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跃之很敏感,马上反问:“家都没有了,那本《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会藏在什么地方呢?”
柳琴说:“马先生说对了,秋老太太心地很善良,银行卡就放在枕头下面的绣花布包里,碰到家里特别困难的病友,就拿出来,请护士去银行取出现金帮助人家。绣花布包里原先还有不少照片,秋老太太每帮一回人家,就送一张照片给人家作纪念。秋老太太自己预测,等到照片送完了,银行卡里的钱数也就归零了,自己也就不再活了。”
为了让人相信,柳琴伸手从枕头底下拿绣花布包。
陆少林正好回病房,说:“我已经看过了,布包是空的,只有一张银行卡,卡里也是空的。”
见柳琴疑惑地看着自己,陆少林说:“伯母的银行卡关联着我的手机号,昨天夜里我就收到短信欠费通知,卡里若是有钱,会自动划走。今天是十四号,明天一早社保局发养老金,卡里又有钱了。”
柳琴说:“你是唯一的侄儿,秋老太太怎么不给你留点作遗产?”
陆少林说:“伯母是有这个意思,但我没有要,我不是他们家的血脉,伯母能将我养大就很感激了。我只找伯母要过一次钱,就是从沙海手里买青铜方壶,当时手头上确实太紧张了。对了,伯母用银行卡转账给我,我再转账给沙海,梅玉帛应当能查到这些记录,所以才突然转变态度。”
这时,马跃之插了一句:“秋老太太晓得你在交易青铜方壶吗?”
陆少林说:“晓得,我与伯母说了,伯母只说你想买那就买下吧!”
马跃之说:“你再想想,秋老太太真的没有说其他的话?”
陆少林说:“不用想,我每次都是打电话到护士站,值班护士再去病房,用自己的手机让伯母与我说话。伯母不好意思花别人的通话费,总是三言两语说过就挂断了。”
柳琴说:“不对,秋老太太现在有手机了,上次我在这里住院时,上街替她买的。我还见过秋老太太连人带手机蒙在被子里打电话,不信可以问护士。护士不让她这么做,怕缺氧坏事,当时还与我商量,让我在秋老太太想打电话时,出门到走廊上回避一下,免得她又要蒙着被子。”
陆少林说:“这也太奇怪了!伯母活得太久,同事和朋友全都作古了,有联系的亲戚只有我,县老干局也只有过年时翻花名册才晓得她,还能打电话给谁呢?”
一旁的曾小安说:“你们还是先看看手机在哪里吧!”
这句话提醒了柳琴和陆少林,既然枕头下面只有绣花布包,剩下的地方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在衣服口袋里。柳琴伸手摸了几下,果然在内衣的小口袋里。因为都是柳琴帮忙弄的,柳琴很熟悉地打开手机,先看通话记录,只有几条被自动拦截的“诈骗”电话,来电、去电和未接三项全是空白。再看号码簿,里面只有两个座机号码,一个是武汉的,一个是京山本地的,还都是升位之前武汉是七位数、京山只有六位数的旧号码。陆少林记得京山的旧号码是伯母家里的,马跃之则认出来,七位数的武汉旧号码是楚学院整个六楼共用的,当时的电话机是放在走廊上的。最后看短信,基本上也都是空的,只有一条未发出的草稿,所写的文字像是遗嘱:我死后,让我带上手机,我要去那边找他们!
几个人怔了好一会,陆少林才说:“伯母所谓打电话,是拿着手机做样子,说些自己想说的话,再说些自己想听的话!”
马跃之也说:“有人越老越糊涂,有人越老越聪明。能和秋老太太说说心里话的人,都去了那边,她能想出这种联系的办法,我也差不多老了,却远不如她!”
柳琴警觉起来:“马先生难道也没有说心里话的人?”
马跃之只好说:“人家也就是顺口替秋老太太感叹一下!”
柳琴还要说话,曾小安上前拦住说:“你这是干吗,未必还要吃秋老太太的醋!”
柳琴心有不甘地嘟哝说:“老马从不乱说话的,我觉得他话里有话。”
曾小安说:“怎么又叫回老马了,赶紧叫马先生!”
柳琴一愣,马上笑起来,丢开自己的敏感,将手机放回到秋老太太的口袋里,顺手将秋老太太的被子仔细掖了一遍。曾小安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可以拨打一下秋老太太的手机,听到铃响,秋老太太说不定就会醒过来。旁边的人都说这个主意好。陆少林掏出自己的手机,才发现不知道秋老太太的手机号码。陆少林转身问柳琴要,柳琴有点迟疑地说,当时她替秋老太太弄好手机,准备试着拨打自己的手机,秋老太太赶紧拿了回去,说剩下的事情自己会做。陆少林也不同意,说秋老太太肯定想让这手机成为和谁谁谁的专线电话,不希望有别的打扰。大家也都认可这种猜想,一致认为,冲着这一点,陆少林这侄儿当得到位了。
吃午饭的时候,王蔗和杨华华的妹妹回来了,县政府办这事的效率很高,梅玉帛已收到传真了,说是争取下午出发,将青铜方壶送过来。马跃之马上追问,是不是说梅玉帛亲自送过来。王蔗被问住了,想了想才回答,从回话的语气中听不出来,应该是派别人护送。
由于马跃之不相信梅玉帛会亲自护送青铜方壶来京山,才着重问这个问题。
当梅玉帛出乎意料地到来,特别是直接出现在秋老太太的病房时,认识的人都不免大吃一惊。
午饭后,郝文章和曾小安原本打算回湫坝,听说青铜方壶已经在路上,临时改变主意,留下来想零距离看看青铜方壶。别的人也都有这种想法:借重秋老太太的贵气,看看国宝级的青铜重器。
楚学院也好,博物馆也好,虽然一天到晚说话做事都离不开青铜重器,真正摆脱防护玻璃的阻隔,没有丝毫障碍的接触,一年当中也难得碰上一次。哪怕是亲手从地底下发掘出来的青铜重器,只要登记入库,一切都要依法依规行事。比如崇阳那位砍柴人,后来专程去国家博物馆,与自己在山溪里洗脚时发现的世界上最古老的青铜铜鼓面对面时,也要隔着厚厚的防护玻璃。夸张点说,青铜方壶放置在纪委会议室时,每一个铜分子都被马跃之摸到了,只要今天下午进到京山县博物馆,明天上午,就再也不能随便看了。
下午四点,一辆警车停在医院门口。几分钟后,另一辆警车作为先导,领着一辆公务车直接开进医院大院。一直下个不停的蒙蒙细雨,突然变成大雨。从警车上下来的两名警察冒着雨抢先走到公务车前,伸手拉开车门,车门的缝隙里出现一只高跟鞋,然后是女人的两条秀腿,接下来是女人的侧背。女人慢慢转过身来,双手捧着一只系着红绳的纸箱。替女人打伞的警察将手中伞举高一些,早就等在住院部门口的陆少林等人,马上认出了梅玉帛。
梅玉帛的出现,让青铜方壶到达京山时的气氛显得更加特别。
从某种程度上说,在病房里,梅玉帛亲手打开纸箱,取出青铜方壶后,旁边的人对梅玉帛的关注,超过青铜方壶本身。
“老人家,您看看,这是不是年轻时放在您家的青铜方壶?”
梅玉帛捧着青铜方壶,贴近秋老太太,说话的声音比亲人还要亲。
说话时,梅玉帛还用手指轻轻弹击青铜方壶壶体,发出一缕幽悠的响声。
秋老太太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似乎要动第三下,又停下来了。
“我姓梅,叫梅玉帛,特地从武汉来,为您老祝福,祝您老再活九十岁!”
梅玉帛用极温柔的声音说了些老人们最爱听的话。
病房里什么东西轻轻地响了一声,秋老太太的眼皮叭的一下睁开了,直盯盯在看着梅玉帛。目光深处闪烁着一种神秘的亮点,像遥远天空中的一颗星星,暗黑夜晚里的一粒烛光,还像那种掌心镶嵌着一颗金星的圣手,在无声地招呀招的。时间不短,但也不长,秋老太太的眼皮又开始闭合。看得出支配眼皮的那点力量仍在竭尽所能地支撑,每下坠一丝,就会努力拉起半丝,不让眼皮下坠得太快。与此同时,病房里的人都在暗暗用力,要帮助秋老太太撑住,不让眼皮向下耷拉。连一向只替姐姐担心的杨华华的妹妹,也在用双手攒着劲,不让那苍老的眼睛完全闭合。
陆少林不是最先意识到秋老太太要出事的人,却是最早扑上前去试图阻止不让出大事的人。就在那对眼皮还剩下最后一丝缝隙时,陆少林上前来捧住秋老太太的脸,将手指压在眼角上,直接撑住多年前就变得松松垮垮的眼皮。
无论大家怎么做,秋老太太还是将眼皮彻底合上了。
病房里没有哭泣的动静,只有静默的声息。
有人低声说道:“这样走最好,认识的人差不多都来了!”
马跃之用同样低的声音接着说:“只可惜曾先生来不了!”
九十多岁的秋老太太,能认识的人绝大多数是医护人员,认识秋老太太的人,同样绝大多数是医护人员。房子早就卖了,银行卡的钱都送给急着要救命的人了,唯一要交代的事情也写在手机上了,秋老太太走得如同眼皮耷拉下来般轻巧松弛,没有任何遗留问题。至于陆少林想知道的个人身世,柳琴想得到的《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还有大家心存疑惑的小玉老师留下的龙凤胎孩子,都是烟火人间中继续烟熏火燎的问题,与秋老太太活着或者死去,没有直接关系。
因为没有任何羁绊,陆少林拿着医院开的证明,又到派出所开了证明,赶上殡仪馆下班之前,就将秋老太太的遗体火化了。既是风俗,也是道义,目睹秋老太太离世的几个人,一起守在殡仪馆,一起见证陆少林按秋老太太的遗言将手机放进骨灰盒里,再随同捧着骨灰盒的陆少林去到湫坝。这边的秋大队已经在发现青铜方壶的秘密粮洞附近新挖了一个墓穴,趁着雨停的间隙,敬请秋老太太入土为安。旁边就是六大人的墓。
秋老太太的葬礼简单而喜庆,符合四乡八邻对这种年纪的逝者的吊唁礼仪。
陆少林亲手将骨灰盒放入墓穴时,骨灰盒里忽然传来手机铃声。
明知是有人打错电话了,几个女人还是齐声说:“到底是旧相知,这么快就联系上了!”
女人们的话一出口,所有人的心情就突然变好了。
葬礼刚结束,下了一整天的雨就停了下来,天上的云层也在飞跑似的散去,被雨水洗过的星星,从云缝里露出来,明亮里透出晶莹。
梅玉帛忽然说:“我们去小玉老师的墓地看看吧!”
梅玉帛突如其来的提议,让大家有些反应不及。
梅玉帛继续说:“老听说小玉老师,我还没有见过她!”
大家明明看着梅玉帛张口说话,仍然表现得很错愕,不相信这话是从梅玉帛嘴里说出来的。
类似这样的话,女人的兴趣总是比男人来得快。柳琴和曾小安,还有一直没有落下的杨华华的妹妹,马上响应说,她们也没有见过小玉老师,只怕将来也得学秋老太太,带着手机入土,才能与小玉老师联系上,不过,这时顺便去小玉老师墓地上看看也很有意思,相当于提前站在地上往地下打声招呼。
去往小玉老师的墓地途中,尽管大家都很小心,还是有人不时踏空或摔跤。
走在前面的王蔗忽然想起来,大声问:“马先生来没来,这雨兮兮的,要是没来就不要来了!”
柳琴在人群的最后面回应说:“哪有你这种当徒弟的,人都摔了两跤,才想起要保护!”
马跃之在黑影中说:“有人没见过秋家垄这儿摔跤的样子,不打个滚,破一块皮,戳个窟窿的,只能叫趔趄。”
穿过一片树林,一盏孤零零的电灯将前面的空地照得亮堂堂的。
王蔗又在前面介绍说,郝文章和曾小安两口子的养蜂汽车到了。梅玉帛和陆少林都没见过养蜂汽车,陆少林的兴趣似乎更浓一些,说等到工龄满三十年自己就申请提前退休,也去买台这样的车,与妻子一道周游全国,哪里有考古发掘就将养蜂汽车停在哪里,玩也玩了,又学到知识,个人兴趣也满足了。
曾小安打开车门正说邀请大家轮流进到车内观看,眉头忽然皱得老高,转身毫不客气地问王蔗,是不是在车内待过。王蔗脸色通红地表白,今早还没下雨时,一个人来替他们看看养蜂汽车和蜂箱,一到这里就开始下雨,只好用郝文章留下来的钥匙打开门,进到车内拿了一把伞,别的什么也没做。王蔗说着话时,将手里的伞扔给曾小安,让看看是不是她家的伞。临下车时,王蔗嘟哝着抛下一句话,意思是曾小安有什么资格装纯洁。好在这话曾小安没有听见,站在车门口的柳琴听见后,连忙招呼梅玉帛她们上车来看了看。
离开养蜂汽车再往前走,这事就算过去了。
离小玉老师的墓地越近,星月光芒越动人。
看守两周贵族墓地的还是那两个保安,秋家垄这里也就那么点事,时间一长,网红也不红了,两个保安就改行写盗墓小说。见到马跃之他们,一个保安惊讶地说,自己正在写考古专家,考古专家就出现了。保安二话没说,就将栅栏门打开。
第二天,几个参加完青铜方壶移交捐赠仪式的人,回忆起头天夜里,一同去到小玉老师墓的都有哪些人,已经没有谁能说全了,只记得头上半天星斗,面前半坡明眸,空中一轮残月,地上两行泪痕。当时,是梅玉帛站在最前面,姿势放得最低,用手指沿着墓碑上“小玉老师”四个字的笔画,轻轻抚摸一遍,嘴里轻轻地说:
“你还这么年轻啊!”
这也是所有人在小玉老师墓前唯一说出来的一句话。
一行人离开小玉老师墓地后,陆少林也说了一句话。
有人发现遗址围栏边上蹲着一个人,以为是盗墓贼,便大吼了一声。那人影待在原地动也不动。保安闻讯赶来一看,用手电筒在空中划了两个圈,大声说是没事,人家有点私事,提前打过招呼。待走近了些,保安又小声说,自从清华大学考古队撤走后,这地方夜里太寂静,只有这个人,有证件,是水务局的,叫曾听长,一下大雨就会来,将一根铁棒子插在土里,有点像勘探地下水。马跃之他们心知是怎么回事,没有与保安说破。陆少林也不想说破,但他还是说了实话。
“曾听长是我的同事,他有点个人爱好,不会干坏事。”
累了一天,深夜两点才上床休息的一些人,凌晨四点左右,先后收到一条微信。
远在武汉的沙璐头天晚上办案,同样忙到深夜两点才回家,睡下不久,就被手机的响声惊醒,打开手机一看,是万乙转发的。万乙很想到马跃之这边来与大家聚一下,无奈郑雄白天死死盯在发掘现场,天黑后还意犹未尽,要将竹筒墓内受到扰动的土壤,一锹一锹地发掘到底。连秋大队都被惹烦了,天黑之后,跑回家好一阵,因为有协议在身才不得不返回来,继续按照郑雄的意思,将相关痕迹乱挖一通。事实证明,这些额外的付出毫无价值。郑雄却瞪着眼睛教训万乙,考古发掘就是要将手里锄头铁锹用到完全是做无用功时,现场发掘工作才算完成。万乙明白,这话不仅不错,还很有道理,甚至仅仅说是有道理还不够,准确地说这是考古发掘的绝对真理。忙到晚上十点,竹筒墓的事情完全结束之后,郑雄带着万乙去县城的京山宾馆,让万乙在宾馆房间里将这一天所有发掘资料整理好,再将有关竹筒墓方面的文字检索一下,自己却随县接待办的人不知去了哪里。
万乙的微信来源是卢小材,卢小材是从陆少林那里收到的;陆少林的来源是梅玉帛,梅玉帛是从柳琴那里收到的;柳琴的来源是曾小安,曾小安还顺手写了一条微信,提醒柳琴别吃醋。柳琴回复说,只有这样的文字,才配得上小玉老师。曾小安的来源是郝文章,郝文章的来源是王蔗。王蔗那么晚,或者说那么早,就在发朋友圈。郝文章当时听到养蜂汽车外有小动物在活动,起来观察时,顺手刷了一下手机,刚好看到王蔗一分钟前贴出一篇赋文。郝文章还没读完,就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等不及读那最后两句就随手转给曾小安。回头想接着读时,发现王蔗已将刚发的这条朋友圈删除了。被郝文章转发的赋文点对点地流传到沙璐那里时,王蔗重新发朋友圈,这一次她设置了指定观看,恰好也是这几个人。
第一时间读到这篇赋文的人还有郑雄。
王蔗第一次发朋友圈,忘了设置相关权限。郑雄与县里几个人外出,回到京山宾馆,一边给自己营造睡觉的气氛,一边研究王蔗近期发过的所有朋友圈,如果发布朋友圈的时间不是用分钟而是用秒钟来计,郑雄看到赋文的时间,绝对在十秒钟以内。郑雄只看了一眼赋文的标题,就判断王蔗写不出这种文字,还没看正文,便将赋文下载到手机上。郑雄仔细读后,认定其真正的作者是马跃之。以马跃之的年纪,还能写出这种文字,内心深处一定藏有不能言说的私情。
王蔗删掉了朋友圈,重新再发,所设置的相关权限对郑雄已经无效了。
沙璐在这批人中最后收到这篇赋文,沙璐只往自己身上想,觉得这些文字,既说了前面那段婚姻,又重点是说后面与万乙的爱情。沙璐很高兴地将赋文读到第三遍时,幸福地睡着了。
重新发出的赋文还加上作者马跃之的名字,收到这篇赋文的人,都没有继续转发,也没有任何评议,只有柳琴当面对马跃之说过一句话:“既无赌债,也无沉疴,噩梦较少,活得小可,这样的人生,马先生达标了。”
这篇赋文名叫《冰心三百字》。
白露品露,立秋惊秋。春分难分,清明未明。
前世相欠,今生痴情。今生相见,来世痴心。
命浅命薄,这错那错。一生有幸,何必三生。
花草满山,荒凉满岭。半根断肠,半句天问。
君不见君,心且留心。有重重惊,无悠悠恨。
得幸我对我的不弃,既无赌债,也无沉屙,噩梦较少,活得小可,日出不怕坑坑绊绊,灯下没有龌龌龊龊。此心非铁,无须国色天香;居心莫欺,哪管鬼怪妖魔。移山作海,移不走相思痛。插柳为荷,结不出相思果。凭秋风寻消息,闻落叶知嫉恶。月圆忆花之蕊,月缺念花之朵。若闻芳菲,愿赴碧落。
尘满面,霜满鬓。风又阵阵,雁又阵阵。一朝落尽江城雪,三镇全是负心人。两江尚可同帆去,四岸空对水流云。问这山望见那山高,明知那山无柴可烧。今朝有酒,醉卧昨夜。明日黄昏,零落今晨。为何?奈何!霞魄虹魂,雪影冰心!
贰捌
上午,大家都去京山县城参加青铜方壶捐赠仪式。
像梅玉帛和陆少林是必须参加的,其余的人一部分是参加一下也可以,反正又不摆席位卡,另一部分是完全可以不参加,非要去不过是凑热闹,还有替马跃之做见证人的意思。马跃之不去,是柳琴提出来的。柳琴不希望马先生成为郑雄演戏作秀的道具。从小玉老师的墓地返回的路上,梅玉帛就接到通知,郑雄将以领导和专家的双重身份,出席青铜方壶的捐赠仪式。不熟悉的人都想当面见识一下郑雄的嘴脸。“嘴脸”二字是柳琴说的,马跃之拦着不让柳琴说第二遍,免得让不知真相的人听了还以为自己心胸狭隘,压制年轻人,不让年轻人出头。不出柳琴所料,郑雄在县博物馆举办的捐赠仪式上,对马跃之极尽赞美之词。梅玉帛当场没有任何表示,私下发微信给柳琴说:“此人心术不正。”隔了好久,梅玉帛又发微信给柳琴,补充说:“郑雄肯定有所企图。”郝文章和曾小安没有在捐赠现场露面,二人想仔细看看青铜方壶,提前在县博物馆库房里等着。仪式结束后,在文物入库时的检测台上,郝文章和曾小安以特邀专家的身份,与青铜方壶零距离接触两个小时,才在相关表格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鉴定意见完全由郝文章执笔,其中写到马跃之的除去青铜方壶锈蚀的方法,未见对壶体有任何损伤,同时提到青铜方壶的意义:
“反奢侈繁复其道,而用质朴无华造就,彰显古代文明的至尊,为目前诸多青铜重器之仅见。”
说过要下三天的雨,还在认认真真地下着。
马跃之不去京山县博物馆,还有一个原因是想见一见听漏工曾听长,有机会时,二人好好聊一聊,问问曾听长是否在湫坝某处有所发现。马跃之认为,既然曾听长能将青铜方壶找了出来,就有可能发现别的青铜重器。
马跃之上午多睡了一会,起床后,在湫坝镇上转了一圈,就来到“六妹早酒”餐馆。与之前来喝早酒或者吃早餐明显不同,六妹说话送餐的模样都有改变。马跃之心里搁着秋大队先前说的话,眼前这个六妹为何会断定小玉老师所说“知知者之之,不知者之之”中的之之,肯定不是曾本之,表面上还是表现得丝毫不受这种说法的影响。
正吃着早餐,马跃之忽然听到有人在议论。
一个将头发染成黄色的女人对刚露面的六妹说:“一大早有人在店里喝早酒,自称是厅长。那人长相连乡长都不如,还敢吹牛皮,欺负湫坝的人没见过世面。”
估计有什么虫子落在女人的黄发上,六妹用手指在女人的黄发上弹了一下,随口告诉对方,这人背着印着“武汉水务”四个字的包,这会儿,已上了一辆去京山县城的面包车。马跃之推测那人是听漏工曾听长,就对她们说,人家没有你们说的那个意思,他的名字叫听长,不是厅长,是你们听错了。马跃之还说自己认识这个人,他的职业比名字还古怪。马跃之简单说了说听漏工的事。六妹只是听。染黄发的女人惊讶地说,如果曾听长在湫坝待上十天半月,岂不是要将大家的私房话全听去了?马跃之要六妹她们放心,听漏工的职业道德非常严格,不可以偷听别人的隐私,万一不小心听到了,也只能烂在心里,绝对不可以对任何人说,连纪委的人都不例外。
六妹这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只怕他还会求着我,将有些话烂在心里,不对外人说!”
马跃之信口回应说:“彼此彼此!”
话一出口,马跃之就觉得不妥。秋大队前天夜里就说过,六妹凭空猜测,小玉老师的后事,看上去是曾本之在张罗,藏在背后的是别人。马跃之的话,不只是回应六妹此刻的说法,还有暗指六妹早前与秋大队说的那些话的意思。
了解到曾听长的踪迹,马跃之便打着伞走上垄尾垱。
从坡下到坡上,被塑料防雨布遮盖得看不见丁点黄土,仅从这一点就能判断出来,昨天冒雨进行的发掘,非常专业,各个环节统筹得十分科学,该运走的土运走了,该留下来的土留了下来,用不着将塑料防雨布掀起来看,就能放下心来。垄尾垱旁边,茂密的林木,被深秋时节的雨,将上面的树叶浇落了一半。剩下来的一半不是洗成红色,就是洗为黄色。透过变得稀疏的树枝,可以看见垄头坡那边的两周贵族墓地。小玉老师的坟丘太小,附近又有一些遗址发掘取土形成的土堆,只有像马跃之这样熟悉的人才能看得见并分得清。
马跃之站在高处看了一阵,绕着垄尾垱转了一圈,又回到高处继续看小玉老师的坟丘。
也不知看了多久,身边突然出现一个人,马跃之定睛一看是秋大队。
不知为何,秋大队的神色相当紧张,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马跃之主动问:“你不是去县城看秋家的青铜方壶吗?”
秋大队摆了几下手:“别提青铜方壶了,我们是同病相怜,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马跃之说:“真是奇谈怪论!我们同的是什么病,相的哪个怜?”
秋大队说:“六妹不是说小玉老师的龙凤胎与曾先生无关吗?六妹现在又指天指地发誓说,有个姓曾的人,自己称自己是曾厅长,百分之九十九与我的遗传有关。这话前些时六妹就与我说过两回,有个来她店里喝早酒的男人,长得很像我儿子,当时六妹说得没有这么认真,还以为是在开玩笑。真要是当厅长的,管他是家养的,还是野生的,都是秋家的福分。”
马跃之说:“早餐时六妹与我说过这事,我告诉六妹,不是曾厅长,而是曾听长,是秋老太太侄儿陆少林手下的一名听漏工。”
秋大队说:“不是厅长啊,那还说个屁!”
秋大队叹了一口气,将六妹早上又看到曾听长,如何大惊小怪地打电话,说曾听长绝对是来给秋家传宗接代的种,形影动静太像秋家的人。秋大队坦白地告诉马跃之,那一年,放在考古队驻地门口的那个婴儿,其实是秋大队与那个河南女人的私生子。河南女人是随一个民间杂技团来湫坝,与秋大队好上的,为了给孩子一个好出路,有意将婴儿放在那里,希望能被吃公家饭的考古队员收养,没想到被一对上海夫妇带走了。
马跃之说:“现在你才晓得六妹的话是多么不靠谱!”
秋大队说:“哪里呀,六妹看人看事,从来不错!我刚刚在博物馆捐赠现场看到那个人,错不了,说话的样子,笑的样子和走路的样子,太像当时的我了!肯定是我的儿子,秋家的种。”
秋大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矿泉水瓶,说是曾听长喝过的,瓶口肯定有曾听长的口水,自己特意收起来的,准备再找机会弄几根头发,然后去武汉做个亲子鉴定。说过做亲子鉴定的想法,秋大队的神情轻松下来,目光一闪一闪,似乎表示脑子里的想法多起来了。马跃之看出端倪,便有意打岔,说秋大队的脑子这时候肯定在想,既然要做亲子鉴定,索性悄悄拿上六妹亲生儿子的头发,一起做了。
秋大队大声笑起来,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有儿子不能相认的人最理解想认儿子的人。”
出乎意料,马跃之没有对秋大队的话进行反驳,即使接下来的话有此种意思,也是柔性的。
马跃之说:“湫坝这儿,非正常婚姻出生的孩子,是不是真的比别处多?”
秋大队说:“谁晓得呢?!有人说,湫坝的风水不好,也是针对王侯将相,不影响普通人家过日子。六妹家的长辈一直是看风水的,六妹也跟着学了些本事,会看地相和人脉。六妹曾经说过,那些刚生下来就被丢弃的孩子,如果生在别处,将来一定会成大气候。可惜生错了地方,弄得命运倒挂,明明是个厅长,只能当个听长。明明是个翰林,只能成为少林。”
秋大队很精明,这么快就将曾听长和陆少林两个人的名字派上用场。
马跃之用略带佩服的语气说:“湫坝这儿如果真的利民不利官,那些享有九鼎之尊的人,为何选择湫坝这一带,作为升天与再生之地呢,难道他们不想来生继续升官发财吗?”
秋大队说:“要是由我来研究九鼎七簋,我就要换个角度。”
马跃之说:“用减少一只簋的方法,假装穷人,蒙混过关吗?”
秋大队说:“阎王爷不见得那么好骗!这鼎是装肉汤的,簋是盛米饭的,人要是只喝汤,不出三天就会脚酸手软,长智力和体力主要靠米饭。我要是天子,惩罚下面的诸侯,让人家保留喝汤的权力,但是不让人吃饱米饭,一方面没有借口造反,另一方面也没有力气造反。”
马跃之说:“难怪当年让你当土皇帝,真有一肚子妙招!暗地里将煮饭的簋拿掉,却大明大白地用大鼎,将鸡鸭鱼肉熬成香喷喷的汤汁,大口大口地喝,既好看又光鲜,转眼之间就饥肠辘辘,还没办法在外面抱屈,偶尔斗胆说些牢骚话,也没有人相信。”
说这些话时,马跃之脑子里想到自己见过和经历过的一些事情,特别是在专业机构里,执掌行政权力的人员运用这种手法差一点,也够得上炉火纯青,水平再高一些简直就是出神入化。那些不需要任何成本与资源的虚名,最高档的头衔如世界级大师、旗帜性人物,最低端的说法是楚学院几十号人的饭碗全仰赖您,都可以在大会小会上毫不吝啬地说给谁。然而,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学术成就越高的人似乎越没有资格享受,反而是与学术研究毫不沾边的那些人,都能心安理得地按照所谓政策,月月按时领取。想到这里,马跃之拍了一下脑门,还在心里冲着自己尴尬地笑了笑。这九鼎七簋是天子级的事物,怎么可以与庶民生活扯到一起呢?难怪曾本之这两年总爱说,到了这个年纪,如果再不超脱出来,大半辈经历过的俗务,会将人缠绕得走样变形,连刚入社会的年轻人都会鄙视的。
马跃之的脑子突然短路,落入俗套的这段时间里,秋大队的嘴一刻也没有停歇。马跃之回过神来时,正好听见秋大队又在说六妹,还从六妹说到马跃之。
秋大队说:“那天晚上,天太黑看不清楚,今天早上才看清楚马先生的面相,六妹让我带个信,要马先生近期多留个心眼,别让小人暗算了。”
见秋大队一脸认真,马跃之也严肃起来:“此话怎讲?”
秋大队说:“小人嘛,当然是身边比你差,却特别妒恨你的人。最近是不是有好事轮到马先生?”
马跃之本不想说资深专家评选的事,都已经摇了一下头,因为不习惯说假话,嘴一张,还是说了出来。秋大队此前只知道院士是最高水平的专家,得知资深专家相当于院士后,秋大队几乎叫喊起来,接连表示,六妹的话,一定对应着这件事。
秋大队叫了几声,忽然有些垂头丧气。
马跃之说:“六妹还说了什么事吗?”
秋大队说:“六妹是说了,马先生这次是煮熟的鸭子也会飞。”
马跃之说:“煮熟了还能飞的就不是鸭子,那叫行尸走肉。”
秋大队说:“马先生快点将九鼎七簋的重大成果研究出来,就什么也不怕了。”
马跃之说:“考古的事既不能靠天,也不能靠地,更不能靠人,唯一能依靠的是灵魂。”
秋大队说:“这个观点太正确了,曾本之曾先生前几年每来一次湫坝,就要叹息一回。当初替小玉老师选墓地,曾先生亲手用石灰在地上画白线,只要偏一米,这两周贵族墓就挖出来了,却非要等着让盗墓贼来揭秘,这肯定是孤魂野鬼在作祟嘛!”
马跃之明白,秋大队说这些话,是将灵魂与鬼魂混为一谈了。不过,即使在楚学院、青铜重器学会,乃至整个楚学界,人人都在说考古要用灵魂,具体到某些个案,基本上会被解释或者理解为运气。在马跃之和曾本之之间,也是如此,一个人说考古要用灵魂,另一个人马上无条件表示赞同,仿佛是心照不宣,二人都不再往下说。实则彼此对灵魂的定义都没有把握,此时无声胜有声,反而更加契合各自的思想。
既然灵魂没法谈,马跃之就开始聊些别的:“为什么要发掘垄尾垱,你晓得吗?当然,这里离九鼎七簋出土地点很近,找到与九鼎七簋有关线索的机会很大。让我下决心的还是秋风那时说,垄尾垱这里藏着一把钥匙,可以彻底解决秋家垄的问题,秋家垄的问题解决了,湫坝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秋大队疑惑地说:“秋家垄这里有问题我怎么不知道,家家户户都活得好好的,用不着他来替我们操心。”
马跃之说:“他说的应当是为何会差一只簋,将九鼎八簋弄成了九鼎七簋吧!”
秋大队说:“依我看,这事一点也不复杂,就是六妹说的,不是被人算计了,就是想算计别人。”
雨雾浓一阵,稀一阵,看看已经十一点,坡下的小路上出现一群人。
远远看去,在山野中挪动的不是人,而是一片雨伞。最前面的雨伞在坡下停下来,马跃之想,是不是参加青铜方壶捐赠仪式的那些人又转回来了,不是说好,能回武汉的全回武汉去吗?这个念头一起,柳琴的电话就打来了,马跃之用大拇指抹了一下接听键,柳琴果然在坡下对他说,听漏工曾听长要带大家去秘密粮洞那里,让马跃之也一起去。
得知曾听长就在坡下,秋大队拔腿就往山下跑,半路上又停下来,等马跃之走近了,才央求说,暂时不要将六妹的话告诉任何人。
到了坡下,马跃之一看,秋老太太去世时在场的人,只少了杨华华的妹妹,但多了一个不在场的曾听长。曾听长答应带大家到发现青铜方壶的秘密粮洞,梅玉帛和陆少林只起到次要作用,起了关键作用的人是柳琴。
捐赠仪式结束后,陆少林有些失落。
梅玉帛见了,就说愿意陪陆少林,到发现青铜方壶的地方看看。
梅玉帛这么做,如同一石二鸟,既照顾了陆少林,又对青铜方壶的来源作了实地验证。陆少林就将一直在附近转悠的曾听长叫到面前,哪知曾听长不听吩咐,说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而且这三天是请过假的私人时间,陆少林和卢小材的话都可以不听。也不知此前曾听长已为何事说过一句话,说完这些还习惯性地伸出八个手指,意思是只能再说八句话了。见曾听长还是那副不能多说话的架势,柳琴就挑明了,说曾听长无非是想寻找《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当年这书被六大人一把火烧得精光,只剩下秋老太太手里还留了一本作为纪念。秋老太太一死,这唯一的样书哪怕还没有彻底毁灭,也离彻底毁灭差不了多少,没人知道放在哪里了。柳琴还将秋老太太带着手机下葬的事告诉曾听长,他若有本事让秋老太太重新开口说话,可以打电话,亲自询问。
或许是赌气,曾听长真的拿出手机,按照柳琴给他的号码,拨打秋老太太的手机,还固执地等到远处传来的最后一声回铃。曾听长还没来得及收起手机,铃声又响起来,是那种经过专门设置,因为电话不通而回复的短信息。曾听长打开一看,短信息内容竟然说:我是秋老太太,正在前往天堂的路上,沿途信号不太好。如果你想寻找《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等到了目的地,我再回复你!曾听长吃了一惊,失手将手机掉在地上。柳琴在一旁大笑起来,指着曾小安说,这都是曾小安的主意,如果有人想找这本书,就会想办法找秋老太太,所以故意在秋老太太的手机上设置了这个自动回复。
到了这地步,曾听长才同意和大家一起去秘密粮洞看看。
曾听长在前面带路,秋大队有意超过别人,跟在曾听长后面,让马跃之悄悄判别一下,二人之间的相似度有多大。
马跃之认真看了好一阵,不仅在心里暗暗称奇,之前觉得曾听长有些面熟,后来曾小安半真半假地说,曾听长有点像曾家的人,这些都不如眼前的情形,以两人略微有些内八的走路姿势为核心,摆手,出腿,身体前倾的幅度,再加上整个外形轮廓,实在太相像了。
忽然间,秋大队停在路边,转身对马跃之说:“有些话,我实在憋不住了,要说一说。”
马跃之以为秋大队这就要父子相认了,就说:“你肚子里的话,说不说,由你自己决定。”
秋大队说:“那我就说了。不知道刚才我有没有听错,柳老师你再说一遍,《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是我姑父六大人逼着别人烧毁的吗?”
柳琴也站住了,说:“没错,秋老太太亲口告诉我和曾小安,是她丈夫六大人下令,只焚书,不坑儒。”
听到这话,曾小安连点了几下头。
一旁的秋大队激动起来:“反了!反了!完全彻底地说反了!”
在众人惊讶中,秋大队详细地介绍了烧毁《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的经过。烧书的命令的确出自六大人之口,印好的书,还有相关手稿,让人全部烧掉,一张纸也不许留。六大人那么做,是被秋老太太逼的,那些书由秋老太太按照印刷厂的实际印数,一本一本地清点过,现场的第一把火也是秋老太太亲手点燃的!秋大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秋大队只见过秋老太太当时蛮横不讲理的模样,至于秋老太太逼着六大人焚书的背后原因,就连瞎猜乱想,也不知从哪方面猜想起。
柳琴和曾小安,将第一次与秋老太太聊起《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的情形复原了一下。秋大队再次表示,秋老太太又说反了。那首说六大人“一餐吃条狗——不剩”的民谣三句半,不是秋老太太写的,而是新婚之夜,六大人喝醉酒后,自我调侃时写出来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前期,社会上太自由了,湫坝镇也赶时髦编文史资料,在县委组织部当副部长的六大人,自告奋勇要写一篇自我经历的文章。六大人写完这一段,还念给秋老太太听。秋大队有事去他们家,正好听见了。秋老太太还用“丑要自己揭,好要别人夸”的说法,表扬六大人,没有白挨红卫兵运动的整,思想境界提高了一大截。
听过秋老太太原始说法的柳琴和曾小安,被秋大队一番完全颠倒的话弄糊涂了,不敢相信秋大队的话是真的,也不肯将秋大队的话当作假的。她俩小声商量一阵,以自己的女人心来对比秋老太太的女人心,觉得还是应当多相信秋大队一些。从出娘胎开始,只要是女人,就认定凡是有事男人必须让着自己,不好的事活该由男人兜底。秋老太太的丈夫早就不在人世了,那也得担起这个责任。
柳琴和曾小安被自己的悄悄话逗乐了。
在这种乐观态度的鼓励下,柳琴告诉曾听长,秋老太太人不在了,她收藏的《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肯定放在什么地方,时机一到,就会出现的。曾小安接着问曾听长,对《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中哪方面内容感兴趣,若方便说出来,并且与九鼎七簋课题有关,这里的人都可以帮助出力。
秋大队抓住时机问曾听长:“湫坝这儿风水有点特别,有父有母的孤儿比较多,是不是有这方面的需要呢?”
秋大队这话,听着是问别人,细想一下也有问自己的意思。
见曾听长没有理睬,陆少林告诉秋大队尽量不要与曾听长说话,费尽口舌,也是白说,人家不会回答。
曾听长带大家去的地方,果然是郝文章和曾小安带马跃之看过的秘密粮洞。一行人轮流进去看过,都觉得平淡无奇。秋大队记得当初搞联产承包责任制时,这片山坡分给了秋风家。那时,秋大队刚当大队长不久,多年前也当过大队长的老人暗示说,从搞合作化人民公社时起,生产大队就瞒着上级修了一个粮洞,每年秋收藏进一些粮食,到青黄不接时再悄悄分给各家各户。秋大队还没顾上这事,实行集体分配的生产队就名存实亡,只有集体分配才需要的秘密粮洞再也无人提及。老一辈的生产队干部全都去世后,连秘密粮洞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了。秋大队想起这些事,认为六大人一定知道秘密粮洞的事。那些年,六大人从县里下来,在湫坝镇蹲点。别的地方也曾有过秘密粮洞,因为被蹲点干部盯得死死的,最终都暴露了。六大人在湫坝镇很受老百姓欢迎,肯定与他暗中保护秘密粮洞有关。如果六大人不是当初就知道这些,后来田地山林都分给各家各户,纵然拿着秋老太太陪嫁的青铜方壶,能到哪儿去找这早就废弃的秘密粮洞?
关于这些往事,秋大队说的最后一句话引起了郝文章的注意。
郝文章说:“秋大队为何这么肯定青铜方壶是六大人藏在这里的?”
九鼎七簋课题组的几个人也意识到这一点,跟着郝文章后面纷纷说:“是呀,你有证据吗?”
秋大队说:“这种事要什么证据,都是明摆着的。秋风是姑父的亲骨肉,姑姑又没有生下继承人,放着现成的传家宝不传给秋风还能传给谁?可惜秋风死于非命,连尸骨都找不到。姑父就打主意将青铜方壶放在这座秘密粮洞里,又将秋风衣冠冢上的墓碑扛过来盖在洞口上,就成了一座可以将富贵气息带到来生的高等级墓葬!”
这时,大家都已经知道秋风是谁。眼看着无法质疑秋大队的猜测,有人就将话题转向听漏工,追着问曾听长,这墓碑是原先就在这儿,还是取走青铜方壶后,为了掩盖洞口,从别处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