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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醒龙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9:05

武汉的冬夜,格外湿冷。这个时候,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停运了,马路上跑来跑去的全是出租车。马跃之拦住一辆,说过去汉口十三街坊,就闭上眼睛,思索即将与曾听长见面的情形。

去十三街坊走长江大桥是正道,出租车司机有点不太老实,走的是长江二桥,差不多要多走四公里。到了十三街坊一带,又从长江二桥过来的下游方向横穿整个十三街坊,直到上游方向才放马跃之下车。马跃之心里有事,懒得计较这些。下车后,从上游的第一街坊开始找,慢慢找到下游方向的第九街坊,才发现搁在巷口的“水务技工,正在检查”的警示牌。

如同第一次见到听漏工时那样,曾听长将自己变成狭窄小巷中间的一尊雕塑像。冬夜的穿堂风,掠过小巷时,如同十万枚钢针齐齐扎向身上所有裸露的部位。马跃之很想轻轻走近曾听长,然而,不由自主地寒噤偏偏弄出很大的动静。曾听长身子动了一下,随后从旁边的工具包里取出一只喷壶,在刚刚用听漏棒听过的地点,喷上一个白色圆圈,又在圆圈旁喷上“3T”字样。马跃之听过介绍,听漏工不仅能听出地下的水管的漏水点,还能判断出漏水规模,“3T”的意思代表每小时漏水量为三吨。

曾听长将用过的工具收拾好,不待马跃之开口,便主动说:“我也正想找马先生。”

说完这话,曾听长便迈开脚步在前面走。出了九小街,越过八小街和七小街,曾听长不声不响地走进六小街。在一处临街楼梯间口,曾听长停下不走了。马跃之跟在后面,见曾听长不像是要在此处重新开始听漏,心里正想着要不要问个为什么,忽然发现临街的楼梯间有些眼熟。不到一分钟,马跃之就记起来,那次去枣阳鉴别矰矢之前,曾经看着郑雄从这处楼梯间里出来,抢在他们前面去了郭家庙考古工作站。

马跃之低声说:“郑雄又来这里了?”

曾听长大概就是要马跃之明白这一点。

说过这话后,曾听长便领着马跃之出了六小街。

回到停放电动自行车的第九街坊巷口,曾听长骑上电动自行车,示意马跃之坐在后面。电动自行车七弯八绕后,来到汉口江滩。被称为都市奇观的大片芦苇在寒风中瑟瑟作响。此时此刻,这地方不可能再有第三个人。

曾听长依然小心翼翼地说:“我爸和六妹婶婶说的话,是真的了!”

马跃之反问道:“是指要防小人使坏那话?”

曾听长在黑暗中点了点头:“马先生发现苏东坡是听漏工的祖师爷,祖师爷多次被贬,都是因为有人打小报告,所以,听漏工只能将无意中用听漏棒听来的事烂在肚子里。”

马跃之说:“你就是想明说,我也不想明听。否则,你和我都会变成品行不好的人。”

从六小街出来时,马跃之就在猜想,曾听长劳神费力地多走几条巷子,是想暗示某件与郑雄有关的坏事。加上秋大队和六妹说话的提醒,梅玉帛让看后即毁的纸条,马跃之对曾听长只能烂在肚子里的话基本明白了。

曾听长说:“马先生,现在的坏人都是东周时期的坏人转世的吗?”

马跃之一愣说:“这是我说的话!但我没有在你面前说过呀?”

曾听长说:“当然。但我不是听漏听来的,是我爸说的。”

马跃之说:“你爸也不可能晓得!我从没和秋大队说过!”

曾听长说:“我爸怕我不了解湫坝,这些时一直在给我补课。”

马跃之说:“你爸人不错,所以,这么多年了,大家还叫他秋大队。”

曾听长说:“有件事,是关于九鼎七簋的,湫坝人都晓得,外人都不晓得。我爸说我是湫坝人,就告诉我了。”

秋大队告知曾听长的秘密,曾听长听了也就听了,只是当作一种记忆留在脑子里,情绪上没有起伏,也没有波澜。

曾听长平静地转述后,马跃之却大吃一惊。

马跃之失态地大声说:“不会吧?”

当年九鼎七簋从水渠工地上挖出来时,不是端端正正放在墓穴里,而是口朝下,底朝上,倒过来扣在墓底的泥土中。秋大队向曾听长描述的细节,太不符合两周时期的葬制习俗了,将范围放大一些,遍览青铜时代的各种典籍,同样没有这种彻底颠覆经典葬制的记载。

九鼎七簋出土时,只有挖水渠的民工在场。第三天下午,周老先生才赶到湫坝,进行考古调查。当年在现场的每个人,被反复询问过许多次,都说九鼎七簋一个挨着一个摆得很整齐。从九鼎七簋出土的一九六六年至今,一应文字资料,都按顺序编号,存放在楚学院档案室里,一个字也没有丢失。马跃之反问一句“不会吧”,也是有底气的。

曾听长说:“我爸说,这事连小玉老师都不晓得。小玉老师要是姓秋,肯定会晓得,也许就会告诉马先生。九鼎七簋挖出来时,还有一大坨硬泥巴,与七簋摆在一起,大家只顾着抢青铜器,那坨硬泥巴,不知是被打碎了,还是被人拿走了。我爸小时候听谁说过,那硬泥巴上,刻有意思是倒行逆施的什么字。”

对此,马跃之心生不屑的感觉。演绎故事是盗墓贼和古董商的拿手戏,考古不靠讲故事,只认实实在在的器物。马跃之告诉曾听长,倒行逆施的说法,是司马迁创作的,专门用来写伍子胥将楚平王从坟里挖出来鞭尸的典故。九鼎七簋可是两周时期的国之重器,这时候的司马迁,还没有出生。

曾听长倔犟地说:“我爸记忆力好,不会有错。考古不就是靠证据说话吗,只要找到那坨硬泥巴就知道错没错。我爸还说,这几个字与九鼎七簋倒着放是有联系的。”

在这个节点上说来道去好一阵,马跃之想起秋老太太的父亲写在家业账本上,关于青铜方壶的那段话里,有一句好像是说青铜方壶出土时的状况。马跃之手机里存有当时拍摄下来的图片,不过这事不急,可以随后再求证。

想到青铜方壶,马跃之就将深夜来见曾听长的原因作为首先要说的话题。

刚好曾听长提到要靠证据说话,马跃之就顺着这个意思换到自己想说的话题上:“你在秘密粮洞里发现青铜方壶时,是不是还发现了别的东西?”

曾听长坦率地说:“是的,还有两件青铜残片。”

马跃之说:“那你怎么不一起说,非要等别人来问?”

曾听长说:“我怕直接说出来会惹陆副局长生气,就耍了个小阴谋。”

马跃之说:“陆副局长生气事小,祖师爷生气事大。”

曾听长说:“这事与祖师爷没关系。”

马跃之说:“难道你用的不是听漏的功夫?”

曾听长说:“好吧,我说不过你。其实也不值得大惊小怪,我对青铜重器一窍不通,只晓得陆副局长很有兴趣,可是我又不想被人看作是跟屁虫和马屁精。”

青铜方壶如何到陆少林手里的过程,马跃之已经知道,那种样式,一般人都认为是清朝末年民间使用的普通摆件,没有多大价值。陆少林还算有点眼光,也有点心思,既同意曾听长的说辞,当成民间俗物辗转拿到手里,又敢于认定为两周时期的青铜重器最终捐献出来。曾听长夸奖陆副局长为人也不错,也是说得过去的。青铜方壶之后,曾听长再说手里还有东西时,陆少林以为又是某种完美的青铜器物,就不高兴了。这种不高兴,一方面是自己兜里没有钱了,另一方面是不想落入上下级之间的贿赂陷阱。曾听长只好将两块青铜残片,一块放到旧货市场陆少林常去的摊位上,果然被陆少林选中。另一块则交给水务局工地项目部的邓经理,后来经过马跃之的手,也进到水务局的收藏室里。

曾听长说了半夜的话,不全是马跃之想听的。

见曾听长没有再说话的意思,马跃之才问:“那两块青铜残片,在秘密粮洞里怎么样放着的?”

曾听长不假思索就说:“就在青铜方壶旁边,猛一看以为是一块,拿起来后才发现从中间断开了。另外,青铜残片应当是装在一个小木匣里,我伸手去拿时,上面有一些像木头腐烂的烂泥。”

马跃之又问:“你有没有发现青铜残片不一样的地方?”

曾听长说:“有哇,不然我也不会生出想法,送给陆副局长。”

马跃之说:“你是不是早就晓得陆少林手臂上有文身符号?”

曾听长说:“马先生千万不要追问这事,就算被我看见了,也是天上鸟拉屎落到头上百分之百属于无意。”

马跃之说:“那我问点别的,你是两块残片全在一起时发现上面有图形吗?”

曾听长说:“是的。我还想,放在一起多好看,干吗要分成两块呢?”

马跃之说:“我再问点别的,合在一起的图形你认识吗?”

曾听长说:“刚开始我哪里认得出来,后来十三街坊这里办书法展,我闲着没事,到展厅里瞎逛,碰巧就认识了。”

马跃之说:“你们的陆副局长是不是也认识了?”

曾听长说:“按道理,陆副局长应当比我这个局外人更认识。”

马跃之说:“你真的认为,第一块青铜残片上的图形,与陆副局长手臂上的文身符号很相像?”

曾听长说:“马先生是做学问的,连苏东坡是听漏工的祖师爷都能研究出来,但在人情世故的事情上,马先生比我爸差了不止一大截,而是两大截、三大截!”

临近黎明,江滩上的风一阵比一阵紧。马跃之沿着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往芦苇深处走了一阵,让他感觉到似乎又回到年轻时,走在湫坝山野之中,所缺少的是一只牵到一起就不想分开的温柔的手。

突然间,手机铃声响了。马跃之看也不看,拿起手机就说,自己留了纸条,这会儿正与听漏工曾听长在一起。电话那边的柳琴说,纸条看过了,还是不放心,才打电话的。这时,曾听长在不远处大声地提醒马先生,天要亮了,该回家了。曾听长的声音通过手机传到柳琴的耳朵里,柳琴放心地说,自己要睡个回笼觉,让马跃之进屋时动静轻一点,别吵着人了。

从江滩走回到沿江大道,马跃之问曾听长,可以送自己回武昌吗?曾听长说,只要马先生不怕冷,送到哪里都行。说着,二人就骑上电动车。快到沿江大道上长江二桥的辅道时,一辆警用摩托车迎面驶过后,在马路上来了个急刹车,强行调过车头,迅速追上来,示意曾听长停车。曾听长说,一定是因为马先生没有戴头盔。警用摩托车与电动车并排停好后,骑摩托车的年轻警察没有搭理曾听长,而是向马跃之敬了一个礼,然后说,果然是马先生,昨天中午马先生在沙璐婚礼上的讲话说得太好了。年轻警察随即背诵道:“一朝落尽江城雪,三镇全是负心人!两江尚可同帆去,四岸空对水流云。”年轻警察说,自己和十几个参加婚礼的同事都明白马先生是居安思危,正话反说,原本想好了要用他们的方式提醒一下新郎万乙,听过马先生的话后,大家都觉得用不着替沙璐担心了。年轻警察说完,一拧油门,将摩托车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向着远处的武汉关疾驰而去。

曾听长的电动车在马跃之家楼前停下时,天色已微微发亮了。

马跃之下车后口称谢谢时,话音里含有多重意味。

新年的第二天,马跃之在柳琴的陪伴下,从早上睡到午后。下午两点,柳琴约了曾小安在相忘湖茶吧喝茶聊天,马跃之和她一起出门后,半路上下车,自动到楚学院加班。进大门时,许师傅主动上前来问新年好,并说自己上完元月的班就要退休回家了。

许师傅飞快地朝四周看了一遍,小声说:“郑雄和鲁丰上午就来了。”

许师傅又说:“反正我要退休了,在马先生面前说点心里话没事。鲁丰当上新成立的研究所所长才三天加一早上,整个人就变了,连董文贝都要让他两分。马先生遇事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好。”

马跃之说:“放心,我也快要退休了。”

许师傅说:“那可不行,曾先生一退,你再一退,楚学院就剩下花架子了。”

马跃之说:“没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许师傅说:“听吴秋水说,六楼有人在研究人死后如何倒着埋、倒着葬,这还叫楚学院吗?就叫殡仪馆好了!”

马跃之没有接话,伸手拍拍许师傅的肩膀,还用了点力,这么做是什么意思,自己心里也不清楚。

乘电梯上到六楼,“楚越之急”的门关得很紧,里面有鲁丰和郑雄说话的声音。马跃之迈着惯常的步子,走到“楚才晋用”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锁,进屋后随手拿起“请勿打扰”的小木牌挂在门外。

“楚才晋用”的窗口一直亮灯到晚上九点以后才熄。

马跃之比较满意地给九鼎七簋课题组的新郎和新娘发微信,告知他俩,度完蜜月,回来上班,可以敲定相关工作报告了。万乙和王蔗都将蜜月旅行安排在上海,在马跃之面前就差没有发誓,说他俩真的没有私下沟通,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巧,两对新人的蜜月旅行目的地都是上海,而且都预订了石库门内的小酒店,都想看看正宗的上海市的听漏工。马跃之为此还笑着问过沙璐,不是说好蜜月期间要喝遍武汉三镇的奶茶吗。沙璐笑着回应,等马先生的巧克你、慢骆驼和白眉鬼等几个品牌上市后,再让万乙带着自己补上这个环节。

出了办公楼,正要下台阶,马跃之才发现外面又下雨了。正在犹豫,不知从哪里伸出一把伞,护在头顶上。

马跃之还没看清楚何人所为,就先笑着说:“马某人何德何能,找着这么好的夫人!”

替马跃之打伞的果真是柳琴。柳琴也笑了:“算你有良心,闭着眼睛也能认出老婆!”

二人随后上了停在楼下的车。许师傅见了,也走过来说,天刚黑时,柳琴就来了,见楼上窗口灯还亮着,不愿打扰马先生的思路,一直坐在车内等。许师傅夸奖柳琴是武汉三镇最漂亮、心地最善良的女人。

马跃之响亮地回答:“这个秘密我早就知道了!”

叁拾

新年的第一个工作日。

大街上的过节气氛被假日消费精光,又变回到年前的老样子。

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上人还不太多,马跃之上车时,王蔗的妹妹在驾驶座上咧着大嘴笑过来。马跃之点点头,算是对元旦那天在这辆车上环游武汉三镇的会意。因为路程不远,马跃之就在后门旁站着,到博物馆站下车,穿过地下通道,进到楚学院大门,一看手表,刚好比上班时间提早半小时。许师傅探头打了个招呼后,办公楼内再无他人。打开“楚才晋用”的门,将柳琴在家里泡好茶的茶杯往写字台上一放,马跃之就开始奋笔疾书。

在京山医院秋老太太的病床前,人人都大意了,没有深究秋家家业账本首页上的那些文字。元旦之夜,在十三街坊,马跃之与听漏工曾听长谈青铜残片,由此引出九鼎七簋出土之时,一个个摆放很整齐,却是全部倒扣在墓穴中的往日情景。

昨天下午,郑雄与鲁丰在“楚越之急”不知密谋什么。马跃之脑子里灵光一闪,马上掏出手机,找出前些时王蔗拿着秋家账本念给秋老太太听时,随手拍摄的照片,账本首页上,秋老太太的父亲亲笔所写文字,果然说青铜方壶“取出之际,姿势正向直立,为私训所传之纠正,亦与本乡往日青铜重器显露之座相异反”。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在战略要地随枣走廊生活的乡下财主,没有理由,也没有谋略,在这种事情上作假,特别是这种事关子孙后代的文脉,作一分假等于造十重孽,罪过远比离经叛道、忤逆不孝来得严重。德高望重的秋家老人,将这些文字郑重地写在首页上,自然是字字重千斤,容不得一笔一画有所亵渎。因为发现青铜方壶放置的态势正向直立,就以为前辈训导的那些终于是得以纠正。那句“与本乡往日青铜重器显露之座相异反”,则清楚地说明,湫坝当地之前偶然也有青铜重器出现,而且全都是与正向直立相反倒着放置的。

想清楚这些后,马跃之打开上了锁的抽屉,取出那本残缺的《楚湫时地记》。二十天前,马跃之终于将残缺的《楚湫时地记》一页页地修补好了,之后从家里带到办公室,用楚学院的专业设备作了防蛀处理。为了不影响人体健康,需要放上一个月左右,才能用手触摸。正常情况还要等上十天。马跃之心里着急,顾不上许多。

天子不灭天灭,礼器似享非享。

至晚上九点,马跃之已将这句话反复读了十几遍。

刻印于万历年间的《楚湫时地记》,剩下来的文字不到三千字,马跃之通读一遍,从研究九鼎七簋的实用性来说,上面这句话最有意味。书中明确记载,湫坝地下,多有青铜重器,每每用颠倒姿势出露,此乃周天子敕令缘故。因曾氏篡随,虽然李代桃僵,方国治理相当得法。周天子敕令仍有褒有贬,其言曰:天子不灭天灭,礼器似享非享。意思是说,天子我就不灭你们了,但天会灭你们;你们渴望的鼎簋等礼器可以按规制摆设,但没有尊贵德行的你们不可以真的使用。放到现实里,就是将鼎簋倒扣过来摆放。这么做是社会制度的要求,该给的鼎簋等东西一定给。作为警示不配拥有的意思一点也不含糊,曾氏篡随已是既成事实,代表方国王族地位的青铜重器,生前该怎么使用就怎么使用,死后就得按原则办事。《楚湫时地记》书中,反复出现“荣华二十载,倒扣三千年”的句子,说的是作为方国王侯荣华一世,要用三千年苦役来赎身。不过,也有遗憾,两周时期大小方国僭越篡权的事时有发生,周天子发威时,会号令诸侯前往讨伐;周天子式微时,睁只眼闭只眼只当没有看见,唯独对待篡随的曾侯大不相同,揣度起来,或许是曾侯们行径之恶劣超乎寻常。

昨天晚上九点,确信《楚湫时地记》书中相关内容已经烂熟于心,在回家的路上,马跃之打电话给人在上海、正准备去看石库门的万乙和沙璐,让联系江北监狱管理局。到家后不久,沙海就回话说,自己亲自问过“军卿”“军师”,秋家垄两周贵族墓地的青铜重器及一般青铜器物,无一例外,也是口朝下,底朝上,颠倒放置在墓室的边厢里。如此相互印证的铁证,相当于这项考证已经锁死,不会有任何疑义了。

沙海还说了一件马跃之没有想到的事。“军卿”“军师”前次提到的所谓秘籍,其实是一本名叫《楚湫时地记》的明版书。“军师”像挤牙膏似的又交代一件事,说这本《楚湫时地记》是九爷从湫坝领养一个男婴那次得到的,九爷生前不敢拿着这本书按图索骥,是因为心里有愧疚,不应该为了得到这本所谓的秘籍而做了一件亏心事。湫坝那边的一个叫秋风的年轻人患了绝症,不想再活受罪了,便以这本秘籍相赠为条件,在钻进自己挖好的竹筒墓后,请九爷帮忙用沙土将墓坑填满。这事九爷只与“军师”说过,“军师”拉“军卿”入伙时又对“军卿”说过,别人都不知道。第二次盗掘得手,匆忙逃离的途中,在随州吃午饭,“军师”还拿出那本《楚湫时地记》看了看,计划再过一阵,情形若还好,就来个凤凰三点头,第三次来秋家垄实施盗掘。餐后“军卿”到服务台结账付款,随身带着的小包被偷了,那本《楚湫时地记》也在包里。

马跃之就将自己手里的《楚湫时地记》拍了几张照片发过去,让沙海问问“军卿”“军师”是不是这一本。马跃之以为沙海会等到明天再去问。想不到沙海比自己更好奇,当即就让相关人员问过,在不同房间的“军卿”“军师”看过照片后,毫不犹豫地表示,这就是他们丢失的那本《楚湫时地记》,可惜破损得大不如先前了。听到这话,马跃之长叹一声说,人在做,天在看,人不明白的事,天早就明明白白地安排妥当了。

马跃之写了几十年考古报告,九鼎七簋课题,要写的东西不多,却是最复杂的,关键在于重点研究第八号簋分明是无,还要当作有来写,其中分寸很难把握。这也是马跃之不放心万乙,亲自动手写初稿的原因。考古中人,与其他行业不同,其他行业,入行的时间越长,越容易受到虚无主义的影响。考古中人,年轻时想法太多,一不小心就掉进为否定而否定的陷阱,等干到三十年左右,反而变得没有实物不说话,像电影《地雷战》中说的那话,不见鬼子不挂弦。九鼎七簋课题报告,要写的内容比较虚,马跃之还是挺有信心,只用一个小时,就将百分之九十的内容写了出来。

走廊上有人走动,稍后董文贝敲门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说话,还一反常态,也不问马跃之可不可以抽烟,便点起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马跃之只好放下手里的事,走过去相陪。

董文贝将一张刚印出来的报纸放在茶几上,下面还压着一只大信封。马跃之拿起报纸,翻到第四版,见头条位置是郑雄的文章《垄尾垱竹筒墓墓葬文化与当代社会生活片谈》。

马跃之平静地说:“这么快就将考古成果,与社会现实挂上钩了!”

想了想,马跃之又说:“由他来谈竹筒墓,感觉怪怪的!”

董文贝说:“今天就不谈这个了,马先生,先看看这份公函!”

马跃之这才注意到放在《楚学研究》下面的不是普通信封,而是纪委的公文袋,上面写的收件人是“马跃之同志”。马跃之拆开信封后,看过头几行字就想起元旦中午梅玉帛要自己看后烧毁的纸条。

公文袋里装着的是一份《函询通知书》。

通知书一开头就直截了当地说:马跃之同志,经研究,现将举报你的有关问题摘要转你,请你对以下问题如实做出说明。接下来分别罗列一些被人举报的问题:一、有人举报你在九鼎七簋课题组冒领差旅费和野外考古作业补助,小计约四千六百元。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并没有出差,也没有上班。二、有人举报你在秋家垄考古发掘时,聘请过去的旧友担任包工头,聘请的会计为旧友包工头的情人,用空白人头和打白条的方式拿回扣。三、有人举报你聘请没有专业能力的女业余考古爱好者作为九鼎七簋课题组组员,并安排在全省各地讲课,强行索要两千、三千元不等的讲课费。四、有人举报你用九鼎七簋课题组的公款购买香烟和名酒,打点各级领导,并由旧友的情人帮忙走平账目。五、有人举报你违规越级乘坐飞机商务舱。六、有人举报你学术不端,名利思想严重,某某某同志未退休之前,从不参与青铜重器业务,说话从不带青铜二字,某某某同志刚退休,就四处插手青铜重器专业业务,擅自成立九鼎七簋课题组,并自任组长。七、有人举报你钻不同行业之间的空子,将名为折扇,实际上是楚简的珍贵文物私自占有。八、有人举报你违反外事纪律,在办公室公开用毛笔书写很大的字,称“街上有几千个日本人和韩国人,大部分都在卖白粉贩毒”。《函询通知书》最后要求马跃之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将相关说明的材料按《函询通知书》要求的范围,报有关人员签署意见后,再报纪委。

马跃之越看越平静,然后随手放回原处。

董文贝很诧异:“马先生怎么一点也不生气,节前有人举报吴秋水,将他气得血压飙升到一百七十。”

马跃之说:“我只生这个鼻屎水平太低的气。”

董文贝说:“好吧,那就公事公办。”

所谓公事公办,是指《函询通知书》上注明唯一抄送人是董文贝,董文贝可以就《函询通知书》的内容,与马跃之逐一对照确认。一、二、四、五、六这五条,应当由楚学院来核定,让财务翻一下相关单据,再拿出有关会议记录就清楚了。第三条或许暗指王蔗,虽然不值得一驳,用的“女业余考古爱好者”一词,暴露出举报者本人用心淫荡肮脏。前面这六条,马跃之接受了董文贝的建议,一律用“不实”二字作为回复。关于第七、第八两条,马跃之留了个心眼,没有当即表态,只说自己要好好考虑一下。

商量至此,董文贝冲着马跃之长叹一声:“到现在我才明白,鼻屎二字,是楚学院最大的学问,也是楚学院最大的政治。”

马跃之说:“董书记何故有这种感慨?”

董文贝说:“有些事,我也没有证据,不知如何说好。不过,我还是想看一看,做学问的人,一旦玩起政治,能够坏到什么程度?”

马跃之没有答话。

董文贝又说:“某人与我谈过话了,书记前面的代字马上就会去掉,某人说,为这事他做了大量工作,用尽了千方百计才运作成功的,意思是要我对他千恩万谢,真是岂有此理!我是组织派来的,不是谁的恩惠。马先生放心,在这件事情上,我这一票永远投给马先生。”

这天晚上,马跃之在家里说起《函询通知书》,出乎意料,柳琴不仅没有生气,还高兴地拥抱马跃之,称自己太有眼光了,一出手就找到了世界上最好的丈夫,那些鼻屎挖空心思往马先生身上泼污水,特别是违规乘坐飞机商务舱的荒谬指控,简直是反证马先生的清白。天下人都知道马先生有恐高症,这些年来,唯独被曾本之强拖着去宁波开会那次,是坐的飞机,还是普普通通的经济舱。那也是因为曾先生年事渐高不方便坐火车,不得不迁就他。反过来,这事如果公开闹起来,相信世人都会站在马先生这一边。

凌晨时分,半梦半醒的马跃之突然感到一阵心悸。睁开眼睛,微光之下,柳琴睡得正香。马跃之悄悄爬起来,喝了几口温开水,回到床上,本应最香的睡梦消失得干干净净,脑子里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从年轻时第一次去湫坝参加田野考古,到昨天见到的纪委《函询通知书》,在所有事情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人是梅玉帛和陆少林。马跃之一次次地要求自己确认其中的原因,又一次次强行让自己从思维中抹去二人的痕迹。

回到床上不久,马跃之又爬起来,从手机中找出秋大队的号码,刚刚拨打出去,又急速取消了。马跃之正在想要不要给梅玉帛发微信,手机忽然响了,一看来电显示,竟然是境外打来的,便毫不犹豫地挂断了。不到一分钟,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显示的还是境外电话。马跃之再次拒绝接听后,就收到一条公益短信,提醒本机机主,近期境外陌生来电大部分是诈骗分子所为,为了个人财产安全,非必要不要接听境外电话。马跃之刚看完短信,手机又响了,依然是已经打来两次的那个号码。

马跃之正在犹豫,柳琴醒了,问了几句后,一把拿过电话说:“我是公安局反电信诈骗中心,你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吗?”

不料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略带沙哑的低音,反问柳琴:“马先生什么时候变成女人了?”

柳琴只好再反问对方是谁。对方说:“我是梅玉帛的未婚夫,想和马先生说几句话。”

柳琴像是被吓着了,不知如何是好,连忙将手机还给马跃之。

因为头挨头躺在床上,对方的说话声,柳琴不拿手机也听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边略带沙哑的男低音说,自己名叫周济,是华中农业大学动物科技学院的副教授,也是梅玉帛的未婚夫。当初梅玉帛许诺,三年后一定会做他的新娘。为此周济报名参加援非专家团队。三年期满,周济准时归国,梅玉帛又要他再等三年。周济二话没说,转身再赴非洲。这些年,周济守身如玉,只为成就命中注定的好姻缘。眼下第二个三年又要满了,周济已经订好了大年初一经香港返回武汉的机票,不料前几天与梅玉帛联系,梅玉帛又说可能还要再等三年。反复问过许多次,梅玉帛都不肯说原因。元旦夜里,梅玉帛将自己喝醉了,才在电话里透露,自己的婚姻大事,一定要听马先生的意见,马先生没有表态,自己谁也不嫁。周济托朋友打听,知道梅玉帛认识的人中,姓马的只有唯一一个,而且马先生很是德高望重,自己才下决心打电话,向马先生一诉衷肠。说到这辈子非梅玉帛不娶,电话那边的周济已经泣不成声。

听周济在遥远的非洲说话,马跃之心里不断地浮起梅玉帛的话——这辈子只有牵着父亲的手,才会做别人的新娘——语态中包含着怨恨与渴望。到最后,马跃之对着手机说,机票订好了,就按时回来,要相信梅玉帛,也要相信梅玉帛说的那些话。

放下手机,马跃之才发现自己被柳琴搂得紧紧的,胸前的内衣也被柳琴的泪水弄湿了。

不等马跃之开口说话,刚刚放到一边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来电话的是郝文章。

一个小时前,郝文章听到养蜂汽车外有动静,正要开门看看,曾小安提醒他戴上安全帽。郝文章拿着一把取蜜刀下车没走几步,从黑暗中冲出一个人来,照着头顶就是一棍子。幸好有安全帽扛着,郝文章只觉得脑子嗡地晕了一下,与此同时手中的取蜜刀,也抛了出去,扎在对方的腰腹处。稍待一会儿,郝文章就没事了,那人见势不妙也踉踉跄跄地跑开了。郝文章给马跃之打电话时,湫坝镇上的警察已经来过了,养蜂汽车顶安装有感应灯和监控探头,调看实时录像时,郝文章认出来,跑掉的那人白天曾来偷蜂蜜,被曾小安呵斥走了。警察很快找到那人,那人回答说,自己是想报复白天的那顿呵斥。警察征求郝文章的意见,郝文章虽然认作一般口角,放过那人,却给马跃之打电话说,这事肯定没有这么简单。近几天,常有陌生人借口参观养蜂汽车,在附近转来转去。也有湫坝当地人跑来捣乱,说是被郝文章养的蜜蜂将对方养的蜜蜂咬死了,要郝文章开着养蜂汽车滚到别处去,被闻讯赶来的秋大队一顿好骂才罢休。郝文章想来想去,唯一的理由是秋风临死前说自己发现宝贝的话被人传开了,有人在打秋风墓穴的主意。郝文章建议,赶紧与各方商量,以迁坟的方式,将秋风的墓穴挖开看个究竟。

新年伊始,九鼎七簋课题组的其余二位还在度蜜月,就遇上一连串的事情,马跃之决定先将纪委的《函询通知书》做个了断。上午,楚学院按惯例召开新年恳谈会,在家的人齐聚六楼的“秦楼楚馆”。

马跃之发言时,开头就提九鼎七簋课题的事,他说在楚学院这多年,从没有哪件事比九鼎七簋课题更有趣,比如,湫坝地方上的文献记载,两周时期有一种人,三千年后才能转世,现在差不多是三千年了,难怪某些人做起事来,带着两周时期某种人的作风。在接下来的说话中,马跃之只字未提纪委的《函询通知书》,却按照《函询通知书》内容的顺序,幽默地说了一通。新的一年,自己每次因公外出,一定会发朋友圈,公开接受大家的监督,外出回来,哪怕是深更半夜也要先来楚学院对着监控探头咳嗽几声。考古发掘需要聘请民工,会要求他们宣誓,保证自己没有情人,与考古队的人素不相识,也对考古知识一窍不通。又希望大家能通力合作并忍痛割爱,推荐合适的女专业考古爱好者,免得只有女业余考古爱好者可用,拉低了楚学院的专业水平。同时,自己还打算学习抽烟喝酒,免得将买到的好烟好酒,拿去贿赂董书记和董书记的上级。马跃之还打趣说,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克服恐高症,往后出差,无论是去恩施、宜昌、荆州,还是襄阳、十堰、随州,乃至去黄冈、黄石和鄂州,也要求坐飞机。上飞机之前,先吃四片安定,让人用担架抬上飞机,既克服了恐高症,还可以将经济舱当成可以躺平的商务舱。打完趣,马跃之更加戏谑地要求在场的人,举手同意自己在新的一年继续开口说“青铜”二字,再举手同意自己继续出任九鼎七簋课题组组长,经过现场清点,在场的所有人全部举手同意。

有消息灵通的人,明白马跃之这些话是指鸡骂狗,指桑骂槐。比如吴秋水,便故意举起双手,然后大声说本次选举本人有违规行为,为什么没有人举报呀?甚至还指着鲁丰说,你不是很喜欢张罗举报的事吗,应当站出来主持公道呀!

在场的人大部分都笑了。

新年的第一场会议,有人出面搞笑,表面上是一件好事。

接着吴秋水的话,马跃之也指名道姓地说鲁丰以往读报纸的声音非常好听,就请鲁丰上前来读一段文字。鲁丰没办法不上前,满脸通红地从马跃之手里拿过一本书,将上面用笔勾好的一段文字朗诵出来:“……街上有几千个日本人和韩国人,大部分都在卖白粉贩毒。”马跃之拿回那本书,撕掉包书的纸,露出《京华烟云》的封面。马跃之说,这是林语堂先生的大作,有人说是堪比《红楼梦》,前些时,自己练书法,随手找出这段文字写了一通,林语堂先生在列强轮番欺负中国时,还敢这样写,太有骨气了。

眼看着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董文贝有点坐不住,又不得不强作镇静,还要时不时看一看坐在旁边的郑雄。

果然,马跃之从怀里取出那把曾经藏在青铜方壶里的折扇,问大家折扇扇骨像不像这些年陆续出土的楚简。会场里一半以上的人说像。马跃之说,海关人员也曾破获过文物贩子将一些楚简做成折扇,企图偷运出境的案件。当初从青铜方壶中取出这把折扇时,自己只用了两秒钟,就断定其扇骨与楚简是风马牛不相及。留着这折扇原本是想作为学术上的一种警示,现在看来,即便是警示,也要与大家分享才对。说着就请郑雄当众将折扇上的皮纸撕下来。

郑雄不知马跃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奈何只好照着办。

在楚学院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郑雄撕掉折扇上的皮纸,显出光秃秃的扇骨,以及写在扇骨上的几行字。郑雄大声念道:“提起六某人,好吃是个病,一餐吃条狗——不剩!”话音未落,现场的笑声冲天而起。

散会后,马跃之回到“楚才晋用”,飞快地将纪委《函询通知书》后面的附表,针对八个问题写上相同的八个“不实”。马跃之正要打电话通知董文贝,走廊里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门还没被完全推开,董文贝就慌慌张张地将身子挤进屋子说:“湫坝那边来电话,郝文章和曾小安出事了。有人开着铲车,故意将养蜂汽车撞了。”

毕竟凌晨就接到过他俩的电话,马跃之的表现还算镇静:“人伤着没有?”

董文贝说:“说是见到血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马跃之不与董文贝说了,拿起手机,直接找秋大队。

电话通了后,马跃之还没开口,秋大队猜到要说什么,就在那边说:“马先生不用担心,这边的事有我呢!那小子,夜里受了点气,早酒又喝多了,就撒酒疯。我刚踢了他几脚,他还没醒,等醒过来了,让他请郝文章喝早酒道歉!”

马跃之逮着机会,才问:“有没有谁受伤?”

秋大队说:“没有,是误会了,将曾小安砸在人身上的番茄当成了血。不是我多管闲事,这事来得太蹊跷,马先生,你要查一查内鬼。有人私下告诉的我,那小子是拿钱办事!”

放下手机,马跃之狠狠地看着董文贝。

董文贝搪塞地说:“要不,还是让郝文章回来上班吧,在外面漂了两年,人情债和时间账,应当两清了。”

马跃之正色说:“人家秋大队可是要我们查内鬼,是谁给的钱,要办什么事?”

董文贝也严肃起来:“人家是农民乱说没事,我们是国家干部,说错一个字都要犯错误。”

马跃之说:“那好,我们一起去看看现场,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文贝说:“马先生千万不要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这评资深专家的事,就像发掘王侯大墓到了椁室,得在现场死死盯着,谁离开了谁后悔。”

马跃之说:“董书记说的不是考古,而是盗墓。只有将盗洞挖到椁室的盗墓贼,才不敢离开半步,不然就会被黑吃黑!”

董文贝说:“匿名诬告的信都写了,不是黑吃黑又是什么?”

马跃之说:“这叫黑吃白好不好!”

说着,马跃之指着门口,请董文贝出去。

剩下一个人时,马跃之给柳琴打电话,问她能不能请假送自己去湫坝,柳琴答应后,马跃之才说有人开着铲车冲撞郝文章和曾小安的事。柳琴急了,多一个字也不肯说,就将手机挂断了。马跃之拿起写字台上的几页稿纸,还有那本残破的《楚湫时地记》往外走。

在电梯口,碰见神色不太对头的鲁丰。鲁丰的样子既顾不上与马跃之说话,也不太愿意与马跃之说话,迎面相遇时,迅速向外一侧身,像泥鳅一样贴着马跃之的肩膀滑过去。路过门卫室时,许师傅做了一个手势,马跃之以为有自己的信件,紧走几步走过去,才知道许师傅只是打个招呼。马跃之想起一件事,就问许师傅想不想返聘几年,如果有这个想法,自己试着与董文贝说一说。许师傅马上表示愿意,马跃之于是当面打电话给董文贝。董文贝一听,说这个建议好,当门卫的人必须熟悉可靠才行。

许师傅还在道谢,柳琴的车到了。

在去京山的路上,马跃之将自己随手做的好事说给柳琴听。柳琴有点心不在焉,她只想着曾小安的人身安全,不断地催马跃之打电话联系。马跃之分别给曾小安和郝文章打过几次,电话通了,但没人接听。马跃之再与万乙和王蔗联系,手机里传出的声音都是“对方已关机”。只有打给秋大队的电话一拨就通,问起郝文章和曾小安的情况,秋大队也很疑惑,他俩没有理由不接电话呀。秋大队嘴里说,马上去垄尾垱看看。听电话里的声音,是在麻将桌上,肯定一时半会离不开。马跃之因为常去吃早餐,留有六妹的电话,便试着打过去。

听见马跃之的声音后,六妹很惊喜地回答,马跃之算是问对人了,曾小安不知道自己怀着孕,夜里和上午闹了两场,弄得流产了,出血比较多,这会儿正在镇医院躺着。两口子不让人说,还在打麻将的秋大队也不知道,只有六妹一个人在旁边照顾。

马跃之不想让正在开车的柳琴分心,车到湫坝镇时,才告诉柳琴先去镇医院看看曾小安。

镇医院条件比较简陋,收拾得还算干净。曾小安脸色有些苍白,别的都还正常。按医生说的,观察一两天就可以回家。柳琴拉着曾小安的手不放,嘴里反复说,回去好,但不要回家,先去中南医院检查一下。

马跃之与郝文章说了一会话,得知郝文章也联系不上万乙和王蔗,马跃之觉得哪儿不对,也不去想从元旦那天自己在半路上下车,之后再也没有任何联系的尴尬,直接给梅玉帛打电话,将一应情况说了,重点是请她帮忙查一下两对新人的下落。梅玉帛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时间不长,梅玉帛回电话说,他们四人都在回武汉的飞机上,因为天气原因,飞机一直在武汉上空盘旋,等待可以降落的时间窗。

马跃之觉得很奇怪,这四个人怎么约的,竟然一起提前回武汉?

梅玉帛没有替马跃之释疑,只提醒马跃之一定要注意安全。

马跃之也没有直接回答,说起另一件事。

马跃之说:“上午开会时,我让郑雄当众将那把折扇撕开了。”

梅玉帛说:“扇骨确实不是楚简,也不是玩投壶游戏的掷简吧?”

马跃之说:“百分之百不是。你连玩投壶的掷简都知道,很专业嘛!”

梅玉帛说:“我也是这几天才知道,掷简用于游戏,楚简用来书写。不是楚简就好,我也放心了。”

放下电话的那一刻,梅玉帛再次提醒马跃之一定要注意安全。

因为梅玉帛的反复提醒,马跃之也反复问郝文章,闹事的那个男人,是不是有某种来头。郝文章摇摇头说,只有失去理智的疯子才会与这种早酒都能喝醉的人交往。马跃之要郝文章思索一下秋大队的话,如果真有内鬼,那么内鬼最有可能是谁,其目的又是什么。郝文章毫不犹豫地说,他和曾小安是人畜无害,对谁都没有威胁,如果有内鬼,目标肯定是冲着马先生。

二人说到这里,似乎没有办法再往下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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