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务局陆少林谨向马先生致以九鼎八簋般的生日祝福!”
冷静下来后,马跃之再次拨打卢小材的手机。
铃声响到五十五秒时,卢小材终于接电话了。
听到远处传来的一声“你好”,马跃之毫不客气地问:“陆少林是不是回来了?”
卢小材显得格外紧张地反问:“马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马跃之说:“有人往我办公室送了生日鲜花,卡片上留的姓名是陆少林。”
电话那边的卢小材如释重负地说:“你不说,我倒忘了。生日鲜花没错,是前几天陆少林要我上花店预订的。卡片上的文字也是陆少林亲自构思的。当时我还不会写簋字。陆少林限我三十分钟内学会,我只用了三十秒,用百度一搜‘九鼎八’,后面的‘簋’就自动跳出来了。”
听此一说,马跃之也松了一口气。
与电话那边的卢小材不一样,马跃之松的这口气,看上去与陆少林相关,实际上连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在内心深处,马跃之为之不安的是“致以九鼎八簋般的生日祝福”中的“九鼎八簋”,他一度认为这句话与“听漏工曾听长”有关。当马跃之确信这句话源于陆少林的构思,与写在水务局收藏室里的青铜残片标签上的“听漏工曾听长”无关,又不免暗暗失望。在内心深处,马跃之巴不得这是听漏工曾听长的原话。这样一来,关于白露节气的神秘预感,有可能化为某种事实,该面对的就坦然面对,该凭良心处理的就凭良心处理,再也用不着一到白露节气就寝食难安。
马跃之反客为主,在电话里再次发问:“昨天夜里,你的人影都没有到工地上晃一下,这可不像卢副主任的风格啊!”
卢小材连连道歉:“临时有点急事,弄得人机分离。回头再找机会好好陪陪马先生。”
马跃之说:“机会多得很,今晚就可以,哪怕上半夜去一去也可以。万乙在公交车上磕掉了两颗牙,还要休养两天。万一工地上挖出有价值的东西,水务局没个人在场,往后你们自己的介绍文字也不好写啊!”
卢小材说:“我全力争取。只要有丁点可能,也一定来工地陪你。跟着马先生多学点考古知识,犯不了错误。”
说到这里,马跃之突然来了一句神鬼莫测的话:“刚进官场的年轻人,可以将《东周列国志》多读几遍,读得越多,懂得越多。以我的感觉来判断,这一次可能是要陆少林说清楚一些事,事情只要说得清楚,就有可能官复原职,继续当你们的副局长。另外,你们收藏的那些东西,让我有点隐隐约约的头绪,你可以通过局纪检组向上面反映一下,能不能给个特殊政策,将贴封条的门打开,我再对着实物研究一下,研究完了,再将封条重新贴上去。”
正说着,马跃之突然感到不对劲。他看了看手机,不知说哪一句话时,对方已将手机挂断了。
马跃之差点说出鼻屎二字,幸好一个昵称“没齿难忘”的人发来微信。
“我与沙璐商量好了,不管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都取名叫万穗!”
马跃之将对方的微信头像点开,果然是万乙。一般人换微信头像,是要防范他人盗了头像去捣欺瞒诈骗的鬼。万乙什么也没说,就将头像改了。别人不清楚,马跃之心里明白得很,从开玩笑说给儿子取名叫万岁,到认认真真地打算给未来的孩子取名万穗,其用意不言而喻。
马跃之回复了“实在”二字。
刚刚发出,他又点了撤回,加上一字,改为三个字:“实在好!”
多一个字,就多出一层意思。既肯定如此实在才好,又夸这种名字太好了。从万岁到万穗,还有表示敬畏的第三种意思。
进了楚学院的门,愚钝没事,偏执没事,率性没事,慵懒没事,心眼多没事,死心眼也没事,那喜欢逞口舌之快,习惯说话带脏字的人,很容易就惹上些莫名其妙的破事。比如万乙,就因为戏称为儿子取名叫万岁,路上遇着一点点意外,全公交车的人都没事,单单他的两颗牙齿磕掉了。
一切来自地下的器物,哪一样不是千百年前先人的最爱,人都死了还要带在身边陪伴,当作精神寄托。何况在那种年头,制作这些器物的人,一定是这方面的大师、泰斗,放在今天一样也能混个院士头衔,一样地给个博士生导师、评个二级教授还嫌待遇不到位。一个人如果用自个时代的眼光去看石器时代,用咀嚼山珍海味的牙齿去品鉴原始社会的茹毛饮血,一定是当今地球上最没出息的笨蛋。在楚学院,在整个青铜重器学界,杀人放火,拦路打劫,强抢民女,都没有人管——真的发生那样的事只有司法才管得了,然而,谁要是将某个青铜器物用一只手拎着,那就犯了大事。楚学院第三任书记自称在巴黎读了三年书,有两年半时间泡在罗浮宫,上任之后,一天到晚,不是大会讨论,就是小会研究,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在替别人洗脑,要纠正楚学院的研究方向,硬说所谓楚学不是“学”,是从古埃及经过中亚再经过河西走廊传习而来的一种“术”。还具体指以欧洲失蜡法为代表的青铜铸造工艺,才是青铜文明中的主流,东方世界的范铸法只不过是对失蜡法笨拙的模仿。那一阵社会风气太好了,上上下下无不崇尚学术自由,只要是人脑子想出来的东西,都可以拿到桌面上说,那些猪脑想出来的东西,假借人脑进行表达,也不成其为问题,最多变成笑谈。虽然大多数人不同意这种观点,包括周老先生在内,大家都觉得这些都是正常的学术问题,甚至还用鲶鱼效应对其人进行肯定。导致其人最终不得不落荒而逃的原因,是他为了表示对传统楚学的轻蔑,故意用一只手去拎各种青铜器物。真正惹恼周老先生的是其人用一只手拿起那把声名显赫的越王勾践剑,接着还用两只手颠来倒去。周老先生当场说了三个字:你不配。第三天上午,就有一纸红头文件将其免职。时至今日,双手捧起青铜器物,一直被楚学院奉为必须像条件反射那样做出来的经典操作姿势,哪怕小到一枚蚁鼻钱,也断断不可以用一只手去应付。从来没有人说过这种姿势的意义,楚学院所有人都明白,唯有如此,才能捧起先祖的灵魂,才能触摸先祖的精神。
马跃之年轻时也曾有过教训。九鼎七簋从库房里搬出来,在东湖岸边一处独栋小楼里摆放结束,重新搬回库房时,马跃之的右手被同事的一杯茶水烫破皮。在他之前,有年长的同事,上完厕所没有洗手,直接触摸过青铜重器。当天傍晚,同事下班回家,半路上自行车链条掉了。那个年代,上海产的凤凰牌、永久牌,天津产的飞鸽牌等口碑极好的自行车,也会掉链子的,就连刚开始学骑车的中学生,也知道如何处置。同事停下来将掉下来的链条挂在脚踏的大齿轮上,像往常一样转上半圈,也不知怎么弄的,恰好将上厕所常用的那两只手指卷进去,弄成了手指骨折。男同事们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从此,上完厕所一定要洗手,就成了楚学院的禁忌之一。搬动九鼎七簋那天午休时分,马跃之陪一个他不喜欢的女孩在东湖边的树林里散步,女孩忽然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脯上,要马跃之做她的新郎。马跃之好不容易抽回自己的手,找个借口离开了。下午两点去搬运九鼎七簋,事情办完,大家坐在一起喝口热茶,有同事怕失眠,不敢喝茶,伸手推挡时,一不小心,将一杯刚刚泡好的滚烫茶水倒在马跃之的手背上。
当然,这种近乎禁忌的事情,都是在电梯间和卫生间有口无心地说一说,针对那些从未听说这些的新人,在说过后还会补上一句,这是没有科学依据的东西,千万不要当真。马跃之手上的疤痕还在,用滚烫开水烫伤马跃之的同事也还在,什么时候必须洗手,什么时候必须把持好男女之事的分寸,如此习惯还在,一茬茬的新人没有不当真的。
这一天,往马跃之手机上发信息的人,以万乙为最多。
万乙提到沙璐从交警支队调到机动支队才三个月就升职为警长了。陆少林被带去纪委的那天,沙璐就在供水管道改造工地一带待命,之前是担心由于施工导致交通堵塞,带来治安上的连锁反应,方便就近出警进行处置。这两天的情况变了,那一带的居民对夜间施工非常不满,一边投诉,一边串联,如果施工时间不改回到白天,就由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上街,搞点动静出来。
五楼的几个同事,得知马跃之亲自在水务局工地上熬夜值守,以为发现有价值的线索,陆续上到六楼来串门。马跃之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那块让梅玉帛轻轻说了一声“了不得”的青铜残片,有值得一说的地方,马跃之又不愿意说。好在有陆少林被纪委的人从会议现场带走的新闻,可以说给大家听。楚学院的人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那些将贪官污吏从会场上带走的故事,都是从电视上见到的,如同盗版或者翻拍。马跃之亲眼所见的才是原版和正版,令大家更有兴趣,在一起说话的内容也更宽泛,可就是没有人注意到放在写字台上的那束鲜花,自然也就没有人想起来今天是马跃之的生日。
大家谈兴正浓时,马跃之忽然问:“这两天有曾先生的消息不?”
几个人中领头的吴秋水说:“马先生问我们,我们正要问你哩!曾先生只是声明,还没办退休手续,就不搭理我们,有点让人纳闷。”
其他的人也附和说:“或者你领个头,找个理由去曾先生家骚扰一下!”
马跃之真的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屋子里的人都不作声。
手机里的嘟嘟声响到第七下时,终于传来一声:“你好!”
所有人都听清楚了,是曾本之的声音。
马跃之冲着手机也说了声:“你好!”
没想到手机里的声音变成了女声。
“是马先生呀,曾先生正要给你打电话,祝你生日快乐!你一定还在上班,干吗这么认真呀!过了今天,到明年就吃六十岁的饭了,多在家待着,让柳琴陪陪你,你也陪陪柳琴,这样的日子才是好日子,别的什么,都是花架子,到头来不过一场空。文章和小安两口子,给你送蛋糕没有。他俩在曾先生面前保证过,一定不会忘记,你要是还没收到,就再等一等,千万别自己跑去买,也不要让柳琴去买,蛋糕这东西,年轻人吃多少都没关系,到了这个年纪,还是少吃,只要意思到了就行。好了,我不多说,曾先生在做研究。我只要多说几句话,他就嫌我更年期太长,从四十五到六十五,还没过完。”
说话的女人正是安静,真的像更年期的女人,一口气说了许多,也不管对方想不想听,是不是还有话要说,自己的话一说完,就在那边下线了。
到这一步,大家不再关心曾本之了,纷纷开口祝马先生生日快乐。还冲着那束鲜花连连抱歉,一年又一年,越是想着不要忘了马先生的生日,越是忘得一干二净,见到鲜花也没有感觉。正说着,柳琴来电话,郝文章和曾小安订制的生日蛋糕送到家门口了,柳琴自己还在开会,让他赶快回家接着。马跃之也不愿在办公室待了,他不想听那些完全是顺水人情的好言好语,将卢小材代陆少林送的鲜花留在办公室,空着手往楚学院外面走。
马跃之在小区门口拿到生日蛋糕,回家后一直等到七点半,还不见柳琴的人影。这也是事先有所预料的,养蜂协会刚换了会长,新来的一把手,总要将开头三把火烧得旺旺的,像柳琴这样不上不下的中层,就得例行公事地陪着走好过场,柳琴正是担心赶不回来吃晚饭,这才一大早就煮好长寿面伺候马跃之吃过。等不回柳琴,马跃之就不等了,他将刚刚提上楼的十二寸大蛋糕,重新拎下楼,上了一辆六十四路公交车,径直去往水务局供水管线改造工地。
十二寸大蛋糕受到自称工人阶级的那些人的热烈欢迎,与曾本之过生日时挖出五鼎四簋的沸腾场面相比,这些朴实无华的普通笑脸,让马跃之感到不同寻常的快乐。吃完生日蛋糕,工人们转身忙自己的事。马跃之也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工地上,甚至明知是一把旧菜刀,也要认认真真地察看好几遍。
从到工地的那一刻起,马跃之就在等待卢小材,为此,还特地留了一块生日蛋糕。白露已过,秋分在前,长江沿线著名火炉的武汉,临近半夜了,仍然像个蒸笼,眼看蛋糕表层的奶油,就要化成奶汁,马跃之只好将其递给那个正在数落自个,没吃蛋糕还不饿,吃了蛋糕反而更饿的年轻人。
半夜一点,中途不知去了哪里的项目经理老邓,重新出现在工地上。
一见面老邓就说:“昨天早上的那些话,就当我没说。”
马跃之说:“是不是免费请大家喝蛋酒的话不算话了?”
老邓说:“马先生别激我,就是关于陆副局长的那些……我这人熬不得通宵,耽误一点瞌睡就会睁着眼睛说梦话。”
马跃之说:“你不是打麻将可以三天三夜不下场吗?”
老邓说:“打麻将熬通宵没事,其他的都不行。”
马跃之说:“邓经理是不是打听到内幕消息了?”
老邓说:“这种事,没有内幕消息还有点希望,内幕消息越多,越死得快!那都是办案的人有意放出来的风声,是钓鱼的鱼钩,是套狗的狗绳,是坑爹的泥坑!不过卢小材也被叫走了可是真的。”
马跃之说:“不会吧,下午三四点,我还打电话和他说事。”
老邓说:“这我就搞不懂,反正他被叫去了。”
马跃之说:“搞不懂就不搞,来搞你搞得懂的吧!”
老邓的脸上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意,伸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双肩包。
马跃之心里有数,故意说:“邓经理是不是动了恻隐之心,见我这把年纪跟着你们守通宵,又在想办法让地里迸出稀罕之物来?”
这时,老邓也放开了:“这个项目就搞两样小东西。”
老邓挺了挺胸,做出一副坦荡的样子继续说:“人家出不出事是人家的事,我得按道上的规矩来做。”
话说到这个地步,马跃之觉得不能再深入下去了,他不想因此落下一个阴谋共犯的嫌疑。马跃之赶紧闭上眼睛,事实上他也真的需要打个盹。差不多半个小时,马跃之坐在一块石材上,一动也不动。不远处就是人休息机器不能休息的挖掘机,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恍惚中,马跃之心里闪出一个念头:陆少林还没有被纪委带走时,在水务局会客室,卢小材介绍听漏工曾听长不是从上海来到武汉,而是回到武汉。这说明叫曾听长的听漏工是武汉或者是湖北本地人。一想到此,马跃之的上眼皮就变成橡皮,叭地一下弹起来,无法抵挡的睡意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完全清醒的马跃之反倒迟疑起来,担心自己记忆不准,没有听清楚卢小材的原话。
马跃之拿起手机,摁出的联系人却是万乙的。
马跃之问,是否记得卢小材介绍听漏工时说的话?
马跃之又问,听漏工曾听长是不是从上海回到武汉?
马跃之再三问,回话你这个夜猫子难道睡着了?
深更半夜,为了一点小事,肯定不能找卢小材,马跃之以为万乙是自己人什么时候说话都可以,结果也吃了一个闭门羹,他一连发了三条微信,万乙那里没有一点动静。
这时候,老邓在挖掘机那边大叫起来。
马跃之懒得搭理,以为老邓在按设计的套路假戏真做。
叫了几遍,马跃之都没有动。老邓急了,捧着一只满是泥土的青铜残片跑过来,嘴里直嚷嚷,要马跃之看看,是不是真挖到宝贝了。趁别人还没走近,老邓用极低的声音告诉马跃之,之前与他说的东西没来得及埋下去,还在双肩包里,这东西真的是从地下挖出来的。
老邓因为着急,脸色变得绯红,将手里捧着的青铜残片送到马跃之眼前,再三再四地说,真是从地下挖出来的。
马跃之还是不愿动手。
老邓自己将那青铜残片上的泥土抠掉一些。
马跃之心里轻轻一震,他看得很清楚,这块残片是某个青铜器物的一部分,在已经抹掉泥土的地方,显示出来的痕迹很像某种图文。马跃之示意老邓将青铜残片放在地上,用手里的竹签轻轻拨动时,内心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
这些年,知道马跃之不肯触碰青铜器物的人越来越多,私下里难免出现异议,不相信马跃之独自一人时,仍然守得住自己给自己订下的清规戒律。马跃之不一样,他太了解自己的内心,别的事或许会出现例外,唯独针对青铜器物的自我约定,比世上最毒的毒誓更让人必须信守。眼下,用竹签触碰老邓发现的青铜残片,绝对是自己接触青铜器物最亲密的一次。
在老邓的配合下,马跃之用竹签一点点地剔掉青铜残片弧形内壁的泥土。像老邓这样的人,一生当中难得碰上这么个机会,心急火燎地扒去表面的附着物,想看清楚自己发现的是什么东西。受过专业训练,再加上多年田野考古经验的人才会先看青铜器物的内壁,比青铜器物本身更重要的文字总是出现在内壁上。同样是剔去附着青铜残片上的泥土,老邓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从泥瓦匠那里学来的,马跃之用竹签挑那泥土的样子,宛如情到深处一举一动自然天成。
泥土一点点被清除。青铜残片上痕迹再清楚不过了。
“是文字吗?”
“不是文字也是图形!”
马跃之在心里惊呼两声,手上一哆嗦,竹签差一点将青铜残片挑落到旁边土坑里。
就在这时,半空中响起一个女人晴天霹雳的吼叫声。
“这深更半夜吵死人的事,难道就没有人管吗?”
话音未落,半空中掉下一只矿泉水瓶,砸在挖掘机上!
仿佛是得到某种信号,一个接一个的矿泉水瓶,从近处高楼的窗户里纷纷扔下来。男男女女的叫骂声各不相同,意思全都一样,水务局深夜施工,不是惠民,而是扰民。工地上的人既不能对骂,也不敢对战,只顾得上抱头鼠窜。老邓已经跑开了,见马跃之腿脚有些慢,回转身拉一把时,一只装着厨房垃圾的垃圾袋正好掉在头上。老邓气得抓起一块砖头,又不知往哪里扔,只好用一句比垃圾袋还脏的话作为发泄。
头顶上的矿泉水瓶还没有扔完,工地旁边就出现几个摇摇晃晃的老人。
马跃之想起万乙说过的话,就对老邓说:“情况不对,你们快撤吧!”
老邓心里有数,将人和机器、工具等拢到一起,关掉工地上的电闸。
“这些老街坊是在演戏给政府看,不会用身上的老骨头同我们较劲。”
老邓的话立即得到验证,摇摇晃晃的老人们似乎总也走不完通往工地上的那段路,直到载着警察的警车驶来,这些老人才像模像样地冲着施工方和警方激烈表现一番。
三方碰面,彼此都有默契,各自演好自身角色。
说好要来的第四方终究没有来到现场,他们通过本地社区发下话来,说是再吵也不能吵市民,再闹也不能闹市民,要用科学的智慧的方法,在既不影响市民休息,也不影响市民出行的前提下,即日起将施工时间改回到白天。
老邓与几个小头头模样的工人商量,让大部分人先回住处休息,自己带几个人留在工地照看,等正式通知下来,再正式调整施工时间。
这一次,马跃之没有与任何人打招呼,不声不响地上了一辆出租车。
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都爱与乘客聊天。马跃之坐在后排,出租车司机先后换了十几种话题,试着与他说话。马跃之闭着眼睛,一个字也不肯回应。半小时后,他才开口说:“到了,靠边停车吧!”
马跃之下车的位置在八一路上,离自己家所在的张家湾小区隔着两条街。下了出租车,马跃之独自在夜风中不紧不慢地走着。凌晨三点前后,街道上再也见不着其他步行的人。马跃之不太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当然,他也不需要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正如这两天在工地上熬夜,到了这种年纪,如此经历,有一次,少一次,既是理由,也不是理由。两条街的距离,走起来也就十几分钟。到了家门口,马跃之趁掏钥匙的空隙,略站一会儿,长吁两口气,这才打开门,放自己进屋。
柳琴还没睡,正贴着面膜,斜躺在沙发上追剧。
马跃之提前回家,让她表现出大姑娘那样的惊喜。
到底是多年的夫妻,柳琴马上发现马跃之情绪有点不对劲,忙问是不是发生意外。马跃之就将深更半夜水务局工地被人闹得停了工的事说了一遍。柳琴不相信这种事会让马跃之心情不爽。马跃之又说,可能是这些时联系不上曾先生,有些担心。柳琴说,她从曾小安嘴里听说过,七十多岁的人,就要像七十多岁的模样,那些将七十岁过得像五六十岁或者八九十岁的人都不正常。曾先生的样子不多不少,正好像七十多岁,一切都很正常。
说话时,柳琴顺便说了自己明天去京山调研养蜂产业,当天去当天回,不知道能否和曾小安见上一面。
马跃之洗过澡,柳琴也关了电视机。
柳琴正要说晚安,马跃之的手机响了。
是水务局工地的项目经理老邓打来的。
老邓问:“马先生,我发现的那个青铜残片在你手里吧?”
马跃之说:“楼上一扔矿泉水瓶,我都弄糊涂了,难道你没有拿回去吗?”
老邓说:“肯定没有往回拿,所以才问你。”
马跃之说:“是不是掉在工地上了,如果你觉得有用,就再找一找。”
马跃之放下手机,柳琴问是怎么回事。马跃之就将工地上发现一块青铜残片的过程说了一遍。马跃之像是困了,尽量少说话,省略了青铜残片上还有某种字符的情形。
柳琴说:“难怪有人说,研究青铜重器,就是看历史不顺眼,与今人过不去。”
马跃之说:“这话是从哪里听到的?”
柳琴说:“发展部的杨华华杨主任不知跑到楚学院干什么,在电梯里听人说的。她觉得很有意思,就用微信发给我,让我转给你看看。”
这时,柳琴已经关了夜灯,没有发现马跃之的神情变化。
隔了一会儿,马跃之才说:“也巧,前几天我碰见杨华华的老公了。”
柳琴说:“你俩是风马牛不相及,怎么有这样的缘分?”
马跃之说:“我们在水务局的工地上捡垃圾,人家来看我们捡垃圾,这也叫缘分吧!”
柳琴说:“到底是养蜂协会的家属,比蜜蜂采蜜还会选点。修自来水管的工地,是最好的下基层打卡点,又苦又累又脏的样子一点不缺,有挡板隔着,离老百姓很近,但用不着担心老百姓围上来找麻烦。”
马跃之说:“想不到这么单纯的家庭主妇,将政治看得这么通透。”
柳琴说:“这都是杨华华教的,凡事不能身在此山中,那样就看不太明白。所以,在家给官员当老婆,在外面担负一点核心单位看不上眼的工作,再复杂的政治也能看清楚其中的弯弯绕。”
马跃之说:“你是不是觉得考古专业也是这样的?”
柳琴:“亲爱的老马,你也太可爱了!”
柳琴翻过身来,紧紧吻住了马跃之,不让他再说话。
柒
在深夜的工地上,马跃之发出灵魂三问,要万乙回答有没有听清楚,听漏工曾听长是从上海回到武汉,还是从上海调到武汉?万乙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拿着手机,看完微信内容,抬起头来,透过车窗,正好看见马跃之的身影,在灯光中摇晃。
沙璐手里握着方向盘,听到万乙的手机响,一定要看看如此深夜有谁还想与万乙聊天。万乙本没有什么秘密,就是不喜欢被人窥探。二人在车内弄出点不愉快后,万乙才表示,女人天性如此,男人不得不服。沙璐将手机拿了过去,还要补上一句,男人对女人的臣服表现越早,越能体现雄性荷尔蒙的强大。
自从磕断了两颗牙齿,万乙老要吃止痛药。
沙璐见万乙脸也不肿,嘴也没歪,就要锻炼他的意志,不准吃任何止痛药。这个星期正好轮到沙璐便装巡夜,就带万乙出来分散一下注意力,同时也是很好的陪伴与掩护。便装巡夜是机动大队最受欢迎的工作,穿什么服装,去什么地方,原则上由巡夜人员自行决定。用内部的玩笑话说,可以合法合规地监视自己的情敌,跟踪自己的情人。城市太大,发展过快,有些地方,如果不出警,外面的人一般都不会去,万一出现警情,往往因为对环境不熟延误战机。这项工作安排的本意是让大家清除诸如此类的警务死角,熟悉一切皆有可能的警务环境。
因为巡夜的随机性,沙璐就依照万乙的提议在水务局的工地一带打转。
坐在沙璐的红色轿车上,微信被单向禁止,只准收,不准发,电话则是打进打出双向禁止。万乙不明白,开私家车干吗比开警车还自律。沙璐引用郑雄在大楚青铜馆说过的话,说万乙果然是看历史不顺眼与今人过不去的书呆子,若是警车,反而好办多了。沙璐的话有点暧昧,眼光中带有几丝挑逗。万乙马上将手伸进沙璐的怀里,嘴里回应说,这可是沙璐自己提出来的。沙璐很开心,一边推开万乙,一边追问,她说什么了,还说她什么也没说,是万乙自己心里胡思乱想。
沙璐不让万乙胡思乱想,自己却说:“你这样子像是刚从周朝转世,从没娶过老婆!”
万乙笑起来:“你这话是从哪里学来的,是不是觉得要嫁给考古学家了,偷偷看了什么书?”
沙璐呸了一声:“还不是在博物馆执行任务时听来的,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周朝有一批人,因为一种奇怪的葬俗,用竹筒墓倒埋倒葬,三千年后才能转世投胎,还说,这些年是这批人转世投胎的高峰期。”
万乙夸张地说:“这么重要的秘密,怎么我不晓得,你却晓得?”
“所以,娶我做老婆,不吃亏吧!”沙璐得意地说,“你这个周朝来的书呆子,这几天太疯狂,要是我中彩了,你打算怎么办?”
万乙半秒钟也没停顿:“这有什么难办的,上民政局将法律许可证办了。”
沙璐说:“你这样子根本就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心理准备!”
万乙说:“小瞧人了不是?干考古这行与当警察办案差不多!”
接下来万乙说了差不多的理由,沙璐当警察后遇到的那些杀人放火盗窃打抢的案件,哪一样会事先打招呼,让新老警察全都预备妥当了才开始行动?考古这行,难就难在发掘,合法合规打报告要求的一般都不批准,无法无天的盗墓贼趁着风高夜黑想干了就下手,等到有人打110报警,再通知到楚学院,每一次都叫抢救性发掘。新婚夫妻还没想好什么时候要孩子,偏偏有不听话的小蝌蚪偷偷钻进子宫孕育生长,这些理念都是大同小异,警察侦破突发案件,考古人员从被盗的楚墓中发掘出青铜重器,年轻的小夫妻突然怀上孩子,这些都可以称为中彩。万乙说完自己最不缺心理准备的理由后,又说了一个让沙璐听着脸红的理由,中学同学时,自己暗恋沙璐,就想象过与沙璐生孩子的情形。已经离过一次婚又准备再结婚的沙璐羞得直拍方向盘,说自己幸亏还是成了万乙的女人,否则不知要吃多大的暗亏。
万乙趁机要挟说:“你让我给马先生回个微信,我就不再说这些。”
沙璐将右手挥了一下,做了个随你便的手势。
万乙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又停下不动。
这下子轮到沙璐要挟了:“是不是觉得不方便,我代你回复吧,就说万博士正陪着一个女警官,在暗中盯着马先生您哩!”
万乙说:“明明是个小警察,哪来的警官!”
沙璐说:“这叫自尊自重,少见多怪,水务局还有自称是厅长的哩!”
万乙心里一怔,马上追问:“水务局的什么厅长?”
沙璐妩媚地说:“水务局的一个技工,姓曾,名叫听长,连起来叫,就成了曾厅长!若不是亲眼所见,都不敢相信,有这么取名字的人。”
沙璐能从普通交警调到机动大队当刑警,与在监狱管理局当副局长的叔叔沙海无关,至于是不是与在组织部门当处长的前夫老余有关就难说了。与前夫老余离婚之前,老余的情妇就表示过,非常讨厌沙璐站在老余上班的大院门前伸手比画的样子。机关里其他人却认为沙璐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还想推举沙璐为最美市民。后来,机动大队从全市警务单位挑人,要选几个女的,其中有一个必须是交警。市里真正在马路上值班的女交警就那么些人,沙璐自认为非她莫属,果然是非她莫属。
到机动大队后第一次自由巡查,沙璐以“情敌”作为目标选项,她在十三街坊前夫老余的新家附近转了才十分钟,什么也没见着,就接到通知去支持也是自由巡查的一位同事。
第二次自由巡查,沙璐作了与第一次完全相同的选择,她在十三街坊附近待到半夜时分,发现在汉阳区当副职的某某人从车上下来。前夫老余的新家在十三街坊中的第六条小街上,也叫六小街。沙璐一估摸就跟了上去,某某人从进入老余的新家到离开,前后不到五分钟。之后的两个小时,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个类似的人进出一次,其中有一个女人,其余的都是男人。
沙璐是过来人,与前夫老余的那段婚姻,她借各种理由实施同城分居,在不太多的同居日子里,少不了也有人模人样的人深夜进门做些鬼头鬼脑的事,为了不使将来有事发生时承担连带责任,离婚之时,沙璐特意在协议书上写明,自己甘愿净身出户,还按照在一起的天数,倒付几百元电费、水费和餐饮费。前夫老余第四次结婚,这些人悄悄找上门来的目的谁都明白。
从交警到刑警,沙璐到底还是新手,只顾盯着前夫老余新家看,没注意附近出现一个不同寻常的男人。深夜两点,又有人走到老余新家的门前。老余也真来劲,这种时辰还没睡,像是还在门后等着,那人一到,门就开了。也是夜太深了,那人双脚站在门槛外,将一只纸包交给老余,面对面说了几句话,便默契地转身离开。那人在沙璐的目光中走上一小段距离后,突然冲着一个角落压低嗓门吼了一声。从昏暗的角落里应声站起一个人。刚刚上前夫老余新家做了某种亏心事的人以为对方是在盯梢,逼着对方交出手机,要将拍摄到的内容一一删掉。对方一点也没反抗,拿出手机递了上来。
沙璐见状赶紧拉开车门,快步上前,亮出证件,将手机拿到手里,翻看一阵,存放在相册里的照片,除了大楚青铜馆里的几件青铜重器,所拍摄的几乎全是破烂的东西。沙璐追问几句。那人一声不吭地用手指了指挂在脖子上的胸牌。上面有清清楚楚的两行大字——水务局供水管线巡查,巡查时间:每日零点至六点。胸牌背面写的内容更详细:请勿直接与巡查技工交流,如有疑虑请拨打水务局二十四小时值班电话。
沙璐果真打电话到水务局值班室,对方慢条斯理地解释,水务局经常接到此类电话,大家有疑问也很正常,夜间管线巡查技工又称听漏工,工作性质与众不同,全国各地不到二十人,本市只此一位。
值班人员要沙璐转告,如果涉及个人隐私,请当事人放心,听漏工除了将听出来的漏水点告诉别人,其余一切不会流露丁点,这是听漏工的行规。
曾经的怨恨让沙璐说话跑了题,本来在说闻所未闻的名叫曾听长的听漏工,这时候变成了对前夫老余他们的抨击。
“一个衣冠楚楚的大男人,深更半夜串别人家的门,是头猪也猜得出来,要干的好事还是坏事!真的是个人友谊,人家结十次婚,你能送十次礼金?”
沙璐一不小心泄露了与前夫老余结婚时那人也是如此登门的秘密。
对此,万乙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只是更想听沙璐说听漏工曾听长。
万乙打断沙璐的话:“我们商量给未来的孩子取名叫万穗,起因就是这个听漏工,听人说他名叫厅长,我随口说等我生了儿子取名叫万岁。没想到就犯着了什么,将牙齿磕断了两颗。说起来听漏工像是与我有缘,我连听漏工是什么样都还没见过!”
沙璐说:“是人还能长成横鼻子竖眼睛?”
万乙说:“难道就没有与众不同的地方?”
沙璐说:“别的确实看不到区别,就是手里拿着一根铁棒,走几步就将铁棒杵在地上,再用耳朵贴着铁棒,有的地方听十来分钟,有的地方要听半小时以上。”
万乙说:“就这么简单?”
沙璐说:“你想要怎么复杂?让他耳朵里长出一根量子雷达天线,听听地球那边与你脚板对脚板的科尔多瓦探戈舞曲?”
沙璐说话时脸上露出不同寻常的温情。
上中学时,班主任想让万乙带一带学习成绩中等偏下的沙璐,二人当了一阵同桌。那次考地理,有一道选择题,问地球另一边与武汉对应的城市是美国的新奥尔良,还是阿根廷的科尔多瓦。万乙用眼角扫了一下沙璐,见她填的是新奥尔良,他故意用笔在桌子上点了点,见沙璐没有意识到,他又用极低的声音嘟哝一句,西的对面应当是东。那次考试,班上大部分同学都选择了同处于西半球的新奥尔良,只有万乙和沙璐答对了。没过多久,班主任又将他俩的座位调开了。因为万乙不仅没有将沙璐的成绩带上来,反而是沙璐将万乙的成绩拉了下去。
“就一根铁棒,这算哪一路的独门绝技?”万乙自言自语地说,突然心血来潮,“你能弄清楚听漏工今晚在哪里吗?”
沙璐轻轻一笑,意思是这事太容易办了!她拿起电话,直接拨打水务局值班热线,说是自家一带水压太低,三楼以上一滴水也没有,赶快将他们的宝贝听漏工派来查一下。沙璐报出前夫老余新家所在十三街坊中六小街的住址后,值班员回答说,听漏工正在十三街坊一带,让她耐心等一等。
万乙顾不上还在工地的马跃之,催着沙璐快去那一带巡查。
时间不长,在与沙璐前夫老余新家相隔不远的十三街坊某处,出现一个身着“水务”黄马甲的男人。沙璐小心翼翼地开着车,正要驶进武汉三镇难得一见的还留着青石路面的十三街坊,身着“水务”黄马甲的男人忽然在十三街坊的七小街巷口放下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一个大的“静”字,在“静”字的四角写有“水务巡查”四个字。沙璐将红色轿车的油门电门全关了,坐在车内看着身着“水务”黄马甲的男人走进街坊深处。
夜已经非常深了,老旧的十三街坊显得更加安静。
被万乙和沙璐反复惦记着的听漏工曾听长,在十三街坊正中位置的七小街来回走了一遍。
与中学考试时一样,沙璐还是糊里糊涂时,万乙心里就有了解题的方案。
万乙看了几下听漏工曾听长的动作,就判断出对方的基本操作规程,是用通常说的排除法。先将那根金属棒的一头放在七小街总长度的黄金分割线上,另一头贴着耳边,听听地下的漏水声音。因为按照科学原理,如果七小街的自来水管漏水,又有办法听到漏水声音,那么无论漏水点在这条水管的什么地方,黄金分割线所在位置都可以听到。探明七小街的自来水管确实漏水后,听漏工就去黄金分割线分割出来的远端,将那根金属棒一头放在地面上,另一头还是贴在耳边听一听。如果有漏水声,就在黄金分割线分割得较长的这一段,进行第二次黄金分割,继续按先前的方法进行操作。如果没有听到漏水声音,那就表明漏水点在黄金分割较短的那一段。就用不着再查较长的这一段,只需检查较短的那一段。接下来听漏工的操作都是诸如此类,三下五除二,很快就能找到漏水点。
沙璐凑过来吻了万乙一下:“还是万博士的脑子管用!”
万乙不无得意地说:“用脑子的事有我,你只管貌美如花!”
沙璐说:“你还真的嫌我笨呀!那你还不去归元寺磕七七四十九天的头,让你家万穗生下来后脑子像你,容颜像我!”
万乙说:“真笨的是我,若是真聪明,早几年将你娶了,该有多好。我再说句笨话,一个有权有势有关系的家伙,将花烛洞房安在十三街坊,若说是怀念花楼街的昔日景象,这种老男人又不够老,若说是惦记民众乐园的风流倜傥,多养几个外室就行没有必要结四次婚!”
沙璐说:“人家是今生今世玩够了,想回到前生前世,这一次在十三街坊娶一个民国小姐,下一次就该到十三陵娶一个清朝格格。”
万乙说:“我觉得正好相反,人家是想躲避些什么。”
沙璐说:“这你就不晓得了,要躲也不能往这里躲。这几年往这里搬的人,嘴里成天说要过俭朴生活,是因为奢侈生活过腻了,郊区的大别墅也觉得不过瘾,才想玩一轮大隐隐于市。就说这位独一无二的会听漏的曾听长,武汉三镇哪一家不喝自来水,哪一处老旧街坊不漏水,凭什么总在十三街坊一带打转转。说个小细节,那些新搬来的住户登记的手机信息,都是‘1390’打头的。”
万乙说:“有些人恋旧,不愿换号。‘1390’打头的手机号多花不了几个钱。”
沙璐说:“那我再说两个细节——你看外墙上挂着空调机,新搬来的住户用的都是奢侈品牌。你再看窗户,用的全是防窥防爆的高档玻璃。”
“索性再让你见识第三个细节,你数一下——共有几辆‘笨蛋’,几辆‘傻叉’,宾利就不数了,只有一辆。”沙璐越说越来劲,伸手指向近处街边的停车位。万乙没有反应过来,问沙璐“笨蛋”和“傻叉”是什么车。沙璐说万乙只会读书,不会生活,“笨蛋”就是带奔字的车,“傻叉”就是说话带叉的车。说完沙璐又接着说之前的话,“这些车从早到晚,都在这一带停着,十三街坊里的主人要用车,只比住大别墅多费一个电话的事,那些司机都在附近的咖啡厅和茶馆里等着哩!”
万乙忽然一指七小街深处:“听漏工是不是出事了?”
沙璐说:“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呀,能出什么事!”
万乙说:“都有二十分钟了,他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沙璐轻轻一笑说:“你是担心他不按你说的黄金分割法去做吧!”
说着话,蹲在七小街中间的听漏工曾听长终于站起来了,才走十几步,便又蹲在地上,有种东西在他的耳边闪了几下,那是一辆过路的轿车将大灯灯光照进七小街,恰好射在正在倾听的铁棒上的反光。
白露节气才过去几天,长江之滨的武汉三镇,虽然没有列进新三大火炉,夜深之后气温依然很高,满城的空调机几乎都在开着,没有开着的,要么家里没人,要么就是坏了还没来得及修理。万乙和沙璐在车内闷坐了两个小时,换了别人连两分钟都等不住,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发动汽车,打开车载空调。万乙经常参加田野考古,沙璐三个月前还是站马路的交通警察,都有较好的高温耐受力。两小时过后,万乙有些坐不住了,嘴里却嫌听漏工曾听长做起事来没有一点科学精神,放着效力高出许多倍的黄金分割法不用,宁肯用愚蠢至极的方法一寸一寸地往前探索。沙璐也有些坐不住了,开始嫌弃那些停在收费停车位上的豪车,是不是想一整夜都不熄火,有钱人不怕长时间怠速会损伤发动机,至少也要考虑一下,太多汽车尾气对城市环境的污染。说归说,掌控油门和方向盘的沙璐仍旧要装出车上无人的样子,这是机动大队内部侦查条例规定的。好在听漏工曾听长在七小街这里检查的时间没有超过三小时,在依次检查到第五个点时,就找到了漏水点。
听漏工曾听长找到漏水点后,从随身工具包里拿出一瓶喷漆,在地面上喷出一个白色的圆圈。又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再拍一个小视频,发给派活给他的人。听漏工曾听长转身骑上电动车,经过万乙和沙璐藏身的红色轿车旁,驶向与七小街相隔不远,沙璐前夫新家所在的六小街,想必是沙璐打水务局值班电话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