”

曾听长说:“我晓得,这个星期我将经常漏水的地方预查了一遍,尽量防漏于未漏。”

陆少林说:“到底是听长,听漏的水平是不是又见长了?”

曾听长说:“漏水的地方总漏水,不漏水的地方总不漏水。就像贪官到哪里也要贪污,清官到哪里也是青天,做人和做事的道理是一样的。”

梅玉帛忍不住插嘴说:“原来曾听长心里有一杆秤,难怪上次请陆副局长去喝茶,你一点也不配合。”

曾听长说:“这不可能,我每一次都配合了,是你们不讲规矩。”

梅玉帛说:“这就奇了怪了,从来没有人说我们坏了规矩。”

紧接着这话,梅玉帛又说:“你不用回答,我晓得你只会再说两句话了。”

曾听长说:“这不行,谁也不能只许自己说话,不让别人说话,明明晓得别人有别人的规矩,却非要将自己的规矩强加给别人,人只能说人话,鸟只能讲鸟语,四条腿走路是四条腿走路的规矩,三个轮子走路是三个轮子走路的规矩,不尊重别人就是不讲规矩。”

说完,曾听长将左手食指举起来。

其余的人都望着马跃之,马跃之看了看卢小材,意思是说,还有最后一个提问的机会,你们有正经事要说,就先将正经事办好。卢小材哪敢开口,躲着马跃之的目光,不肯对视。

马跃之将目光转向梅玉帛:“小梅,不就是只能说十句话吗,第十个问题给你,你想问什么问题都可以。”

梅玉帛于是再对曾听长说:“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好好的休什么假,还一请就是三天,干吗不都攒着,年底一起算加班费?”

曾听长说:“寻死上吊的人也会先喘口气,我就是想休假。”

此话一出,曾听长先闭上嘴,紧接着连眼睛也闭上了,如同在纪委谈话室的表现,虽然没有达到视死如归、宁死不屈的地步,那种倔犟的劲头一模一样。

过了十来分钟,见耳边还没有任何动静,曾听长才睁开眼睛,只见周边的人都在面带微笑地盯着自己,再也没有在纪委时见到的那种怒不可遏与无可奈何。在所有微笑中,一直不曾开口的马跃之笑得最神秘,也最深奥。屋子里极为安静,以曾听长的超常能力,肯定听得见连同自己在内五颗心跳的动静;也肯定明白,大家还有话要说,特别是在楚学界人人皆知的马跃之,绝对不是无事也要玩手机,而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曾听长在揣测。

梅玉帛、陆少林和卢小材也在猜想。

大家都在等着马跃之说出哪方面的话。

久等之下的马跃之终于开口了,马跃之不是找一个问题问曾听长,而是对着曾听长自说自话。

“我喜欢这个千奇百怪的世界,喜欢这个世界有十几位听漏工用特殊的方式劳动和工作。我曾经不晓得在我们的身边还有听漏工,更不晓得听漏工里有人名叫曾听长。这个名字好,如果生下来取的名字就是这样,那可真是天意。好在我还有点怀疑,觉得曾听长的听,是入这一行时,从师尊往下排的辈分,也就是听字辈。几个月前,省博物馆前面的地铁站出现渗水现象,工地上的仪器都没有监测到,却被一个不知名的人发现了,还用甲骨文写报警信,放到楚学院,碰巧被人错送到我手里。后来我碰巧到水务局,又碰巧知道有个爱好考古的听漏工,心里就猜测,这用甲骨文写信到楚学院报警,十有八九就是这位听漏工干的好事。听漏工如此故弄玄虚也是有原因的,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与楚学院的某人发生联系,再找机会弄清楚自己的身世。我这样说话是有道理的,纪委请曾听长去了解情况时,事先看过人事档案,知道曾听长是孤家寡人一个,否则就不会费老大的劲,一层层地找上海那边的人,了解听漏工的相关情形。”

马跃之说的这些话,弄得听漏工曾听长好几次想说话,费了很大劲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开口。白露节气前后,曾听长开始显示出来的一些踪迹,将马跃之近年来对这个节气的关注推向高潮。当发现这些踪迹全都指向听漏工曾听长后,马跃之就在精心准备二人面对面时的谈资。将听漏工一天只与别人说十句话的机会让给在场的其他人,则是灵机一动定下来的。马跃之口若悬河,话说得很痛快。曾听长一个字也不敢说,没有人插嘴强行打断,听起来也觉得过瘾。

马跃之告诉在场的人,听漏工成为一种行业的历史不长,入行的人数也不多。一个行业的形成,规矩是少不了的,刚刚兴起时,规矩不仅多,还格外严。马跃之宁肯相信曾听长的说法,一天只能说十句话,如果哪天多说一句话,听漏的功力就会减退一截。曾听长自己信不信这种行业魔咒,用不着别人替他担心。信则有,不信则无,这话人人都懂。据马跃之考证,听漏工这行,历史不长,大约是八国联军攻入北平,逼迫清王朝在沿海城市开埠后才有的。对听漏工的研究,说考古有点不配,用考证应当正合适。事实上,有些事也用不上考古。比如盗墓这行,将曹操奉为祖师爷,既没有官方授印,也没有入典入籍,怎么去考古?梨园这一行,将唐玄宗李隆基当成祖师爷,人家皇帝老儿自己肯定没有同意过,唐朝几百年也不敢这么狂野。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按照这样的归纳排列,这事大概是元朝那些唱曲的人弄出来的,大家口口相传,越往后传得越真,传成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也是没办法考古的。大多数行业的祖师爷,都是一目了然,一说就明白的,钟表行的利玛窦,茶叶行的陆羽,豆腐店的刘安,旅行社的徐霞客,铁匠铺的尉迟恭,捕快房和警察局的秦琼,屠户店的张飞,兽医行的伯乐,膏药店的铁拐李,雕塑业的女娲,水果店的王母娘娘,都是有口碑的。诸葛亮七擒孟获时不忍心用人头祭河神,改用馒头替代,成了馒头店的祖师爷。忽必烈忙于征战又想吃羊肉,一不小心发明了涮羊肉,成了火锅店的祖师爷。比干将九尾狐狸精剥皮抽筋,做成了皮筒,成为皮匠们的祖师爷。帮助齐桓公成就春秋霸业的管仲,率先大规模设置官妓,成为烟花柳巷里的祖师爷。说到这里,马跃之来上一句,说有点不好理解的是水产海鲜行业将龙王当成了祖师爷,难道龙王爷会保佑店家将虾兵蟹将一网打尽卖个好价钱吗?马跃之形容自己都快想破脑袋了,才明白干这些营生的人用阿谀奉承来蒙蔽龙王的双眼,这才方便行那些苟且之事。人这一生,不明不白的事情太多,真正弄明白的事情少之又少。

在这番话的最后,马跃之终于向曾听长发问,听漏工这行,曾听长十来岁时一边读书,一边开始学艺,离三十年也差不了多少,能说说这一行的祖师爷是谁吗?

马跃之的问题,将曾听长弄得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闭得紧紧的,再也没有任何想说话的意愿了。

“可以这么说,听漏工的行业再小,也有祖师爷。可惜祖师爷知道手下有多少听漏工,听漏工却不知道去哪里找自己的祖师爷。有一句人人都说得来的宋词: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用不着问,都晓得这是苏东坡写的。一般人以为这是眼界,其实是上上等的听见功夫。长江流到黄州这一段,谁要是说自己看见大浪淘沙了,百分之百是在闭着眼睛说瞎话。在苏东坡之前到过黄州的李白、杜甫、杜牧和王禹偁,早就见不着人影,只有淘尽这些风流人物的浪涛之声还能听见。又有一句大家比较少知道的宋词: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这又是苏东坡写的。人生亦老,华年已去,别人都用花容月貌来形容,比如说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黄州周边有著名的鄂东五水——蕲水、浠水、巴水、举水和倒水,五条河全是向西流入长江。快五十岁的苏东坡耳朵尖,听得见向西流去的河水仍在发出天真无邪的声音。还有两句,一句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一句是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都是苏东坡留下来的句子。他将月亮写得那么奇葩,关键词是月光如水,听见的东西,总比看见的东西要美妙。仅凭这几句诗,将苏东坡确认为听漏工的祖师爷,肯定是没道理,硬要说有道理也是强词夺理。馒头店选中诸葛亮,火锅店认定忽必烈,都不是一两句说辞,苏东坡也是一样的。不知道曾听长去过海南岛没有,别看海南岛四面环海,年年刮台风,发水灾,实际上缺水缺得可怜兮兮。因为那岛上的土壤全是火山石,雨下得越大,流失得越快,昨天下一场雨,今天没事,明天就得四处找水喝。一贬黄州,二贬惠州,三贬儋州的苏东坡,一到海南岛就发现宛如人间仙境的岛上竟然旱得地上冒烟。海南岛最有名的古建筑叫五公祠,是为了纪念因故在岛上生活的五位达官显贵。后来去五公祠的人,往往视五公为无物,直接去参拜与五公祠本义无关的金粟庵。初到海南岛的苏东坡,在这庵内住了二十多天。那个年代,地方上基本没有客栈,人员过往经常借住在寺庙里。一座金粟庵,收留过许多宾客,当地的男女老少只记得苏东坡,是因为东坡先生帮他们在火烧之地找到甘美怡人的浮粟泉。岛上的人几千几百年来一直在不停地找水,求神拜佛,舍身献祭,能做的事全都做了,一遍做了不行,又从头再做一遍,做了十遍不行,又从头再做十遍。苏东坡一来,就在金粟庵门前画了一个井口样的圆圈,让人对准圆圈往下挖,真的挖出一眼清泉,清甜的泉水一直流到现在。曾听长,你与上海那边的师傅说一说,是考古发现的也好,是研究发现的也行,就将苏东坡拜为听漏工的祖师爷吧!”

马跃之的话音一落,曾听长就应声回答了。

曾听长说:“太好了,师傅们会高兴——”

话没说完,曾听长赶紧打住,还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

梅玉帛说:“破戒了吧,今天说了十句半话。”

曾听长正在不知所措时,马跃之对着大家说:“曾听长若是去湫坝休假,那我们明后天在湫坝再见,到时候可能需要见识一下你的特异才能。”

贰陆

人生在世,是张牙舞爪虚张声势,还是掘地寻泉润物无声,此中辩证关系,值得后人深思。

在水务局半真半假地说过苏东坡是听漏工的祖师爷后,马跃之尝试着将曾本之拉进九鼎七簋课题组的微信群,发现自己根本拉不动曾本之,从微信功能方面来说,这就意味着自己已被对方拉黑了。马跃之想不明白,明明什么事情也没有,为何成了这种一塌糊涂的样子,便在微信朋友圈写了这句话。这也是马跃之使用微信以来发的第一条朋友圈,短短十分钟,就获得近百条点赞的话,其中一半左右的人用了“没想到”三个字,在使用“没想到”三个字的人里面,有一半人的意思是没想到马先生赶上时髦了,另一半人的意思是没想到马先生这么亲近草根。

人生之事,意想不到的十有八九。

离开水务局时,有些事马跃之提前想到了,没有想到的也有几件事。

梅玉帛执意要开着自己的私家车送马跃之回家,是提前就想到的。在车上梅玉帛说自己与柳琴通过电话,是马跃之没有想到的。柳琴一早打电话要马跃之赶回楚学院,是为了评资深专家的事。一向不爱打听的柳琴,得知楚学院要评资深专家,这个消息竟然是梅玉帛专门打电话说与她的,更是马跃之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的。王蔗没有按照要求,将刚刚发掘出来的纸质账本等东西送回楚学院,马跃之一见到湫坝一带从明天起连续三天下雨的天气预报,就有所预料。为了防止雨水将好不容易晒出来的土壤扰动痕迹毁掉,必须用宽大的塑料布将暴露无遗的垄尾垱遮盖起来,这种看上去很粗放的活,真正做起来得十分心细才行,作为女人的王蔗,这时候的作用要超过十个万乙。所以,王蔗后来说自己没办法赶回武汉时,马跃之一点脾气也没有。马跃之没有想到的还有,让曾小安在京山县城查找相关天气预报资料,原本是小菜一碟,做起来也的确没什么难度。曾小安辛辛苦苦从天亮忙到天黑,又从天黑忙到天亮,却还没将这点小事处理好。马跃之极其准确地想到,作为武汉三镇唯一的听漏工,曾听长坚持要休三天假,其目的是再去湫坝,继续找寻曾听长认定的某种秘密。却没有想到楚学院并青铜重器学会最高行政负责人的郑雄,从北京学成归来,直接在随州高铁站下车,一头扎到九鼎七簋课题组的发掘现场。

还有一个想到了和没想到的都是柳琴。

离开水务局,马跃之没有直接回家,梅玉帛将私家车开到楚学院,正好碰到还没到下班时间就提前开溜的鲁丰,鲁丰正要上那台网约车,见到马跃之和梅玉帛,连忙让网约车司机白拿车费走人,转身上前恭恭敬敬地与梅玉帛打招呼,又不离左右地将马跃之送到一楼大厅。几个小时前,在六楼“楚才晋用”室,因为与马跃之说了几句体己话,就显出可以拿捏别人的那种气势又不见了。

回到“楚才晋用”,马跃之见时间不早,做不了别的事,便拿出手机联系曾小安,才知道县气象局管资料的人因病住院,恰好与秋老太太同在一间病房。曾小安去探视时,被秋老太太缠住了,非要曾小安带自己去武汉看看先前的室友“杨华华”,还说“杨华华”邀请过,自己也想趁有生之年去武汉拜访一个老朋友,去年曾托老朋友办一件事,她要看看事情办得如何了,顺便去中南医院检查一下,看看还能活几年、几个月,或者几天。马跃之要曾小安先将秋老太太安抚好,气象资料的事,缓十天半月,甚至找不到都没事。马跃之将在水务局与听漏工曾听长见面的情形说了,曾小安听后也认为,事实已经证明,湫坝这里一下大雨,曾听长就要休假。

马跃之又打电话连珠炮似的问王蔗,天都要黑了,还没见到动静,是不是湫坝那边的天气变了,原先预报的好天气,变成了三天大雨,她要留下来帮万乙照顾现场。王蔗在那边用小女人的羞怯认同了马跃之的说法,还说拉了大半天的塑料布,手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又因为没时间搽防晒霜,脸上晒出黑斑来了。说完所有闲话后,王蔗才透露,郑雄直接打电话给她,明天上午乘高铁到随州站,然后直接来湫坝。郑雄特别强调,这叫微服私访,事先不要与任何人说,包括马跃之。

后来,马跃之在下楼时遇见董文贝,便有意问这一阵是不是有人对九鼎七簋课题组特别关心过。董文贝矢口否认,楚学院上上下下都在盼望九鼎七簋课题组早些出成果,平时问寒问暖的话,大家都说过,具体业务上,基本上是敬而远之。董文贝不失时机地恭维马跃之,称马先生是楚学院的九鼎,马先生的高度和厚度就是楚学院的高度和厚度,马先生的地位也就是楚学院的地位。真正关心九鼎七簋课题组的方法,就是让九鼎七簋课题长期化,只有这样,才能确保马先生永不退休,不再弄得像曾先生那样,不时来点动静,让人觉得风雨飘摇心神不定。

确认连董文贝都不知道郑雄会直接去湫坝,马跃之走路的速度加快了些。刚走到门房门口,就被许师傅拦住。

马跃之笑着说:“是不是又有人用甲骨文写信给我?”

许师傅递上一封信,看似平平常常的,拆开一看,里面的内容却有点吓人——你做的那件没良心的事,别以为没有人知道,良心债,良心还,良心是不能喂狗的,总骂别人是鼻屎,抠鼻屎的小指头没办法,会捏笔的食指不会放过的——前后一共几十个字,既无头,也无尾,干巴巴的五六句话,就像电影里用飞镖钉在谁家大门的无头帖子。

马跃之从未收到过这样的信,他将上面的内容迅速再看了一遍,确信无疑后,随手将信和信封重新装到一起,放进口袋中,与许师傅说了几句关于下雨降温的话。听许师傅说今天早上开始用电暖器了,马跃之若有所思地回应说,昨晚到今早,自己在湫坝那边的垄尾垱上值班,还不觉得冷,果然是一夜秋梦就入冬。

许师傅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说:“是匿名信吧?”

马跃之猛地警觉起来:“你怎么会这样想?”

许师傅有点尴尬地说:“干门卫几十年,经手的信件至少有十万八千封,多少能看出些奥秘,越是不安好心的信,信封上越是写得一本正经。”

见马跃之不作声,许师傅又说:“咱们院子,这一年也不知怎么搞的,夜里进到楼内巡查,总觉得有股邪气。我这人从不信鬼,有时候也弄得心慌慌的。大白天里,只要谁有好事,马上就会收到这种不安好心的信。这次评选资深专家的告示一出来,我就猜到,那不安好心的人肯定要写匿名信了。”

马跃之不想听,都走开好几步远了,许师傅仍追上来,补上几句:“以往靠的是曾先生,曾先生退休了,马先生你不能太超脱了,这栋楼只有马先生才能镇得住呀!”

一说冬天,冬天就来了。马跃之沿着东湖路迈开大步向家里走,马路上很干净,一片落叶也没有,马路两边有草长出来的地方,就一定会铺满金黄的枯叶。临近下班时间,来东湖边漫步与快走的人越来越多,在大部分时间里,马跃之必须专注于路上的各种情形,偶尔轻松下来,免不了想那匿名信的事。很显然,匿名信出自熟悉楚学院的人之手,寥寥数笔,就将楚学院内部骂人的鼻屎二字,写得如此传神,如此形象。关于机关单位的那些破事,人们普遍认为,外人可能不知道,当事人心里一定清清楚楚。那些达不到竞争对手资格的人,一般都是隔岸观火,绝对不会贸然下场裸身肉搏。至于处在同一水平线上还有谁谁谁,如果心里没得数,不用谁谁谁下手,就等于无形当中自己将自己灭掉了。眼下,楚学院的情形显然不符合这种机关人事定律。曾本之退休了,剩下马跃之一枝独秀,那个颇有愣劲的吴秋水,放眼十年之后,将现在的自己否定了。走过双湖桥,走过放鹰台,在洪山礼堂对面,马跃之站了一会,还是想不出楚学院还有谁会包藏如此祸心。

往前再走一会,就到了自家楼下。几位邻居正在楼梯口抱怨小区物业什么的,马跃之绕过他们,一口气上到家门口,正要掏钥匙,门就自动打开了,柳琴站在门后,咧着嘴朝马跃之笑。二人轻轻一拥时,马跃之闻到一股藕汤香味。

不到半小时,柳琴就将一应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首先,打电话要马跃之回来,是梅玉帛的意思。昨晚九点,梅玉帛打电话给柳琴,要柳琴当时就去办公室。随后,梅玉帛用自己办公室的座机,打电话到柳琴办公室的座机上说,楚学院要评资深专家,都公告五天了,马先生一点动静也没有,连在家的柳琴都没有听到任何风声,梅玉帛就觉得太奇怪了。既然是公告,出差在外面的人没有长千里眼,就需要用顺风耳的方式告知,若不告知,不是性质有问题,就是方法有问题。梅玉帛用自己日常工作接触到的事例来提醒柳琴,马先生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楚学院,在所有人面前平静地露一下面,达到一种无言自威的效果就行。梅玉帛没有明说,从一些话的余音里能听出来,评资深专家是学术专业上的大事,一旦相关程序正式启动,纪委那边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只看热闹。

接下来,就该马跃之说话了。马跃之从早上由湫坝出发说起,说到午后去水务局时,突然记起同车女孩请他帮忙说说话的事,连忙拿起手机给卢小材打电话,请卢小材出面协调一下,将那女孩男朋友的医疗费和误工费尽早支付出去。放下手机,马跃之埋怨自己脑子有些不好使了,将本来要说的内容精简一些,重点放在匿名信上。柳琴接过纸条一样的匿名信,好奇地表示,这是自己头一回见到匿名信,之前,听别人说匿名信时,还觉得很神秘,仿佛在匿名信后面藏着一位足智多谋的什么人,想不到真正的匿名信是这么无聊。

柳琴将匿名信颠来倒去看了好几遍,看一回,笑一回。柳琴如此开心,倒不是匿名信写得过于无聊,而是透过写匿名信的动机,证明了马跃之是资深专家的最佳人选,否则人家就不会这么迫不及待,只有看准了对象,比对出自身差距的无法弥补,才会将最具毁伤性的下三烂手段,在第一时间里使出来。笑到不能再笑了,柳琴才对马跃之说,自己最需要的是称职的丈夫,不是这教授、那教授,只要马跃之活得自在快乐,像许师傅那样当个门卫也会令她心满意足。

柳琴对丈夫的宽谅,马跃之是能想得到的。

为了评资深专家的事,柳琴将马跃之急忙急促地叫回来。见到马跃之不久,柳琴就将评资深专家的事置之脑后,还劝马跃之千万不要掉进这种专门吞食人格的无形陷阱不能自拔。从日出到日落这点时间,柳琴的表现如同日落到日出,让马跃之完全没有想到。

小别重逢之际,夫妻二人的表现都让对方感到前所未有的满意,在体感之上的层级也是如此。不需要马跃之问话,柳琴就主动说,进家门的前十分钟,自己还在替楚学院未来的资深专家操心,看完匿名信,她就想,如果马跃之真是匿名信写的那种人,头上戴着十顶资深专家的帽子又有什么用?

“不晓得的人只看得见光彩和光鲜,了解内情的人看到的却是满脸的鼻屎!”

柳琴这句话将马跃之逗笑了,脑子里顿时浮现出红卫兵运动时,那些叫红小鬼的孩子,大冬天在大街小巷里打倒这个、打倒那个时,一手挥动着小旗,一手扯着衣袖揩那拖得长长的鼻涕,干冷的北风一吹,迅速变成鼻屎粘在脸上的古怪模样。

柳琴不知马跃之在笑什么,以为自己的话让马跃之想到楚学院的某某人。马跃之就对她说了小时候的事。柳琴年轻一些,没有见过当年的情景,但她在街上见过流浪儿童的模样,柳琴也想笑,却没有笑出来,就问马跃之小时候是什么模样。

“那时候,一天到晚在青铜修复站捡煤渣,脸上全是煤灰,就算流鼻涕也看不出来。”

“我要是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后来长得再帅,我也不会嫁。”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女人小时候长什么样,男人不会关心的,只要现在好就行。”

“男人实点,女人虚点,日子才过得和谐。这些时,不如就待在湫坝,只要人不在楚学院出现,再多的鼻屎也粘不到马先生的脸上。回头有需要我的时候,只要一个电话,立马驱车去看我的马先生!”

“这是个好办法!以往每次起风起浪,会和曾先生一起顶着。曾先生突然玩起消失,我一个人稀里糊涂地顶在前面,总觉得怪怪的!”

“要不要我送你去湫坝?现在就出发,正好赶着喝早酒!”

大概是自己的想法太刺激了,也不等马跃之答应,柳琴便掀开被子,开始穿衣服。在平时,柳琴和无师自通的女人们一样,无论如何都得先将上身打理好,哪怕是穿了一两年的衣服,也要像初次试穿一样,在镜子里来回验证几遍,确信与自己身上的曲线没有冲突后,才开始审视自己的下半身。这一次,也有睡到半夜突然起意的缘故,柳琴将整个穿衣的程序丢在一边不顾,哪样衣物顺手,就先穿哪样。眼看着就要穿戴整齐了,才发现马跃之还在被窝里躺着,柳琴就说一会儿自己下楼去暖车,让马跃之再睡十分钟。

听到这话,马跃之赶紧爬起来,嘴里还不停地说,自己以为柳琴只是说着玩的,想不到真要夜袭湫坝。

夜袭湫坝的话,在去湫坝镇的路上被柳琴重复了好几次。

柳琴端坐在方向盘后面,身上有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夜行的车辆又不多,路上一点意外也没有,顺顺利利地下了高速公路。转到普通公路上,车子就开得不那么流畅了,经过两次急刹车后,一直在副驾驶座睡觉的马跃之彻底清醒了。一看时间已是早上四点,马跃之才告诉柳琴,自己相当于连续值了两个夜班。听到这话,柳琴有些后悔,责怪马跃之预先没有说明,早知如此,不用说连夜赶回湫坝,就连床上的事也不让马跃之做了。说话间,柳琴将车速降下来,要马跃之再睡一会。公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多,大多是赶早进县城做开门生意,虽然也是轮子在跑,除了轮子,车上的其他零部件没有一样经得起正规检验。看着那些没有车灯的三轮车,在轿车车灯的光照下跑得比轿车还快,马跃之哪里睡得着,双眼紧盯着路面,内心比柳琴还紧张。又行驶了一阵,前方的天际线露出一片灯光,马跃之正要说,快到京山县城了,几滴水珠掉在前挡风玻璃上。半分钟后,前挡风玻璃就被雨水淋透,不得不启动雨刮器。

马跃之拿起手机,试着给王蔗发微信说,湫坝下雨了吗?

才十几秒钟,王蔗就回复说,下雨了,刚刚开始的。

马跃之说,防雨布都铺好了?

王蔗说,也是刚铺好的,忙了整整一晚上。万乙正在请秋大队他们喝早酒,大家都在说,咱们不能辜负马先生的信任。

马跃之说,你和万乙都是好孩子。

王蔗说,在马先生面前当然是,换了别人就不一定。

马跃之说,郝文章来帮忙没有。

王蔗说,上半夜在这儿帮忙,后来曾小安从医院来电话,郝文章什么也没说就跑了,还让秋大队和万乙替他看一下养蜂汽车。

马跃之说,是不是他也知道郑雄要来?

王蔗说,是万乙告诉他的,他只说了一声鼻屎,没有特别的反应。

马跃之说,郑雄来后,一定有他的想法,你们不用报告,直接按他的意思去做。

王蔗说,我与万乙商量好了,会有办法的,马先生放心,好好睡个回笼觉!

马跃之说,我在来京山的路上,暂时不到湫坝,在县城里找找郝文章和曾小安,看看他们是不是遇上事了。

王蔗说,马先生不要操心这事呀,句号已经快画圆了。

马跃之收起手机,将郝文章和曾小安的情况告诉柳琴。

不用马跃之多说一个字,柳琴就冲着手机导航说:“修改目的地,到京山医院!”

等手机导航修改完毕,马跃之才说:“难怪我俩是夫妻,用不着开口,就想到一个点上了。”

柳琴说:“曾小安与我说过,那个秋老太太缠着她,咬定曾小安才是真正的杨华华,非要曾小安将顶替杨华华的人,也就是我交出来,否则就要如何如何!”

马跃之说:“我算是明白了,你急着送我到湫坝,原来想为闺蜜两肋插刀!”

柳琴说:“凭良心说,刚开始时,的确只想着马先生。后来才想到杨华华和曾小安,一举两得不是更好吗?”

马跃之说:“你和曾小安太让人费解了,论辈分,我和曾先生差不多是一辈,你是我妻子,曾小安是曾先生的女儿,她得叫你师叔母才对,可你们却相处得像是姐妹。”

柳琴说:“女人事男人肯定不懂,这种不懂就是女人的秘密武器!”

早上六点过后,柳琴的车终于跟着望不见头的大小机动车进到京山县城,又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达京山医院。柳琴将车停好后,让马跃之在车上好好睡一觉。

马跃之也觉得必须这样,大清早的,女病人要起床收拾,容不得有男人在旁边。柳琴离开后,马跃之反锁车门,将手机调成静音,蜷缩在后排椅上,呼呼大睡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有人在敲车窗,睁开眼睛一看,雨蒙蒙的车窗外有张人脸。马跃之用手擦了一下车窗,那张脸马上变成了郝文章。

马跃之打开车门,让郝文章坐进来。郝文章将一份早点递给马跃之,说是柳琴规定的,让他九点以后买好送来。马跃之才知道这一觉睡了足足两个小时。见马跃之拿起筷子就吃,郝文章鬼笑起来,说柳琴吩咐,一定要让马先生洗脸刷牙才能过早。马跃之也笑,要郝文章回头如实告诉柳琴,否则她还会追问牙膏、牙刷、毛巾和洗脸水在哪里弄的,若有一项对不上茬,这耳朵根都要被嚼出茧子来,还不如让她狠狠嫌弃一回,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不留后遗症。

早点吃得差不多了,马跃之才问曾小安是怎么回事。

郝文章摇了摇头后,忍不住长长地叹息一声,说秋老太太其实什么事也没有,主要问题是假痴呆和真阿尔茨海默病,让身边那些不太熟悉的人,弄不清楚秋老太太说话做事,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自曾小安告诉马跃之,自己来不及查找京山湫坝一带何时下过雨的气象资料时起,曾小安就没办法离开秋老太太的病房。主要原因还是大家的同情心,九十多岁的秋老太太,说话不行,行动更不行,没有丁点拦阻的实力。之前,大家只知道那唯一亲近的侄儿,在武汉工作,偏偏前些时犯了事,让纪委带走了。后来才弄清楚,原来就是陆少林,但也不好明明白白与秋老太太说,担心又惹出什么事情来。曾小安真要离开,抬抬腿就行。还有一个原因,杨华华的妹妹在这家医院,她不想闹出什么事故,一旦有任何人插手调查,将姐姐的事抖搂出来,那种拖泥带水的后果,令人不寒而栗。这就需要暂时由曾小安出面应付,其余的人只能藏在背后使劲。

郝文章的说法,间接证实柳琴来京山的目的,是为了践行与曾小安有难同当的诺言,同时也是对帮杨华华帮到底的责任担当。

柳琴一进病房,就帮秋老太太梳头、描眉,还抹了口红。

闹了几天几夜的秋老太太,马上表现出假痴呆的一面,乖得像个小女孩。两人说了一会话,秋老太太就问柳琴收到自己寄的东西没有。柳琴心里发愣时,看到病床旁边的小柜子上放着一瓶白花菜,想起自己住在这间病房里时,早中晚三餐都要蹭秋老太太的白花菜,秋老太太当时就说过,以后想吃白花菜时只管找她要。柳琴灵机一动,就试着赌一回,说收到秋老太太寄的白花菜,因为快递上只写了手机号的后四位数,自己没法回电话表示感谢。秋老太太当即变了脸,说柳琴终于露馅了,果然不叫杨华华。柳琴急中生智,又说可能是自己弄混了,白花菜是别人寄的,秋老太太给自己寄的是一本书。秋老太太于是追问,寄的是什么书。柳琴只好再赌一把,说秋老太太寄给自己的是《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这一次,秋老太太没有立即做出反应,而是反问,柳琴曾经讨要自己手里的那本《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自己当时没有答应。柳琴现在是不是觉得这个顽固的老太婆终于想通了,改变主意,用快递寄书给她。柳琴不知是计,连忙顺着秋老太太的话,夸奖秋老太太是位通情达理的好老人家。九十多岁的秋老太太比徐娘半老的柳琴狡猾很多,一点不像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又问柳琴,书中写“提起六大人,好吃是个病,一餐吃条狗——不剩”的那篇,有没有对六大人不恭敬,惹六大人生气的意思?柳琴顺着这话说,文章写得很好,有几句调侃的话,也是两口子之间的戏谑,更能说明夫妻恩爱,感情比山高,比海深。秋老太太顿时像青春期的少女一样,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将保养得挺不错的食指点在柳琴的额头上说,毛主席说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当剥去,隐瞒是不能持久的,总有一天会暴露出来。说完毛主席当年说过的这两句话,秋老太太的阿尔茨海默病就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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