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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醒龙 当前章节:15563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9:05

马跃之低头看了看手表,离与梅玉帛约好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再过十九分钟,马跃之就要利用梅玉帛来之前的最后一分钟做完一件事。

为了做这件事,他才找上梅玉帛,一个人悄悄来到这间小屋。马跃之想了好几种借口,只有一种是自己的真心话:这间小屋里没有那些屏蔽万千青铜气象上专门用于展览的灯光,而是从窗口透进来的自然光照耀着这些不起眼的青铜器物,让人看着舒坦。梅玉帛什么也没问,就带着马跃之来了。这也使得马跃之临时改变计划,将做这件事的时间,从进屋的那一刻,改为即将离开这间小屋的那一分钟。

十九分钟一到,马跃之将手伸进口袋,掏出早上出家门时用面巾纸包好的青铜残片,毫不犹豫地放到已经放着几块青铜残片的五号柜的隔板上;又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按照先前那些青铜残片的样子,放置在刚刚放下的青铜残片前面。马跃之从进这间屋子起,就在设想如何做好这件事。真的动起手来,连半分钟时间都不要,只用了二十几秒。

还剩下三十几秒时,马跃之忍不住将刚刚放下的青铜残片用右手拿起来,再用左手拿起那块曾经让梅玉帛轻轻叫了一声“了不得”的青铜残片。两块青铜残片合到一起时,竟然完全吻合,仿佛自然天成,更似与生俱来。

彼此包容,没有丁点排斥的两块青铜残片,拿在马跃之手里,他再次听到“了不得”的轻轻叫声。

梅玉帛只叫了一声,马跃之再次听到的是三声。

第一声“了不得”是轻轻的。

第二声“了不得”是很轻的。

第三声“了不得”是与空气一起颤动的那种微微的轻。

从很远很远、仿佛是天边传来的三声“了不得”,让马跃之拿着两块青铜残片痴痴地站了十几分钟,远远超出原先设计的一分钟。终于明白过来的马跃之赶紧放下两块青铜残片,端坐在沙发上,等着梅玉帛开门进屋。

这种端坐姿势保持了五分钟,又五分钟,再五分钟,仍不见梅玉帛来开门。

马跃之的手机交给了梅玉帛,这是梅玉帛的约定之二。还有约定之三:马跃之不可以在小屋闹出任何动静,包括不可以隔着门大呼小叫。如此约定等于说,梅玉帛不来开门,马跃之不可以以别的方式出门。往后的时间里,马跃之不再保持端坐的姿势,人一放松,加上到了午后一点、人最犯困的时候,马跃之安心地小睡了一场。

迷糊之际,马跃之做了一个梦。

一个年轻男子拿着一块青铜残片,一个年轻女子也拿着一块青铜残片,二人在一处山野间嬉笑奔跑。到一处水渠边,各自将手里的青铜残片清洗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拼接在一起。青铜残片上两个残缺的图形,顿时整合成一个字。女子将两块青铜残片拿在手里,说自己认识这个字,男子要女子说出来。女子害羞地不肯说,男子假装生气,伸手要自己的那块青铜残片。女子连忙跑开,边跑边说,要将这个字刻在自己的心上。男子说刻在心里连女子自己都看不见,不如刻在手臂上。

一阵突如其来的干渴堵住了马跃之的喉咙。

马跃之醒过来,随手拿着的矿泉水瓶已经喝空了,便打开沙发旁边的小冰箱,取出一瓶果汁喝了下去。喝完果汁,又开始吃冰箱里的面包和巧克力,对付着将这些当成午餐。又过了一个多小时,都下午三点了,马跃之开始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让内心的焦躁变成某种实际行动。好在那些青铜器物的吸引力还在,马跃之再次从那只鼎耳开始,一件件地看下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几个小时。

窗口的阳光已偏到不知哪座高楼背后去了,小屋里变得昏暗许多。

有一阵,外面的会客室进来两个女人,像在处理墙上的图片。女人在一起小声说话时,提起梅玉帛,说纪委的人今天发火了,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有一阵还说到陆少林,在她俩看来,陆副局长的为人要比别的局领导正派好几倍。女人越说声音越低,像是在说某个局长的风流韵事,然后轻轻笑上一阵,就没有任何动静了。

窗外性子急的路灯抢着亮起来了。马跃之站在窗口往外看,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大半辈子,此时此刻才发现,宽阔明亮的大道上路灯亮得最早,背街阴暗小巷里的路灯,反而要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不紧不慢地散发光辉。

小屋里的电灯突然熄灭了。有人关了楼层电灯的总开关。幸好空调没关,一般机关都有这种人走灯灭的规章制度,说是为了防止火灾,其实,凡是电线短路引起的火灾都不是电灯的错,只不过明晃晃的电灯太惹人注目。

到这地步,马跃之反而不再着急了。他从小冰箱里寻找食物做晚餐时,发现角落里有几只老冰棒,便取出一只含在嘴里。

老冰棒的味道让他想起与柳琴相恋时的情景,分明各自手里都拿着冰棒,偏要你凑过来含一下我手里的冰棒,我凑过去含一下你手里的冰棒;等到关系更亲密了,索性每次只买一只冰棒,你一下我一下,吮吸完了,再买第二只。有一次,马跃之故意将冰棒咬下一块,柳琴发现后,非要分一半给自己,马跃之只好将咬下来的那块冰棒用嘴唇含着,让柳琴嘴对嘴地咬去一半。想到这些,马跃之忍不住笑起来。他将老冰棒放进嘴里,想再咬下一块。正在用力,忽然觉得咬到一个硬东西了。

马跃之将老冰棒凑到眼前看了看。

大约是没有把握,马跃之走到窗前,借着窗口的光亮又看了看。

马跃之这才确认,老冰棒里面的硬东西竟然是一块上等料子雕成的玉佛。

小屋里光线更暗了。马跃之将装棒冰的小盒子灌了些自来水,再将没吃完的老冰棒放回棒冰盒,依旧放入冰箱。做完这些,马跃之整个人也像掉进一处冰窖。虽然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说话,马跃之也咬紧牙关大气不出一声。他想来想去,忽然明白其中机巧。难怪卢小材说,这小屋里的东西,既是水务局的,也是陆少林的。换一层意思,就可以这么说,如果纪委追查起来,水务局的收藏室,里面的东西自然是水务局的;纪委没有追查,这小屋的东西就是陆少林的。马跃之因此多了一层联想,被自己放到五号柜上的青铜残片,是项目经理老邓在水务局工地上发现的,老邓将这块青铜残片交到自己手上,自己又将青铜残片放置在水务局的这间小屋子里,不也是为了进可攻、退可守吗?

在水务局工地上发现的青铜残片,交由水务局保管这是错不了的。

老邓将青铜残片交给马跃之,马跃之再将青铜残片送到水务局,马跃之因此说自己没有拿青铜残片也是错不了的。

至于未来谁个有缘对青铜残片进行研究,一看时机,二看运气,顺其自然就好。

马跃之下决心不去想老冰棒的事。

屋内越来越黑,黑到一定程度,马跃之反而可以大致分辨出屋子里各种各样的东西。城市就是如此,大街小巷彻夜亮着灯,若不是有意遮挡,任何一处楼房里,总有几缕隐隐约约的光亮照耀人的眼睛。庄重而安详的青铜哪怕放在最黑暗的地方也不会失色。马跃之有意闭上眼睛,在心里想着相伴自己一整天的青铜残片的模样和感觉。

刚刚过去的这个早上,柳琴离开家后,马跃之急急忙忙地拿起昨天夜里带回家的青铜残片,一番清理过后,将其捧在手里,那种感觉宛如事隔多年后,重新捧起一颗火热的心。之前的许多年,对一切青铜器物的敬而远之,既是内心的需要,也是内心的无可奈何。十指重新触碰在青铜上的感觉,太似走上岔路的命运,终于回归正途。

收藏室的电灯忽然亮了。

高跟鞋跟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徐徐而来。

马跃之睁开眼睛,离开沙发,走到五号柜前,准确地拿起一块青铜残片,再准确地拿起另一块青铜残片。马跃之的手指在青铜簋盖残片的边缘细微地游动,仿佛是在狂欢之后屏住呼吸抚摸爱侣的脉络,又像是外科医生在深度麻醉的复杂肌体中找寻一根神经,甚至还像赤着脚在某处无限延长的水线痴情地行走。马跃之的心跳在寂静中加快了许多,他用力所能及的速度将两块青铜残片深深地看上一遍,转身坐到沙发上,等着人来开门。

马跃之看了一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就要转点了。

小屋的门锁被急促的钥匙打开了。

“马先生——”

梅玉帛温情脉脉地轻唤一声。

马跃之从容不迫地抬头看过去。

“你能再晚点来更好。”

“马先生又有奇思妙想了?”

“哪里,本想再睡个小觉。”

没有绕不过去的事,只有绕不过去的人。

从大学毕业第一个工作日起,梅玉帛就在纪委上班。十几年都没有遇上如此棘手的人和事,弄得她一时间心态失衡,忘了之前的约定,将马跃之在小屋里反锁了大半天。

屁股决定脑袋,这句大俗话更是至理名言。梅玉帛坐的位置决定她习惯用审视的方式琢磨人。马跃之提出来要再看一看水务局收藏室里的藏品,梅玉帛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这种情况在她的经历中是罕有的例外。梅玉帛将马跃之送到水务局,亲手撕下收藏室门上的封条。在她分管的处室里,曾经有过刚查封就要启封的先例,当事人按正规程序申请报批,一张印着红字头的纸,从送到她的办公室,到离开她的办公室,用了三个工作日。这一次,梅玉帛只用三秒钟就找到理由,说服自己应该当机立断:考古工作与纪委办案差不多,有些稍纵即逝的线索,不赶在第一时间抓到手里,也许就再也找不着了。梅玉帛收起马跃之的手机,将马跃之反锁在收藏室时,尽显女性温柔本色,凡与马跃之说话,必先称马先生;约定开门请马跃之出来的时间,也留有充分的余地。梅玉帛用既往的经验来判断,水务局这几场约谈,从上午九点钟开始,不会超过十一点。所以,在午餐之前,她预留了三十分钟,打算与马跃之聊聊他们办案时,常常遇见的老玉和古瓷。

小河沟里翻船之事,总是令人意想不到。

根据已经掌握的线索,水务局副局长陆少林的案子不算大,就没有成立专案组,而是与另几个情况差不多的案子合并到综合组,由梅玉帛负责统管。按照相关工作流程,初期的外围工作由一般组员来做。别看他们只是组员,级别都不低,最年轻的一位,入职才三年就已经是正科级。这几年案子多,开会总结说他们身经百战功勋卓著,这种表扬肯定不到位。有一次,梅玉帛不管合不合适,将“千知千不还”的诗句改一个字,变成“千之千不还”来形容综合组工作的繁重。组员们毫不谦虚地表示,这样说来才刚刚好。昨天下午,综合组研究陆少林的案子,大家都对今天上午的约谈对象感兴趣。梅玉帛也不例外,七十二行之外还有一行叫听漏工,真是闻所未闻。在决定派谁来与听漏工谈话的问题上,梅玉帛显出与其容貌、年纪不相符的稳重。一般时候,参加约谈的两个人要形成互补,像老少配、男女配、性格反差配、语速快慢配、相貌美丑配、举止巧拙配、仪表土洋配,甚至在说话声音上也会用标准普通话与相关方言搭配。通过第一印象的不确定性,让面谈对象无法建立心理定式,在反复变换自我感觉时露出端倪或破绽。这一次,梅玉帛出乎意料地派出综合组办案能力超强的老翦和老华。翦、华二位,一个是二级巡视员,俗称“二巡”;一个是一级调研员,俗称“一调”。因为是纪委系统有名的“老奸”“巨猾”,在纪委工作范围之外大家都尊敬地称之为厅长和处长;到了正式场合,还得按实际情况,称其为“翦二巡”和“华一调”。梅玉帛通常只会安排翦、华二位与陆少林这种级别的人谈话、由于担心年轻人天生的好奇心会喧宾夺主,被听漏工的种种新奇弄坏谈话节奏、迷失办案方向,丢下内容丰富的大西瓜、跑去捡几粒可有可无的香芝麻,才让“老奸”“巨猾”同时上阵。

与一般通过举报获取线索,以及从案中案发现线索的案子不同,陆少林的案子虽然起于匿名举报,真正引起关注的却是财产申报。

堂堂水务局副局长,竟然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夫妻俩在太子湖边的一个小区租了一套房子,说是方便陪读。他俩的儿子确实很优秀,以前十名的成绩考上武汉外国语学校初中一年级。然而,为了好好培养儿子,陆少林不惜卖掉原来的房子,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观点认为,这样的人要么巨贪,要么绝对清廉。以陆少林的收入,加上妻子在一家金融机构拿年薪,绝对不应该沦落到租房住。陆少林的样子又不像最容易导致家庭财务崩溃的赌棍和毒虫,“老奸”“巨猾”二位分别试过,第一次“长谈”持续数小时,若是毒虫早就露出毒瘾发作的迹象。谈到第二天早上,翦二巡取来一盆凉水,让陆少林洗把脸,暗中取出一只摇骰子的小罐,冲着陆少林摇了几下,再放到桌面。如果是赌鬼,这时候,一定会情不自禁地喊一声:开!陆少林没有吱声,一脸疑惑地盯着那只青瓷小罐。接下来翦二巡拿起小罐子,显出两只骰子,一个是三点,另一个也是三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的翦二巡,一眼不眨地盯着陆少林。看完平淡无奇的全部表情后,翦二巡说自己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把握,陆少林对赌博一窍不通。一起与陆少林“长谈”的华一调也是这么认为的,内部经验交流加上办案的亲身经历证明,凡是赌鬼,一听到摇骰子的声音,精气神马上变得很兴奋,比吃药还来得快。

有一点,又让人没办法否认。陆少林家里有一些以青铜器物为主的古玩,价值最高的几十万元,价值很低的才几千元,每一件的来龙去脉都记载得清清楚楚,经手的上家是谁,如果转手了,下家又是谁,没有半点漏洞。特别是近年的资金走向,收入靠卖房子和夫妻二人的工资奖金,支出主要用于青铜器物等古玩交易,以及岳父岳母的丧葬费用等,一笔来、一笔去,就像小学生的数学作业那样简明,哪怕是最严谨的老师,也没办法找到可以扣分的地方。唯一的破绽是妻子名下一笔二十几万元的存款,从账面上看却也不是问题,都是妻子单位在薪金之外另行发放的各种补助。在有大手大脚花钱的丈夫的家庭里,类似的私房钱,是妻子必备的功课。反过来,妻子花钱如流水,丈夫就得做这种防备万一的事。

在纪委内部的人看来,对陆少林采取措施也很突然。通常情况下,纪检部门要动某个局级以上的官员,社会上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风声。一方面是这个人坏事做多了,引起众怒,凭直觉认为这个人会遭报应。另一方面是纪检部门故意放话,迫使做贼心虚的当事人欲盖弥彰而自我暴露。陆少林的情况比较少有:纪委高层在一起开会,有人在发言中信口提及,对为了业余爱好不惜倾家荡产的陆少林这类人,可以尝试预防性审查。从确认问题到决定行动,时间之短促,就算是一起生活二十多年的老夫老妻,也不可能将攻守同盟做得天衣无缝。随后的分别问话,陆少林和妻子都表示,家里的收入都被陆少林当成业余考古的投资。这种说法,相信很难,不相信同样很难。水务局业余时间跑马拉松的跑友有两三位,寒冬腊月到长江里游泳的泳友也有两三位。还有喜欢攀岩的,喜欢骑自行车的,喜欢拉手风琴等乐器的。那些声称自己没有业余爱好的,基本上都是不方便说出来的麻将爱好者。所有这些朋友圈的圈主,不是局长就是副局长。喜欢业余考古的副局长陆少林,每次发考古内容的朋友圈,点的赞与另几位局座一样多,但真正的追随者一个也没有。业余考古收藏说起来很高端,真正做起来十有八九会掉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这种爱好也让陆少林在水务局成了孤家寡人。梅玉帛他们在水务局询问多时,楼上楼下的人普遍对陆少林敬而远之,只有卢小材与他来往较多。综合组上了技术手段后发现,一年以来,除了春节期间相互打电话拜年,水务局的其他人主动联系陆少林的次数少之又少。那些下班后找过陆少林的人,几乎都是先发信息预报有某某公事,等到陆少林回应一个“嗯”字后,才打电话进行详细的口头报告。

“老奸”“巨猾”的翦、华二位,只好将已经谈过话的卢小材再次列为谈话对象。

这也是马跃之找不着卢小材,好不容易联系上,又迅速从手机世界中消失的原因。

从纪委谈话室出来的卢小材,回到家里,想睡上一觉,再去工地上找马跃之。人还没上床,纪委电话通知又来了,让他第二天上午到水务局继续谈话。卢小材一肚子歇斯底里不敢发作,心里憋着气,说话也结巴起来,好一阵才说清楚,综合组的人已经找他谈过两天,该说的都说清楚了,他实在想不起还有哪些需要再谈。打电话的人让他不要想太多,只需要好好回忆与陆少林相关的事情就行。卢小材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同时也担心被人看成是串供与打埋伏,就将与马跃之约好夜里在工地上见面的事说出来。对方没当回事,让他按正常工作处理就行。卢小材备感压力,电话一打完,就顺手将手机关掉,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去,弄得马跃之在工地上白白等了许久。

再次见面的地点换成了水务局小会议室。

这也让卢小材心里略感宽慰。坐下来,说了几句话,卢小材又紧张起来。水务局楼上楼下每间屋子他都熟悉。这间小会议室也附带有一间小屋,与存放青铜器物的收藏室有所不同,这间小屋另有一扇通向走廊的门。从连通小会议室的那扇门里传过来的气息表明,小屋里还有人在旁听。

好在卢小材内心比较坦荡。局里有几位副局长,办公室就有几个副主任,副局长分工负责,副主任分别对接。财权与人事权都在主任手上,主任只听局长的。主任当初提议由他跟着陆副局长,显然是局长的意思。主任数着人头说,办公室诸位只有卢小材跟得上陆副局长的节奏。对接陆副局长这几年,本职工作之外,还要陪陆副局长参观博物馆,找机会去外地看看考古遗址,等。对此,卢小材早就做好防备,每次去外地,当地水务部门若要安排饭局,就以尝尝风味小吃为名,去那种价廉物美的大排档。在卢小材的手机里,保存着在外地吃每一餐饭的影像资料:去潜江看楚灵王修建的章华台,一群人光着膀子在马路边吃小龙虾;去天水看大地湾遗址,一群人围着火炉吃羊肉串;去海南看苏东坡留给当地人的浮粟泉,一群人坐在椰子树下吃老爸茶;去寿县博物馆看只在楚国王公贵族之间流通的一种金币,一群人在农家小院里狂吃因适当发酵被戏称“轻度腐败”与因用酱油量大戏称“严重好色”的安徽土菜;还有在西安未央宫旁边吃裤带面,在洛阳二里头遗址门口喝胡辣汤,在湘西里耶小街上吃臭豆腐,在滇中元谋吃冷冰冰的凉鸡,如此等等,现场背景、参加人员,无一遗漏。至于陆少林负责的相关水务工程,卢小材也如法炮制,所谓请吃,也都在工地旁边的小餐馆,一起吃饭的人除了承包的项目经理,还有工地上的普通工人。

无论“二巡”“一调”何等“老奸巨猾”,终归挡不住卢小材为了撇清关系早已准备好的时间、地点、人物一样不缺的活灵活现的照片和小视频。翦二巡拿起手机,先给一直坐在旁边小屋里的梅玉帛发了微信,用了他们之间常说的两句话: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挖一坑!”

综合组的人时常用李白的故事告诫谈话对象。敢在朝堂之上让皇帝的宠臣为自己脱靴的诗仙,被汪伦以观赏十里桃花相邀,到了汪伦的家才明白,当地一树桃花也没有,所谓十里桃花只是个地名。碍于汪伦好酒好菜殷勤款待,临别之时,口占四句表示感谢。诗仙李白跳不出汪伦挖的那座超过一千尺的深坑,政商之间的大坑十倍于桃花潭,简直是万丈深渊,谁若以为自己有如鱼得水的本事,谁就会落得一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发完常说的话,翦二巡用微信续发两句:

“李白若来水务局,方知小材是人精。”

手机随即响了一声,是梅玉帛的回复:

“你们问问小材与少林有什么区别!”

梅玉帛的话将老翦和老华逗得眉开眼笑。

“老奸巨猾”的“二巡”“一调”们果然就这么问起来。

卢小材明显轻松许多,马上回答说:“少林局长上任第一天就发现,小材的‘小’比少林的‘少’少了一撇,小材的‘材’比少林的‘林’少了一捺。局里分工让我在工作上对接少林局长,所以我就开玩笑回说,一撇一捺加在一起既是人字,又是入字。是人字时则是少了人气的人,是入字时则是少了收入的入。少林局长比我有水平,他说,一撇一捺还可以是两个字,一个是八字,八面玲珑的八,八面威风的八,王八蛋的八。一个是个乂字,形容安定太平就叫宁乂,反过来言之不从、不能治事就叫不乂。”

说完这些,卢小材补上一句,在能力学识上自己确实比陆少林少一撇、少一捺。仿佛自己的话还没有说到位,卢小材索性再补一句说,水务局领导层也都承认在“少林”面前,他们也像“小材”一样自觉少了一点东西。

与卢小材的谈话本来就是过场戏,半个小时不到,就将他撤下来,换听漏工曾听长上场。

撤下场的卢小材被叫到里间的小屋。正如他的判断,小屋里坐着的是现场指挥梅玉帛。按照梅玉帛的示意,卢小材随手将连通小会议室的门关上,转身坐在空着的那只单人沙发上。

由于卢小材的那番关于撇和捺的说法,原本冲着听漏工曾听长而来的梅玉帛,也对卢小材来了兴趣。她主动表示,这会儿说话,完全是私人之间的聊天,不涉及任何公干。

梅玉帛说:“少林局长来水务局之前你对考古有兴趣吗?”

卢小材说:“莫说之前,就是之后我也没有丁点儿兴趣。”

梅玉帛说:“你对考古这么反感,少林局长就没有反感你?”

卢小材说:“是人都有毛病。我的毛病是做人做事缺少硬气,容易迁就对方。有一次,陪少林局长逛古玩市场,他看中一只青铜爵。我总觉得这东西有些不对劲,见他硬说是真货,我也只好跟着说值。不过,事后我还是说了自己的念头,开价五十万的东西,五千能拿到手,想想都不踏实。少林局长大概也觉得上当了,就说,有时候人苕一点是好事,让自己犯小错,就不会铸成大错。”

梅玉帛说:“这种业余爱好,会不会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卢小材说:“对对对!考古这方面,明里叫业余爱好,暗里就是与死人争宠。玩死人的东西,以为死人不会说话,我看未必!看看楚学院的马先生,如此数一数二的专家,也只在办公室搞研究,任何从地下挖出来的东西都不带回家。这才叫明暗有别,是真的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好!”

梅玉帛明白卢小材偷换了自己说的概念,正要再说什么,神情忽然一怔,两只耳朵像是竖了起来。

从放卢小材出来,换听漏工曾听长进去,都半个小时了,小会议室仍旧一点动静也没有。

事实上,小会议室曾经有过动静,因为与卢小材说话,梅玉帛没有听见。

依照规制,曾听长这样的普通技工,真的犯事也到不了纪委这种层面。综合组找曾听长,理论上是协助调查,其中不乏对听漏工的好奇,当面问问清楚,知道的就说知道,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很快就会过关,不可能为难他。卢小材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陆少林与别人有没有经济纠纷他不知道,陆少林与内部或者外部的女人有没有非正常关系他不知道,陆少林身为副局长是安于现状还是在向上积极运作他不知道。卢小材是办公室副主任,纪委查这种级别的干部刚刚合适,卢小材都可以尽情尽兴地说不知道;没有任何级别,勉强与公职人员挂个边的听漏工,就算被问烦了,拍拍桌子、摔摔椅子,纪委的人也懒得当真。

怪只怪翦二巡和华一调有些托大,在这种太小的小人物面前,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扫帚一到灰尘就会自己跑掉”的架势。同时上阵的翦二巡和华一调,在水务局小会议室坐着的样子就像定海神针。

翦二巡和华一调的心理优势还没来得及完全表现出来,曾听长倒主动说话了。

曾听长说:“我叫曾听长,只是一名听漏工,不是贪污腐败的曾厅长,我每天只能开口说十次话。这是倒数第十次,还有九次。”

“老奸巨猾”的翦二巡和华一调愣了一下,才由事先商定主谈的翦二巡说:“听漏工很罕见,这种工作有实际意义吗?”

曾听长说:“对武汉三镇的现代化建筑实际意义不太大,所以全市只有我一个人。但在十三街坊等特殊地段上的意义还是可以的——还有八次。”

翦二巡说:“来水务局之前,还以为听漏工听的是沙漏什么的。要是让你听沙漏,你能听出沙漏的声音吗?”

曾听长说:“听漏工这行,听到漏水声音就必须说得很清楚明白,其余任何动静,听见了也要当作没有听见——还有七次。”

华一调插进来说:“假如听到杀人放火抢劫强奸的信息,也要装作没听见吗?”

曾听长说:“是的!用听漏棒听到的信息,只有漏水声,其他的一概不存在——还有六次。”

翦二巡接过话题说:“与自来水管紧挨着的煤气管漏气了,也要装作没听见吗?”

曾听长说:“我在上海时就遇上这事,因为没有报警,差一点被判犯罪。后来他们还是认可了听漏工的行规。你们最好别问这些不相干的问题,免得到时候你我都为难——还有五次。”

翦二巡似乎中招了,开始直奔谈话主题:“你与少林局长是什么关系?”

曾听长说:“他是领导,我是下属。他叫我去哪里听漏,我就去哪里听漏——还有四次。”

翦二巡说:“少林局长将你调回武汉,你是怎么想的?不担心武汉的工资比上海少一大截吗?”

曾听长说:“我是个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钱多钱少没多大区别——还有三次。”

翦二巡说:“少林局长承诺给一套房子的事你说说看。”

曾听长说:“他说没说我不晓得,是卢主任告诉我的。房子我只有使用权,没有产权——还有两次。”

翦二巡说:“大家都晓得少林局长喜欢玩古董。一套房子几百万,你就没有想过送点小玩意儿表示感谢?”

曾听长说:“所以,不上班时,我就去水务局工地上转,看见挖出来的东西有点意思,就送到局里的收藏室,结果被嘲笑了几次——只剩一次了。”

翦二巡说:“你不要玩这些套路,我们玩套路时,你还在上海滩钻下水道哩!你老实点儿我们就好好说话,你若真以为自己是武汉三镇独一无二的顺风耳,我也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武汉三镇没有这样的顺风耳,只有顺风扯起的帆、顺水推的舟、顺藤摸着的瓜和顺坡下去的驴!”

翦二巡的一番话似乎是在刻意表现。

曾听长没有对这番话做回应,也是真诚地体现心中善意——没说出口的意思是自己将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留待说出最需要说的话。

从这一刻起,曾听长就没有再开口。

待在隔壁小屋的梅玉帛,正好赶在这个节点上发现小会议室太安静了。

梅玉帛没将卢小材当回事,毫不避讳地点开小会议室的监控视频。

监控视频里,翦二巡和华一调并排坐在桌子这边,桌子那边的人当然就是听漏工曾听长。梅玉帛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卢小材,两个年纪差不多的人,眉眼之间展示的东西完全不同。有了这种对比,梅玉帛相信卢小材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可以听信的。仅从屏幕上看,听漏工曾听长太不一样了,那张脸上的任何一种表情,都含有比所看见的样子更为复杂的内涵。当然,这只是梅玉帛的一种感觉,她在有限的时间里所见到的表情,严格说来就只有一种模式。

听漏工曾听长的这张脸蒙着一层三千年的青铜铜锈。

小会议室的三个人像泥塑一样没有任何动静。梅玉帛也盯着监控视屏看了半小时。算起来小会议室里的三个人已经待了整整一个小时。梅玉帛心中有数,“老奸巨猾”的翦二巡和华一调,曾创下与谈话对象对视五个小时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终于摧垮对方精神防线的纪录。

一旁的卢小材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

梅玉帛瞥见了,等了一会儿;见卢小材嘴唇一直在动,这才转过身来,直来直去地盯着他。

卢小材实在憋不住了:“有句话,不知能不能说?”

不等梅玉帛回答,卢小材又说:“你们这样不行,熬不过曾听长!”

梅玉帛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卢小材说:“曾听长专门做这种事,可以一整夜待在原地不动,听地底的水管漏不漏水。”

梅玉帛说:“当初就是因为这种本事你才一眼相中了他?”

卢小材说:“前两天谈话时我都说了。少林局长让我带人去上海,人家全市三千多万人,也就十几个听漏工,而且年纪都偏大,只有曾听长最年轻,恰好还是湖北人。那些老师傅都说曾听长是天生的听漏工材料,再疑难诡异的漏水点,他都能听出来。我们将他调回武汉的第三天,他就亮了一手。在十三街坊那里,他从夜里十一点,听到凌晨五点,然后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别人拿起工具往下挖了五米深,果然冲起一股水柱,将二楼窗台上的茉莉花枝都弄断了。”

梅玉帛说:“是满地找,还是原地不动找出来的?”

卢小材说:“开始时满地找了找,后来在有疑问的地方待着不动,才最终确定的。那个漏水点,各种各样的砖石泥土堆了五米厚,再压上一百年,就凭着一根铁棒子,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相信。”

梅玉帛说:“好哇,今天让你再见识一下。”

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卢小材回敬了一句:“依本人的愚见,你们这种谈话方式对曾听长是无效的!”

此话一出,梅玉帛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卢小材想后悔也不知去哪里找后悔药,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我在上海见过其余的听漏工,他们不是一般的人,曾听长也不是一般的听漏工。”

梅玉帛杏眼圆睁,像是在说,这场谈话更不是一般的谈话。

虽然卢小材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心虚,官场上从未做亏心事,经济上也没有机会贪腐,两性关系上除了女朋友和迎来送往时必须握手,再也没有碰过别的女人的手;最大的错误就是有一次开车时抢道,弄得一位女司机的车撞上路边花坛;工作上的最大过失是有一次写材料将陆少林副局长写成了陆少林局长等。然而,梅玉帛的模样还是令他有些胆怯,甚至都不敢问,既然自己的谈话已经结束,可不可以从梅玉帛身边走开。

又等了十几分钟,小会议室的情形没有任何变化。

监控视频中,翦二巡忍不住先动起来。片刻后,梅玉帛收到他的微信:骑虎难下,请指示!

梅玉帛柳眉倒竖,不假思索地回复:换到正式谈话地点!

不用再看监控视频,小会议室里的动静隔着门传过来。“老奸巨猾”的翦二巡、华一调马上吩咐,将谈话地点转移到纪委的专门谈话室。

事已至此,卢小材索性以心底无私天地宽的样子放开来说:“你们的谈话室对我百分之百有效。曾听长只是个听漏工,就不一定了。”

卢小材显然还不敢也没必要在梅玉帛面前用激将法,这样说话,完全是男人在女人面前的本能表现。女人越是肆无忌惮地表现自己的优越,男人越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来体现自身的强劲。反过来,女人只要有一点点优势就以为自己是天下无敌的女王,只要男人表现出丁点不服气便会变得十倍百倍地颐指气使。

梅玉帛后来才意识到,正是卢小材接连说的几句话,让自己忘了被反锁在收藏室的马跃之。梅玉帛随车回到纪委,亲眼看着翦二巡、华一调将听漏工曾听长领进专门的谈话室,自己则守在监控室里等待这场谈话的结束。

综合组其他成员也在等待。大家表面上没有用语言表示什么,心里其实都在嘀咕,自从综合组成立以来,头一回遇上这种怪人。

谈话地点从水务局小会议室转移到纪委办案专用的谈话室,固定不动的监控视频,比临时安装的移动监控视频效果要好许多。所看到的情形依然没有改变。

在水务局小会议室,听漏工曾听长好歹还按照他自己说的开了九次口,转移到纪委谈话室后,曾听长连哈欠都没有打一次。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全身上下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紧张,相反,从里到外给人的感觉十分松弛。

盯着监控视频,梅玉帛记起卢小材所说听漏工在探测漏水点时,独自一人原地不动待上大半夜的情景。刚开始想时,还带有许多好奇心。时间一长,透过监控视频见到曾听长的次数越多,脑子里的思绪越复杂。一想到曾听长可能从综合组谈话室全身而退的样子,梅玉帛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别样滋味。在梅玉帛的率领下,综合组有着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成绩。凡是被他们请到这间谈话室的人,即便是最狡猾的“官油子”也挺不过几小时,到头来连上小学时抄同桌作业的糗事都会坦白交代。别的专案组都有攻而不克的纪录,最“惨”的一次,事后由组长亲自拎着花篮上门致歉,还编了一个新闻通稿,称对方为被举报出来的“好干部”。眼前的这位听漏工,有可能打破综合组的不败金身。面对悠悠万事,虽然没有常胜将军,但真的失手于这位其貌不扬的听漏工,至少会令人心有不甘。

谈话室里越来越安静。

翦二巡偶尔会咳嗽一声。

华一调不时吧吧地吸一口香烟。

听漏工曾听长如痴如醉地望着对面,一双明眸里闪烁着与青铜铜锈般脸庞截然不同的灵秀。

看久了,梅玉帛心态也变了。

出于女性直觉,相比卢小材,梅玉帛对曾听长的这种眼神更有信心一些。这个念头一起,梅玉帛就变被动为主动,不再单纯苦等人家的口供。一半不信邪、一半不死心的梅玉帛,打了几十个电话,花了八九个小时,通过纪委系统找到上海水务局相关人员,得知曾听长不是胡搅蛮缠,也不是装神弄鬼。他们那里的听漏工,人人都是如此。

听漏工这行与现代科技隔着十万八千里,那些独门绝技,完全靠口传心授,其中有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禁忌。在所有禁忌中,听漏工一天只能说十次话,还有点道理。这么做一是担心话说太多影响听力,二怕言多有失,将听漏时听见他人的私密泄露出去,影响自身安全。夜深人静时分,独自在幽暗街巷里摸索的听漏工,本来就惹人生疑;万一得罪了谁,随便哪天深夜里,人家都可以下死手。其他一些个人生活上的规矩,比如听漏工想要结婚,必须上岗二十年或者年满三十六岁;二选一的条件具备了,结婚对象还只能是寡居多年的乡下女人。这还不说,要命的是结婚之后,只许听漏工去乡下探亲,好不容易又能过上夫妻生活的女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进城来团聚。至于听漏过程的那些花里胡哨的操作要领,听漏棒要用红绸包裹,放入用骆驼皮做的皮套里,以左上右下式斜挎在胸前,等等,暗含红色辟邪、骆驼善于找水、左上右下离心脏更近的意思,也还说得过去。

时间到了夜里十点。

在没任何结果的情形下,梅玉帛通知翦二巡和华一调,这场谈话可以结束了。

得益于隔山隔水的许多电话,梅玉帛放下了综合组不能输、至少不能无功而返的心理包袱。

其实,请曾听长来谈话,是出于一种合情合理的判断,希望曾听长能够说出一些有利于案情的线索。至于曾听长说什么、不说什么,其内容有没有价值,本来就是两可之间。如果不是曾听长离不开听漏工的那些特殊习惯,这场谈话可以毫不费力地按时完结。

梅玉帛想到这里时,突然记起反锁在水务局收藏室的马跃之。

差不多同一时间,十三街坊的居民给水务局值班室打了几十个电话,还有两位颇有来头的市民直接给市长打电话。他们那里水压太低,自来水上不到二楼,这么晚了,还没有一滴水,如果今晚没有水洗澡,明天上午的招商活动,他们就不参加了,免得一身汗臭,将其他投资者熏跑了。正在值班的水务局局长急着让局纪检组组长与纪委联系,要听漏工曾听长赶紧上班,查清漏水点,方便抢修。

这场默默无言的谈话,以翦二巡开口说话宣告终结。

翦二巡说:“你可以回去上你的夜班了!”

曾听长马上说:“我还留着一次说话的机会,以为你们还有重大事情要问我,看来用不着了。我就用这个机会说一声:谢谢!”

从综合组谈话室出来时,曾听长径直上了卢小材的车。

纪委找人谈话,从来不负责接,也不负责送。但是,一定有人接,有人送,这种接送任务都由谈话对象所在单位来承担。综合组也不例外,卢小材奉命带着水务局的公务车守在纪委办公楼前。曾听长上车还没坐稳,等得太久的司机二话不说便轰了一脚油门,驱车直奔十三街坊。

拾壹

梅玉帛尽量不让自己失去正常的节奏,她先回办公室,脱下制服一样的西装,换上白色的连衣裙,稍事打扮一番,然后乘电梯下到地下车库,上了自己的车,又对着后视镜将口红抹了抹,这才手握方向盘,直接驶到水务局,亲自打开会客室里面的收藏室。

见到马跃之,梅玉帛做的第一件事是递上手机。

马跃之心里不太平静。接过手机后,他一反时下人人将手机当成半条命、至少五分钟刷一次屏的常态,直接放进口袋,用哪怕人机分离整整一天也不要紧的洒脱,透出一种若无其事的神情。

梅玉帛格外过意不去,非要有所表示。

“马先生一整天没吃东西,肯定饿坏了,我请你消个夜!”

“冰箱里有吃的,我都拿出来吃了,只有老冰棒没有吃!”

收藏室被打开,看到梅玉帛的第一眼,马跃之心里比独自闷在没有电灯的黑暗中还要憋得慌,他费了很大的劲才说出这些平平常常的话。

梅玉帛看出马跃之表情异样,以为是对自己的反感,脸上的笑容更加可人。

反映在马跃之身上,梅玉帛越是谦卑,他越是觉得不知如何面对。

藏在老冰棒中的那块上品玉佛,用心去想就像心梗发作,用脑子去想就像脑梗发作。在马跃之的为人准则中,所谓匿名举报是百分之百的蛇鼠行径;至于更加劲爆的实名网曝,往往是用一分事实掺进三分故事,借助围观起哄的势头大张旗鼓地闹将开来,再藏进六分某种未得到满足的个人私欲。马跃之断断不会做出蛇鼠行径,同时也不可以让自己骂自己是鼻屎。将上品玉佛冷冻在老冰棒里面,谁能这么做,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用脚后跟去想,也只需要半秒钟。真正的问题不是答案,而是对这种答案的处理方法。那种用五彩祥云将自身托举在凡尘之上,再以回光返照方式变幻为说你坏你就坏、要你臭你就臭的天使,能让一个人瞬间实现大红大紫,却难逃大红大紫的反噬,最终虚化为从直肠中排放出来的令人掩鼻的气体。被光鲜外表打扮的往往都是乌云,如此欺世盗名的屡试不爽,反过来也让人们看清高尚无邪的正气如何受到妖魅阴邪的戏弄。收藏室小冰箱里的这件高价值的尤物,在当事人之外,大概率只有马跃之知道。然而,只要马跃之胆敢以正义的名义行正气之实,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即使不能置他于万劫不复的境地,最轻量级的诋毁,也会将发现并举报的他,丑化成爱打小报告的小人。用奇巧方法暗藏此种尤物的人,反而只是一种公共笑谈。马跃之由自己内心的纠结,联想到一些鸡汤文字,说妈妈不让孩子告诉老师,谁个小朋友丢的铅笔是谁个小朋友拿走了;说老师不许学生告诉自己,哪个学生的作业是抄了哪个学生的;等等。而将惩前毖后的全部责任交给未来的警察,这显然是不可以的。虽然窃笔、窃题确实需要宽恕,然而,那些遭到惩处的窃贼在本质上与这些小事又有多少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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