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听长好不容易又说了一句话,承认发现青铜方壶时,墓碑就在这儿。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属实,曾听长从包里取出那根磨得锃亮的听漏棒,一头放在墓碑上,一头贴在耳边,人的表情和身子摆出一副倾听状。在场的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只有秋大队的神色略显不正常,这种不正常,只有马跃之才能看出来。
突然,曾小安说:“养蜂汽车那一带你听过没有?”
曾小安这样说话也是一种技巧,假如是从头说起来,娓娓道来,对方有了准备,有些话反而不好说,远不如突如其来的单刀直入。
果然,金口难开的曾听长一边摇头一边说:“我是想着要去的。”
曾小安说:“就现在吧,也让大家见识一下听漏工的神奇。”
临走时,几个年轻一点的男人动手将刻有“秋风之墓”的墓碑翻过来,端端正正地摆在洞口上。
秘密粮洞、垄尾垱和养蜂汽车三处,正好形成三角形,从哪到哪,距离都差不多。三十多箱蜜蜂摆在一起,虽然是雨天,蜜蜂几乎不在外面飞,那种嗡嗡声还是挺大的。曾听长表示不会有影响,夜里的虫鸣比蜜蜂的声音还厉害,这些自然界的动静对听漏工的工作没有干扰。从曾听长拿出听漏棒那一刻起,在场的人就不好意思发出任何动静。原本抱有十分的好奇心,很快就被过于单调的寂寞消磨得只剩下两三分了。有人提出先去镇上吃午饭,再回来看结果,马上得到多数人的响应。
留下来陪曾听长的只有马跃之和郝文章。
比起在十三街坊初次见到听漏工的模样,山野中的曾听长显得更加专注。曾听长选择倾听地点与田野考古打探方的道理差不多,或许因为能听到地下的动静,点与点之间的疏密关系,可以依据相关情形而定,考古探方的选点要求要机械一些。下午一点左右,曾听长的听漏棒终于放在之前发现秋风趾骨的地方。很快,曾听长就将听漏棒挪开了,好在试了一圈后,又将听漏棒放回到最初的位置上。马跃之和郝文章都看过手表,从这一刻起,到曾听长最终从那个点上拿起听漏棒,冲着他俩点头示意,整整用了九十分钟。其间,郝文章忍不住贴着马跃之的耳朵说,这不是干工作的样子,而是打坐修行,想做神仙。
曾听长起身站立,望向马跃之和郝文章,似乎在说,还要继续吗?
不等马跃之有所表示,郝文章颇为佩服地一连说了几声,不用了。
马跃之没有作声,要说的话,全浮现在面部表情上。
大约是好久没说话了,也有可能是想说的话有点重要,导致心情紧张,曾听长咳嗽一声,说:“你们这是搞测试吧,我有十二分的把握,你们想要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这东西有点奇怪,金银铜铁锡都不是,也不是草木竹纸棉,有点像瓷器,又有些像泥土。我一共听了两百多下滴水声,还是听不出门道,应当是我当听漏工以来,从没遇见过的东西。马先生见多识广,除了这十种,还有没有其他陪葬用的材料?”
曾听长还没开口时,就先将手指伸出来了。一边说,一边减少伸出来的手指数。一番话说完,伸出来的手指已经全部缩回去,意思是今天开口说话的指标用完,不能再说话了。
马跃之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绕了一个大弯作为回答。
马跃之说:“听漏工这一行有苏东坡作祖师爷,别人不可能不相信,不然,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样的诗也没有人相信了。请你来是因为这件事只有你能帮上忙,我先将你晓得和不晓得的事情梳理一遍。大致情况是这样的——这地底下的人名叫秋风,死的时候很年轻,只有二十来岁,是自己挖好墓穴,再亲手将自己埋葬下去的。秋风的生父是生母的情人,秋风是生父和生母的私生子。秋风长大后,与湫坝小学的小玉老师相恋,婚期都确定了,小玉老师突然爱上来湫坝考古的一个年轻人,还怀上了这个年轻人的孩子。为此,秋风借酒浇愁,忧郁成疾,眼看时日无多,就瞒着所有人,挖了这座深五米、直径一米的竹筒墓,头朝下直挺挺地倒着钻进墓穴,同时请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帮忙,将备好的流沙填进墓穴,倒埋倒葬于地下。秋风这么做,是一种此前只是语言流传的习俗。古时候,在崇信巫术的楚地,特别是随枣走廊这一带,曾经有过这种竹筒墓,地方上的恶人死后,将其遗体倒过来,头朝下,脚朝上,塞进墓穴。需要再过三千年,埋在地下的人才能转世投胎。两周时期,那些淫乱纲常的恶人,都是这样埋葬的,现如今才有机会离开地狱重新做人。一个人内心的苦痛要累积到什么程度,才会如此绝望,留下遗书告诉心上人,自己宁肯在暗黑地狱待上三千年,也不想再转世轮回!你找到的青铜方壶,是秋风的生父藏在秘密粮洞里。秋风的生父是你们水务局陆少林副局长的伯父,其实是养父,名叫陆达仁,人称六大人。六大人藏起青铜方壶,或许是想借助青铜重器的瑞气,帮助自己的亲生骨肉早日脱离苦海,重新回到人间。秋风生前本想将自己发现的一个秘密告诉小玉老师。我曾经猜想,秋风发现的秘密就是青铜方壶上的绿松石龙,后来又否定了。我们亲眼见识过,秋老太太对待秋风的态度,既不冷,也不热。有人说,秋老太太晓得六大人在外面有私生子,这个判断多半是正确的。秋老太太家的青铜方壶是秋风死后才不见的,这么重要的东西丢失后,却没有到公安局报案,可见秋老太太心中有数,看破不说破,日子才好过。所以,想请你帮忙,用听漏工的神奇本领,判断一下,秋风有没有将他所发现的重要器物带进墓里!按你的说法,我是否可以这么判断——这底下肯定埋着某种器物,材质不是金银铜铁锡草木竹纸棉,是用介于瓷器与泥土之间的某种材料做的,这种材料是不是陶?”
马跃之这一番话,确实将九鼎七簋课题组成立以来,遇到的一些非专业问题基本梳理清楚了,同时又将眼下最想弄清楚的东西,回抛给曾听长。
迄今为止,只干过听漏工的曾听长,对泥土之下的滴水声,只要听见了,就不会判断错误,这一次,他所听见的滴水回声,超出二十多年经验积累的范围。就像只听过狗叫当然分不清哪是狼嗥,只听过枪响当然不知道哪是炮声,只听过拖拉机的轰轰隆隆当然不了解小轿车的哧哧呜呜。
马跃之和曾听长互相看了几眼后,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郝文章。
郝文章此前也没闲着,可惜脑子里不来信息,除了摇头,他也作不了其他回答。
下午三点,一起去湫坝镇上吃午饭的人又一起回来了,还带回来三份口味各不相同的盒饭。
柳琴拿了一份递给马跃之,嘴里说这是马先生最喜欢的糍粑鱼。
曾小安拿了一份给郝文章,也说了一句这是郝文章最喜欢的卤香干。
曾听长的那一份,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秋大队手里。
秋大队怯生生地将手里的盒饭递到曾听长手里,声音颤抖地说:“六妹说你总是去她店里吃麦酱烧肉,这是她特地为你做的麦酱烧肉饭。”
吃过午饭的人和正在吃午饭的人,都在养蜂汽车旁的雨阳篷下站着。大家有一句没一句说着闲话,暂时都没有问曾听长听出什么动静。
忽然间,梅玉帛朝柳琴使了一个眼色。
顺着梅玉帛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曾听长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吃着麦酱烧肉,脸上全是泪水。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秋大队早已上前抓着曾听长的双臂,问他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看医生?曾听长一边继续吃盒饭,一边继续流眼泪。快四十岁的男人,哭成这种样子,既少见,又动人。郝文章小声与身边的人说,刚才马跃之说了秋风的遭遇,很感人,听漏工工作和生活都很孤独,容易被感动。曾小安也小声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这种模样的感动,不是一般的触动,是碰到最柔软的心尖尖了。
秋大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餐巾纸,抽出几张来。
曾听长接过去擦了几下,泪水反而越擦越多。
到这地步,曾听长索性不管泪水是横流还是竖流,埋着头将饭盒里最后一粒米饭咽了下去,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舌头将剩下的一点点汤水贪婪地舔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些,曾听长才平静下来。
曾听长说:“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记得我爱吃什么!”
话一出口,刚刚平静下来的曾听长,又开始泪眼双流。
大家还在想,曾听长这话是对秋大队所说,六妹记得曾听长爱吃麦酱烧肉的回应。自从来到湫坝后一直很少开口说话的梅玉帛发现情况不对劲,冲着陆少林耳语一阵。
陆少林愣了一下说:“曾听长,今天你说的话已超过十句了!”
这一次,曾听长真正平静下来了,只见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缓缓地递给陆少林,嘴里还说:“请陆局长替我做主!”
陆少林接过去看了一阵,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又将那张纸递给梅玉帛。梅玉帛看过后也显得不知所措,犹豫一阵后,又递给了马跃之。马跃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连看了两遍,才看清楚上面的内容。马跃之将目光投向曾听长,又从曾听长那里挪向秋大队。见曾听长没有表示反对,马跃之才将那张纸递给秋大队。
秋大队只看了一眼文件名,双手就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张纸竟然是“亲子鉴定证明书”,上面标记送检材料A和B的DNA相似度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可以确认为亲子关系。
曾听长这时已双膝跪在秋大队面前,低着头喃喃地说:“实在对不起,没有经过您的同意!我找了您几十年,我实在受不了一个亲人也没有的日子!”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在场的人都显得不知所措。
虽然马跃之先前听过秋大队的猜疑,真正与事实面对面,该惊讶时还是惊讶不已。
时间像是凝固了,只有从九天飘落下来的雨丝,还在冷风中如痴如醉地摇摇摆摆。
不知过了多久,马跃之率先清醒过来,对秋大队说:“你想做的事,曾听长已经做了。”
秋大队上前一步,抓住曾听长的手说:“孩子,我总算找到你了!”
曾听长跪着前行几步,抱着秋大队腿说:“我也终于找到你了——爸爸!”
最后这一声爸爸,于喜悦中渗透出许多苦涩与辛酸。
柳琴悄悄碰了一下马跃之,让他往旁边看一眼。被陆少林挡在身后的梅玉帛,正在那里偷偷流泪。
这个下午,一群人都在听曾听长说话。
在漫长的叙说中,曾听长澄清了好几个问题。关于曾听长的身世,童年时期被酷爱青铜重器的养父母带到上海后,过得还算快乐。但在十一岁那年,养父母不知何故,双双跳入黄浦江。曾听长再次成为孤儿流浪街头,被夜里出来工作的听漏工师傅收留,将年龄改小一岁后带着入了行。对于自己之前的情况,养父母生前并无隐瞒,让曾听长记住湫坝这个地方,记住自己本来姓曾,有可能与曾姓考古队员有关系。至于陆少林无意中从广播电台里听到的关于听漏工的新闻特写,是曾听长寻找亲人行动的第一步。那一年,曾听长独自一人回到湫坝,为了方便寻找亲人,路过武汉时,他特地绕到与上海石库门差不多的十三街坊看了看,然后打电话联系电台记者,谈了自己,以及对解决十三街坊等老旧街区自来水管网漏水问题的建议。电台报出这则新闻时,事先与水务局沟通过。别人没有当回事,只有陆少林认真听了,然后才有卢小材来上海考察并引进特殊人才。从上海回到武汉,曾听长便从楚学院姓曾的人开始寻查。最初的时候,曾听长认定曾本之就是自己要找的亲人,便想方设法接近曾本之,没想到曾本之没套牢,却来了马跃之。陆少林被梅玉帛带去“喝茶”之前,曾听长发现自己的所谓身世有常识上的错误,考古队去湫坝才半年,自己就出生了,这与人类生育常识不符。从那以后,曾听长才将考古队以及楚学院的人丢开,开始在湫坝一带探寻各种墓葬,然后去有关机构进行鉴定,前前后后,一共鉴定了十二次,才像公安局破案那样,锁定了一个家族。上个月,曾听长来湫坝,在六妹开的餐馆喝早酒时,从秋大队的帽子上拿到几根头发,终于得到最好的结果。
因为惭愧和激动,之后秋大队说的话有些语无伦次。别人听来,秋大队只是在反复强调拿到了曾听长喝过的矿泉水瓶,想去医院,没想到曾听长年轻腿快抢先去了。只有马跃之听明白了,秋大队是想告诉曾听长,自己已经有所发现,本想也偷偷地做个亲子鉴定,连曾听长喝过水的矿泉水瓶都拿到手了,没想到曾听长年轻反应快,捷足先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大家都从心理上接受了这一对父子的事实。曾听长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生母的情况,秋大队还有些不好意思,要曾听长先不要急,有些话还得慢慢说。
这时,陆少林对曾听长说:“你今天说的话,远远超过十句话的指标了!”
曾听长说:“那天马先生替听漏工这一行找到祖师爷的事,我向上海的师傅报告了,师傅说,既然苏东坡是祖师爷,那就听苏东坡的。苏东坡因言获罪,说明祖师爷喜欢说话,从今往后,大家可以随便说话了。”
大家正在笑,曾听长又说:“也不是什么清规戒律都不要,听漏工只听漏水的漏,不听走漏消息的漏,这一点不会变。”
马跃之笑得格外开心:“我就说嘛,这一点不能改变,否则,就成了旧上海的包打听。”
被郑雄带在身边,一直没有在这边露面的万乙,这时候突然出现了。
郑雄原本还想去屈家岭遗址那边看看,突然接到一个来电显示为“未知号码”的电话,是关于提拔的事。郑雄没听完电话,用手指着车门,将万乙撵下车,让车子原地掉头,径直返回武汉。万乙愤愤不平地说,让一只猫狗下车,也会使唤两声,这种态势,说明在郑雄眼里,自己连猫狗都不如。
万乙不得不用楚学院的院骂来发泄一下。
“鼻屎!真是个鼻屎!”
贰玖
有人说,这辈子做得最恐怖的噩梦,也没有自己最熟悉也最热爱、曾经视为安身立命的工作单位可怕。
还有人说,学术单位越小,蝇营狗苟风气越盛;鸡毛蒜皮的小官,越爱玩政治手腕。
前一种说法的人相对多一些,因为谁谁谁都会有上班做事吃饭拿钱的单位。后一种说法的人就少得多,就算将茶余饭后才听说的“纪念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一千三百五十周年学术研究会”一类的学术单位加在一起,数量上仍然少得可怜。
元旦之前,看似宁静的楚学院,从门房到电梯间再到卫生间的所谓俗文化气氛里,漂泊着一种事不关己,自己又不能不有所表示的喜乐因素。
资深专家评选之事,进展很顺利。民主海选时,马跃之是全院几十人写在各自推荐表格上的唯一人选。有着副高以上职称与处级以上职务才能参加的专家评议环节,收拢来的表格上依然如此。在此两项投票之前,最有可能被某种心理的人投上一两票的吴秋水,在电梯间和卫生间里放话,假如有人将吴秋水三个字写在选票上,自己一定要与对方急。但凡在诸如此类的投票中,有人故意写上绝无可能者的名字,一半是搞笑,一半是因为不可告人的私仇。两项投票的详细结果,粘贴在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这也是楚学院由周老先生开创,再由曾先生传承下来的风尚,只要是与学术相关的民主投票,必须将投票过程与结果一并公布。依照武珞路上几所大学的经验,此两项工作一完成,资深专家评选就成了“煮熟的鸭子”,不可能出现湫坝镇上开小餐馆的六妹预判“飞了”的情形。通常情况下,一个人所获得的荣誉与头衔,与本单位没有直接关系,更别说分享其中好处。唯独院士是个例外,一个有院士坐镇的单位,重要性到位了,相关利益就会源源不断地流进来,基本上等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单位都是如此,更别说楚学院这种玲珑小巧的单位了。正因为这样,楚学院上至董文贝,下至门卫许师傅,在马跃之面前人人以“院士”尊称,提前表示祝贺。
九鼎七簋课题组的两个年轻人为各自的婚礼忙个不停,同样也受到同事们的恭喜。每次听人问起喜事办得怎么样了,或者说早生贵子最好一炮两响生个双胞胎时,王蔗或者万乙,就会显现出一种清纯的羞涩。特别是王蔗,那种与生俱来的羞羞答答,宛如还未尝过禁果滋味的少女。对背后情形有所了解的马跃之,既没有不以为然,也没有大惊小怪,而是将其归纳为人性之光的不同颜色,红有红的意义,绿有绿的目的,只要不被灼伤就好。
终于到了举办婚礼之时,最忙碌的不是两对新人,而是必须同时参加两场婚礼的马跃之。一向对前夫极尽刻薄言语的沙璐,这时候变得退缩了些,为了避免万一出现的尴尬,万乙和沙璐将举办婚礼的酒店选在江南的武昌。百无禁忌的王蔗和卢小材,加上亲戚朋友都在江北,理所当然地找了江北汉口的一家酒店。两对新人都邀请了马跃之,马跃之也再三再四地答应一定到场祝贺。事到临头才发现,婚礼开始的时间都是中午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虽然是不同婚庆公司承办的,开场仪式都一样,都要从十二时十二分开始全场倒计时,从一秒呼喊到十二秒。经过反复协商,马跃之作为最重要的嘉宾,在江南这边开场介绍并致辞,江北那边作仪式结尾的祝福讲话。腾出一个小时的时间差,方便马跃之在江南江北之间奔走。
就在马跃之从江南出发去往江北时,梅玉帛打来电话,让他不要坐别人的车,自己这就来接马跃之去江北,说完,便挂断电话。等待的时间,马跃之正好看到婚礼上最好笑的一幕,新人接吻后,司仪从地板上捡起两颗牙齿,一脸惊愕地说新娘沙璐,接吻时太用力,将新郎万乙刚刚镶好的假牙吻掉了。在司仪的引导下,万乙张开嘴,果然露出两个黑洞。正当新娘沙璐不知所措时,司仪上前一挥手,从万乙嘴里掉出两块黑色纸片。这时再看,万乙的牙齿,一颗颗全长得好好的。一时间,参加婚礼的来宾全都开怀大笑起来。
婚庆典礼上的笑声还在回响,马跃之就坐上了梅玉帛的车。
马跃之本想坐副驾驶座,梅玉帛不让,说乘客坐后排座安全一些。车上一如既往,没有其他人。马跃之坐稳当后,将万乙和沙璐婚礼上搞笑的一幕说了一遍,梅玉帛不仅没有笑,还将武汉三镇婚庆公司的套路冷嘲热讽一番,说单位的年轻人结婚后,将婚纱照影集和婚礼录像拿给她看,全都像博物馆摆着的列鼎,也就分一分大和小,其余的全是同一种道道,弄得挺没意思。
见车内气氛没有先前轻松,马跃之只好说:“元旦放假,怎么不好好陪一陪家人?”
梅玉帛轻叹一声说:“马先生也晓得关心我的个人生活了。我没有家人,一个人吃饱,便万事皆休。”
马跃之愣住了:“这怎么可能?”
梅玉帛说:“马先生,人世间没有不可能的事啊!”
马跃之说:“不知听谁说过,你好像有未婚夫吧?”
梅玉帛说:“都是我的问题。那天在湫坝,秋大队和曾听长父子相认时,我都快妒忌死了!”
马跃之说:“柳琴看到你哭了!”
梅玉帛说:“我也有过养父母,却是在汉口一家孤儿院长大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从能开口说话那一刻起,自己就不肯喊爸爸妈妈,任凭养父母如何哄劝打骂,就是不说爸妈两个字,我本来就是养父母从孤儿院领养的,人家实在气不过,就将我还给了孤儿院。”
马跃之说:“真没想到,如此优秀的女子,身世这么凄苦!”
梅玉帛说:“日子过得倒也不苦,就是觉得孤独得要命!说出来马先生别笑话,那天曾听长跪在地上叫爸爸时,我也差一点冲着柳琴叫妈妈了!”
马跃之正不知如何回答,梅玉帛左手握住方向盘,腾出右手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纸条,递给马跃之。马跃之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那天六妹提醒要防范小人之事应验了,具体事情节后上班有相关函询文件送达。不要生气,郁气伤肝;不要发火,怒火伤神;不要计较,与小人计较只会降低大师品格。
马跃之将纸条看了两遍后,梅玉帛伸手拉开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中间的杂物柜,取出一只玻璃瓶,瓶子里有半瓶水,还有一只打火机,向后递给马跃之。马跃之明白过来,用打火机将纸条点燃,待烧成灰烬后,投入玻璃瓶中。这时,梅玉帛再次反手递上一包速溶咖啡。马跃之二话没说,将其撕开后倒进玻璃瓶内,使劲摇了一阵,拿起咕咕噜噜地全喝了下去。梅玉帛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马跃之将玻璃瓶还给梅玉帛。
梅玉帛拿在手里看了看说:“摇匀了就行嘛,谁让你喝下去?”
马跃之脑子也转过弯来了:“年轻时,演地下党的电影看多了。”
梅玉帛禁不住扑哧地笑出声来。
随着这一声笑,梅玉帛说:“马先生一个中午赶两场婚礼,是不是在用实际行动向年轻人表明自己的心迹呀?”
马跃之说:“那我也问问你,在纪委工作久了,是不是凡事都要打上大大的问号呀?”
梅玉帛说:“不会吧,我们认识以来,小女子什么时候对马先生不恭敬?”
“我不是这个意思。”马跃之顿一顿,又说,“也不知为什么,最近一阵,心里像是憋着东西,像气球一样,稍一碰,就反弹得很厉害。”
“我也发现自己有点反常,老想着马先生——”梅玉帛在说马先生时停顿了一下,显得后面的半句话是硬加上去作为掩饰,“和九鼎七簋课题组的事。”
马跃之没有察觉,继续说:“你的那份工作能用完全不同的业余爱好来平衡会好很多。”
“这可是马先生亲口说的,往后我要是将业余时间全用来学考古,可不许您觉得烦人嫌弃我!”马跃之还没回答,梅玉帛又说,“我与曾小安说好了,郝文章哪天有事必须离开时,我就过去陪她,一起打理养蜂汽车。”
马跃之说:“真没想到,你还浪漫得像个青春期女孩!”
天底下的女人,只要听到这句,都要做出反应,一直在说话的梅玉帛反而静下来一声不吭了。梅玉帛驾驶自己的爱车从长江二桥桥头的出口下到沿江大道上,在一家酒店门口放下马跃之时才说了一句,自己先去找停车位,等马跃之从酒店出来,再开车来接。说完,也不听马跃之的谦让之词,径直开车离开。如此一来,马跃之站在王蔗和卢小材的结婚典礼的舞台上,代表女方单位说完祝贺、祝愿和祝福的吉利话后,连王蔗当新娘的模样也没有仔细看一看,喜酒更是不喝,就告辞离开。
马跃之重新回到梅玉帛的车上时,车内温度相当高,梅玉帛问要不要开空调,不等马跃之回应,梅玉帛就决定还是不开为好,忽冷忽热,很容易让人感冒。梅玉帛说的是实话,武汉这地方,即便是三九严寒,只要有太阳,正午时分汽车在外面晒上一个小时,车内温度也会让人热得难受。梅玉帛一直在驾驶座上待着,外套是肯定要脱的,这会儿车内若没有别人,只怕连毛衣也会脱掉,因为有马跃之,梅玉帛只能卷起衣袖,将娇嫩的小臂露出来降温。
回武昌的路上,马跃之将新娘王蔗的谢意告诉梅玉帛。梅玉帛说自己又没送一分钱的红包,有什么好感谢的。马跃之解释说,梅玉帛作为纪委干部,身份特殊,凡是直系亲属之外的人,既不能送礼,更不能参加婚宴。这些王蔗都能理解,梅玉帛亲自当司机,接送婚礼主宾马跃之,这比送别的礼物更加重要。
梅玉帛突然说:“没有这些规定时,我也不参加别人的婚礼。”
马跃之很奇怪:“不是说,女性最喜欢参加婚礼的吗?”
梅玉帛平静地说:“从小我就下了决心,除非有父亲牵着手,将我交给新郎,否则,我就不结婚,也不看别人怎么打扮成新娘子!”
马跃之不由得暗暗吃惊,一个女孩子既不让自己当新娘子,也不去欣赏别人如何成为新娘子,这太反常了!马跃之虽然坐在后排座,也不好盯着梅玉帛的背影看,只能稍稍偏一些,装作透过挡风玻璃看前面的路况,用眼角来注视。
车过长江二桥后,正常情形下应当继续直行,上徐东路高架桥。一个脸上生出一堆横肉的女人,开着一辆白色3从右后侧冲上来。马跃之听到动静,扭头向右看了一眼,心里说又是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和她的座驾经常在这一带出没,让马跃之记住的是那次在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上,这个女人与人吵架引起众怒后,灰溜溜的两堆横肉变成两块死皮的样子。这个念头刚在马跃之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女人大概是觉得走中间的车道才不吃亏,就猛地让白色3越过白实线向左变道。不承想,一个容貌端庄的少妇,开着一辆同一品牌的白色5,从左后侧冲上来,打着转向灯往右变道。两辆车就在梅玉帛车头前五十米左右的地方,碰到一起后,在各种力量的作用下,迅速弹开,紧接着又反转回来,发生第二次碰撞后,死死地贴在一起,停在三股道的正中间。危急之下,梅玉帛猛地向右一打方向盘,避过险情后,索性继续向右打方向盘,不走高架桥上,改走高架桥下。
忽然间,一个文身符号在马跃之的眼角里闪了一下。
马跃之赶紧用正眼看了一下,一点不错,梅玉帛猛打方向盘时,左手往上,右手向下同时用力,衣袖卷起,露出右手小臂上的一个文身符号。向右变道的汽车开始在高架桥下正常行驶,梅玉帛的双手端端正正地扶着方向盘,右手小臂上的文身符号不见了。
然而,马跃之用不着再看第二眼,心里已经深深地记下了。
几个月前,在水务局收藏室见到青铜残片上面像是“豖”字的图形,与梅玉帛右手小臂上的文身符号几乎一模一样。
在自然界中,巨大的海啸到来之前,海面会向下塌陷。人心差不多也是如此,当过于激动、震撼太强烈的事情袭来,情感的最深处反而变得心如止水。偏偏在这时,梅玉帛又抛出一句话,更让马跃之眼前的世界坍塌得一无所有。
这时,梅玉帛的车子来到了岳家嘴。住在武昌的人都知道,逢节假日,非必要别走东湖路,否则,百分之百会被四面八方涌来的车辆游人堵塞在紧邻东湖景区的这段马路上。想要避开严重塞车的东湖路也很简单,只需要在岳家嘴这里向右直行,走上中北路就万事大吉。梅玉帛的车子顺着徐东路高架桥下面的辅道行驶,到了岳家嘴后,只要顺道一拐就到了中北路,梅玉帛已打了右转灯,却向左猛打方向盘,强行插进主道上的车流,慢慢吞吞地上到岳家嘴高架桥,再用更慢的速度往东湖路上走,然后开始在那段宛如停车场的道路上龟速挪动。
马跃之感到梅玉帛如此选择是有意的,就没有提醒。
不久之后,在梨园转盘路口,所有的车子都一动不动时,梅玉帛说的话,印证了马跃之的判断。
车窗外,一阵风吹落路旁大树上的许多枯叶,天空立即阴暗下来。靠右边的一辆厢式小货车上,车载电台正在播送天气预报,说是今晚到明天武汉地区将有雨夹雪。厢式小货车上的司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武汉这鬼地方,下雨不像下雨,下雪不像下雪,非要搞什么雨夹雪。
风一起,不用打开车窗,车内温度很快就降了下来。
趁着车子寸步难行时,梅玉帛放下衣袖,像是若无其事地说:“马先生知道吗,陆少林的生日是一九八一年的立秋节气,满月那天正好是白露节气!”
很久没有人提白露节气了。
自从弄清楚听漏工曾听长身世的来龙去脉,马跃之自己也将白露节气从脑子里撤销了。听梅玉帛如此一说,马跃之一下明白过来,果真之前的平静是海啸到来之前的沉沦,梅玉帛送自己回家,不走中北路而选择极其拥堵的东湖路,就是想找机会说出陆少林的生日。
梅玉帛继续说:“陆少林让我看过他左手臂上的文身符号后,我有点好奇,就利用工作之便,查了湫坝那边的人口档案。”
一九八一年的立秋节气,是小玉老师生下龙凤胎的日子。
小玉老师的分娩时间与陆少林的出生日期是一模一样的。
梅玉帛特意强调这两点,并且还有第三点要强调,说是陆少林的身世脉络可以理清了,龙胎的陆少林,左手臂上的文身,是小玉老师用绣花针亲手刺上去的,是一个字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肯定纹在凤胎的女孩身上,方便将来姐弟相认、父子相认和父女相认。
梅玉帛还在说话,马跃之已拉开车门,跳到马路中间,通过停滞不前的车流缝隙后,有一句话也跟了过来。
“父亲还活着,我们却成了孤儿!”
马跃之走到人行道上。刚好一辆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驶过来。马跃之紧走几步,追到前面的公交车站,赶在车门关闭之前跳了上去。车上的人很多,必须等到下一站有人下车后才能挪动一些。挤在人缝里,听到有人与女司机说话,意思是女司机的姐姐今天结婚,干吗不请假在家里陪着姐姐。女司机说,昨晚陪姐姐哭了一晚上,眼泪都流干了,没什么可以再陪姐姐,只好来上班。对方说,你姐姐平时挺开朗的,出个嫁竟然哭成这种样子,让人好意外。女司机说我也想不通,问了好久,姐姐才说,原以为过去的事能一刀两断,想不到是抽刀断水水更流。马跃之连扭头的动作都不想做,在心里也不去想女司机是不是王蔗的妹妹,只盼着早一分钟,上到二层,在最前面一排坐下来。
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从楚学院门前经过时,马跃之习惯性地朝六楼看了一眼,因为天阴了下来,有一处开着灯的窗口格外明亮,再看一眼,原来是郑雄办公的“楚越之急”。元旦是大节日,节前的防火防盗工作做得很严格,这种样子一定是屋内有人,不会是放假之前忘了关灯。郑雄这时候还将办公室弄得灯光通明,应当有比较紧急的事。
马跃之没有往深处想这些,好不容易上到六十四路公交车的二层,又好不容易坐到最前排的座位上,身子一松下来,脑子里纠结的那些事就全部涌出来。
发掘完垄尾垱,九鼎七簋课题组暂时从湫坝撤回来,马跃之就待在“楚才晋用”,查文献,翻典籍,几乎没有见到郑雄。偶尔在电梯间或卫生间听人小声议论,戏称郑雄为郑副省长,意思是这事有七八分的把握了。一般情况下,都是先说马跃之,认为马先生十拿九稳将成为院士级的资深专家,因为院士享受副省级待遇,这才说起郑雄。说话的人和没说话的人,想法基本一致,小小楚学院,一下子出现两个副省级的人物,往后做什么事都会比别的单位牛气。
在一片纷乱中,马跃之奋力抓住了需要优先分析的梅玉帛。
二人在水务局的收藏室正式见面时,梅玉帛如果只是凭直觉冲着那块青铜残片上的残缺图形叫了一声“了不得”,没来得及将那个很像现代人写的“豖”字,与自己右手臂文身图形联系到一起;接下来,按陆少林说过的,在纪委谈话室,梅玉帛看过陆少林左手臂上向来秘不示人的像大半个“田”字的文身符号,如此,梅玉帛再也不可能不与自身发生联系。而将其合二为一,拼接成完整图形后,对一个有大学学历的人来说,释读起来基本上没有难度。加上梅玉帛作为办案人员的特殊身份,从一开始就了解到陆少林的出生年月日是一九八一年的立秋节气,只要梅玉帛的生日,也是一九八一年的立秋节气,甚至用不着像听漏工曾听长那样去做亲子鉴定,就已经对自己与陆少林的血缘关系心知肚明。众所周知,当年的小玉老师生下一对龙凤胎,作为领养过程中的当事人,秋老太太临终之际说得再明白不过,小玉老师是陆少林的生母,这就等于说,小玉老师也是梅玉帛的生母。这些都是主要脉络,更有一些难得的细节,在纪委谈话室,陆少林谈自己的身世,令梅玉帛眼圈红了,接下来情不自禁地触摸那文身符号;自己曾经不厌其烦地暗示“老冰棒”,梅玉帛从宵夜时的真不知道,后来再去水务局收藏室,当发现小冰箱里的老冰棒已是正常食品,梅玉帛表情的那种释然,显然已经知道老冰棒的秘密;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梅玉帛在小玉老师墓前的那种静默,两只眼睛像是成了两颗巨大的泪珠;再有今天是大过节,梅玉帛突然跑来要送自己参加江南和江北两处的婚礼,故意绕行到水泄不通的东湖路上,借说陆少林的事,实际上带有某种暗示的意思;此后,自己趁堵车时,在马路中间下了车,梅玉帛在身后喊一声“父亲还活着,我们却成了孤儿”,之后既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信息问马跃之为何要这么做,这也太像家里女人的任性带撒娇了;最关键的还是第三次去水务局收藏室,将两块青铜残片合到一起后,清清楚楚地显示出来的那个辨认难度不大的钟鼎文文字,像梅玉帛这样的女人,若是没有往马跃之身上想,那才是咄咄怪事。
将梅玉帛的脉络理得差不多了,再来看陆少林,就简单很多。甚至只需要一句话、一种判断,就能将陆少林的行为举止说得明明白白,在秋老太太说出陆少林的身世之前,陆少林所做的一切,除了青铜方壶,其余都是无意识的。被伯母兼养母秋老太太点醒后,陆少林的模样也没有多大改观,这也是陆少林与梅玉帛最大的区别,不过这种情形也怪不得陆少林。俗世之事,往往一夜之间就变得面目全非,唯独在男人和女人的认知能力上,从未有过改变。女人可以从针鼻大小的地方里发现可疑迹象,男人非要等到天快塌下来时才会恍然大悟。或许这是分工的不同吧,女人发现问题所在,解决问题却是男人的职责。
想到男人职责,马跃之心生一阵隐痛。过去的事情,还可以说就当过去了。现在问题正在发生着,不可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比如,梅玉帛是从何时知道这一切的,除了她自己的判断是不是还有别的消息来源,今天在车上的那种态度是后期风暴的先期反应,还是点到为止,然后像她的名字那样化干戈为玉帛。再者,陆少林很快也会知道这些,一旦知道了又会作何反应?
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一直在向前行驶。
马跃之坐在二层的最前排一直没有挪动。
至于座下的车轮是从上游的长江大桥滚到下游的长江二桥,从江北的解放大道滚到江南的东湖路,如此绕了一圈或者两圈,马跃之几乎没有记忆。
天黑了下来,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所到之处,霓虹灯格外璀璨。二层车厢里什么也没发生,马跃之突然觉得心里一怔,随之人也清醒过来。一看车窗左侧的景物是解放公园路口,下意识地扭头往后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身后第二排坐着两个人,分别是万乙和沙璐,第三排也坐着两个人,却是王蔗和卢小材。
马跃之吃惊地问:“你们这是捣什么鬼?”
王蔗说:“马先生先说说你是怎么回事?”
马跃之说:“我就是坐下车,我喜欢坐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
沙璐说:“但也不能喜欢过头了。马先生知道自己坐着这辆车绕了几个圈吗?”
马跃之说:“可能是两圈吧,不对吗,难道是三圈?”
万乙说:“向马先生报告,这会儿,已经是四圈半了。王蔗妹妹当班开这趟车,发现马先生坐在二层老不下车,就打电话告诉王蔗,王蔗再打电话告诉我,我与沙璐说了,以沙璐当警察办案的经验来判断,一个人的行为到了这种状态,百分之九十九会出事。我们都觉得,马先生绝对不会在长江大桥或者长江二桥上做那种让人痛心的事,可能是遇上什么清官难断的家务事了,就来坐车相陪。”
马跃之很想说他们是瞎胡闹,放在大喜的小日子不过,在那里替别人胡思乱想。想好的话没有说出口,就想到更加重要的话,可惜这些话无法对别人言说。马跃之发现,前些时,沉浸在热恋中的王蔗和万乙,这会儿都在享受各自的珠联璧合。自己之前猜想的电光石火的过程,完全白费脑筋。新婚燕尔的甜蜜动人,才是事情的关键所在。爱情的风风雨雨,最终都要凝聚成花蕊上的甘露。
在两对新人面前,镇静下来的马跃之,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马跃之对卢小材说:“帮我问一下,听漏工曾听长今晚在哪里值班?”
水务局那边很快就有反馈,听漏工曾听长今晚还是在十三街坊一带值班。
从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上下来,马跃之没走多远,就碰上了柳琴。柳琴和杨华华早就约好了,元旦这天陪杨华华上美容店。杨华华说的美容,比通常年轻女子所说的概念更进一步,属于中年女人最关心的那些私密,美容后的效果,既有利于女人,也有利于女人的配偶。
柳琴走过来,挽起马跃之的手,身子还想尽可能贴紧一些。
马跃之明白自己该说些什么:“徐娘半老,偏要弄得像个大姑娘。”
柳琴的回应话里有话:“谁像谁,我还瞧不起大姑娘哩!女人半老,就像喝酒,喝到半醉时最有魅力,就像月亮,半圆不圆时最为忘情,就像花朵,半开不开时最能勾人魂魄!”
马跃之有点惊讶地说:“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话术?”
柳琴得意洋洋地说:“为了教育杨华华,逼着自己用脑子想出来的。”
说着,柳琴马上转过话题:“梅玉帛下午打电话,问以后能不能叫我柳妈,不叫柳阿姨了。”
马跃之说:“都是为了表示尊敬,我觉得可以。”
柳琴说:“你不怕她将我叫老了?”
马跃之说:“刚才你还说半老的女人好上了天。”
柳琴说:“可我才比她大十一二岁呀!”
马跃之说:“她是依着你的马先生来称呼的。”
柳琴说:“我觉得,梅玉帛的样子越来越不像纪委干部。”
马跃之说:“她还说了些什么,让你这么猜疑?”
柳琴说:“女人嘛,就爱说闲话。梅玉帛说的闲话一点也不闲,虽然从不主动提马先生,说话的内容,总与马先生有关。”
在柳琴温婉的絮语中,马跃之得知,梅玉帛特意问起一九八一年湖北省内考古有没有重大发现。幸好柳琴听马先生说过,那一年,因为葛洲坝工程截流,马先生和郝文章的父亲郝嘉一起被抽调去宜昌,对将被淹没的中堡岛进行地下文物的抢救性发掘,整整忙了十几个月,直到葛洲坝工程截流后,中堡岛被彻底淹没,相关工作结束后才回武汉。积压在楚学院门房的私人信件,装满了一只纸箱。梅玉帛年轻,只知道三峡大坝,听过柳琴的解释,才知道三峡大坝就建在中堡岛上,修建葛洲坝工程是为了降低三峡大坝截流难度。柳琴还告诉梅玉帛,马先生的一条腿差点丢在中堡岛上,当时是夏天,因为事情太多,考古队员们,个个手脚都有这样那样的伤,发点炎,化些脓,都没当回事。马先生也是如此,脚背上的伤口,是怎么弄出来的,自己都说不清楚。别人不在意,马先生也没有在意,后来发炎化脓越来越厉害,连路都走不了,吃药打针都不见好,才怀疑是不是被墓穴中复活的古代病菌感染了。若不是碰上一位在三峡驾船的老船工,用一种祖传偏方治好了,都准备回武汉做截肢手术。
在这番话的最后,柳琴说:“我想起来了,梅玉帛还问了我和马先生是哪一年认识的,我也如实说了,一九九一年我们认识时,别人都当我们是大龄青年。”
说这些话时,二人已经回家了。
新年第一天,柳琴在厨房里弄了几个别致的菜,吃饭时,又情意绵绵地与马跃之喝了三杯酒。十点刚过,就关灯上床,在二人世界里漂漂亮亮地欢乐了一场。很快,柳琴就进入了梦乡。马跃之只睡到零点时分,就醒过来,然后悄悄起床,穿好衣服。临出门时,写了一张纸条,放在床头柜上,告诉柳琴,自己去十三街坊,找听漏工曾听长有点事,还要柳琴别做早餐,自己会带些她爱吃的糊汤米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