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璐迫不及待地发动红色轿车并打开空调。
万乙比沙璐还急迫,打开车窗,抢着吸了几口车外的新鲜空气。
车内很快凉爽下来,沙璐开红色轿车绕着十三街坊转了一圈,回到水务局工地附近,那里只剩下项目经理老邓和两个值守的工人。沙璐再次停下车,打开手机,在内部微信群中见到一些信息,水务局工地上刚刚有一些市民对夜晚安排施工不满,好在处置及时,没有酿成事件。经过协调,各方同意即日起改为白天施工。
万乙准备下车去找老邓问问马跃之的情况。
沙璐提醒万乙,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幼稚,有点冲动。
万乙便改变主意打算天亮后,再以刚刚睡醒为理由回复马跃之。
沙璐这么说话只是试探万乙对自己的感情,见万乙表现如此之好,她一高兴便不由自主地向万乙透露,刚才开车绕着十三街坊转圈,不是随意而为,也不是例行公事,她想再试一试是否会再次碰上郑雄的私家车。
沙璐当交警时,按照万乙的吩咐,曾经往郑雄的车上贴了几次违停告知单,对那副车牌号记得很清楚。来机动大队后,第一次出任务巡检,正好见到郑雄的那辆私家车满是灰尘,停在沙璐前夫老余新家所在的六小街巷口。
沙璐据此判断,郑雄有可能也在六小街安了一个窝。
万乙对此事的兴趣停留在八卦上,按照人生常态进行分析,郑雄在文化厅虽然不分管剧团什么的,想搭上某个角儿只要多打几个电话就办得到。这地方夜里静如山谷,白天却是网红打卡的热点,狭窄的街面上美女如云,再多几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红粉知己,也不会引人注目。沙璐有些不屑,认为这么看郑雄,也是不公平的。
捌
夜里隔着车窗望见马跃之,却没有接听马跃之的电话。
天亮之后,情况发生反转,变成万乙无法联系上马跃之。
上午八点,万乙就起床做家务,断牙带来的疼痛几乎没有了,心情好到可以替沙璐擦皮鞋和洗小内衣。九点一到,万乙佯装刚刚睡醒见到许多未接来电,便马上给马跃之回电话。手机铃声在不紧不慢地响,万乙心里在默默复述那些早就想好的托词。一段时间过去,对方的手机铃声自动中断了。重新拨打后,情况还是如此。第三次尝试时,手机里传来对方已关机的电脑语音。万乙心想马跃之是不是生气了?这个念头一起,万乙免不了进一步想象,昨天夜里沙璐的红色轿车就停在工地旁边,自己坐在沙璐的车子里,既不肯接听电话,也不肯回复信息,是不是被马跃之发现了?果真如此,实在太不堪了!
幸好上午十点水务局的卢小材来电话,也是怎么也找不着马跃之。
卢小材提供了一个不太可靠的信息,说这个信息不太可靠,是因为卢小材自己是水务局办公室副主任,还要转弯抹角地问楚学院的人,马跃之这会儿是不是正在水务局?话说到这里也还无关紧要,关键是万乙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头,将电话打过去,准备反问一下,卢小材的手机也关机了。
犹豫一阵,万乙决定去楚学院看看。
万乙从十亩地小区走到楚学院,进电梯时,万乙没有发现电梯里已经有几个人,硬挤了进去。那几个人一直在说着什么,也没有嫌万乙太莽撞。
电梯启动后,被挤在角落里的鲁丰忽然冒出一句话。
“这也是看历史不顺眼,与今人过不去!”
万乙心里一怔,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人都是行政人员。难怪不嫌电梯挤,他们都在二楼办公,从一楼到二楼也就五秒钟,这些人却像必须享受的福利待遇一样,宁肯等电梯,也不爬楼梯。大凡楚学院这样的专业单位,做行政工作的人非常抱团,凡事都会自动聚到一起,划清与专业人员的界线。专业人员说的话,行政人员一般不爱听。行政上的那些套话专业人员也姑妄听之。青铜重器研究就是看历史不顺眼,与今人过不去,这话是郑雄在大楚青铜馆说的,沙璐在现场听见了,觉得挺有意思,就告诉了万乙。万乙还没来得及在同事之间提及,楚学院的这些行政人员是从哪里听到的呢?万乙到底还是搞专业的,对这些俗事想得不深不透,事实上,楚学院内最流行的那些话,发明人是搞专业的,但都是行政人员先说起来,再流行到搞专业的人中间。
搞专业研究的人,坐的时间过久,肾都不强壮,往卫生间跑的次数多,时间也略长。几个人在卫生间碰上了,说几句打趣的话,消解一下不大不小的尴尬,正在扩散的那些话往往成了最好的话题。周老先生说湖鸥与湖藕的关系,曾本之说归元寺院子里也有一口大钟,还有那句著名的骂人脏话鼻屎,都是由行政人员先在电梯里说来说去,专业人员后在卫生间里彼此取笑,两相接力后推广到整个楚学院。
那几个人可能是去“楚馆秦楼”,大家都在六楼下电梯。
走在最后的鲁丰对万乙说:“马先生早上来办公室晃了一下,就不知去了哪里,纪委的人找也找不着,你要是见着了,与他说一声。”
万乙下意识地反问:“纪委的人找他?”
鲁丰神秘一笑说:“可能是请他去评鉴哪位厅官收藏的宝贝——我不晓得,也说不准!”
几天没来“楚乙越凫”上班,万乙一开门就闻到屋子里有一种东湖一带房屋内特有的气味。万乙去卫生间清洗了一下几天没用的茶杯,稍后有人来上卫生间,顺便提醒他“楚乙越凫”里有手机在响。万乙回屋一看来电显示是柳琴,赶紧抹了一下接听键,还没听到对方的声音,就乖巧地说了一声师母好。
柳琴是因为找不着马跃之,才打电话问万乙。
万乙如实回答,说自己也一直没有联系上马先生。
柳琴本没有什么事,只是想提醒一下马跃之,早餐给他做了火腿肠,午餐就不要吃猪肉,可以吃点鱼肉或者牛肉。如果只是打电话不接,柳琴也不会满世界找人打听。柳琴担心的是,一向二十四小时不关手机的马跃之,整个上午都是关机状态。
万乙想起陆少林被纪委带走的情形。
柳琴也说起纪委,她觉得马跃之可能又去纪委鉴定那些用于贿赂的字画古玩。纪委请马跃之也不是头一回,前次就是这样,说让去就得马上去,接到通知就得切断所有通信联络方式。柳琴找马跃之完全是出于生活习惯,说完想说的话,就主动挂断电话。
万乙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又有电话打进来。
打电话的人是水务局工地的项目经理老邓。
老邓在那边大声告诉万乙,工地上的施工时间又改回白天了,问万乙怎么不来现场勘察,这两天说不定有更多惊喜。老邓又问马跃之为何也不来工地。老邓说,整整一个上午自己都在昨晚发现那块青铜残片的地方寻找,新土旧土翻了三四遍,就是找不见。老邓还要万乙转告马跃之,一定会找回这块青铜残片,自己看东西是外行,看人还算内行。文物市场上的高手,越是发现好东西时表情越是淡漠,马跃之手拿青铜残片的样子,就像在文物市场上捡漏的高手。既然青铜残片非比寻常,不将这找回来就太可惜了。
万乙不相信马先生会亲手拿着青铜残片,认为老邓在胡说八道,都懒得追问昨晚发现什么样的青铜残片。老邓不得不承认,是自己说话太急了,马先生当时的确没有亲手触摸,是将青铜残片放在地上,用竹签剔除上面的泥土。
老邓的电话挂断才五分钟,先是连着三个电话打来,然后是鲁丰和董文贝找上门来,全是打听马跃之的行踪,还都说事情比较紧急,要请马跃之去一趟枣阳郭家庙两周遗址发掘现场。董文贝还要万乙也做好一同出发的准备。
董文贝走后,万乙让自己转身朝向窗户,对着不远处的东湖冥想。
这时,第四个电话打进来。
打电话的吴秋水不像其他人那样急不可耐,他慢吞吞地说:“今天绝对是楚学院的大日子,郭家庙两周遗址发掘现场,一下子挖出两只有铭文的青铜鼎,行器的主人都姓曾,一个叫曾子泽,一个叫曾子寿。楚学的编年史,半天时间就补上两个缺。”
万乙说:“吴老师第一次当领队,就有这么重要的发现,确实是个大日子。”
电话那边的吴秋水还没来得及接上话,万乙又说:“若是邀请马先生去你那里,难度可不是一般大啊!”
吴秋水说:“为什么,马先生没空,还是不给面子?”
万乙说:“你忘了,马先生他不碰青铜重器!”
吴秋水说:“青铜重器越来越像通俗小说,没挖出来时,大家都不清楚,只要挖出来了,门卫许师傅都能看出道道来。请马先生来,不是看青铜重器,是借他的一双慧眼,看一看刚刚挖出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
万乙说:“遇到稀奇之物了,请马先生那是必须的。”
吴秋水说:“了不起的万博士,你快点想一想,哪里可以找到马先生?”
万乙像之前那样千篇一律地回答:“马先生肯定没有丢,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找一找。”
玖
有一种口碑,楚学院最好找的人不是门房里的许师傅,而是曾本之和马跃之。只要没有外出,每天上午,夏季八点,冬季八点半,都能准时在楚学院门前的台阶上见到他俩。有时曾本之在前,马跃之在后。有时马跃之走到台阶最上层,曾本之刚走到最下面的那级台阶。不管谁在前,走完台阶,都会停下来转身等着后面的那位赶上来,再一齐走进办公楼内。这已经成为楚学院的一种标志,如果有人说,曾本之和马跃之不知去哪里了,怎么也找不着。人们就会怀疑对方并非真的要找曾本之和马跃之,只不过借口找这二位,心里想着的是其他人和其他事。
这一次,万乙要回复马跃之却找不到马跃之,鲁丰要转达纪委有人电话找马跃之同样找不到马跃之,以往找不着马跃之就找柳琴反而变成了柳琴四处找马跃之,几件事串起来确实显得太一反常态了。
楚学院办公室的鲁丰,最有可能发现马跃之身在何处。纪委的人打电话找马跃之,是由于马跃之破天荒主动联系只有一面之交的梅玉帛,提出一项纯属专业的请求,得到允许后,相关人员打电话只是例行公事,了解事情是否落实。接电话的鲁丰对楚学院纪委员一职充满期待,赶紧唯唯诺诺,不敢多吭一声,从而错过了只需多说一句话,就有机会获得的答案。又因为被一地鸡毛的行政工作弄得身心俱疲,考古专业的大小事情,轻易入不了心,也入不了耳,因此,从专业角度来看,鲁丰又是最不可能发现马跃之身在何处的人。作为楚学院杂项考古的头号专家,马跃之这些时天天去哪里、做什么事,在鲁丰的意识里,远不如每天上午十分钟行政例会上的鸡毛琐事重要。这些年楚学院最引人注目的“曾国与随国本是一家”的学术意义,也要排在办公室的两张桌是并在一起还是分开摆放的思考之后。所以,有人找马跃之,鲁丰帮忙找过了,至于找着了或没找着,那都不是事。
所有想找马跃之的人都说找不到马跃之。
这也难怪,想找马跃之的人,自然了解马跃之的身份与价值,哪怕将人脑换成猪头,也不会有反智的想象——马跃之正将自己反锁在水务局的小小收藏室里!
水务局供水管线改造工地凌晨三点被紧急叫停,马跃之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里,上床后又被项目经理老邓的电话惊扰一番,之前发微信给万乙也不见回复,还有柳琴从同事嘴里听来的郑雄关于青铜重器研究的那些话,如此等等,一时间无法入睡,脑子里想起许多往事。
天底下的人全都一样,只要夜里睡不着觉,必定是受到烦心事的搅扰。那种说欣喜过度而失眠的人,根源不在于欣喜,而是过了特定的那个度,就像钞票太多钱包装不下掉在马路上,惹人烦恼的不是钱太多,而是钱包太小。
马跃之平时极喜欢听柳琴熟睡后发出的柔美的呼吸声,将其形容为自己专有的催眠曲。这一次,无论他如何努力去听这催眠曲也没用,甚至还出现反效果,不得不伸手推了推柳琴,让她换个睡姿,不再发出那种呼吸声。眼看天就要亮了,马跃之也是烦躁到极致了,恨恨地对自己说,睡不着就起床,继续修补破烂不堪的《楚湫时地记》吧!马跃之说到做到,悄悄进到书房,按照修补古籍的程序,一道一道,一点一点,专心致志地修补好一页后,回到床上,已是凌晨四点,不一会儿就像柳琴那样美美地睡着了。
“主任收拾好了吗?”
马跃之猛地一惊,人还没有完全清醒,话就脱口而出。
“谁?你们要收拾谁?”
“我们养蜂协会的会花,发展部杨主任呀!昨晚与你说过,今天我们一起去京山调研!”
一脸狐疑的柳琴一边向马跃之解释,一边对着手机,让对方过十分钟下楼,自己开车来接。马跃之明白自己听岔了,便笑着说以为柳琴也成了女汉子,要收拾主任。柳琴也不多说话,让马跃之接着再睡,自己急着出门。京山离武汉不算太远,想要当天往返,仍得早些驾车出城,避开上下班车流高峰才能做得到。
柳琴出门的声音消失后,马跃之才觉得有点不对。
“出个早出晚归的差,干吗要拎着大箱子呢?”
自言自语的话,说过也就说过。马跃之迅速翻身下床,脸也不洗,牙也没刷,直奔书房,拉开抽屉,拿起昨晚回家后放进去的青铜残片,进到卫生间,将上面黏着的泥土尽量用手掰掉。余下的泥土,用水冲洗一下就能弄得好。马跃之没有这么做,他将柳琴刚刚吹过头发的电吹风接上电,七弄八弄地摆好位置,对着那东西一点一点地吹。巴掌大的东西,十几分钟就被热风吹得透干。马跃之顾不上找别的刷子,随手拿起一支牙刷,将剩下来的泥土刷得干干净净。
毫无疑问,青铜残片最终显现的模样,完全符合马跃之的预判。
夜里,项目经理老邓在工地上发现后捧给马跃之,后来又找马跃之讨要,马跃之推说自己记不清楚的正是这块青铜残片。
经过清理,青铜残片上的图形,变成深深铭刻在马跃之心里的大半个“田”字形。之所以是大半个“田”字形,而不是大半个“田”字,因为青铜残片上的“田”,缺了右边的一竖,而说成是一竖,也是为了方便理解与叙述。残缺的大半个“田”,四周并不工整,两竖都向左下偏出,三横向右下倾斜。如果就此单独判断,可以认定为符号,算不得文字。问题是这大半个“田”,是与青铜残片同在。与这块青铜残片分离的另外的青铜残片上,大概率会有残留的不一样的图形——那会是什么样子呢?
马跃之的内心深处浮现出盛行于两周时期楚地的文字,那些文字的字体呈方形,结构紧密,平缓流畅,笔画匀称,平入顺出,宛如云楚大泽,虽无波汹浪涌,自有遒劲挺拔之势。一九九三年,在沙洋郭店遗址发掘一号墓时,马跃之将手伸进浑浊的棺材头厢泥水里,本以为此处早被盗墓贼扫荡一空,只是象征性地捞几把,想不到一只写满文字的楚简晃晃悠悠地浮出水面,而这正是震惊世界的郭店楚简的发端。得此研学机缘,青年时期的马跃之就对楚简了然于心,经过许多年的修炼,现如今更加不在话下。
“青铜残片上的大半个‘田’,会不会是楚简上写过的什么字的一部分?”
马跃之用尽全身力气不让自己天马行空胡乱猜想,还是有思想的碎片偶尔冒出来,顽强地指向水务局收藏室内的另一块青铜残片。
马跃之赶紧将青铜残片放到桌面上,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将其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白露已过,秋分即将到来。
柳琴临出门时,特地打开窗户,换了一屋子从东湖湖面上吹来的好得不能再好的空气。心如乱麻的马跃之却感觉不到,仅仅项目经理老邓打电话来询问青铜残片、自己没说真话这一点,就已经弄得他压力巨大透不过气来。柳琴做好的早餐摆在餐桌上,马跃之肚子饿得咕咕响,两只脚不停地在家里胡乱走动,好不容易坐下来动一动筷子,又马上站起来,下楼去楚学院。
出了单元门,马跃之正要往公交车站方向走,一辆黑色轿车在身边停下来。
从徐徐打开的车窗里露出梅玉帛俊秀的面容:“马先生是去上班吧,我正好可以载你一程。”
马跃之连连说:“不用,坐公交车很方便!”
梅玉帛不由分说,拉开车门,硬是将马跃之请到车里。一路上,马跃之都不记得自己回应了些什么话,只记得为了让自己方便过马路,梅玉帛特意将车开到辅道上,停在紧挨着公交车站的地下通道入口旁,惹得一辆想靠站的公交车司机猛按了三声喇叭,相当于挨了那句三个字的骂。
因为搭了梅玉帛的顺风车,马跃之比平时提前二十分钟,进到楚学院。
从一楼启动的电梯在二楼停下后上来一位清洁工。见到马跃之,对方怯生生地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马跃之不想让对方难堪就主动说了句问候的话。清洁工果然就将要说的话说了出来。原来清洁工在电梯里听人说,做学问的人都是看历史不顺眼,与今人过不去,就将这话与上高中的孩子说了,孩子马上将这话写进作文里,老师看后打算将这篇作文作为范文给全校的学生看,但要孩子将这句话的出处写出来。清洁工觉得这样的话只有马跃之才说得出来,这才打定主意找机会当面求证一下。马跃之表示这不是自己的话。见清洁工很失望,马跃之心中不忍,就说这话可能是郑雄说的。清洁工不肯相信,电梯到达六楼后,马跃之走出电梯间,还听到清洁工在身后小声嘟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找不到出处,成不了范文,又不影响高考。
电梯门关上了,后面的话,马跃之没有听见。
自己明明亲耳听见郑雄说这两句话,清洁工却不相信,马跃之觉得必须多想一些。如果没有遇事多一些想法,那就不是马跃之。从楚学院一楼到六楼,有一两句语录被众口流传,才是人所景仰的对象。所以,马跃之想到周老先生的名言“湖鸥与湖藕的关系”;又想到曾本之的名言“我记得归元寺里也有一口大钟”。
马跃之一会儿心如乱麻,一会儿心潮澎湃。
出了电梯,马跃之直接去卫生间,卫生间里没有其他人,自然听不到任何说话声。
转过身来,马跃之左手掏出钥匙打开“楚才晋用”的门,右手就拿出手机给刚刚见过面的梅玉帛打电话。马跃之直截了当地说,自己想研究一下存放在水务局的那些出土器物。梅玉帛同样直截了当地回答,对于马先生这样的学术权威,纪委工作的有关规定也是可以变通的。梅玉帛要马先生到楚学院门口等着,十分钟后有车来接,送他去水务局。
十分钟后,梅玉帛再次驾车停在马跃之身边。
梅玉帛正要去水务局,继续办水务局副局长陆少林的案子。
梅玉帛说,如果马先生早十分钟与她说这事,可以不用在黄鹂路上转两个圈,她直接载着马先生去水务局。
余下的事,非常简单。到了水务局,梅玉帛亲手将那扇小门上的封条撕下来,亲手开了锁,放马跃之进屋,让他放开手脚进行研究。当然,也还有限制条件: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这扇小门必须从外面反锁,到时候再由梅玉帛亲手打开。
前次由卢小材领着进这间屋子,马跃之只顾看各处摆放的物件,不曾留心里面还有一张单人沙发、一个小茶几、一台小冰箱和一个小卫生间,一个人待在里面,只要愿意,三天三夜不出门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马跃之坐在单人沙发上,一眼看过去,各种物件无一遗漏。
说是来研究这些东西,马跃之进屋后,将陈列架上的所有藏品挨个看了一遍,花在每个物件上的时间都差不多;仅仅用时间花费多少来判断,似乎并没有什么重点。马跃之上了一次卫生间,然后又将所有藏品看了一遍,其余时间就坐到这沙发上发呆。或者说,马跃之心里早就有了目标,因为太犹豫了,还没有做好准备,才呆呆地没有行动。
收藏间摆放着五只陈列柜,马跃之前次来时,就将应当留在脑子里的东西,全都记住了。
第一只柜子里摆放的是瓷器,那两只青瓷小碗是清末景德镇某个民窑专门为花街柳巷的从业者烧制的,他甚至不用打开碗盖就能说出碗内有女人裸浴绘图。其余的坛坛罐罐都是常见之物,不值得记,也不值得说。角落里的那块瓷片,是真正的元青花,可惜是残片中的残片,连上面的花纹都无法判断是花的局部,还是纹的片断,只能说是比没有强。
第二只柜子里摆放的是玉器。陆少林若是能将这只柜子摆满哪怕一层隔板,梅玉帛就不会轻易让马跃之进这屋子了。中间那道隔板上放着仅有的五个摆件,三个是玩石头的老手从腾格里沙漠中捡回来的石头。这些石头在沙漠地表翻滚腾挪,风吹沙磨,历经数万年所形成的包浆,比真正的美玉还要动人心魄,其珍贵程度超过依靠人工打磨的玉——不过价值上还是差得远远的,毕竟普通石头永远是普通石头,像满肚子糟糠的人,披上最时髦的外衣也不比垃圾强多少。另外两个,一个是残缺不全的玉猪龙,如果是完整的,仅此一样,陆少林就得吃上十几年的牢饭。玉猪龙缺失的是龙身,空有完整的龙头和龙尾,残废到这种程度,只能说聊胜于无。与玉猪龙摆在一起的是一只玉蝉,如果这也是真的,两样加在一起,又被查明是私人藏品,陆少林就得在牢里待到退休年纪了。幸好这玉蝉是半真半假的,因为玉蝉本身是真的。商周时期,玉蝉有两种用途,一种是作为葬玉放置在死者口内,一种是作为饰物佩戴。陆副局长收藏的这只玉蝉,假就假在玉蝉头部的那只小孔。从商周到汉唐,作为葬玉的玉蝉头部是完整的,头部有小孔的玉蝉当然就是方便穿上金丝银线用来佩戴的。那个年代的古人,用一根细小的研磨棒慢慢地加工,一个小孔需要一年半载才磨出来,小孔内部的弯弯曲曲一般人看不见,两端小孔的大小不同却是分得出来的。眼前的玉蝉小孔太直,孔径太均匀,只有现代人的机器才做得出来。这样做假的目的无非是一个字:钱。玩得起这类物件的人,最讲究大吉大利。没有小孔的玉蝉是从死人嘴里拿出来的,白送人家也不会要。有了小孔就大不一样,可以说成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活生生地天天戴在身上的物件,信口开出一个天价,也还有穷得只剩下钱的那种人找上门来接货。在马跃之这样的行家看来,在真物件上做假,如同《红楼梦》里说的,“假作真时真亦假”了。
余下的三只柜子里全是青铜器物。
前次来这屋里,马跃之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只鼎耳。再次来这屋里,马跃之的目光直接跳过这只鼎耳。只要是楚学院的人,都会像马跃之那样,一眼看过了,绝对不会再看第二眼。面前的这只鼎耳是笔直的,如此造型百分之百不是从楚鼎上掉落下来的。在楚学院的人看来,楚鼎才是两周时期整个东方世界,乃至青铜文化为标志的同一阶段人类社会最有艺术气质的器物。那种用最不起眼的弧度,在鼎身中部做成一段束腰,再配上一对稍稍有些弧形宛若向外飘飞的鼎耳,构建出楚鼎独特气韵的那些弧线,具备了人性中不能缺少的漫不经心的自由和自然天成的约束。同为钟鸣鼎食时重要礼器的秦鼎,楚国人就瞧不上眼。问鼎中原的楚庄王,只关心周朝国之重器的鼎的大小。北方的周朝与大秦制造的青铜鼎,如果没有那对鼎耳,在艺术气质上也还说得过去,丑就丑在那对鼎耳,直愣愣地竖在膀大腰圆的鼎身之上,若放置在世上所有长着耳朵的东西行列里,唯有猪八戒比其更丑。对楚学院的人来说,在昔日楚地的核心区域出现一只秦鼎鼎耳,在文化上了无意义,在学术上也一无是处。充其量只能通过鼎耳上面的白色附着物说明在不算太久的过去,曾经有过一次苟且的交易,让埋藏在北方碱性土壤中的青铜碎片,来到不知何故被抛弃的南方酸性土壤里,其携带的碱性尘埃与酸性泥土发生中和后,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粉末。
至于那把青铜剑,马跃之愿意多看几眼。青铜剑大体还算完整,这得益于青铜剑只是完成铸造、下一步锻打磨制等步骤没来得及实施的毛坯。这种俗称还没开刃的青铜剑坯,常常引出田野考古的重大发现,其意义甚至超过大楚青铜馆里的那把越王勾践剑。这种说法毫不夸张。越王勾践剑当然是铸剑工艺的巅峰,喜欢凑热闹的人,对标千古风流人物,听好故事,过足眼瘾,到大楚青铜馆里看上五分钟就够了。田野考古是要找出古人如何制造青铜剑的实证,因此找到这种毛坯剑,就有可能找到制造毛坯剑的作坊;找到了制造毛坯剑的作坊,就有可能找到制造工具和材料;依据工具和材料,就有可能推算出制造规模,了解那个时间段里,这一方水土养了一方什么样的人。黄州当地就是通过一把青铜剑坯的偶然发现,发掘出几十把青铜剑坯,之后共发掘出捆成一堆又一堆的几百把青铜剑坯,最后发现一处青铜器物制造作坊。这还没有完。经过进一步发掘,又找到将满是孔雀绿的铜矿石冶炼成青铜的熔炉——只用一个月的时间,就推翻了千百年来青铜冶炼不过长江江北的流行论断。
而体积最大的器物是一只青铜鼎。器物形体基本完整,鼎身的蟠虺纹与两周时期工艺特性相符合。仅从外部来看,此青铜鼎与大楚青铜馆里的彼青铜鼎,仿佛有得一比。马跃之对此青铜鼎看不上眼,在于此青铜鼎不过是当年某地某人的假做。马跃之将此物称为假做,而不愿称为做假,因为人家本来就是这么做,也是这么用的。多少年来,以各种方式出土的青铜鼎,哪一只不是来自帝王将相们的墓冢?那些还没有重见天日的青铜鼎,仅仅是纪南城遗址一带数不清的封土堆下,保守一点估算也会是数以千计。后来者一致认为,青铜鼎是最能代表至高无上权力的器物,舍此再无其他。在青铜鼎面前,凡能想象到的霸气伟力都能体会到,凡能想象到的显赫尊贵都能感受到,凡能想象到的稳定安宁都能享受到,凡能想象到的大美大爱都能滋润到——尽管其拥有者无一不是位高权重,又如何能禁止天下有心之人梦几回、想几番?
陆少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这只青铜鼎,正是这些梦想者用开不了花的痴心结出来的假果。如同时下一些人家办理丧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就可以在坟头摆上纸扎的名车、纸扎的华府,附带一大群纸扎的后宫嫔妃和一大堆纸扎的金砖银锭,让生前只当过家长的死者,在黄土之下安享纸醉金迷的生活。陆少林收藏的这只青铜鼎,鼎耳是直的,就算是在楚野地域上挖出来的也算不得楚鼎,甚至都不可以称之为鼎。真的鼎,不管是楚鼎还是秦鼎,鼎壁非常厚实,用不着细看,放在哪里,哪里就会散发出一种祥瑞气氛。眼前的青铜鼎,附近建筑工地上的打桩机每敲打一下,就会跟着窗玻璃一起微微颤抖一下,原因在于其鼎壁薄得像是铁皮做的。八百年的楚国,用自身的哀荣见证两周列国的兴衰。守着神州华夏最古老最庞大的铜绿山,占尽青铜资源之先,将一座纪南城建设得万里之外的异族都来朝拜。作为那个时代战略资源的青铜,别名吉金,绝非等闲人家消费得起。那些家境殷实的人家死了长辈,想图个吉利,于是就有了此种偷工减料专门用于殡仪的假做的青铜器物。如果将京山秋家垄发现的九鼎七簋和随州擂鼓墩发现的九鼎八簋中的青铜鼎比作航空母舰,假做的鼎壁薄得像铁皮的青铜鼎,就是正月十五花灯节上民间艺人们挎在腰间摇来晃去的采莲船。
假做的青铜鼎常见于县级博物馆,以及越来越多的民间收藏。为此,马跃之和曾本之,还有郝文章的父亲郝嘉当初私下议论过两次。曾本之将此类青铜鼎当作怀有僭越之意的伪器,不主张专门保护,更不可以作为正规文物公开展出。郝嘉的想法却截然不同,此类青铜器的工艺水平与贵族老爷们用的三鼎、五鼎、七鼎等列鼎差不多,只是青铜材料用得太少;至于使用者是不是有僭越之嫌,也不能一棍子打死。郝嘉的意思很明显,古往今来,凡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志士,无一不是怀有僭越之心,如果人人个个都不可以有丁点的僭越行为,天下就会变成伪君子的天下,世界就会成为阿谀小人的世界。马跃之在这番争论中,不是完全中立,他引用古人以不僭不贼为做人标准,用直译方式说古人将僭越与做贼同等对待,可见其态度是略偏向曾本之的。有一次,三人约好一起去看望周老先生,又提起这个话题。出乎曾本之和马跃之的意料,周老先生竟然主张顺其自然,地方上主张收藏那就收藏,那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地方上不愿意收藏的就不收藏,那是后浪死在沙滩上。让地方上保有一块文化自留地,未来的历史才会丰富多彩。从周老先生家里出来,郝嘉不无得意地说,僭越之心,古已有之;僭越之意,人皆有之。此番见面不久,鹤发童颜的周老先生就在车祸中死去。又过一阵,郝嘉从楚学院楼上一跃而下。
一般人都认为,郝嘉如此纵身一跃,成了楚学院诸多事情的转折点。比如,那以后马跃之公开转向杂项研究,在言语之中也公开表示不再使用“青铜”二字。在此之前,马跃之对这两点只是默认。
“我还没有这么高大上!”
“你们就不能允许我有点私心杂念吗?”
如果必须回应,马跃之通常只有两句话。
“高大上的东西真的很高大上吗?”
“私心杂念的东西真的是私心杂念吗?”
后两句话,马跃之并不常说。
马跃之将屋子里余下的青铜器物一件一件地看过。屋子很小,东西也不多,看了一遍,再看第二遍,也不怎么费时费事。过程中,不时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两句话。马跃之来水务局这间小屋子,确实带着与高大上相反的私心杂念而来。
看第一遍时,马跃之还习惯地受某种道义上的约束。
第二遍再看,已完完全全按着所谓私心杂念的性质行事。
马跃之全身上下显出一种罕有的自由自在。
很多年了,马跃之第一次如此放肆地盯着这些名为青铜的器物。
如此放肆给马跃之带来一种灵魂出窍、随心所欲、天马行空的气质。
薄得像用一张铁皮假做的青铜鼎,直接让自己将目光跳将过去的鼎耳,加上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青铜碎片,这些在考古价值与学术向度上没有多少可取之处的器物,被马跃之内心深处升腾起来的那种深情所笼罩,两只模糊的眼睛似乎还有一些湿润。
这些年,楚学院上上下下都在自觉地将杂项研究权威的名头安在马跃之身上,马跃之似乎很心安理得。身为楚学院古丝绸织物、漆器及其他杂项的权威,马跃之向来不在公开场合言及青铜重器,虽然没有与曾本之分庭抗礼的意思,在别人眼里,也还有各自占山为王的意味。否则,就不会表现得那样决绝——在任何考古现场都不去碰一碰青铜器物,在任何公开言论中也绝对不提“青铜”二字。
楚学院档案室的一位女士,出于兴趣,利用手里掌握的资料,私下检索后发现,马跃之早在入职的第五年就开始回避“青铜”。准确地说,是一九八一年九月上旬,那一阵,马跃之正参与三峡大坝坝址所在地的地下文物的抢救性发掘。九月上旬的头几天,马跃之亲笔撰写的发掘日志上还写了许多遍“青铜”。九月上旬最后一篇发掘日志,马跃之只写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是别人写的,从字迹来看,别人接续处正好是“青铜”二字。就是说,马跃之并非从一开始就患有“青铜过敏症”,应当是工作几年以后才出现此种问题。为此,有人搞笑悬赏,声称谁有本事让马跃之公开说出“青铜”二字,自己负责清洁楚学院的一至六楼的全部卫生间,说一次清洁一个星期,说两次清洁两个星期,如此类推,决不食言。那一阵,楚学院关于青铜重器的大会小会格外多,一些原本三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也要开个会,还一定请马跃之到场并发言。轮到马跃之开口说话时,楚学院上上下下的人都会竖起耳朵听,结果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某次马跃之呼唤某个实习生,旁边的人一时兴奋,听成了“青铜学”,大声嚷嚷要别人兑现清洁卫生间的诺言。等到弄明白不是“青铜学”,而是“秦同学”后,楚学院上上下下欢乐了好几天。
一个人成天泡在楚学院,要做到对“青铜”的坚壁清野和六亲不认,比登天还要难。马跃之不是七仙女,也成不了嫦娥。只因为几十年研究古丝绸卓有建树,人们才说他是七仙女家的御用裁缝,是广寒宫中的绣花男神,手握天宫秘籍,知道哪朵云彩里有通向银河彼岸的后门;别人眼里的登天之路,就像他家楼下的花间小径,闭着眼睛也能走过许多弯弯绕绕。久久坚持,必有奇迹。马跃之能做到如此决绝,是用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方法。做研究做到马跃之这个份上,本来就很少直接用“青铜”二字,要说的话,往往有明确指向,像青铜后母戊鼎、青铜四羊方尊、青铜莲鹤方壶、青铜大立人像这些赫赫有名的,以及在外名气不大、本地却总喜欢提及的天御兽青铜尊等器物,都是有名称的,将青铜的概念去掉,也不会出现差错。凡是必须提及的普通青铜器物,马跃之就用“两周时期的”作为替代。比如将青铜鼎说成是“两周时期的鼎”,青铜簋说成是“两周时期的簋”。对于某些不容易这么替代的“青铜”一说,马跃之别出心裁地借用“两周重器”来表达,比如说“两周重器研究”等。时间一长,马跃之说顺口了,别人也听顺耳了,“两周时期的鼎”“两周时期的簋”“两周重器研究”等等。
独自待在水务局收藏室里,马跃之扪心自问,自己对青铜重器,敬而远之的成分只占三分之一,余下三分之二是望而生畏,或者说是望而生痛。这些年,马跃之从不以正式身份去博物馆看青铜器物展。在考古发掘现场,只要有青铜重器出土,马跃之便扭头走得远远的。在考古界相当有分量的青铜重器学会的学术活动,在外地举办时,马跃之仅去过宁波,还是曾本之以私人名义再三邀请,表面上是事关青铜重器的两种制造工艺的论争,背后里还有关于曾侯乙尊盘真伪的探寻,他才答应给曾本之做个伴,纯粹当听众,不说一句话。以个人身份私下去大楚青铜馆,马跃之也只是细心察看参观青铜重器的人有没有不同寻常,否则,九鼎七簋的七号簋掉落的铜锈,就一定是由他来发现,根本轮不到郑雄。
将青铜称为“两周重器”是自己对痛苦的回避,有意避开任何青铜重器是不让人所不知的痛苦加倍。在楚学界和青铜重器学界,这样做的后果,好比爱文学的人,只读当下时兴的那些长短句,不去读屈原和杜甫;好比当船长的人,只在城中湖里开游艇,没到大海中驾驶轮船。马跃之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及相应的后果,没有哪一样不明白。同时,也只有马跃之才明白,这种做法的真正缘由。
换上楚学院任何一个人,水务局这间小屋根本不值得一来。
马跃之不仅来了,还越看越觉得心潮澎湃。别人不知道也就不可能记得,他自己是永远也忘记不了,一九八一年的九月,三峡大坝坝址所在地的中堡岛上,面对雄险的西陵峡,自己三分悲哀、七分悲痛的决定。人生无戏言,从此远离青铜!那一时刻的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敬而远之,有的只是悲而远之和痛而远之!远去的那些人和事全都历历在目,当初自己做出的那个决定,依旧吊在嗓子眼上,只要稍微多想一想就觉得令人窒息。
马跃之坐在此前只有陆少林坐过的单人沙发上,小小的一间屋子,更容易使人的思绪突破种种壁垒,去向一切希望抵达的地方。
从那只鼎耳开始,第一遍看过去,马跃之还像这些年来偶尔遇上青铜器物那样,努力回避不成,只好勉为其难地对付着扫上几眼。第二遍再看时,马跃之内心深处那些藏而不露的东西开始起作用了,如同既往见到一些有着不同凡响的青铜器物,趁着他人不太注意,甚至可以说是自欺欺人,还想趁着自己不注意,用眼角的余光长长地看上一会儿。屋子就那么大,东西就那么多,前两遍看过,若不看第三遍还能干什么呢?唯一的房门被梅玉帛亲手从外面上了锁,离约定开门的时间还有整整一个小时,一而再、再而三,是马跃之的不二选择。
第三遍的第一眼依然落在那只青铜鼎耳上。
青铜还是半小时前的那些青铜,屋子还是半小时前的那个屋子,马跃之的目光刚落在上面,眼前忽然闪出一派辉煌。马跃之十分熟悉这种辉煌,这种辉煌曾被他看成属于人类的这个星球上最美丽动人的景象。
马跃之的楚学研究生涯算不上顺利,至少在刚起步时,走了一小段弯路。当然,这话是别人说的,马跃之自觉并非如此。
那些年,接连不断的政治运动拖累了国民经济,弄得青铜修复站的工作格外繁重。一年到头只有正月初一放一天假,剩下三百六十四或者三百六十五个日子里,天天都在仿制青铜器物,卖给外国友人,挣回一些宝贵的外汇。所以,但凡分配到这条线上的大学生,一律先到青铜修复站当工人,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才有机会去对口的考古工作岗位。马跃之能够由青铜修复站的普通工人,摇身一变,成为专业的考古工作者,则得益于周老先生的赏识。
马跃之不是大学生,在父亲的影响下,下乡当知青时,自学了考古专业的大学课程,然后回城顶替父亲参加工作。在青铜修复站上了十一个月的班,就小有名气。那些从地下挖出来的带盖的青铜器物,因长期锈蚀,盖子与器物主体已经连在一起,通常情况下,只能用毛刷和牙签,一点点地剔除中间的青铜铜锈。偶尔碰上锈蚀得格外牢固的,要么暂时搁置,要么用硬一点的东西强行撬动——如此一来,就会冒着弄坏器物的重大风险。也不知马跃之是如何开窍的,满打满算也就十个月的时间,便发明了一整套既能方便揭开青铜器物的盖子,又不会对器物本身产生任何伤害的方法。一时间,只要有打不开的青铜盖子,便拿来找马跃之。表面上,大家都说这是好事情,暗地里那些有大学学历的同行却不服气。加上马跃之又不肯将自己配制除锈粉的方法公开,暗潮涌动之下,站长便将只有高中学历的马跃之调到青铜修复站的铸造小组,当一个只有名义的副组长。
在青铜修复站的第十五个月,有天中午,马跃之照例一次次地拿起盛满炽烈的青铜熔液、重量超过三十斤的坩埚,小心翼翼地浇注到一溜十个范铸模型里。完成此道繁重而危险的工序,放下相关工具,其余的人抢着跑到车间门外,脱下从头到脚的各种防护衣物,拿起一只大号瓷缸,从写有“铸铜专用”字样的茶水桶里舀起一瓷缸酸梅汤,坐到那台直接在小型电动机上安装叶片的电风扇前面,像拼命工作那样拼命放松自己。同样疲劳到极点的马跃之,舀上一瓷缸酸梅汤,转身回到车间,蹲在范铸模型旁,一边喝,一边盯着从范土深处透出来的青铜火焰出神。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过来,也像马跃之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青铜火焰。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头发花白的男人说,干这种活要一口气喝下三瓷缸酸梅汤才拉得出来尿。马跃之回答说,他的尿泡比别人的大,三瓷缸还不够,要喝四瓷缸才能拉尿。马跃之很快就喝光了大号瓷缸里的酸梅汤,起身再去车间门外舀满瓷缸,回来继续观看青铜火焰。如此重复,直到真的喝完四瓷缸酸梅汤,才去了一趟厕所。再回来时,头发花白的男人已经走了。听别人说头发花白的男人是楚学界鼎鼎大名的周老先生,马跃之有几分不相信。几天后,青铜修复站站长亲自下到车间,将一纸文件递给马跃之,上面要调他去给周老先生当助手。
后来听曾本之说,周老先生要马跃之来做助手,是因为别的工人喝三瓷缸酸梅汤就要上厕所,他喝了四瓷缸酸梅汤才上厕所——说明他工作时付出的比别人多,出的汗比别人多。那些年的工农兵大学生,基础本来就差,上大学后又没有好好学习,是好是差没得选,那就选工作态度。周老先生以为马跃之也是工农兵大学生,后来才知道马跃之是高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