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清风一样飘过后,马跃之也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突然,马跃之的手机响起来。
万乙在呼叫,市水务局给马先生发来一份传真。
心情刚好一点的马跃之下意识地长叹一声。
这恼人的白露节气啊!
肆
从东湖公园出来,马跃之一只脚踏上那辆由女司机驾驶的十四路公交车。
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女人抢上一步,硬是同他一道挤进车门,用老年卡在读卡机上刷了一下,车内立即响起“优惠卡,免费”的电子语音。矮胖女人紧贴着马跃之刷老年卡,并不是想利用马跃之打掩护,她继续抢着向前,一屁股坐在唯一的空位上。女司机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哝,显然对矮胖女人心有不满。矮胖女人一脸无辜地表白,她去社区医院替已经八十多岁的家家拿药,家家老得出不了门,如果替家家做事不刷家家的老年卡,这老年卡就是一张废塑片,老人家的福利就会被公交公司的人贪了吞了。所以,她刷家家的老年卡是天经地义的。
马跃之向上跨了一步,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两枚硬币,喂进投币口,发出一声熟悉的音响。听到女司机还在嘟哝,马跃之又往里面投了两枚硬币。先上车的人将目光齐齐地投过来,像是听到一首经典老歌。马跃之本可以用手机支付,他的手指对手机上的各种支付功能毫不陌生,他只是喜欢听这种听了多少年的硬币掉入铁皮柜中的叮当声。楚学院的人都知道曾本之有到东湖老鼠尾独坐的习惯,也都知道马跃之有一个人乘坐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在武昌和汉口之间转圈的习惯。马跃之的办公桌抽屉里有许多硬币,这后一个习惯是前一个习惯派生出来的。偶尔有同事需要硬币时,就会敲门进来,当面用十元微信红包换十枚硬币。
投完币,马跃之径直往十四路公交车的后门走。
女司机这时打开车内广播,自顾自地说:“刚才这位先生好大方,连投了两次硬币!武汉人还是大方的多,将别人当苕货毕竟是少数个别的唦!”矮胖女人明白女司机的话有所指,脸上的横肉挂不住了,大声叫嚷起来:“我家里有一台宝马叉3!我就是不开车!我就是要替九十岁的家家免费坐公交车!我就是不许那些贪官污吏贪污老百姓的福利!”矮胖女人闹得越凶,车上的其他人坐得越端正,男女老少全部摆出一副决不会被人带到沟里去的模样。
马跃之在公交车上走。
公交车在马路上走。
东湖公园到楚学院只有一站。很短的路程,线路有些复杂,先要顺着黄鹂路在东湖路东边的一个小转盘转小半个圈,再从地下钻过东湖路,又在东湖路西边的一个小转盘转大半个圈,掉转车身,右转上东湖路行驶几十米,就到了楚学院。
马跃之走到公交车后门,公交车也到了楚学院门前的博物馆站。
车门附近发出一股气流声,马跃之在等气动门慢慢打开时,又有人从斜刺里抢先一步跳下车去。马跃之索性站着不动,让心急腿快的人先走,在心里说,这是何苦哩,风风火火地抢这几秒钟,回头站在街边玩手机游戏,少说也要十几分钟。实际上,等的时间连十秒钟都不到,就轮到他了。
马跃之正要下车,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在紧紧盯着自己。他以为是用老年卡乘公交车的矮胖女人,这种人绝对不会感谢别人替其补交乘车费,相反,还认为这是一种公开羞辱。马跃之自然不会搭理此类不是挑衅的挑衅。之所以补投两枚硬币,既不是对这种人的好心,也不是对这种人的好意,而是为了安抚开公交车的女司机,让她不要带着坏心情在车水马龙的马路上驾驶庞大的公交车。
马跃之不紧不慢地从十四路公交车上下来,走上十几步后,猛然想起——不对!这目光之前在相忘湖茶吧就见到过。
十四路公交车正在驶离,马跃之朝着那张贴在车窗玻璃上的脸迅速看去。
大概是猝不及防,那张脸也从车窗玻璃上迅速挪开了。
这一瞬,足够马跃之确认了!
马跃之在相忘湖茶吧门前等雨停时,拥有这张脸和这道目光的这一位,就坐在柳琴与曾小安喜欢坐的位置,也是曾本之引来湖鸥在头顶盘旋所坐过的位置上,有意无意地盯着自己。
马跃之一步也不曾停下,继续朝着楚学院大门走。
一个穿白色长裙的年轻女子迎着马跃之灿烂地笑了笑,还将白嫩的小巴掌竖在胸前,朝他摆了几摆。
马跃之没有搭理,只顾想贴在公交车窗玻璃上的那张脸和目光。人活了大半辈子,无缘无故地盯着别人看,无缘无故地被别人盯着看,都不是正经人做的正经事。路过楚学院门卫室,门卫许师傅钻出来站在门口格外热情地说,今天没有他的信。许师傅的这种热情,也算是那天得到马跃之书法的一种回报。马跃之先到二楼办公室,见到那份传真,得知内容,略微想了想,再请办公室的人将自己的意思回复了,转身上楼,进到“楚才晋用”室,坐下来,将出门前就泡好的那杯茶捧在手里,美滋滋地喝上两口,正要再喝第三口,脑子里像是来了电,不由自主地重新浮现出那张脸和那道目光。马跃之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马路对面的博物馆,让内心真正平静下来,这才明明白白地责备自己,为何如此在意这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
再次坐下来,马跃之正在手机上写字,万乙出现在门口。
马跃之放下手机说:“我正要给你发微信!”
万乙站在屋当中回答:“水务局的人也真敢开口,点名要马先生去挖掘现场。汉口用自来水的历史也就一百年,让门卫许师傅去都能对付。”
万乙所说全是传真上的意思。
水务局要对汉口老城区的自来水管线进行改造,鉴于上半年双方在文物保护上的良好合作,请楚学院派马跃之亲临现场进行指导。水务局用的是红头文件,十分正式,又在专家二字上画一个圈,再画一道线引到旁边的空白处,写上“请马跃之先生大驾光临”字样。
马跃之没有觉得不妥,水务局敢于点名,也是由于他曾自告奋勇。
“这也是我自己揽的事。”
马跃之说的是实情。
五月底,马跃之在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上见到一张本地报纸躺在空荡荡的座椅上。行至长江大桥,一阵大风吹得报纸腾空而起,毫不客气地扑到他的脸上。马跃之扯下报纸后,当然不能随手丢到车窗外,正在思量如何处置,一转眼发现报纸上有条新闻:
昨天,位于汉口中山大道六渡桥一段长约二百米的供水管退出运行。与普通管道不同的是,这段管道建于清朝光绪三十四年(一九〇八年),宣统元年(一九〇九年)通水,运行至今已一百多年。此次为配合地铁六号线六渡桥站建设,这一段旧供水管道将进行迁改。
看完新闻,马跃之便就近下车,去了开挖现场,正要找人询问,忽然听见曾本之的说话声。马跃之看了看,果然在刚刚挖出来的深沟里发现了曾本之。曾本之恰好也看到了马跃之,不待他转身离开,便大声招呼,说自己正要打电话,请马跃之过来一起商量出一个意见。
马跃之只好上前与大家见面。曾本之说,自己有点纠结,这些送出武汉三镇第一杯自来水的老水管,是不是值得送博物馆收藏?马跃之马上表示肯定值得收藏,一九〇九年九月汉口的自来水管第一次通水时,城里的老百姓都不敢喝那种用氯气消过毒后有股异味的自来水,纷纷传说喝自来水肠和肚子就会烂出一串窟窿。自来水公司的人不得不站在江汉路一带的街边上,当众喝自来水给老百姓看,让大家放下心来改喝自来水,不再从长江和汉江里挑水喝。马跃之还出主意,直径超过半米粗、每根长度在十来米的自来水管不方便陈列在室内,可以摆成城市雕塑的模样,放在室外供人参观。
曾本之听后连连叫好,还当场提了一个建议。马跃之没有料到,这是曾本之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提建议的曾本之当时没有任何异常,提完这个建议后不久,曾本之就变得深居简出,见不着人,也听不到声音,随之而来的是身体可能出了毛病的某些猜疑。曾本之当时的提议是,老汉口地底下不定埋着有价值的现代文物,日后再开挖时,一定要请马跃之到现场盯着。
万乙说:“没想到他们还真的记着那话。”
马跃之说:“干我们这一行,能被人惦记一次,足以大笑三天。”
万乙说:“这也不是绝对的,有些惦记可不是好事。”
“还有这事?说来听听!”话刚出口,马跃之就明白过来,“我说这话的意思不包括盗墓贼!”
万乙笑起来,转过话题说:“下午四点半,郑雄带着几个从北京来的人专门到大楚青铜馆参观。”
马跃之心里一怔:“你也去博物馆了?”
“我是听来的。”见马跃之露出欲知详情的神态,万乙继续说,“沙璐和同事下午到博物馆出任务,要求穿便衣,不许穿警服。刚开始还以为是郑雄有能耐,在北京傍上大人物了,那些人到了以后,支队长才给了准确信息,要他们重点看护其中的一个女人。”
马跃之记起那个在九鼎七簋面前咬牙切齿,被叫作“姜部”的女人。
“这种任务,沙璐轮上几次了。电话口头通知派活。”
“难怪!”马跃之记起在九鼎八簋面前穿着白色长裙翩翩起舞,以及在楚学院门前碰到的穿着白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刚才在大门口,一个美女莫名其妙冲着我笑,还以为自己越老越有魅力,原来是你的女朋友!”
万乙说:“下任务后,她顺便来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马跃之指了指自己的脸:“只是坐一会儿吗?你去照镜子看看这儿!”
万乙脸一红,拿出一张面巾纸,赶紧擦几下,一边擦一边看上面有没有唇膏的颜色。擦了几下,面巾纸还是干干净净的。
万乙忽然明白过来:“沙璐出任务,没有用唇膏!”
马跃之本想笑,发出来的却是一声轻叹:“考古这行,都是未老先衰,有什么好事,都要抓紧时间做。”
万乙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这一代人,没有你们年轻时浪漫,务实得很,不会空耗光阴。”
马跃之也将情绪回归正常:“迟老早老都是一个老,只要能做事就行。”
二人接下来将明天去水务局的事商定好,也就是什么时候出发,是一起走,还是分头行,一起走时坐什么车,分头行时坐什么车。一起走时,在哪里会合上车。分头行时在哪里下车会合。万乙想让楚学院派车,理由不说也很清楚。马跃之的资历摆在那里,他要用车,那是必须优先安排的。马跃之不想用公务车,他愿意坐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万乙努力相劝,名誉和地位本来就像彩霞一样,虚不是虚,实不是实,打破脑袋都摸不着,再一谦让,别说彩霞,就是升起彩霞的山也变得没边际了。
万乙说:“曾先生去翠柳街找文化厅办事,楚学院都要派专车接送。”
马跃之有点不高兴了:“这话太没谱了,曾先生的事我还不晓得,他这辈子上了五十年的班,前二十五年去文化厅办事,后二十五年是文化厅来找他办事。再说文化厅从紫阳路搬到翠柳街才几年?”
万乙说:“曾先生出门公干,都要保障用车!办公室刚才通知我明天随你一起去水务局现场,也是这么说的!曾先生退休了,不保障马先生,还能保障谁呢?”
马跃之说:“这话说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说了。”
尽管万乙有点小情绪,马跃之还是决定乘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
离开楚学院回家的这段路,马跃之向来是步行。从出楚学院大门,到张家湾小区自家楼下,不用看计数器,准准九千步,正负误差不超过五十。
有人曾写文章,描写今年春节期间的廉政新风,文中内容大多是某某虽然做了好事,仍拒收表示感激之情的红包。唯独写郑雄登门给前辈专家拜年的文字不一样,说郑雄可以申报公务用车,他却冒着冻雨由楚学院步行一万步至张家湾小区,令被探视的专家深受感动。自从被曾家扫地出门,郑雄因公也不方便再去曾家,就与董文贝作了分工,看望曾本之的事由董文贝负责,郑雄负责上马跃之家,而且楚学院或青铜重器学会住在张家湾小区的人,也只有马跃之。据说是吴秋水干的,报纸出来后,将这些文字剪下来,贴在“楚越之急”门口,用红笔圈出来,并另写一句话:“今年春节武汉三镇普遍是冬日暖阳,请回答,有哪种冻雨只落在一个人的头顶上。”马跃之看这句话时,郑雄和别的人都在看他。马跃之伸手撕下那块剪报,走到卫生间,扔进抽水马桶,转身回“楚才晋用”。
马跃之如同往常那样走完九千步回到家中,柳琴穿着薄薄的睡衣迎上来,温柔地拥抱了一下。柳琴早上开香槟色越野车出门,说是去江夏看看几处养蜂场。马跃之将脸颊埋到妻子的头发里,果然闻到淡淡的一丝蜂蜜香。
二〇〇六年,马跃之与曾本之一道去荆州共同主持熊家冢车马坑发掘,六个月没有回家。在主冢南侧探测到殉葬墓近百座,发掘了三十余座,出土上千物件,大多是玉石、水晶、玛瑙等,只有少量青铜器,曾本之便提前返回武汉。
因为有专车接送,曾本之顺便去秋家垄看了看。从熊家冢到秋家垄再到武汉,不绕点道是不可能的,真正计算起来,也不会超过一百公里。这一点,也是曾本之的习惯,只要有合适的车辆,凡是出武汉往西北方向行驶,总是要想办法节省点时间,绕道到秋家垄停一停。楚学院人人都对秋家垄只出土九鼎七簋心有不甘,曾本之又是最突出的,私下里总在断言,秋家垄的地底下一定藏着某种惊天秘密,作为考古人,找不到这个秘密,内心就踏实不下来。曾本之喜欢说天道酬勤,付出的东西迟早会有回报。有时又挺无奈地表示,恐怕还得等到某个考古方面的天才横空出世,九鼎七簋的奥秘才能破解。
那天是白露节气,曾本之从秋家垄打电话到熊家冢。在电话里,曾本之不提是否发现五花土,也没有说是不是找到青膏泥,只说自己这会儿正站在小玉老师的墓碑前,小玉老师墓上的杂草不知被谁全拔了,带出来的泥土还是新的,应该就是这天上午的事。曾本之原计划将墓碑上刻着的“小玉老师之墓”六个字用红色油漆勾画一下,这事也被别人干了,上面的红油漆还没干,之字上的红油漆还是糊状的。曾本之说,来秋家垄的路上,忽然想起刚认识那一阵,小玉老师正如痴如醉地读一部名叫《呼兰河传》的小说,就在书店里买了一本新版的书,一页一页地烧给小玉老师。曾本之说,他一边烧一边想着小玉老师读书时的模样,椭圆形的脸,眼睛里哪怕生气了也还含着柔情,因为快要做新娘子了,那种柔情如四月春风格外了得。
关于曾本之经常去秋家垄,还有一种极为私密的说法。曾本之在打到熊家冢的电话里主动问,自己有事没事往秋家垄跑,难道马跃之不会怀疑别的什么吗?马跃之回答说,这有什么好怀疑的,就当替当年考古队的所有人祭奠一下小玉老师。
留在熊家冢的马跃之,整整半年,都在等着丝绸出现,不敢离开一步。丝绸的柔美没见着,倒是见证了那座一百几十米长、二十几米宽的特大型车马坑里,排列着三十多座小型车马坑。仅在一号车马阵中,就埋葬着四十三乘车,一百六十四匹马,“天子驾六”级别的马车就有三乘。重现史籍所载楚国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之强盛。一百八十天后,马跃之终于可以回家,才发现作为男人的强大荒废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从那时起,大多数时候,与柳琴的轻轻相拥,就成了夫妻恩爱的最高境界。作为女人,柳琴免不了叹息,考古这行,墓里来,坟里去,看的,闻的,摸的,捧的,哪一样不是早已轮回几十次的死人用过的东西,太多太重的阴气,在身体里日积月累,最猛的男神也会弄得一筹莫展,一败涂地。这一点,马跃之无法对任何人说。慢慢地,夫妻俩每天傍晚回家的拥抱,不再是例行公事。马跃之由衷地热爱,柳琴也是如此,无论马跃之身上的装束如何,她都要换上睡衣,再和丈夫拥抱。马跃之将脸颊埋进她的头发里,她也将自己的脸颊埋进马跃之的胸脯,彼此静静地享受几分钟,这才相互松开双臂,略事收拾后,一个人去点蜡烛,另一个人去关电灯,开始二人世界里的烛光晚餐。没有孩子的他俩,日子过得一点也不比别人差。
餐桌边,烛光幽暗,使得二人都有向对方倾诉的欲望。
开始是柳琴说。在这个家里,一向如此。这是和睦家庭的首要条件,关上大门,回到二人世界,女人必须享用绝对的说话优先权。哪怕男人胸膛里有火山要爆发,也得等女人先将舌尖上的唾沫星吐纳干净。
柳琴说话的内容主要围绕着曾小安和郝文章。
这对小夫妻,越来越喜欢驾驶养蜂汽车在原野上过日子。郝文章离奇地蹲了几年监狱,出来也快两年了,物质上该弥补的都弥补得差不多,心理上该调节的都调节得差不多,也该回楚学院正正规规地搞专业做学问了。然而,不单单郝文章不肯当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曾小安博士毕业后,进入博士后工作站,反正是做研究、写论文,这些事情在养蜂汽车上也能做,她也想跟着小蜜蜂,待在希望的田野上,不愿意回学校。最近,他俩将从前养的蜂蜜产量高、更能适应环境的三十箱意蜂,全部换成蜂蜜产量低、又很难养的中蜂,说是要试着利用中蜂的特殊习性,训练和培养它们寻找有青铜重器的两周贵族墓地遗址。
柳琴说话时,马跃之不时插上一两句话,说他们的养蜂汽车已经开到湫坝了,还断定他俩没有丢下安身立命的事。
柳琴马上说:“安身立命的什么事?”
马跃之说:“还能是什么,研究两周重器呀!”
马跃之看着柳琴眼睛露出略带狡黠的柔情,明知是在逗自己,仍然坚持这么说。
果然,柳琴开心不已,她说:“我也要看看,两周重器什么时候变回青铜。”
柳琴如此说来,是有缘故的。这种说法涉及马跃之与曾本之的关系,同时也关系到马跃之的学术地位。
柳琴说完了,马跃之才开始说。
从早餐后离家,到下午四点多钟离开楚学院,这段时间里,有几个小时,都是对着用高倍数相机拍摄下来的几幅古丝绸照片冥想,在别人眼里,这叫发痴发呆或者走火入魔,没什么好说的。博物馆那一小会,也不能多说。那个叫“姜部”的女人,为了说说笑笑中的嫡与庶,便失态地拍打九鼎七簋防护玻璃,更不能与柳琴说一个字。女人上一眼看去还是好好的,下一眼再看就可能梨花带雨。女人越是不在意,男人越是不能随意。柳琴的身体无法怀孩子,是嫡是庶,可以与她毫无关联,但也可以生死相连。马跃之简单讲了讲在博物馆遇见郑雄带人参观大楚青铜馆,他认为郑雄还是有些真本事,居然一眼看出九鼎七簋的七号簋在掉铜锈。接下来说了说湖鸥,但也是三言两语带过。马跃之将对柳琴倾诉的重点,放在相忘湖茶吧与十四路公交车上见到的那道目光上。这话说开后,他还追加了一个判断,觉得这目光有些似曾相识。
男人说话时,哪怕到了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境地,依然可以守住心机不外露。女人与男人大不一样,女人想到什么话必须在第一时间里说出来,否则,就会憋得耳热腮烧,冲着不相干的人发无名火。针对郑雄发现青铜铜锈,柳琴插话说,如果一点魅力也没有,曾小安怎么会让他在一张床上睡这些年。对湖鸥在马跃之头上盘旋,柳琴插话说,湖鸥若是仙女变的就美死马跃之了,至少往后可以坐着湖鸥的翅膀上下班,免了许多挤公交车之苦。前面这些插话,马跃之没有回应,也没法回应。当初以为自己与水果湖的美人柳琴相恋已经是天恩赏赐、独占花魁,再没有半点别的非分之想。曾小安与郑雄的奇特婚姻,湖鸥是不是仙女,在马跃之心里都经不起两个回合的思想。马跃之在相忘湖茶吧和十四路公交车上遇到的那道目光太不一样了。
柳琴没有听完整就插话说:“若是哪个美女盯着看,心眼上还可以多长一朵小桃花!这种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马跃之说:“就因为一个大男人盯着一个老男人,才奇了怪了!”
柳琴说:“话可以这么细说,事情却经不起细想。你们打交道的人,不是楚国的,就是周朝的,说话比之乎者也还难懂。好不容易懂得一些,又来些春秋大义,宁要气节,不要性命,宁要鼎簋,不要城池。要不是有我这个大活人陪你吃,陪你喝,天晓得你是青铜做的,还是血肉做的!”
烛光摇曳,柳琴目光妩媚。
不知多少次了,马跃之暗暗恨着心如止水的自己,只好继续说:“我敢打赌,这个人还会盯上你家先生!”
柳琴说:“只要不是青铜雕像,尽管来盯!”
马跃之说:“此话怎讲?”
柳琴说:“若是被青铜雕像缠住了,你家夫人岂不是要将曾先生当作情敌!”
马跃之明白柳琴这话又是指自己将青铜说成是两周重器。关于这一点,别人都认为习惯成自然,他自己最清楚,这既不是习惯,更不是自然,首先是一种生命法则,是将退后一步作为前进的最好改变。这种改变发生在与柳琴确定恋爱关系之前,连柳琴都没有机会察觉,别人就更不用说了。
晚餐后,烛光将灭之际,马跃之轻轻拥抱着柳琴,贴着她的脸说:“除了时光,谁也没有资格做你的情敌!”
烛光熄了,电灯亮了。
柳琴站在亮堂堂的屋子中央,脸上露出女人在恋爱时才有的柔美光泽。
毫无疑问,柳琴对目前的生活相当满意。这也使得马跃之能够踏踏实实地钻进书房,从一只专用抽屉里取出那本被他视若珍宝,前不久才亲手修补好的《殷虚书契考释》,仔细琢磨起来。
柳琴在客厅里继续追一部什么剧,开始时还笑了几声,时间不长,就有抽泣声传来。马跃之起身时顺手抽出两片面巾纸,走到客厅,递给泪流满面的柳琴。柳琴不好意思地接过去,连连挥手要他走开,不让他看自己这种模样。马跃之一个字没说,转身去了一趟卫生间,这才回到书房。这样的来来往往也是马跃之和柳琴之间多年不变的习惯。
重新坐下后,马跃之放下《殷虚书契考释》,戴上做精细工作用的白手套,从书柜里取出一只小匣子,打开后,里面正是那本破烂不堪的线装旧书《楚湫时地记》。虽然叫作书,因为霉烂破损和虫蛀,已经无法翻阅。马跃之从卫生间里拿来柳琴做美容用的手持蒸汽机,将高温蒸汽喷在旧书上,小心翼翼地将封面摊平,用棉签配合极薄的竹签,将夹页挑开,取出里面衬页,再将裁剪出来的同样尺寸的宣纸替换进去。这只是较大的动作,为了完成这个动作,还必须完成无数个比双面绣还要精细的小动作。因为每张夹页上都有上百个虫眼与别的原因发生的残破,其中还有部分破损,作为旧书的整体还能勉强维持在原位,一旦分离出单张夹页,就成了碎纸屑,稍不小心,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丢失。对于书籍来说,这样的丢失,会因相关文字无法辨认,导致相关内容无法释读。
多年来,在旧货市场或者私人藏品中时隐时现,从未见诸典籍的奇书,以明朝为最多。清朝人吴敬梓的长篇小说《儒林外史》,描写明朝成化到万历年间一众读书人的生活,其中木版印刷的故事写了不少。那时节,木版印刷兴起,官方还没来得及出台管制措施,只要有钱,什么样的书都能印出来。奇书其实就是闲书,后人偶尔得到,阅读起来,既当不得真,也不能不当真。
一般专门修补旧书的技工会将要修补的旧书,逐页完全拆开,平铺在宽大的工作台面上。马跃之没有这么做,首先是时间上不允许,如此大张旗鼓地摆开阵势,就得一气呵成地干完;其次家里条件不允许,就算有宽大的工作台面,屋子里也摆不开;最重要的还是已经成为碎片的某些纸屑,一次性摊开时,有可能丢失或者错位。马跃之的做法很笨,但很可靠。《楚湫时地记》刚到手里,马跃之曾经修补过第一页。这会儿,马跃之要修补《楚湫时地记》的第二页,他将第二页拆开时,不能碰属于第三页的任何东西,哪怕是蛀虫留下的粪便。经过修补所获得的信息,必须百分之百属于第二页。
马跃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第二页修补好。
接续先前修补的,已经有两页了。“湫坝”一词再次出现,让马跃之庆幸不已。加上之前在第一页上发现的“湫坝”二字,可以确凿无疑地认定,刻印于明朝万历年间的闲书《楚湫时地记》,不会是无缘无故凑巧提到湫坝,这让马跃之心里生出几分期待。
秋家垄是湫坝地界内的一片山野,这时候突然从《楚湫时地记》里冒出来,一定含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素。
“往后不管有没有事,每天都要争取修补好一页。”
马跃之十分罕有地一边设问,一边对自己下命令。
下半夜两点时,柳琴轻唤一声:“该下课陪夫人睡觉了!”
马跃之依依不舍地收好《楚湫时地记》,站起来,进到卫生间。
洗过澡的马跃之躺在床上。柳琴还记着马跃之递面巾纸的事,拉过他的手臂枕在脖子后面,含情脉脉地表示,自己对那个剧并不怎么感动,可就是管不住眼泪自动往外流。马跃之很想说,因为她的日子过得太惬意了,才自己给自己找了点小苦难来感受一下。这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女人内心的苦与甜,男人永远弄不明白。本来好好的,若有男人说女人太幸福了,连五秒钟都不要,女人就有可能哭成泪人儿。马跃之说,柳琴的两行眼泪流得非常及时,连他都被触动了,回到书房,心里一动,就从那本旧书上发现一条线索。柳琴娇媚地回应,想不到女人眼泪还有激发男人灵感的功能。马跃之认起真来,他说,女人流眼泪,男人就会紧张,人一紧张肾上腺素就会升高,脑神经也变得空前活跃,那些想不通的问题,就有可能一下子想通了。
与柳琴说了一会儿话,马跃之有了一丝睡意。
在要醒不醒、将睡未睡的临界点上,马跃之轻轻叹了一口气。
马跃之一向睡得很深,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只看了一眼被窗帘阻隔的晨光,就被柳琴察觉了。柳琴问他夜里是不是在做梦。马跃之的记忆里一点梦的痕迹也没有。柳琴坚持说,那你为何老是轻声叹气,还念念有词地说什么九鼎七簋。马跃之想起来,自己确实叹过气,但不是在梦里,而是睡着之前。
这些只是马跃之夜里轻声叹气的结果。
如此叹气的原因是马跃之心里浮现一些对曾本之的埋怨。
因为这种埋怨,马跃之才放任青铜重器中的极品九鼎七簋在心中翻腾。
伍
白露节气刚过,无遮无掩的水务局输水管线改造工地上,绵绵不绝的热浪带给人的感觉,与城市热岛中心效应叠加在一起,不亚于总在四十摄氏度高温线附近徘徊的盛夏。经常参加田野考古的马跃之和万乙还忍受得了,只是苦了整天待在空调房的卢副主任。
卢副主任名叫卢小材,是水务局特意安排的专职陪同。卢小材反复提醒,马先生年纪不小了,这样拼命工作,万一出什么事,上面追责事小,对楚学界造成的损失事大。离输水管线改造工地不到二百米就有一家茶吧,卢小材说这话的目的是请马跃之去那里喝喝茶,不时来工地看看,只要不耽误事就行。卢小材再三强调,这是水务局陆少林副局长特意吩咐的。
陆少林陆副局长就是在发给楚学院的传真上画个圈并写上陆字的那位。
初次见面时,卢小材自我介绍说:“我姓卢!”
马跃之听成了姓陆,他说:“你就是在传真上画圈圈,圈住的那个陆呀!”
卢小材连忙对姓卢与姓陆的不同人和不同职务做了解释。
马跃之继续开玩笑:“原来你是卢俊义的卢,画圈圈的是出卖林冲的陆谦的陆。”
卢小材神色紧张地回应:“我与卢俊义各姓各人的姓,可不敢这么攀比。”
卢小材只顾落实陆副局长的指示,一有机会就劝马跃之和万乙到茶吧休息一下。卢小材每次相劝,马跃之只是笑而不答。
倒是万乙一下子冒出两句话。
“考古之事,没挖到真东西之前,干起活来与建筑工地上的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考古之事,没排除假东西之前,做的事情与街上捡破烂的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万乙指着工地上满身泥水的那些人,说别看自己博士毕业,到了考古发掘现场,该拿锹就拿锹,需要铲就用铲,需要用舌头去舔地上的泥土时一定不会用指头去抠,需要用牙齿去嚼时一定不会用屁股去蹭。万乙还有一个更加直接的证明,凡是头一回去考古发掘现场的人,无论新闻采访,还是调查研究,从未有人一眼就将考古专家与临时请来干粗活的人分得一清二楚。对此种说法,卢小材基本认可,同时也有所保留。两天前,卢小材因为被陆少林副局长叫去说话,要他好好照顾楚学院的两位老师,比约定时间晚二十分钟才到工地。徘徊之际,卢小材没有认出万乙,也没有认出曾经见过一面的马跃之,但也没有将他俩当成工人,以为是工地上新来的项目经理。又过了十分钟,卢小材拿起手机与万乙联系,想问问他们到哪里了,没想到站在泥水沟里接听电话的人就是万乙。
万乙的第二句话,也是脱口而出。
挖掘机挖开硬化地面的混凝土与石材,继续向下开挖。一旁的工人不时上前从铲斗倒在两侧的泥土中捡出杂物,堆放在一起,让马跃之和万乙过目。经他俩确认是垃圾的,才能堆成渣土堆,稍后一起用翻斗车运走。过程中,出现一样铁器,万乙左看右看都不认识,又不敢轻易表态,他用眼角瞄着旁边,希望从马跃之的面部表情中得到答案。马跃之有意测试他,站在那里就是不吭声。万乙只好拿着那件铁器请教,马跃之示意他扔掉,说别看它埋得很深,却是乡下还在使用的犁铧残片。城里生城里长的万乙,从没见过犁铧,差点当它是汉唐时期的铁制兵器。就这样万乙说了那第二句话。
万乙说第一句话和第二句话时,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水务局发传真到楚学院那天傍晚,万乙从“楚才晋用”出来,顾不上乘车,实际上也用不着乘车,一路小跑地进到与楚学院相隔一站路的十亩地小区,在一单元门内,他甚至不愿等待正从三十层慢慢下降的电梯,顺着楼梯一口气爬上十楼,掏出那枚在口袋里捏出汗来的钥匙,努力控制住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喜而表现出来的哆嗦,将钥匙对准锁孔后用力拧了两圈。推开房门,半个小时前,在楚学院六楼的“楚乙越凫”内,与沙璐相拥时就闻过的女人香扑面而来。沙璐执行完博物馆的任务,顺便来楚学院看看万乙。沙璐离开后,万乙去“楚才晋用”与马跃之说话,无意中发现衣袋里多了一把钥匙。万乙甚至不用掏出来看,就明白是沙璐在热吻时塞给自己的。沙璐与万乙重逢并答应嫁给万乙后,父母有愧于当初不该逼迫沙璐嫁给市里组织部门当处长的三婚老男人,就依照女儿的要求,全款买下这套看得见东湖湖景的公寓作为女儿再婚的婚房。从买房到装修,万乙从未进过此门。沙璐只对百思不得其解的万乙说过一次,她想做万乙真正的新娘。万乙给几位同学当过伴郎,从未见过如此温馨动人的新房。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竟然激动得手足无措,最后硬是在地板上来回打了十几个滚,心情才平复下来。万乙独自在屋子待到晚上十点,终于听到有人在外面轻轻地敲门。之后的一切像梦境一样,下午还是身着便服的沙璐,像新娘一样出现在门口。万乙轻轻地抱起沙璐,沙璐紧紧地搂着万乙。从黄昏开始的这个夜晚,宛如婚礼的最后高潮。此前的热恋,二人之间所有的亲密,都是为着这个夜晚。到这一步,万乙才体会到沙璐之前所说要做他的真正新娘的用意的美妙。一个再婚的女人,用几年的时间让自己回到面对男人的陌生状态,并将这种早已不是天然却无限接近天然的羞羞答答奉献出来。男人和女人一旦进入到彼此生命之中,许多平时不方便说出来的话,也会自然而然地顺口说了出来。
二人疲倦之后说了许多先前不曾说过的甜蜜话。
沙璐说:“再好的女人,如果没有男人爱,也是一堆垃圾。”
万乙说:“不对,正好相反!没有女人爱的男人才是垃圾。”
“才不是这样的,男人就像你们从古墓里挖来的青铜重器。哪怕过了几千年,没有任何使用价值了,也还是青铜重器。”沙璐搂着万乙的脖子,一转话题又说,“不过你们这些搞考古的人,没排除假东西之前,做的事情与街上捡破烂的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万乙说:“你这话比我们以前听到的难听话还要难听!”
沙璐说:“人家怎么说?”
万乙说:“人家说,明明是在挖人祖坟,怎么变成伟大的考古事业?”
沙璐说:“你们挖坟与别人挖坟不一样。你们挖曾侯乙,挖熊家冢,曾熊两姓有哪个人跳出来自讨没趣?说句你不要生气的大实话,没挖到真东西之前,你们干的活,与建筑工地上的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万乙说:“冲着你对考古的了解,不嫁给我,太浪费人才了!”
万乙到水务局输水管线改造工地的头两天,将这话藏得紧紧地,到了第三天才在不经意间说出来,
马跃之不清楚这话的来历,以为万乙真正进入了考古的行行道道。
学术地位非常高的楚学院,也难免有很俗气的风气。一个人仅靠学术成就还不能成为人人服气的共主,必须有什么口碑能在电梯间和卫生间流传。比如“湖鸥与湖藕的关系”,“我记得归元寺里也有一口大钟”,一直在电梯间和卫生间里被人引用,对拉大旗作虎皮的所谓学问,以及德不配位的人事进行挖苦。对电梯间和卫生间的征服,让周老先生和曾本之先后成为老少咸宜的共主。
万乙说的这两句话,在电梯间流传的可能性比较大,离在卫生间流传的品质,还有明显的距离。
沙璐说过的话,还不止这些。
一些关键的话,沙璐开口说之前先提醒万乙不可以告诉别人。
沙璐说的别人就包括当事人马跃之。
白露节气那天下午,沙璐执行保障任务,与同事一道扮作参观者提前进到大楚青铜馆。马跃之和郑雄他们见到那些在九鼎八簋前面拍照的男女,有一对是假扮的,其中就有沙璐。与高中同学万乙重逢后,沙璐申请到博物馆当了一段时间的志愿者,乔装打扮起来比那些青铜重器的参观者更像参观者。郑雄他们如何议论“嫡庶”,如何因为“嫡庶”惹得那个叫“姜部”的女人发起无名怒火,沙璐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沙璐听来的种种谈话内容中,郑雄发现九鼎七簋的七号簋掉了些许铜锈,要讲解员捎信,将七号簋送到楚学院,让马跃之负责检查一事,最让万乙感兴趣。同时,郑雄如此吩咐,也令万乙心生莫大疑团。郑雄对楚学院可以说是百分之百了解,马跃之专职研究丝绸漆器等杂项,研究青铜重器的领头人非曾本之莫属,如此专业分工,连水务局陆少林副局长都知道。从诸多方面来考虑,曾本之声明退休,也还有其他人选可供选择,包括这两年楚学院各位都愿意自我牺牲点什么也要对其补偿的郝文章,还有这两年从纯粹楚史转变为尝试结合田野考古的吴秋水,都是可以的。何况九鼎七簋出土多年,该研究的全都研究过,不该研究的也有过剑走偏锋的尝试,为何单单点马跃之的名?依照沙璐的形容,这话是郑雄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好像从不知道马跃之这么多年说话发声都不用青铜二字。
万乙在水务局输水管线改造工地上暗暗思索了三天。
第四天,万乙依然无法不去想这个问题。
虽然想不通,万乙也不能在马跃之面前露出沙璐的马脚,之前说沙璐在省博物馆出任务就是最大限度。
这是沙璐要求的。沙璐脱下警服,换上便装,同样是为了对所执行的公务进行保密,如果随随便便地说出去,就是双重违纪。其实,有没有这些规矩,万乙都不可能往外说。从沙璐那里得知郑雄要安排马跃之检测九鼎七簋的七号簋,万乙就告诫自己必须与别的人一样,表现出对此事的闻所未闻。万乙对自己说这些话,绝对不是心血来潮,更像是某种深思熟虑的秘密策划,而对此秘密策划的决定,发自内心深处比较阴暗的那一部分。
无论想得通和想不通,万乙都有一种预感。郑雄让马跃之负责检测七号簋,不可能是信口开河,哪里说,哪里丢。说不定郑雄也像沙璐那样早就发现马跃之,故意这么说话,为随后的某种谋划做情感的铺垫。
这天上午,天空也像万乙的心事,乌云密布。
凉风一吹,工人们干活的速度不知不觉地快起来,出土的杂物也跟着多起来。临近十二点,工地上发出一阵欢呼,万乙从挖掘机的铲斗里找出一只青铜镜,接下来又发现半截青铜剑和一块疑似从青铜鼎上掉下来的鼎耳。
武汉三镇除了龟山、蛇山等带山字的地方,其余多数地段,最早都是云梦大泽,后来成了四面八方洪水的泛滥区,再后来又成了长江和汉水的漫滩,之后才慢慢变成了既不通长江也不连汉水的湿地,凡是平坦处变成陆地的时间都不长。这些年,有不少文章研究分析武汉为何没有成为封建王朝的都城,其内容的幼稚无知,连楚学院门卫许师傅都懒得一驳。往回数几百年,武汉三镇一带,稍好些的地方还是湿地,差一点的则是大大小小的湖底。以年代顺序排列,汉口地势最低,成为城区的时间最晚,但发展得最快。水务局这处工地,早年间肯定是云梦泽的湖底,后来成为半干半湿的湖区,再后来被当成垃圾填埋场。汉口城区不断膨胀后,楼房林立的街区越来越多,这一带又变成了进城讨生活的人群聚集区。那些远道而来的外地人,擅长捡破烂,更擅长从破烂中发现宝物。一九三八年,这一带刚有点规模,就遇上日本侵略军合围武汉,天上飞机炸,地上大炮轰,数不清的炸弹将这一带夷为平地。一九五四年的那场大水,汉水大堤决了口,这一带又成了泽国。洪水退去之后,原来的地面淤积起丈多深的泥土。灾难过后,那些带着外地口音的汉口人,都在废墟上一点点地重新盖起房屋。马跃之和万乙发现的零星的青铜器物,正是当年来不及处理,就被埋进地下的所谓宝物。
一行人守了几天,终于有所收获,理所当然地要庆祝一番。
中午吃盒饭时,卢小材自掏腰包,买了一箱啤酒,犒劳众人。
当着众人的面,卢小材打电话向陆少林副局长报喜,说是马先生已经鉴定过,这面青铜镜有可能填补考古空白,还说马先生向水务局有关领导致谢,因为领导的水平高,眼界不一样,将文物保护工作做在文物出土之前,回头要作为重要经验在全省推广。
放下手机,卢小材若无其事地望着众人。
万乙忍不住说:“办公室主任就是这么当的?”
卢小材说:“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万乙说:“我和马先生在一起时间比你多多了,你听到马先生说的这些好话,我怎么一句也没听到?”
卢小材说:“你这叫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马先生的话对你们内行人可能像大风过耳,对我这外行人却是润物无声。马先生说过,任何出土文物都会填补该件文物出土之前的空白,那这青铜镜自然也会填补属于它的考古空白,这个道理不错吧?再有,不仅马先生,万博士你说得更多了,最好的文物保护要放在文物出土之前,请二位来到施工现场难道不是将文物保护工作做在出土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