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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醒龙 当前章节:15806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9:05

独自待在小屋里,马跃之想着梅玉帛迟早要来,见面之后自己该如何做?如何说?为此他设计了许多方案,在所有能够想到的方案中,都没有直截了当地说出老冰棒中藏着上品玉佛的选项。马跃之对自己极为不满,甚至埋怨自己,不如也学曾本之就此退休,不再食这些人间烟火。

正如长考出臭棋,所有的深思熟虑,不过是对漏洞百出的自我安慰。

见面后,听梅玉帛说第一句话,毫无准备的马跃之只好口随舌转,将自己吃光冰箱里的所有零食,只留下一支老冰棒的事如实说出来。事情过后,马跃之越想越觉得这是真正的灵光闪现,如果写成文章则是神来之笔。

为了坐实这句话的意义,马跃之答应了梅玉帛的请吃。

临近午夜,梅玉帛开着车绕着十三街坊转了一圈,挑来挑去,最后还是选了第一眼相中的那个路边摊。

马跃之还没坐稳就问摊主:“冰柜里有老冰棒吗?”

摊主笑盈盈地回应说:“冰砖冰淇淋冰镇绿豆汤都有,就是没有老冰棒。”

马跃之扭头问梅玉帛:“你要老冰棒吗?可以到别处买!”

梅玉帛正在埋头点菜:“我要个冰淇淋,草莓味的。”

马跃之说:“是呀,老冰棒有什么好!我也换成冰淇淋算了!”

马跃之有意无意地将老冰棒强调了好几次,直到他暗中认为自己做得足够了,这才摁动手机上的电源键。

手机的开机声还没结束,短信、微信与来电提醒的声音就响成了一片。马跃之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陌生电话就打了进来。他稍稍犹豫一下,还是按了接听键。

“你好!”马跃之习惯地说了一声。

“总算找到马先生了!马先生是不是生气没有及时回复,将我们都屏蔽了?我就用沙璐的手机试试,还真的打通了!”

电话号码是陌生的,电话里的声音很熟悉,一听就知道是万乙。

马跃之不满地说:“有事就先说事,别像个女人只顾唠叨,分不清轻重缓急。”

万乙说:“郭家庙两周墓葬遗址有重要发现,大家都不敢做主,请马先生尽快赶过去拍板把关。”

马跃之说:“都深更半夜了,怎么不早点说?”

万乙说:“我从上午十一点就开始打电话找马先生,可马先生的手机一直关机打不通。柳老师也在找马先生,还说如果过了夜里十二点还找不到人,就要报警。”

马跃之有点不好意思,就问:“你现在在哪里?”

万乙说:“我就在水务局工地附近。老邓说之前发现一块价值连城的青铜残片,转眼又不见了,我就过来和他一起寻找。”

马跃之说:“我也在附近。你到十三街坊这里来吧!”

摊主才送上一碟凉拌毛豆和一盘刀拍黄瓜,一辆红色轿车就轻柔地停在旁边。万乙从副驾驶座位上开门跳出来,见到马跃之旁边的梅玉帛,不由得愣住了。马跃之招手让他坐下,又指着红色轿车,问开车的是不是沙璐,请她也下车来一起坐坐。万乙这才找到话题,边说沙璐在执勤,边挥手让沙璐将那红色轿车开走。

这时候,相邻的一位摊主送来一碗糊汤米粉,梅玉帛让放到马跃之面前。马跃之才喝一口,整个人的样子就如同三两酒下肚后美滋滋的微醺。得知糊汤米粉是梅玉帛专门为马跃之点的,万乙差点惊叫起来。在众多美食中,马跃之独独偏爱糊汤米粉,这个小小的秘密,万乙也是最近才从柳琴那里得知的。相识才几天,梅玉帛这么快就知道,纪委的人实在太厉害了。马跃之真是饿极了,呼呼啦啦几下,就将一碗糊汤米粉吃得精光。

接下来的时间,三个人边吃边说话。

万乙告诉马跃之,郭家庙两周墓葬遗址上挖出一个镏金的青铜器物,现场的人都认不出来,又不能将拍好的照片,发微信咨询其他同行。这也是楚学界不成规矩的规矩,除非本地楚学界达成扩大知情者范围的共识,否则就会疑为专业行为不端,破坏楚学界的学术环境。马跃之不用细问也明白,这是曾本之退休后,楚学界的学术现象。郭家庙那里的同事,心急火燎地非要马跃之第一时间赶过去,等于说马跃之的权威性已经得到大家的进一步确认。

马跃之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有特别的表情。

直到万乙说完,马跃之才淡淡地表示,难怪他们这么着急,两周重器,只要表面有镏金,肯定不同凡响。

梅玉帛很有感触地说:“到底是大师级的专家,我这外行听了都心潮澎湃,马先生还像心如止水。”

“天底下哪有心如止水的大师,只有经历时间比较长的老冰棒!”

马跃之逮住机会又一次提及老冰棒,随后狡黠地笑了笑。

“其实,我脑子里在搜索,两周时期的达官显贵,曾经用过哪些镏金的器物。研究楚学的人都是这么开篇,要么是人脑记忆,要么是自然遗留,要么是史料记载,没有哪一样可以凭空虚构,只有无根无系的幻想才能从天上掉下来。”

说着话,摊主将几样小菜上齐了。梅玉帛还要开车,滴酒不能沾,就让马跃之和万乙各自拿上一瓶啤酒对饮。

万乙的断牙处还有些不适,就推却说,如果梅玉帛喝自己就喝。

话虽这么说,到底还是扛不住要陪同马跃之,转眼之间,一瓶啤酒就下去了大半瓶。

梅玉帛刚给他俩打开第二瓶啤酒的瓶盖,放在坤包里的手机响了。梅玉帛看了看后,起身走到路边的花坛旁,这才对着手机说起话来。这个电话接听的时间有点长,梅玉帛回到座位上时,马跃之和万乙已经在喝第三瓶啤酒了。

梅玉帛主动拿过一瓶啤酒,打开瓶盖后才开口说:“我在纪委工作多年,向来不劝人喝那容易误事的酒。今天夜里不一样,我要劝一劝自己,若不喝上一点,才叫误事!”

听梅玉帛这么说,万乙也放开了。

“不就是喝酒不开车吗,回头替你找个代驾!”

梅玉帛举起手来与万乙击了一下掌,真的答应了。

三个人都不用酒杯,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酒瓶,一连喝了三大口。

万乙正要再说什么,马跃之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万乙扫了一眼,这才注意到,梅玉帛的眼睛里像是有泪花在闪烁。

静坐片刻后,梅玉帛忽然说:“非洲那边又发生武装冲突了!”

马跃之小心翼翼地问:“家里有人被困在那边了?”

“嗯!”

梅玉帛随口应了一声,又迅速否认。

“不,是一个朋友。已经被接到大使馆,人身安全没问题!”

“哎哟!”

万乙突然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原来他在嚼一颗花生米时,不小心将断牙弄疼了。

见万乙捂着嘴露出痛不欲生的样子,梅玉帛建议用冰镇一下,说着就让摊主去别处代买一支老冰棒。

万乙拿到老冰棒后,咬下一坨含在嘴里镇痛。

梅玉帛的情绪已摆脱非洲那边坏消息的影响,好奇地问万乙的牙齿是怎么回事。马跃之就将万乙摔断牙齿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梅玉帛嫣然一笑,就着马跃之的话题说:“古往今来,凡是禁忌,都有道理。为人处世太张扬了肯定不好,给孩子取名太张扬了也是会惹事的,所以才有小孩子要贱养的说法,谦卑做人总是不会错的。”

万乙一听便开起玩笑来:“我们这些人一向是贱养的,肚子里的油水少,胆子壮!有些人一听说去纪委喝茶,就吓得半条命没了。要是听说纪委请去消夜,不知会被吓成吊颈鬼还是落水鬼!”

梅玉帛收起笑意,若有所思地说:“武汉就一个听漏工,上海也只有十几个,全国上下不到二十人,却有那么多禁忌,这有些让人信不过啊!比如每天只能说十次话,若是让听漏工到什么会议上讲话做报告,是不是也只算一次?”

马跃之说:“人家既然能在大会上做报告,就用不着再当听漏工了,当然就可以口吐莲花,说一千,道一万,也没有人敢嫌他话多。”

万乙年轻,脑子反应快:“前几年搞可移动文物普查,从南到北,大大小小的博物馆现存青铜器物一百四十多万件。假如发现一件器物算说一句话,从两周时期到现在,差不多每天只说十句话。所以说嘛,考古这行也就是历史的听漏工。”

梅玉帛又笑了:“依你这么说,纪委工作更像听漏工。”

马跃之也笑起来:“这个比喻好,比说成是啄木鸟更有意思。”

“老实说,我挺佩服曾听长——这个名字让人好气又好笑。”说着话,梅玉帛笑得更起劲了,“能在纪委谈话室一字不吐、一声不吭,也只有这位听漏工了。”

万乙说:“人家光着脚,自然不怕穿鞋的。”

梅玉帛说:“这事可不能那样说。有些光脚的人,能量大如天。算我班门弄斧了,世界上最古老的青铜铜鼓,是崇阳当地一个光脚的砍柴人发现的吧?以我的经验来判断,这个听漏工肯定不一般,那双眼睛总让人觉得有些深不可测。”

“我也有这种感觉。”万乙用自己的啤酒瓶碰了碰另外两只啤酒瓶补充说,“我不是说光脚的人也有能量大的,我是说曾听长的眼神像洛阳铲一样。十三街坊上的漏水点,根本不是听出来的,是用洛阳铲打探出来的。”

马跃之说:“你们什么时候见过面?怎么没听你说过?”

“不是见面,是我见到人家,人家没有见到我。”万乙本来就没有在马跃之面前隐瞒的意思,他将夜里陪沙璐巡查,在十三街坊碰见听漏工曾听长的过程说了一遍。

梅玉帛想起一件事来,就说:“因为他是京山人,在上海待久了,见到湖北人就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亲切感。在他那里是很正常的表情,别人见了就觉得不大一样。”

马跃之心里有种异样的东西在涌动,忍不住问:“谁是京山人?”

梅玉帛说:“曾听长的档案里就这么写着的。”

马跃之说:“那他如何去了上海?”

梅玉帛说:“档案里说是小时候被养父领着去的。”

马跃之说:“他养父也是京山人?”

梅玉帛说:“养父是上海人,那一年不知为何跑到京山,赶上刚刚出生的曾听长被人丢弃,便领去做了养子。后来又有一些波折,再后来就接班当了听漏工。”

万乙插嘴说:“按听漏工的行规分析判断,曾听长的养父是不是到京山找乡下寡妇相亲?”

梅玉帛说:“千里之隔,相不相亲都是怪事,再领个养子更是天奇地怪。”

马跃之有些走神,任凭万乙与梅玉帛说什么,他都不作声。也不知怎么的二人的话题就扯远了。万乙大着胆,问前些年有一个案子,牵涉面很广,其中凡是男人一个个都是竹筒倒豆子,有的无的都往外说;凡是女人反而一问三不知,没有一个承认所犯错误。

梅玉帛很给万乙面子,没有正面回应,而是重提早前的话题,反问万乙,有没有郭家庙那边新发现器物的照片,让她先睹为快。马跃之不动声色地替万乙回答,各行各业都有各自的规矩,考古现场的照片,在得到确凿无疑的结论之前,不可以用手机发来发去。梅玉帛接着这话,说起了听漏工,按他们自己规定,一天只能说十次话,这种违反人性的规矩是何等的不靠谱。

正在说话,梅玉帛的手机突然响了。

“老翦,这么晚还不休息?”梅玉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后对着手机说,“什么事这么急,明天上班再说不行吗?”

“水务局这案子,让人心里憋得慌。”

梅玉帛没有开免提,一旁的马跃之和万乙还是听得见手机里的声音。

“你心里再憋能比得上我吗?另外找点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梅玉帛说话的样子根本不在乎一旁的人听得见或听不见。

“不过心里憋还是次要的,主要的还是想起另一件事。”

手机那边的翦二巡果然有一套话术,让人不得不听下去。

“那你说说看,是不是值得你这么晚给女领导打电话。”梅玉帛的话里已经有给对方减压的意思了。

“是这样的,前些时,地铁省博物馆站工地发生漏水现象,幸亏发现及时,没有酿成事故。事故苗头是谁最先发现的,到现在也没查清楚。就在刚才,我脑洞大开,忽然觉得这位名叫曾听长的听漏工,很有可能就是这位发现者。我是这么想的,水务局的听漏工,依靠与众不同的听力判断深埋在地下的自来水管有没有漏水。相比之下,地铁站工地上的漏水动静更明显一些,只要有机会,听漏工完全可以发出漏水的预警。”

梅玉帛似乎来了兴趣,没有打断翦二巡的话。她拿起啤酒瓶,浅浅地喝了一口。

“地铁站工地漏水那天,我们不是试行提前介入吗,现场安装着很先进的监测仪器,工作状态也没有任何问题,并且已经监测到有漏水现象,只是时间上比那封用甲骨文写的报告信晚了六七个小时。我们去调查这事时,负责监测的工程师十分抵触,说德国和日本有没有更先进的仪器他不清楚,但在国内,这台监测仪是灵敏度最高的,这台仪器发现不了的动静,别的仪器更不可能。工程师咬定有人在挖他的坑,捣他的鬼,人为制造一场工作上的失误,想不让他申报高级工程师。直到邹主任亮出我们的身份他才将信将疑地表示,只有龙王爷派来的卧底,才能了解任何一滴水的信息。之后,我们就沿着甲骨文的线索去楚学院了解情况。接下来,我从两个方面汇报最新发现。”

听翦二巡在手机里说话,梅玉帛不知不觉地将一瓶啤酒喝光了。万乙替她再开一瓶,她也没有丝毫拦阻的表示。

“首先,楚学院的马先生对那封信的内容既不了解,也很外行,可以说是零线索和零帮助,对用甲骨文写信的人也基本上不了解。之所以用‘基本上’三个字,出于一种判断,作为冷僻的甲骨文方面的专家,对入甲骨文这行的人多多少少会有一点了解。这么说就牵涉第二方面了。假设地铁站工地开始漏水是听漏工曾听长凭借自己的特长提前发现的,以此推断这封甲骨文信也是他写的,加上他平时爱去水务局各处工地寻找一些破铜烂铁送给陆少林,这位听漏工的来龙去脉不可以等闲视之。接下来我继续假设,听漏工用甲骨文写信,送到楚学院,摆明了是要让马跃之来接这个单,这种动机无法不令人生疑。如果只是报警,110、119、市长热线,随便哪个电话,动一下嘴皮子就行。如此大费周章,显然是另有所图。简单来看有可能是炫技,告诉人家马先生,天外有天,山外有山,自己的甲骨文水平不比谁差。思路稍稍复杂一些,还可以这样去想,马先生见到这封甲骨文写的信,随后就来到局长喜欢青铜、听漏工也喜欢青铜的水务局,再往后我们综合组就出场了。假如今天上午马先生没有要求进那间小屋,而说这些都是巧合,我也相信。问题是马先生提出了这种破例的要求,说这些都不是巧合,我才更加相信。”

梅玉帛一边听电话,一边拿起啤酒瓶,直到将满瓶啤酒一饮而尽才说:“我猜你的意思是,在水务局陆副局长和下属听漏工,还有楚学院的专家学者之间存在一条利益相关的链条?”

手机那边的翦二巡说:“有没有链条由领导来判断。”

梅玉帛说:“那你这么晚说这么一大堆话是何用意?”

翦二巡说:“我想找个女人用女性的直觉帮忙判断一下,想来想去只能与你说说。”

梅玉帛敏感起来,语气加重了不少:“此话怎讲?”

翦二巡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刚才我与老华在电话里说过,他也有同感。”

大概是担心梅玉帛再有误会,翦二巡马上接着说:“我和老华都觉得,听漏工曾听长与马先生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相似之处。”

直到这时,梅玉帛才扭头看了马跃之一眼,然后继续与翦二巡说话:“你俩看人的水准还够得上老奸巨猾吗?马先生生着一副堂堂正正的国字脸,人也长得像青铜重器。听漏工曾听长的脸都快成尖嘴猴腮了,身子骨也很阴沉。这么明显的差别也看不出来,都是什么眼力,是不是只会看美女了?”

翦二巡说:“看人不能只看相貌,要看眼神、看嘴角、看鼻翼,还要看走路的步姿。”

又说了几句话,梅玉帛终于收起手机。

不待梅玉帛开口,马跃之先说起来:“这位下属像是别有用心啊!”

梅玉帛说:“马先生看得很准!有些男士欺负我是单身,深更半夜借谈工作的名义,说些不怀好意的话。所以说,男人像考古发现的镇墓兽,再烂再渣,放在家里镇镇宅子还是可以的。”

万乙诧异地说:“纪委的人也敢招惹?”

梅玉帛淡淡地说:“纪委的人也是肉做的。”

万乙又说:“梅主任还是单身,不会吧?”

梅玉帛轻叹一声:“我这辈子只谈过一回恋爱,还害得人家一气之下跑到非洲去了。有时候,感觉自己是青铜做的,该进博物馆了。”

大约是三个人都有了心事,不由自主地喝了一阵闷酒。

马跃之找到一个话题,主动问梅玉帛:“刚才说起曾听长的名字取得怪,你这‘玉帛’二字,好虽好,可也有点怪,一般人都不会取这个名字。”

梅玉帛说:“我原先的名字更怪,叫梅岚芳。不是兰花的兰,是山岚的岚。上小学时,老师都说我这个梅岚芳的‘岚’字,比那个梅兰芳的‘兰’字好。我自己却一点也不喜欢,小学二年级时,就将名字改成梅玉帛。”

马跃之说:“这么小就会改名字?”

梅玉帛说:“上小学的第一个暑假,我和同学一起去博物馆参观。我都忘了当时为什么与一个不认识的小男生发生口角,小男生的妈妈上前来推了我一把。也怪自己没站稳,当时跌倒在一块展板上,将额头碰破了,有两滴血正好滴在‘玉帛’二字上。我将这两个字死死记住,然后就闹着非要用这两个字做自己的名字。”

马跃之说:“你妈妈呢,她没有陪着你?”

梅玉帛说:“我上幼儿园时就没有爸妈了!”

梅玉帛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

马跃之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不知为什么,马跃之觉得梅玉帛说的这句话,与在水务局收藏室见到那块青铜残片时,轻轻叫的那声“了不得”,有一种气息相连。

卖夜宵的摊主上前来搭讪过两次,第一次是问要不要加菜,第二次是免费送上一碟滑藕片。

万乙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率先开口,说自己发现凡是工作狂的女人,个人生活都不太顺利,做起事来,也非常果断,还敢于承担责任。说着话,就回到陆少林的身上,万乙问陆少林犯了多大的事,将来会受什么样的处理。

梅玉帛没有怪罪的意思,挺当回事地回应说,按她的想法,真希望能像陆少林自己说的那样,通过组织还一身清白。梅玉帛办了许多案子,最见不得的是丈夫在外面坏事干尽,妻子完全蒙在鼓里,清纯得像从诗词里走出来的;一旦知道实情,像是现场有人用刀刻的,脸上的皱纹马上一道连一道地显出来,到最后恨不得还要刻在眼球上。

话说到这里,梅玉帛反过来问万乙,其实更像是问马跃之,从专业的角度来看,陆少林是真的热爱考古,还是以考古作为幌子来满足个人私欲。

马跃之明白这一点,不等万乙开口便抢先说,热爱是装不了假的,热爱本来就是一种私欲,所有的热爱全都源于真实,所有的私欲全都是最真的真实。热爱就是私欲,私欲就是热爱,它们互为因果,不分彼此。马跃之来不及细想这里面的逻辑对与不对,纯粹用自己亲眼所见、用老冰棒掩藏上品玉佛的事对陆少林进行判断,即便梅玉帛不可能听懂这些话,也只能如此措辞。

马跃之的话,不仅梅玉帛听不懂,万乙也被绕糊涂了。

也是巧了,一位背着保温箱的老人出现在附近,看样子是卖冰棒雪糕的。马跃之一招手,老人连忙走到身边。问过之后,保温箱里正好只剩下六支老冰棒,马跃之索性全买下,让老人赶紧回家休息。

三人手里各拿一支老冰棒,又都看着各自面前的另一支老冰棒。

梅玉帛想起在水务局带陆少林走时的情形,就问马跃之,什么叫竹筒墓,陆少林为什么要说自己若是坏人,死后就用竹筒墓倒埋倒葬。马跃之回答说,这是随枣走廊一带的民间传说,意思是用这种方法埋葬的人,三千年后才能转世投胎。梅玉帛又问竹筒墓是什么样的墓,马跃之摇摇头说,可能只是传说,谁也没见过。

说完竹筒墓,三个人手里的老冰棒都吃完了,摆在面前的老冰棒也差不多全都融化了。

眼见着自己的良苦用心没有引起梅玉帛的注意,马跃之决定将这事暂时放下。

“听漏工是不是还在十三街坊?让我也去见识一下。”

马跃之突然说出这话。万乙没有任何耽搁,马上回应。

“我有办法!”

说着话,万乙就打通了水务局的热线电话,故技重施,用沙璐前夫老余的住址申报漏水事故,让马上派听漏工来十三街坊查一查哪里漏水了。对方回答说,听漏工早已去了现场,请再耐心等一等。这边才说完,万乙马上主动打电话给沙璐,嘴里同时说,沙璐正在这一带巡察,应当清楚听漏工这会儿在什么地方。

万乙手机的铃声还没响完,那辆红色轿车就出现了,沙璐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摆了几下。

万乙走过去,说了几句话;又走回来,告诉马跃之,沙璐答应带他们去。

说话之际,梅玉帛叫来摊主,连菜带啤酒,一共付了七十五元。万乙还想客气一下,被马跃之拦住了。三人转身上了沙璐的车,绕着十三街坊行驶大半圈。在六小街的巷口,沙璐挂上空挡,提前将车子熄了火,凭着惯性滑行到合适的位置上,悄无声息地停住。

六小街深处,隐约可见一个穿着反光马甲的人影,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从凌晨一点十分到一点四十分,半个小时过去,前十五分钟,车内的冷气消失得一干二净,后十五分钟,车内开始逐渐升温,马跃之、万乙,还有沙璐都有些受不了,梅玉帛就更不用说了。好不容易又熬过半小时,小街深处的人影终于站起来,走了十几步,又变得一动不动了。红色轿车内的梅玉帛用极低的声音感慨,先前卢小材说老翦和老华熬不过人家,真的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天底下谁也打不赢这样的心理战。

好在这一次听漏工曾听长的人影只在原地待了二十分钟。

曾听长找到漏水点,在原地打开手电筒,拿起喷筒,喷出一个白色的圆圈,然后收拾好一应工具,迎着红色轿车走来。车上的人纷纷压低身子,趴在车内。曾听长的电动车也停放在六小街巷口,他将手里拿的、肩上扛的几样东西在电动车上放置妥当,忽然转身径直走到红色轿车前。隔着车窗,能听见曾听长用手指在沾满灰尘的发动机盖板上吱吱地写着什么。写完之后,还合掌拍了一下。

终于,听漏工曾听长骑上电动车扬长而去。

沙璐第一个跳下车,确信听漏工曾听长已一去不返,这才请马跃之他们下车。

梅玉帛还记得之前说过的话:“你们看清楚没有,是不是像老翦说的那样?”

沙璐不知此话所指,只有万乙能够回答:“瞎扯淡,一个是葫芦,一个是瓢,一样两般。”

马跃之自己反而来了兴趣:“天太黑,看不清,找机会再仔细看看。”

梅玉帛说:“不用再看了,老翦看事可以,看人肯定不行。不然,他就不会深更半夜给女领导打电话。”

说着话,梅玉帛轻轻笑了笑。

四个人顺着花岗岩石块铺成的滑溜溜小街,走到听漏工曾听长画出的白色圆圈旁。

正在这时,近处三楼的一扇窗户亮了起来,还伴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虽然夜深人静,灯光昏暗,这样的响动,却远远比不了小街中央十分显眼的白色圆圈。

梅玉帛小声问:“漏水点就在这里?”

沙璐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是的,我见过几次了,从没有画错过。”

四个人都不再说话。刚刚亮起的那扇窗户又暗了下去,紧接着邻街楼道里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人急匆匆地钻出来,背对着马跃之他们,快步走向巷口后,闪身不见了。

马跃之和万乙同时认出来,那背影是郑雄。

万乙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董文贝昨天打电话到处找马跃之时,清清楚楚地说过,郑雄人在北京,这会儿竟然出现在十三街坊的六小街,这么鬼鬼祟祟的,在玩什么名堂呢?马跃之倒没有想太多,关于郑雄说一套做一套的人品,这些年见识得不少,人在武汉,却声称在北京的事,发生在郑雄身上,已经是很小很小的把戏了。沙璐本不太认识郑雄,但她认识郑雄的车,之前只发现郑雄的车在这一带出没,这一次,她实实在在看见郑雄的车就停在六小街巷口。以梅玉帛的身份来判断,肯定也认识郑雄,一个正厅级的官员,深更半夜在这一带独自出没,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看,都是不太正常的事情。

四个人心里都有数,又都没有说出口。

十三街坊仿佛更安静了。

四个人往回走到红色轿车旁,正要上车,沙璐眼尖,发现发动机盖板上有一行什么字。万乙按了一下手机中的电筒软键,只见满是灰尘的发动机盖板上,有人用手指写了一道数学题:2+4=6。

毫无疑问,这是听漏工曾听长写下的。

别人还没有形成思路,万乙就想明白了。

曾听长用手指在发动机盖板上写下这个加法等式,暗指这台红色轿车前次停在这里时车上有两个人,这一次红色轿车上有四个人。二加四,一共是六个人来此窥探过。

梅玉帛马上说:“如果真是这样,这位曾听长的心事远远不止听漏工这一点,千万不要小看他了!”

梅玉帛说的这些话,好像是从马跃之心里掏出来的。

说话之间,万乙接到吴秋水的电话。

得知万乙正和马跃之在一起,吴秋水要他们现在就出发来郭家庙,还说郑雄正在来郭家庙的路上。

与吴秋水说完不到五分钟,董文贝的电话也来了,说话的意思正好相反。

董文贝要马跃之在家好好补一觉,明天早上再去楚学院会合。

董文贝说,大半年没有欣赏马先生如何进行田野考古,他要陪几位一起去郭家庙。

夜深人静,吴秋水和董文贝说话的声音旁边的人都能听见。梅玉帛夸奖董文贝,没有追在郑雄屁股后面去郭家庙,而是留下来陪马跃之。万乙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董文贝一定与郑雄商量好了,让郑雄先行一步,去郭家庙那边,若能看出究竟来,则能证明郑雄是高水平的复合型人才。如果像吴秋水一样,看了也是白看,也可以落得个当了厅官后仍然不辞辛苦深入一线工作的美名。

梅玉帛很好奇,郑雄的专业水平是不是比吴秋水高。

万乙反过来问梅玉帛,半斤与八两难道有区别吗?

拾贰

一大早,马跃之就出门去往楚学院。

地面上还有热气在蒸腾,毕竟到了初秋,大半辈子都在田野考古的马跃之,对这样的天气很满意。从自家门口到公交车站,一路走来,身上正好微微出汗。

一辆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停下来,大约是时间太早,公交车站上只有马跃之一个人。马跃之从容不迫地上车后,正在想要不要爬上二层,一个年轻女孩从女司机背后的座位上站起来,冲着他说:“马先生,早上好!”马跃之定神一看,是省博物馆的讲解员王蔗。王蔗一边说好巧啊,一边请马跃之坐在自己身边。正在这时,马路上蹿出一只流浪狗,开车的女司机猛打了一下方向盘。随着车身的剧烈晃动,马跃之顺势坐了下来。

公交车重新稳定下来后,女司机回头说了一声:“对不起!”

王蔗毫不领情地说:“马先生若是摔着了,看我回家后如何收拾你!”

马跃之还没来得及仔细猜想,王蔗又说:“她是我妹妹,平时像个乖乖女,开起车来就像开坦克的女汉子。”

马跃之笑了一下,将女司机多看了几眼,随后认出来,让万乙磕断两颗牙齿的公交车女司机,正是王蔗的这位妹妹。马跃之正在想如何对王蔗说这件事,忽然发现王蔗身边也放着一只行李箱,便随口问了一句。

“当讲解员的也经常出差吗?”

“现在的事,都是领导一句话。”

“眼下正是旅游参观旺季,这时候让讲解员出差,一定有重要任务。”

“我也希望天降大任于小女子啊!”

“可领导让我出差时说是对我的惩罚!”

后面这两句话是王蔗连着说出来的。

王蔗说这两句话的声音很不一样,加上出现在眼角余光中的形体,马跃之心里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马跃之还在想着什么,王蔗在一旁提醒说是到站了。从六十四路公交车上下来,王蔗拎着行李箱将马跃之送到横穿东湖路的地下通道入口,这才继续往博物馆方向走。

在楚学院工作许多年,马跃之还是头一回这么早经过这处熟悉得无法再熟悉的地下通道。那位流浪画家来得更早,马跃之从他身边走过时,画板上已经有了晨曦初照的画面。马跃之从东湖路这边进去,再从东湖路那边出来,在地下通道里一下子也没有停留,为的是给门卫许师傅一个小小的意外。

深夜两点,马跃之离开十三街坊回到家里,说好当天从京山赶回来的柳琴,居然不见人影,甚至都没有打电话或者发微信说一声。好在从事考古多年,早已形成默契,有事没事柳琴都会替他备好一只行李箱,里面放置全套外出旅行用品。遇到紧急情况,不用再费时间准备这这那那,拎起行李箱就能出发。马跃之越是睡得晚,越是醒得早,加上心里记挂着柳琴,五点刚过,就爬起来看手机,见还是没有柳琴的任何消息,便决定早点去楚学院,与门卫许师傅见上一面。

自从将马跃之写的书法“香水浓缩一万倍后就会变得臭不可闻,臭气淡化一万倍后也有可能清香扑鼻”拿到手后,许师傅像是做了亏心事,只要马跃之的人影一出现,他就变得格外忙碌,连抬头看马跃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门卫职责必须代收的快递和信件,许师傅总能找到合适的人,顺便捎给马跃之。许师傅的这种变化,被马跃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使得他更想与许师傅聊一聊。

早上七点,马跃之突然出现在楚学院门房里。

正在给茉莉花浇水的许师傅有点措手不及。

马跃之找了把椅子坐下来,说是万乙预约的,八点钟在门口会合,一起去郭家庙,他懒得上楼,就在门房里等一等。许师傅马上打电话给万乙,还有楚学院的司机,说马先生提前到了,让他们也早点来,别让马先生久等。接下来,马跃之有一句没一句地与许师傅说着话。无论马跃之说什么,许师傅都能将回应的内容引到那幅书法上。只要提起那幅书法,许师傅从内到外的表情都会十分真诚,比如许师傅说,他家孩子经常对着那幅书法发呆,想不到书法可以这么写,将科学精神与诗词情感完美结合在一起。

到了某个时刻,马跃之觉得可以问话了,这才露出自己的本意,要许师傅将发现甲骨文书信“马上告之”之前的情形再说一遍。这中间马跃之最想了解,为何许师傅会说“天生就是楚学院的人”。不出所料,许师傅马上重复之前的话,要马跃之千万不要逼他,他说那话是有口无心当不得真,不像马跃之说一句能顶一万句,自己说一万句也顶不了一句。就这样一个软硬兼施地询问,一个东扯西拉地回答,眼看着万乙从地下通道里钻出来,许师傅到底还是透露了一点口风。在许师傅眼里,楚学院都是些看得透古今万物的人,凡事是好是坏自己都惹不起。前些时出现的那封“马上告之”地铁站漏水的信,如果不是鲁丰装出认识甲骨文的样子,硬说是写给马跃之的,哪怕在门卫室放到他退休,他也不会自作聪明主动送给谁谁谁。

许师傅说:“马先生千万别多心,就算我老眼昏花看东西不对劲,也与马先生没有半点关系。”

马跃之说:“许师傅认为不对劲的东西与谁有关系呢?”

许师傅说:“马先生可不能这么问!这么问会将人逼出忧郁症来!”

马跃之也没办法再问了。

万乙在不远处响亮地叫着马先生。

万乙一来,许师傅整个人像是翻身得解放一样说笑起来。这十几年,地方上搞建设,一不小心就会挖出埋藏千年以上的大小墓葬与各种遗址,弄得楚学院的人手都不够用,不得不将行政人员派去顶缸。什么时候也给当门卫的人一个机会,去发掘现场试试身手。曾经的南京大学首席辩手万乙哪在乎这点说笑,张嘴就说,现在的盗墓贼越来越厉害,发掘现场最需要门卫和保安。许师傅装出委屈的样子,说自己好歹在楚学院待了几十年,天天捡个耳朵听说的故事,就比盗墓小说精彩多了;真要是遇上盗墓贼,用不着出手,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让他们跪着叫师爷。

万乙这时开了一个真正的玩笑:“许师傅哪里是想参加田野考古,根本就是去给盗墓贼当导师。”

话说到这里,许师傅反而来了一句双关语:“当了几十年门卫,如果还分不出人模鬼样,那就是白活了!”

马跃之明白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心里反而更不明白了。

马跃之没心思开玩笑,他在暗暗琢磨,许师傅要自己千万别多心的话,听上去还是比较真诚。从周老先生到曾先生,马跃之没少从他们那里听到类似的话,人活到老眼昏花的岁数,看东西不清楚,看人看事反而到了显微镜的级别。马跃之从未如此认真地打量许师傅,他装作踱步,一会儿从左边侧看,一会儿从右边斜观,一会儿正面相对,一会儿背后透视,看来看去,无论哪个角度,都是那种心里有数且永远将自我保护放在第一位的老好人模样。

正在这时,博物馆讲解员王蔗拖着行李箱,从近在咫尺的地下通道里钻出来。

笑起来模样更招人喜欢的王蔗,与大家打过招呼后,也像马跃之和万乙那样,站在门房外面。

万乙有点好奇地问:“你这是等人还是等车?”

王蔗说:“我也不晓得。通知上说,让我早上八点在这里等,然后去郭家庙。”

万乙说:“讲解员去一趟考古现场,回头更会讲故事了!”

王蔗说:“只要不是真的罚我就好。”

万乙说:“谁敢罚你,简直有违天理!”

到底是当过大学生辩论赛首席辩手,万乙一个赞美的字眼没用,就将夸赞王蔗的意思表示得一清二楚。

王蔗瞟了马跃之一眼说:“当领导的随口说句话,小老百姓哪里分得清是真是假,总不能每个字都要我们用手捧着不许丢吧。那天他们参观大楚青铜馆,发现九鼎七簋的七号簋掉了一点点铜锈,就随口一说,要我通知馆长将七号簋送到楚学院,请马先生判断一下。这话我当时就转告了,人家当馆长的不当回事,没有照办,怎么好意思怪罪一个小女子?”

院子后面响起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办公大楼侧面驶出来,停在马跃之身边。司机探出头来说,董书记马上就到。万乙问司机怎么不去接一下。司机笑着说,董书记每个月领了一千五百元车贴,就算当司机的敢开车去接,他也不敢上车坐一屁股。说话时,隔着一条东湖路明明白白地看着董文贝从一辆公交车上下来,随着人流钻进地下通道,又随着人流从地下通道钻出来。司机冲着大家挤挤眼,只有万乙笑了一下。董文贝正好看见了,马上问万乙笑什么。万乙将大家议论领导干部可以领车贴的事如实说了,董文贝有点尴尬地回应说,像马先生这样的高级专家,都没有资格领车贴,自己若是一边领车贴,一边还坐公车,就算长着十个屁眼也不够烂。

一旁的王蔗,装作没听见这句脏话。

这种模样,说明王蔗与董文贝比较熟悉。果然,转过身来董文贝就问王蔗接到通知时,是不是吓得小心脏怦怦乱跳。王蔗回答得很得体,她觉得一个普通的讲解员,又不是谁的秘书,一没弄丢文件,二没假传命令,能犯多大的错呢!

“说不怕是假的,说真怕也是假的。”

听完王蔗的话,董文贝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

“郑厅没有错看,是个懂事的女孩!”

一辆挂着绿牌的新能源车停在路边。办公室的鲁丰下车后,转身从车内拎出一只双肩包,头还没有完全扭过来,就已经说了好几遍“对不起”。别人都没什么,唯独董文贝的脸色不太好看,找个借口数落鲁丰,出门只背个小包,不像是参加田野考古的样子。鲁丰也知趣,二话不说,上车后直接坐在后排座。也用不着谁说什么,接下来就该万乙了。接下来由董文贝坐在前排左座,马跃之上车坐在前排右座时,王蔗用手温柔地帮了一把,自己再开前门,坐在副驾驶座上。

夜里睡得晚,早上起得早,商务车驶过长江二桥,马跃之拿着手机看了几次,见依然没有柳琴的信息,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万乙与马跃之的情况表面上差不多,实际上还多了一种小两口短暂离别前的欢娱之累,上车后便急着想补上一觉。只有鲁丰没有这种乘车时的早困,大约是玩手机游戏时太忘情了,不小心碰到前排座椅靠背,惊扰了也在瞌睡中的董文贝。商务车上到高速公路后,在第一个服务区停车休息时,董文贝就叫鲁丰与王蔗交换座位,其理由却说鲁丰坐在身后一声不吭像个幽灵。

商务车重新上路,王蔗一扫全车的睡意,与大家说个不亦乐乎。

王蔗在后排坐定后,第一句话就将昏昏沉沉的马跃之彻底唤醒。

王蔗一只手搭在前排座椅的后背上说:“其实,十几年前我就认识马先生!”

车上的人异口同声地回应说:“那时候,你才多大,小学生吧?”

王蔗说:“是呀,我就是上小学时认识马先生的。”

董文贝说:“那么小就有考古天分,难怪郑厅那么看重你!”

王蔗说:“哪里呀!马先生和我都是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的爱好者!”

马跃之心中一怔,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同样坐在后排的万乙,像是因为离得近更方便说话,抢着要王蔗讲讲其中的故事。王蔗笑着问马跃之,可不可以和盘托出。王蔗说话的表情,好像自己与马跃之真有不为人知的故事。马跃之没有阻止。与万乙他们一样,马跃之也想弄明白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爱好者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王蔗讲了一个很长也很动人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王蔗自己,那时她还是一个喜欢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姑娘。因为妈妈是公交车司机,每天放学后,王蔗就去公交车站等候妈妈驾驶的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然后爬上二层,趴在前排座椅上写作业。王蔗不记得第一次遇见马跃之是什么时候,只记得那次她在写作文时卡了壳,脑子里想不出任何要写的句子。旁边的一位伯伯发现她老在咬铅笔,就凑过来给她出主意。从那以后,王蔗才注意到那位伯伯也很喜欢坐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并且也喜欢坐在二层的最前排。所不同的是王蔗必须专心写作业,那位伯伯似乎是坐在车上发呆。那一阵,王蔗写作业遇到难题,就会请教那位伯伯。有一回,王蔗终于开口问那位伯伯是干什么的,怎么可以不上班,坐在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上看风景。那位伯伯回答说,自己的工作是考古,一年到头只与从地下挖掘出来的东西打交道,因为太寂寞了,需要到环境比较嘈杂的地方换换脑子,让自己的思想产生激变,并产生奇妙的灵感。王蔗很快就将这些新奇的说法写进作文里,不仅得到老师的夸奖,还被当成范文,在全年级九个班轮流朗诵。王蔗没来得及将自己的作文拿给那位伯伯看,当公交车司机的妈妈就要她放学后直接回家,还说妈妈因违反公司制度,让王蔗在车上写作业,差一点被开除。王蔗大学毕业到博物馆工作后,妈妈才说实话,当初有女同事给公司写匿名信,检举她将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二层前排,当成自家女儿的软座包厢。公司经理谈起这事时不仅没有指责,还很同情地建议稍微注意一下就行。王蔗的妈妈这才不许王蔗在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上写作业。这些年来,王蔗一直没有忘记那位喜欢坐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的伯伯,到博物馆当讲解员后,才从相关资料中认出了马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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