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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醒龙 当前章节:15508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9:05

阿尔茨海默病发作时的秋老太太,仿佛回到青春时期的恋爱季节,每一丝、每一缕的娇羞,从深深的皱褶中渗透出来,一样的眉来眼去,不一样的顾盼生辉,更令人动容。秋老太太看样子是对着柳琴,其实是在自言自语,说的都是年轻时的话,讲的都是年轻时的事,表达的对象也是年轻时的六大人。秋老太太举起一对巴掌,说六大人虽然没有正儿八经地读书,心里也有几个锦绣文字,很会形容人,将读过书的女人手指,比喻成写了字的竹简,说写了字的竹简,比女人的手指差了许多神采,可惜没有玉做的玉简。六大人要用这些竹简做成折扇,自己拿着折扇,就像牵着爱人的手,让人觉得做六大人的爱人好幸福,这才敢在折扇上写上那首三句半的民谣。说着说着,秋老太太就变得愁眉不展,开始说少读一本书就少一份做人的本钱,六大人心里的锦绣文字太少,一遇到事就不够用了,只好找些肮脏的文字来填补。一来二去就坏事了,好东西看不见,坏东西当作宝贝,好言好语半个字也听不进去,流言蜚语一撇一捺都记得死死的,爱护他、心疼他的人成了仇人,损害他、侮辱他的人成了割头换颈的拜把兄弟,将好好的自己变成了六趾魔头,还不知和哪个女人生出一个小六趾魔头。秋老太太还叹息,若是早知道六大人在外面养了小六趾魔头,自己就不会在那折扇上写“陆父之风,子孙永宝”。

到这里真阿尔茨海默病的秋老太太,又变回到假痴呆的秋老太太。

马跃之吃完最后一口早点,将各种废弃物塞进塑料袋里,抬起头来,拦住想继续说话的郝文章。

马跃之说:“你们有没有听错,六大人亲手做了一把折扇送给秋老太太?”

郝文章说:“错不了,在京山一带待了这么久,听得懂他们的方言。”

马跃之说:“秋老太太真的说过,折扇上还写了‘一餐吃条狗——不剩’?”

郝文章说:“柳琴和曾小安都听到了,秋老太太还说,砚台里的墨是六大人亲手研磨的,开头两个字不够黑,六大人让秋老太太停下来,重新研磨一会,再写时墨迹显得又浓又黑。六大人说,就像竹简上的字,一千年也不会褪色。”

马跃之说:“你们是不是已经断定,这就是青铜方壶里的那把折扇?”

郝文章说:“我没见过那把折扇,柳琴和曾小安在相忘湖茶吧,见过马先生刚刚发现的折扇,她们认为这也太巧了,合二为一,旧扇重摇。”

马跃之若有所思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折扇上怎么只有‘陆父之风,子孙永宝’,没见到那首三句半呢?”

停了一会儿,马跃之说:“借你们年轻灵活的脑子想一想,该不该将那把折扇给秋老太太看看,或者索性还给她?”

郝文章说:“如果真是人家的心爱之物,还给人家是理所当然的。就怕万一引出什么伤心事,这么一大把年纪,若承受不起,岂不是害了人家?”

马跃之说:“人到九十,一切过往,都活成了故事,伤不伤心都是故事里的人,与活着的人没有关系。”

在郝文章的提议下,马跃之同意上楼看看这位秋老太太,如果秋老太太真是县文化馆的秋馆长,那也是当年在湫坝一带进行田野考古时的老熟人。

马跃之跟在郝文章后面,进到一间病房,房间里一共有三个女人,脸朝里躺在病床上的肯定是秋老太太,背对房门站的是曾小安,面向房门坐在一只塑料凳子上的女人面相不熟,猜测是杨华华的妹妹,她用一根手指比在嘴唇上,意思是别惊醒秋老太太。

柳琴不在,不知躲在外面的哪个角落里给杨华华打电话。

几个人退到门外,继续说折扇的事。曾小安同意尽快将折扇拿给秋老太太,医生刚查过房,建议找点事情分散秋老太太的注意力,不让秋老太太死死盯着某一件事。医生说的某一件事,既指柳琴没来时秋老太太闹着要去武汉看朋友,又指柳琴来后秋老太太咬定真假杨华华不肯松口。马跃之觉得就算自己现在出发回武汉,拿上折扇,最早也得明天才能让秋老太太看见,还不能百分之百断定,此折扇就是彼折扇。

因此,马跃之提出一个新方案,让郝文章回湫坝一趟,将万乙他们昨天发现的“变天账”拿过来。杨华华的妹妹当即叫好,这样一来,至少暂时不会牵扯上自己的姐姐。郝文章表示反对,但不是不同意,而是不愿意。郝文章不想见到郑雄,从监狱出来后,他就有意无意地拒绝与郑雄碰面,让他去取“变天账”,湫坝地方那么小,路也那么窄,一不小心就遇上了。与郝文章的反对不同,曾小安反对的基础是不同意,她说直接打电话,让万乙或者王蔗送过来省心又省事,甚至还顺便来点比较恶毒的设想。

曾小安说:“就叫万乙送,让那个披着人皮的狼与王蔗单独相处,说不定会暴露出畜生的真面目。”

马跃之说:“这么去想郑雄,那也太小看人家了。”

不等别人再说什么,马跃之就拿起手机,给王蔗发微信,让她现在就出发,将昨天发掘出来的秋家账本送到京山医院来。

王蔗很快就回复说,一会儿见。

曾小安刚说完马先生如此怜香惜玉,柳琴就出现了。

见四周没有外人,柳琴就说,与杨华华联系上了,杨华华怕得要命,也后悔得要死,真假杨华华的事只要走漏半点风声,杨华华这辈子就完蛋了。在电话那边,杨华华恨不得都要跳楼了,只求柳琴和曾小安一定要想办法挽救,此生报答不了,来生做牛做马再报答。柳琴好不容易将杨华华安抚住,这才问寄书的事。原来秋老太太一边说柳琴是假杨华华,一边又给冒名的杨华华寄去一本书。书中写的全是女人如何修身养性驻颜,杨华华以为是京山养蜂协会的人寄给她的,有一回闲聊,杨华华曾与柳琴说起过书中的一些内容,见柳琴都知道,以为对方也给柳琴寄书了,就没有在意。哪想到,九十多岁的秋老太太这是虚晃一枪。柳琴想赌一把却没有赌对,立即暴露出假杨华华的真面目。叹息归叹息,大家都很佩服秋老太太活成真阿尔茨海默病了,还能趁着假痴呆时,将自己的计策实施得如此完美。只有郝文章不以为然,他在监狱里见过比秋老太太更厉害的高龄犯人,坐了大半辈子牢,还不肯认罪,经常计算出了冤狱后,自己能够获得多少国家赔偿。在他脑子里,儿子女儿都分不清楚了,每个月的十号,他都记得,算出来的赔偿金额,不管法律上对不对,在逻辑上,一点破绽也没有。

杨华华的妹妹好奇地问郝文章:“你出狱后,国家赔偿了多少?”

曾小安听不得这话,马上怼回去:“你在背后运作这档子事,弄不好也会蹲冤狱的,真有这种机会,你就明白赔偿的账应该怎么计算!”

杨华华的妹妹委屈地说:“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干吗这么凶!”

大概是说话的声音大了,惊动了秋老太太,病房里响起一声苍老的咳嗽声。柳琴连忙走了几步,抢在最前面进到病房里。见秋老太太已经坐起来了,柳琴上前帮忙拍拍后背,让她咳得舒坦一点。

秋老太太望了望众人,突然抬起手臂,用还有几分风韵的手指,指着病房门口,嘴里连说几声:“你?是你!马——”

恰好这时陆少林出现在门口。

陆少林拨开众人后,上前来冲着秋老太太叫一声:“伯母,是我,我来晚了!”

听到秋老太太连说几声“你?是你!马——”的人,自然而然地觉得,这是在对侄儿说“是你吗”,再也不会去想其他。

秋老太太似乎没有听见陆少林的话,继续将目光投向门口方向,马跃之正好站在那里。

陆少林拉着秋老太太的手,将自己这一阵遇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还表示自己懂得伯母这辈子最痛恨为官不廉,昨天下午纪委负责人找个借口到水务局看望,借此表明这场误会全部消除了,自己便在第一时间赶回来,否则哪有脸面见伯母。无论陆少林说什么,秋老太太的目光都不肯收回来。让人以为这一次秋老太太是真的痴呆和真的阿尔茨海默病发作了。

只有马跃之心里清楚,秋老太太认出自己来了。

同时,马跃之也一眼认出,眼前的秋老太太,正是当年协助考古队工作的县文化馆秋馆长。

陆少林以为秋老太太不相信自己的话,转身将马跃之拉到病床前说:“昨天下午纪委的领导亲自到水务局时,马先生也在场。马先生说,这等于是用私人人格作担保,比公开宣布的文件还过硬,从现在起,我又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了。”

秋老太太的目光收回来了,但还是没有落在陆少林身上,而是盯着马跃之喃喃地说:“你是小马,怎么老成这个样子了?”

马跃之弯下腰说:“秋馆长,我是小马,我也快六十岁了啊!”

秋老太太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彩:“周先生来没有来?”

马跃之明白秋老太太说的是周老先生:“周老先生前些年出车祸先走了。”

秋老太太似乎没听见,只顾自说自话:“周先生说过要来我家看青铜方壶,六大人也答应了,还要我将菜做好点,他俩要比比酒量。”

马跃之说:“六大人的酒量是用古井贡练出来的,湫坝镇上没有人能喝得过他。”

“小曾呢?小马,你们一起的那个小曾来了吗?”秋老太太正说着,忽然间神情一振,“小玉老师,你终于来了,年轻漂亮也不能这么大架子呀!”

几个人相互看了看,发现秋老太太指的是柳琴,就一齐用力,将柳琴推到病床前。

秋老太太一把抓住柳琴的手说:“我曾经也是湫坝镇最漂亮的姑娘,要不是闹土改,我早就嫁到北京上海去了。在湫坝这儿,就不要傲气了,能在学校教书已经很不错了。”

柳琴急了,连忙说:“我不是小玉老师,我是柳琴,不对,我是杨华华。”

秋老太太抓着柳琴的手不放,又将陆少林的手抓住,并努力将两个人的手拢到一起。

“好了,这就好了!”秋老太太说,“要是小曾也在这里就更好了!”

这天晚上,在县城的一家宾馆里,柳琴对马跃之说,秋老太太无缘无故地将自己称为小玉老师,也太奇怪了。马跃之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记得自己与柳琴说过,柳琴的样子与小玉老师有几分相像。柳琴无法确定马跃之是否对自己说过这话,马跃之有点脸盲却是事实,好几次说某某明星长相很像柳琴,其实一点也不像。虽然说得不对,柳琴还是很享受马跃之的各种各样的赞美之词。

在京山医院的病房里,秋老太太将柳琴和陆少林两个人的手拉到一起后,又有气无力地放开了。

随后,秋老太太像是换了一个人,又开始指责柳琴是假的杨华华,让柳琴将真正的杨华华交出来,看看她有没有与县里的贪官进行利益交换。柳琴就将与杨华华通电话了解到的情况,说给秋老太太听,并夸奖秋老太太很有眼光,寄去的那本书太好太有用处了,自己照着书中的方法做了一阵,先是例假正常了,接下来脸上的黄褐斑消失了,身材也变苗条了,可以说什么都好,唯独一条不好,自己只要出门,丈夫就不放心,每小时都要打一次电话,假装问这问那,其实是怕给他戴绿帽子。秋老太太像少女一样放肆地笑起来,边笑边说,自己家也是这样,在湫坝陪周先生搞考古时,世界上还没有发明手机,仅有一部电话也被锁在镇政府办公室,六大人不管有事没事,天天都要骑着自行车,从县城跑到镇上来看看,第二天早上再骑着自行车赶回去上班,惹得大家都笑话,说别人的车子烧汽油做动力,六大人的车子靠吃醋做动力。

见秋老太太精神状态正常了,柳琴抓紧时间说:“老人家说过,要将《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送给我,这话还能算数吗?”

秋老太太说:“算数,当然算数,我这人没有别的长处,一辈子就是说话算数。”

秋老太太将陆少林招呼到身边来:“只有一件事没有算数,你小时候很喜欢那件青铜方壶,我说过,等黄土埋到我的胸口时就送给你,后来青铜方壶不见了。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伯父做的事每一件我都晓得,他在外面生了个儿子,将青铜方壶藏了起来,想传给那个小六趾。”

世上的事,全都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之前一起通过六趾的畸形特性,猜测秋风与六大人存在血缘关系的人,除了万乙和王蔗不在场,其余马跃之、郝文章和曾小安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九十多岁的秋老太太,说起死去多年的丈夫的私情,就像手机上的电子语音,不带任何情感,那些足够平地起风雷的风流韵事,到了如今,已变成从嘴里吐出来的一个个发音不同的字。情人变成了情、人,寡妇变成了寡、妇,私生子变成了私、生、子。句子长一些,或者将几句话组织在一起时,则变得像是在读字典和词典。

秋老太太还是新娘子时,作为新郎的陆达仁,就是时间一长变成诨名的六大人,亲手做了一把折扇,让新娘子在上面写一句带喜气的话。新娘子提笔在折扇上写下“提起六大人,好吃是个病,一餐吃条狗——不剩”。新娘子很喜欢这把折扇,夏天最热的时候,用大蒲扇扇风吹凉,折扇只拿在手里表示夫妻恩爱,用来对冲外人对他俩为何生不出孩子的怀疑。后来折扇上的皮纸破了,六大人将旧皮纸撕下来,换上新皮纸,让秋老太太写上“陆父之风,子孙永宝”八个字。多年之后,六大人与寡妇情人,还有已经长成玉树临风的私生子秋风就暴露了。想着丈夫有了日思夜想的血脉传人,秋老太太也就作罢,不料秋风命薄,死在六大人前面。几年之后,小小年纪的陆少林,被秋老太太从六大人的老家安徽寿县接来京山抚养。六大人对这个侄儿毫无感情。随后,秋老太太发现作为传家宝的青铜方壶,连同折扇都被六大人藏了起来。任凭秋老太太如何威胁利诱,六大人就是不肯将青铜方壶拿出来,还因为秋老太太给《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写了一篇文章,逼着湫坝镇有关的人,将刚刚印出来的书一把火烧得精光。

关于秋老太太的病情,主治医生使用相关仪器进行物理探查,通过对相关数据的分析判断,秋老太太每隔一阵就会相对清醒五到十分钟。自从马跃之他们来到病房后,秋老太太已经将这种规律当众实践过三次,第一次和第二次,秋老太太清醒的时间正好在五到十分钟的区间。第三次,秋老太太将柳琴认作是小玉老师后,像正常人那样毫无破绽地足足说了二十分钟。

前十分钟,秋老太太重点说青铜方壶的消失,附带说了说那把折扇。青铜方壶是秋老太太的父亲从地里挖出来的。那一年侵华日军沿着随枣走廊西进,合围宜昌,湫坝镇上的人要去大山里躲避,过多的金银珠宝带在身上会惹出额外的事情。秋老太太的父亲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亲手挖了一个坑,将一只沉甸甸的箱子埋进去。随枣会战结束,秋老太太的父亲再去原地取那只箱子,挖了半天也没找见。那些金银珠宝虽然不是秋家的全部身家,但也是极其重要的部分。秋老太太的父亲挖了一整天,连地上的千百年来没有动过的石头都挖出来了,依然没有找见,看看只得放弃,就当是蚀财消灾时,一只青铜方壶从地底下冒出来。秋老太太的父亲曾经找古董商人看过,说是年代到不了乾隆,上面又没有任何纹饰,既不值得收藏,又没法作为家用,当个摆件又不美观,只比废铜烂铁强几分。秋老太太的父亲也曾跑过江湖,古董商人的话越是轻描淡写,秋老太太的父亲越是认作奇珍异宝,索性不再找人鉴定,而是找来一个铜匠,将壶盖里的铭文改掉两个字,变成“曾仲秋吉,子孙永宝”,作为秋家的传家宝。自从丢失了那些金银珠宝,秋家的时运就变了,到土改那年,从前富甲一方的大财主,只能勉勉强强地算上小地主。秋老太太的父亲临终前说了一番话,称青铜方壶是秋家福器,假如当初取回了那些金银珠宝,就不会遇上青铜方壶。假如家道没有中落,到这时候,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秋老太太出嫁时,家里也没有哥哥弟弟与她争,理所当然地带上青铜方壶作为陪嫁。

后十分钟,秋老太太附带说起秋风的生死,重点放在陆少林的身世上。关于秋风的死,秋老太太觉得最重要的原因不是小玉老师怀上了别人的孩子,而是不知就里的秋老太太拉上同样不知就里的秋风一起寻找青铜方壶时,秋老太太发现秋风是私生子,秋风也发现自己是私生子。自卑到极点的秋风,不肯说出得知自己是私生子的前一天发现的一件器物。秋风只透露说,这件器物的横空出世,一定会石破天惊!秋风带着可以石破天惊的秘密离开人世不久,秋老太太家门口出现一个弃婴。正好六大人的弟弟来看哥哥,秋老太太就说服他将弃婴带回安徽寿县抚养。没过几年,六大人的弟弟去世,秋老太太就将孩子接回京山,亲自抚养。六大人去世后,秋老太太更是将这孩子视为己出。这孩子挺争气,顺利地考上大学,顺利地在武汉参加工作,然后顺利地做到水务局副局长。

“但——是——”

秋老太太还要接着往下说时,突然没声音了。

九十多岁的秋老太太一口气说了二十分钟,终于撑不住了,想喘口气,眼睛一闭,嘴唇还没合拢,就睡着了。

贰柒

王蔗带着“变天账”进到医院病房时,最尴尬的情形已过去了。

形容为最尴尬,是别人对于当事人陆少林的揣度。活到一生中最好的年纪,在武汉三镇也算是有头有脸的男人,突然成为别人家丢弃的孩子,并且十有八九还是生父生母不肯认领的私生子,这种遭遇落到任何人的身上,都会压得人抬不起头来。九十多岁的秋老太太说完想说的话,径直睡去,站在病床前的陆少林,眼皮向下耷了几十秒,就努力使自己的神情恢复正常。

陆少林说:“其实,在安徽寿县那边上小幼儿园时,我就晓得自己不是陆家的孩子。”

说着,陆少林伸出左臂,将衣袖用力向上拉了半截,露出一个奇怪的文身符号,符号像大半个田字,但没有右边一竖,已有的左边一竖和中间一竖,又突破了最下面的一横,这些横竖,本身也不工整,给人的直觉不是文字而更像符号。

大家都是在看那文身符号,无人发现,马跃之无缘无故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陆少林坦然地告诉大家,小时候,自己总是逮着长辈问这文身符号是什么意思,长辈们都说这是胎记,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有一个叔父,有一次上街买彩票,中了一台冰箱,一高兴,多喝了几杯酒,才说了实话。这个文身符号是湖北京山的生母亲手用绣花针刺出来的,为了将来母子相认时不会将张三弄错为李四。明白这件事后,陆少林就拿着小刀要将这块皮割下来,逼着伯母将自己接回京山这边上学。开头几年,哪怕冬天零下六七度,只要出门在街上走,陆少林都要学少林寺的和尚,将左手衣袖挽起来,让文身符号露在外面,希望生母有机会看见,将自己认领回去。等到上了高中,陆少林的行为又反过来了,哪怕三伏天,也穿着长袖衬衣,不想让别人看到手臂上的文身符号。

陆少林说:“这些事,我对谁也没有说过。前些时被纪委弄得迫不得已了,才与梅玉帛说,我自己曾经天天对着文身符号发誓,要清清白白地做人,将来有机会与生身母亲见面时,可以说她没有白白生我一场。梅玉帛的眼圈当时红了一阵,答应一定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我也答应她,绝对不说一个字的假话。”

曾小安好奇地问:“你也像刚才那样卷起袖子让梅玉帛看了?”

陆少林说:“是的,我让梅玉帛看了。”

陆少林犹豫一下,又说:“梅玉帛还用手指蘸了点水,在上面擦拭几下。”

柳琴说:“她想看看你是不是用的文身贴。”

陆少林说:“当时,我很想说,原来梅玉帛的心也是肉做的。”

大家听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说什么好。

只有郝文章谁也不看,只看着马跃之。

马跃之一次也没有回看,只顾直盯盯地看着陆少林。

在马跃之的脑海里,第一次去水务局,在收藏室里见过的青铜残片上的图形,与陆少林左手手臂上的文身符号,几乎一模一样。

马跃之再次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不使内心的声音冒出来。

王蔗这时成了一个善解人意的天使,不早不晚地进到病房,将一只油布包递给马跃之。

柳琴摆出一副内行的架势,让杨华华的妹妹从护士站拿来两双医护手套,交给马跃之和郝文章。

二人戴上手套,揭开一层油布,再揭开一层油纸,又揭开一层油布,又再揭开一层油纸,露出一本宣纸做成的账本,和十几张带有民国字样的地契和房契。马跃之小心翼翼地打开账本,在第一页上,赫然画着的青铜方壶,与听漏工曾听长拿出来、经过沙海的手、再经过陆少林的手,最后到了纪委那里的青铜方壶实物一模一样。在青铜方壶图案两旁,竖写着两行字:

曾仲秋吉,子孙永宝。

图案下方,简要记着青铜方壶的来历:

民国二十八年五月倭寇犯本乡,幸我军大胜,返家之日,掘地寻家财不着,偶得此件宝物。取出之际,姿势正向直立,为私训所传之纠正,与本乡往日青铜重器显露之座相异反。天赐吉兆,湫野大业可期。

从内容上看,与秋老太太说的完全相同。再往后翻看,差不多都是记物兼记事,家里值钱器物的来龙去脉都有记录,就连何人打碎一只玉镯,何人索要一只宋瓷,也都写得一点不差。再看地契和房契,真的如秋老太太所说,以青铜方壶的出现为分界,没有青铜方壶时,各类物件多列为进项,有了青铜方壶后,各类物件多写在去项里。将账本上那些曾经拥有的部分减去,实打实是一个不够当出头鸟、也就不会被镇压的小地主。

曾小安要王蔗用讲解员的嗓音,将账本上的内容读出来,刺激秋老太太的听觉神经,让她醒过来再说说话。王蔗读了好一阵,秋老太太仍旧没有动静。杨华华的妹妹将医生叫来,用听诊器听心音,又将眼皮翻开看看瞳孔,再上下打量一番,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杨华华的妹妹跟过去,再回来时说,医生也觉得老人家不应当睡得如此深沉,假如再过半小时,还没醒,就要做一个脑电图,防备万一。不过,医生又说,人活到这种境界,不管什么时间离世,都是最好的选择。

柳琴在秋老太太耳边试着叫了十几声,仍然不见动静。

专程送来“变天账”,打算用家族史激活秋老太太记忆的做法,暂时还没有效果。

大家暂时将注意力放到王蔗身上,王蔗一进病房就说过郑雄已到了湫坝,这时候需要她将相关情况说得仔细一些。

郑雄在垄尾垱现场,将附近地形看了一阵,就在对照标记扰动痕迹的地形图上,选定十三号和十九号两处,让人搬来一些钢管,搭起简易的防雨棚,再将刚刚盖上的塑料布掀开,冒着雨进行发掘。王蔗离开时,十三号坑已经挖得差不多了,是早前放牧牲畜时积肥用的一座粪坑。快到京山县城时,王蔗在微信上问过万乙,十九号坑的情况也不怎么样,像是乱葬坑,几具尸骨胡乱堆放着,一些颅骨和腿骨上有遭刀砍的伤痕,都是非正常死亡后埋葬的,连棺椁都没使用,残存的随身物件,表明这场杀戮发生在清末民初。万乙说,郑雄这会儿正让人回到十三号坑,再往深处挖。万乙想不明白的事,大家也想不明白。

郝文章忍不住说:“姓郑的这是想干什么?”

曾小安鄙夷地说:“想出名想疯了呗!”

马跃之摇摇头说:“千万不要小看郑雄。”

看着郝文章,马跃之又补了一句:“这话是曾先生说出来的。”

郝文章不作声了,曾小安也安静下来。马跃之于是谈了自己对十三号坑的分析,郑雄这么做或许有几分道理,那种荒山野岭的地方,既没有耕地,也没有住人,正常的情况下不应当有粪坑,既然无可辩驳地出现了,背后一定有着更复杂的原因。王蔗跟着补充,若不是突然下雨,马先生也准备优先发掘十三号坑。

郝文章又开始嘟哝说,事实是事实,动机是动机,按正常程序,遗址中的每个点位至少要三天才能发掘完,郑雄不到半天,就发掘完两个点位,这不叫考古,而是盗墓。

病房里站着七个人,因为大家都在盯着秋老太太看,不太在意其他,小小的病房也不觉得拥挤。四个人说的话,陆少林、柳琴和杨华华的妹妹并没有用心听。陆少林在想自己的身世,柳琴和杨华华的妹妹也在想陆少林的身世,三个人的核心想法也一样,陆少林的生母是谁,生父又是谁?实际上,一直在说郑雄的郝文章他们,在心里,最想知道的也是陆少林的事。几乎每个人都有打开话匣子的欲望,又都不知道这话匣子的锁扣在哪里,如何才能打开。

王蔗最年轻,城府最浅,习惯抢着说话,见大家都不作声,就说:“这两年,卢小材总是鬼鬼祟祟地往文身店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要保密,弄得我差一点要与他分手。这下子我算是明白了,一定是替陆副局长找文身线索。”

陆少林说:“我只让卢小材下班后帮忙查这个文身图案,他也不晓得这个文身是谁的。”

柳琴关切地说:“查到线索没有?”

王蔗说:“后来卢小材拉着我找过几家文身店,有人说,这是某种联络暗号,一般人不会纹这么稀奇古怪的符号。”

柳琴忽然做了一个手势,要大家都别作声,意思是自己来了灵感,不要吵吵嚷嚷地打扰。病房里立即安静下来,只听见秋老太太的呼吸声。不到一分钟时间,柳琴就从冥想中回过神来,冲着陆少林做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陆少林说:“有话请直说。”

柳琴说:“你要先表态,不会生气,也不怪我说的话难听。”

陆少林说:“我生气,千错万错都错不到别人头上。”

柳琴说:“那我就说了,你想过秋老太太用溢美之词说过的小玉老师吗?小玉老师未婚生子,孩子却不见了。大家也帮忙想一想,秋老太太当文化馆长时,配合考古队的工作,发现驻地门口有个弃婴,她二话不说,就让一对路过的外地夫妻领走了,还给那孩子赐了一个曾姓。人都知道秋老太太不会收养别人家的孩子,偏偏会有人将亲骨肉准准地放到她家门口,连门槛上的露水都没沾几滴,就被秋老太太发现了,并当成侄儿抚养。这太像是一环套一环地设计好的。”

一番话说得大家频频点头。

只有马跃之没作任何表示。

柳琴就将目光盯上去说:“马先生认为我分析得对不对?”

马跃之只好说:“夫人的话永远是最正确的。”

曾小安故意说:“柳琴这话说得很真切,好像这事就是自己干的。”

柳琴说:“我若能生下一团骨肉,管他是怎么来的,也是天大的幸福。”

大家都在心里笑了,脸上的表情还是挺严肃的。

王蔗这时说:“小玉老师生的是龙凤胎,是一对,不是一个。”

柳琴说:“一对等于两个,大苕二苕都懂。人是一个一个分开送的,现在也得一个一个分开来找。”

王蔗被说服了:“如此看来,刚才秋老太太没有说完的‘但是’二字大有文章,会不会打算再说另一个婴儿呢?”

柳琴像是有意岔开话题说:“马先生,你这徒弟真可以呀,有这么多的奇思妙想!”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秋老太太和陆少林身上,只有柳琴发现马跃之脸色不太正常。柳琴以为这是连续两个晚上没有好好睡觉的缘故,便故意用言语刺激一下,让马跃之振奋起来。

有关陆少林的身世,终归不是别人能随便讨论的。很快,大家的话题又回到秋老太太身上。

主治医生又来检查了一阵,秋老太太仍没有马上醒来的迹象。

杨华华的妹妹从护士那里得到一个信息,秋老太太这种样子,有可能是弥留之际的前兆。杨华华的妹妹当然高兴,这样一来秋老太太就没机会继续纠缠真假杨华华了。柳琴还惦记着那本《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秋老太太醒着的时候,总是提及这本书,自然暗含着赠送的意思。柳琴与大家说了,人人都觉得,好好的一本书,被烧得只剩下秋老太太暗中藏起来的唯一一本,可见书中一定有非同寻常的文字。假如秋老太太就此撒手离开人世,往哪里去找这本书呢?当然,最想让秋老太太醒过来的还是陆少林,但凡有一点点头脑的人,都不会让自己糊里糊涂地活在世上,何况陆少林的身世,就剩下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捅破,到了这种唾手可得的地步,假如功败垂成,活着的意义都要对半打折了。

陆少林突然说:“我要找梅玉帛,将青铜方壶要回来,伯母看到后,也许会清醒过来。”

王蔗在一旁补充说:“还有那把折扇,这时候,用折扇往脸上扇风,也能让人清醒过来。”

柳琴说:“要么还是先考虑青铜方壶吧!折扇虽小,要拿过来,这来回几百公里,马先生不跑,就得我来跑,王蔗出这种主意,既坑师傅,又坑师娘!”

曾小安数落柳琴,爱护马先生爱过了头,人家梅玉帛哪能做这个主,轻易答应将青铜方壶拿出来!按以往的规律,凡是古玩字画,只要上了纪委的另册,就拿不出来了。不是纪委不想拿出来,其他有定价的奢侈品可以进行公开拍卖,古玩字画很难定价,定不了价,就没办法拿到台面上吆喝。曾小安也不知从哪里听说的,当即举了一个例子,谁谁谁家里有一件说是祖传其实是来历不明的青铜鼎,也鉴定过,是两周时期的,但在量刑时,只作了三万元的价。真的按这个价拍卖,肯定会让了解内情的人曲里拐弯地弄到手,这就弄成了二次腐败。可这东西又不能按黑市上的流通定价,那样的话,贪腐金额会变成天价,判死罪的标准也够了。

这一次,马跃之格外主动。

曾小安才说完闲话,马跃之就当着大家的面打电话给梅玉帛,将秋老太太的病情,还有刚刚发掘出来的秋家账本等情况说了一遍。梅玉帛要马跃之将有手绘青铜方壶图案的账本首页拍照发过去。马跃之照做了以后,想再作些解释,就说秋老太太是陆少林的伯母。梅玉帛毫不客气地打断马跃之,一边提醒拉三扯四的话少说,一边声称自己这就上报,看领导如何批示。

马跃之心里有一丝不快,从开始接触以来,梅玉帛第一次对自己使用这种带有贬义的词语。

好在事情办得还不错,仅仅十分钟,梅玉帛就回电话说领导批准了,但是需要京山这边去一个函,内容是希望能将这只青铜方壶捐赠给京山,由县博物馆永久收藏,函件弄好后,先发传真过去,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就可以送过来。在场的人都很惊喜,没想到这种国宝级青铜重器的去向,一个电话就搞定了。最高兴的还是陆少林,他要杨华华的妹妹带着王蔗跑一下县政府,尽快将报告起草好。陆少林不放心,又给分管的副县长打电话。对方一听,竟然有这么好的事情。之前为了九鼎七簋,不知写了多少报告,希望按原地收藏展出的原则,由省博物馆返还给县博物馆,不是无人理睬,就是用顾全大局的话变相批评。对于天上突然掉馅饼的喜事,哪有不配合的道理,副县长答应中午下班之前就办好,还约了晚上的饭局,要请陆副局长一起坐坐。

杨华华的妹妹领着王蔗离开后,病房里显得空旷许多。

一直没有说话的郝文章终于开口对陆少林说:“陆副局长捐献青铜方壶立的是二等功,纪委转手再捐赠一次,就变成一等功了,坏事变成没事,没事变成好事,之前的不愉快,再也形不成威胁了。”

陆少林说:“坏事经历一回,才懂得平安二字的重要。”

郝文章说:“这个梅玉帛,不像纪委的人,倒是挺像你的家人!”

陆少林说:“怎么说呢,刚开始接触时,心里挺恨她,以为自己会冤死在她手里。慢慢地就发现,在她面前,由审问变成了询问,到最后听她说话时,甚至能感到几分慰问的意思。”

郝文章要陆少林伸出左手,将那只文身符号从前后左右多个角度看了半天,还用手机拍照下来。

郝文章说:“我在想,马先生的夫人说小玉老师那话,值得好好思索。”

陆少林说:“京山县城四通八达,为什么必须是湫坝的小玉老师呢?”

郝文章说:“我只对湫坝有所了解,别的地方更不敢胡言乱语。如果这话伤着你了,我这就说声对不起。”

陆少林说:“不要紧,我没事。我都发了一百回誓,只要找到生身父母,哪怕是一头猪,我也认了!真的是小玉老师,简直要超出我预料的一万倍!”

似听非听的马跃之觉得一阵眩晕,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几下。

柳琴连忙伸手扶住,曾小安反应也不慢,转眼之间就将秋老太太的管床医生叫过来。经过简单的诊断,管床医生判断问题不大。听说马跃之接连两个晚上没睡,医生以为是连打两天两夜的麻将没下桌,有点鄙夷地说,这种毛病只有进戒毒所才治得好。曾小安就将马跃之介绍一番。管床医生居然知道马跃之,她奶奶当年在湫坝给考古队当炊事员,考古队的人,就数马跃之最讨人喜欢,湫坝镇上的女孩子将马跃之当成电影《追捕》中的高仓健,常借口喝早酒,想方设法坐到马跃之的旁边。说着话,管床医生建议马跃之做个胸部CT,看看心脏有没有问题,有问题就赶紧治疗,没问题也得到一个放心。柳琴觉得马跃之的状况不会有问题,上半年省直单位专家体检时,马跃之已查过一次胸部CT,如无必要,这种带放射线的检查还是少做为好。

柳琴刚说能不做就不做,马跃之就表态说应该听医生的。

一向言听计从的马跃之,突然自作主张,让柳琴有点措手不及。

柳琴将马跃之看了好几眼后,只好带着马跃之离开秋老太太的病房,拿着管床医生开的检查单,去放射科排队。任何医院的放射科一年四季都在排长队,管床医生给马跃之开的是急诊单,可以优先的。马跃之一到放射科就被推进检查舱,才十几分钟就从检查舱内推出来。马跃之不无责备地说柳琴,武汉人跑到县城里开后门,说出去太不好听了。柳琴回应说,这是医生的善意,是对楚学院首席专家的尊重。马跃之不让柳琴这么说,自己在家里都排不上首席,何况群英荟萃的楚学院。柳琴还记着资深专家的事,说马先生若不是首席难道还有别的首席,无论如何,这个首席必须当仁不让,不可以让资深专家变成煮熟了还能飞的鸭子。

负责引导的护士这时走过来,请马跃之到旁边的医护休息室休息一会儿。

马跃之进到一间只有沙发的屋子里,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迎上来,自我介绍说是放射科主任,刚刚在检查单上见到马先生的姓名,便亲自上机器仔细看了看,马先生的心脏好得像年轻人,瓣膜、主血管和毛细血管,一点毛病也没有,十年之内不做检查也不会有任何问题。放射科主任还说,上次在秋家垄,只差十分钟,与马先生错过了。当时,清华大学考古队的黄教授,托自己给一团锈死的青铜器做CT扫描。自己将扫描结果送过去时,黄教授说马先生前脚刚走。

放射科主任尽量将话往远处说,连柳琴都看出对方是在拖延时间,就面对面用手机发微信,提醒马跃之,对方在设套子,估计是想请马跃之鉴宝。若是平时,马跃之会连借口都不找便拂袖而去,这一次,马跃之表现得很例外,端坐在那里听凭对方唠叨,说自己医院的检查设备比省里落后不止一代,但服务质量可以说领先一代,等等。

二十几分钟后,一个男人急匆匆地走进来,将手提包交给放射科主任。放射科主任有点羞涩地取出一只瓷瓶,请马跃之看看是不是元青花。马跃之一眼看去就知道不是真货,他将瓷瓶拿在手里装出在看的样子,还问放射科主任这件瓷器是怎么得来的。放射科主任坦白地说,是一位肺癌患者的谢礼,患者从武汉跑到北京,再跑到上海,全中国最好的医院都去过,都认为是晚期,最多只能活三个月。回京山后,患者听信民间偏方一日三餐喝财鱼汤,不小心被财鱼的硬刺卡住食道,来放射科拍片,顺便拍了个胸片。放射科主任看过片子后,随口说你这种肺再活二十年没问题。患者不相信,就将手机里留存的各家医院诊断结果翻出来,弄得放射科主任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看了好几遍后,放射科主任还是坚持自己的说法。半年之后,患者活蹦乱跳地跑来表示感谢,放射科主任要对方过了五年再来。这件瓷瓶就是患者五年后亲手送来的。听完这个感情色彩很浓的故事,马跃之觉得休息得差不多了,将瓷瓶往放射科主任手里一放,说,只要感情真,就是无价之宝。又说,真的元青花,像这么完好,没有一点残损的小瓶,可以换一台协和医院正在用的那种CT机。

柳琴听出这话里有话,回秋老太太病房的路上,对马跃之说:“马先生今天像是葫芦僧判葫芦案。”

马跃之说:“我只会考古,不是鉴宝专家,不能说假话。元青花真品,手里没有上千万,是见不着的。”

柳琴说:“只要马先生这颗心不假,别的东西,谁有闲心去管它值不值一千万!”

没走多远,柳琴又说:“今天的好多事,马先生都显得和平时不一样,是不是当年与秋老太太有什么过节?管床医生的奶奶都记得马先生当年的样子,秋老太太好歹是考古队的专业合伙人,上次我在这医院里碰上秋老太太的事,过后不是都说给你听了吗,马先生好像没有什么反应啊!”

马跃之说:“你才与平时不一样,一句话叫三声马先生,说得人舌头都打结了。”

柳琴明白马跃之是在搪塞,不想说这事,就不再勉强。

刚好万乙来电话报告,重新发掘的十三号坑,竟然是传说中的竹筒墓。万乙他们继续向下挖时,先发现人的遗骨,而且是倒埋倒葬。整个墓穴呈竖直形,深达五米,直径一米左右,完全符合传说中的竹筒墓特征。从墓底找到的唯一一件陶鼎形态来判断,应当是两周后期遗物。郑雄对此很重视,将回武汉的行程改了,要亲自主持,将十三号坑发掘的所有细节全部落实到位,作个完美了结再走。

万乙很不服气,按理说,垄尾垱这里所有的事都是马先生带着课题组实施的,临到出成果了,郑雄却跑来摘桃子,想贪天功为己有。在“国家大事,在祀与戎”的两周时期,丧葬殡仪是天大的事情,竹筒墓的出现,对楚学界熟知的两周时期的楚地文化,虽然不是彻底颠覆,但也从另一个侧面丰富了楚学研究内涵。甚至可以说,这项成果一旦公开,所引起的轰动效应绝对小不了。

马跃之只是听着,一个字也不多说,心里却颇不以为然。竹筒墓果真如传说的那样,是用来倒埋倒葬十恶之人,由郑雄来做率先揭秘者,或许是一件将坏事变成好事的机会。

万乙像是感冒了,说话时鼻息声很重,还不断地打喷嚏。问时才知道,湫坝那边雨一直没有停,万乙身上的衣服淋湿了一次,回住处换过一回,又被淋湿了。郑雄不让大家休息,他自己也不休息,亲自下到坑里用手捧勺舀,往外排水,衣服也湿了两套。郑雄没有随身带衣物,都是临时到镇上去买的。见郑雄都这么拼,其他人很感动,加上郑雄答应一天付两天的工钱,那些比秋大队还年长的民工也争先恐后帮忙干活。

听到最后,马跃之才说了一句,要万乙当心点,别弄得发起烧来。

回到秋老太太的病房,郝文章和曾小安都在,陆少林不知去了哪里。马跃之正说陆少林是不是去了秋老太太家,柳琴就呸了他一声,说马先生一天到晚与古人打交道,完全不了解今人的心理。秋老太太九十岁那年就将家里的房子卖了,然后长年累月住在这间病房里,说得难听点,老人家的全部家当就剩下一只漱口杯和一只茶杯,加上几件内衣,住在医院里,连外衣都不用,天天穿病号服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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