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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吴晓乐 当前章节:15565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5:41

书名:那些少女没有抵达

作者:吴晓乐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品方:雅众文化

出版年:2024-6

页数:320

定价:58.00元

装帧:平装

ISBN:9787559675637

作品简介:

“十七岁的我非常想死,这是我唯一可以决定自己人生的方法。”

吴依光从未想过自己能活过十七岁,也没有想到现在会成为一名教师,更无法料到放学后,她的学生竟从学校顶楼一跃而下。

少女之死,让这所校史百年的资优女校陷入焦虑,没有人能回答这一连串的问题: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心理状况如何?是什么样不值一活的日子,让她决定纵身一跃,终止正青春的人生?

作为班主任,吴依光必须找到少女轻生的原因。她在少女过去的生活中发现端倪,但也在一次次的探询之中,反复挖掘到自身的困境:与丈夫徒具形式的婚姻,对她一生无所不控的母亲,以及当年早该毁掉的自己。

那个自己回应她:“十七岁那年你也非常想自杀,你没有做到,你的学生做到了。”

“抱歉。我以为我活下来了。但我并没有。”

作者简介:

吴晓乐

1989年生,台大法律系毕业。现居于台中,喜欢鹦鹉,魂系游戏玩家。

2014年,处女作《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出版引发热议,被改编为同名电视剧,全球同步热播,荣获金钟奖5项大奖。另著有《上流儿童》《可是我偏偏不喜欢》等。

晓乐触觉敏锐,笔触细腻,总能捕捉到生活中我们深受其扰却又视若无睹之物,并化作精彩的故事。

版权信息

COPYRIGHT

书名:那些少女没有抵达

作者:吴晓乐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雅众文化

出版时间:2024年6月

ISBN:9787559675637

字数:165千字

“你必须准备好沐浴在你自身的烈焰之中;

如果不先化为灰烬,你怎么可能重生呢?”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Ready must thou be to burn thyself in thine own flame;

how couldst thou become new if thou have not first become ashes! ”

——Friedrich Nietzsche,Thus Spake Zarathustra

1

吴依光进修教育学程时,王教授不止一次提醒:老师和学生相遇时,年龄与经验的落差是注定的,但那绝不表示老师可以为所欲为。小孩出生得比我们晚,但他们对世界的理解不一定比我们少。老师的职责不只是传递知识,也要懂得为学生营造环境、让他们发展自己。百年树人说的就是这件事:时间。台湾杉,鲁凯族称为“撞到月亮的树”,能长到超过七十米,原先的种子不过一小片指甲大。老师这个职业,最不可或缺的就是想象力,站在讲台上,注视着底下每一张青涩的脸颊,他们,未来,都有可能做到你年轻时做不到的事。

吴依光成为老师以后,偶尔会猜,是怎么样的事呢?比吴依光早一年考到正式教职的林,她等到了。电话里,林的声音无比雀跃,仔细听还有泫然的鼻音。林说,时间一到,她就守在电视机前,看着那个女孩,额际满布汗珠,一拍一拍,想方设法把球击到对手难以应付的位置。女孩读书时,时常为了集训而请假,林记得女孩递来假单,手上的护腕跟青筋。林永远不知道要跟女孩说什么,即使是最基本的,问候近日比赛的结果,林都怀疑是一种僭越,她根本不懂羽球。林往往只是盖章,说,加油。女孩是个有礼貌的人,她会说,谢谢老师。即使林教的国文,女孩读得很差,她还是敬林,作为她的老师。女孩在这届奥运摘下银牌。林说到一半哭了起来,她告诉吴依光,王教授是对的,再给她下辈子,下下辈子,她都去不了奥运,可是,她可以说,她教过女孩。她好骄傲。

吴依光倾听,在必须回应时,给予一两个肯定的语助词。半晌,林想起她还要打给其他朋友,这才挂上电话。吴依光站起身,走进厨房,洗掉水槽里的盘子跟餐具。午餐吃意大利面,谢维哲煮的,说煮有些夸大,无非把意大利面煮熟,沥水,倒入适量橄榄油,拌上两人都喜欢的罗勒青酱。他们试吃了好多品牌,才挑到彼此大致满意的味道。谢维哲烫了母亲寄来的冷冻透抽,吴依光放进嘴里咀嚼,意想不到地美味,见妻子喜欢,谢维哲又夹了两块放进自己盘子,说,剩下的都给你吃吧。吴依光没有拒绝,或者以有些撒娇的口吻说,别这样,你也一起吃。她跟谢维哲不是那种关系。她说,谢谢,并且要求自己享受每一口来自他人的好意。

稍晚,吴依光跟在谢维哲身后,拜访母亲跟父亲。桌上的菜肴一如往常地难以下咽,母亲这几年执着管控盐跟油的摄取,她料理青菜的手法,让它们尝起来像落叶,清蒸鱼肉则是胶状白开水。谢维哲神色正常,几乎算得上愉快,仿佛这些食材本来就应该这么处理。他随和地回应岳母的每一个提问跟试探。吴依光打量着父亲,吴家鹏这几年迷上了登山,才结束一场三天两夜的旅行,他的眼皮略沉,进食的节奏缓慢,像是即将睡着。吴依光才这么想,吴家鹏冷不防抬起头,询问谢维哲,怎么看待电动车?那是人类未来的趋势吗?油车终究要被淘汰?吴家鹏喜欢跟谢维哲聊世俗认为父亲会跟儿子聊的话题:车、手表与投资等等。吴依光跟谢维哲结婚后,偶尔,看着两人的互动,怀疑父亲大概想要一个儿子,可惜他没有,吴依光是独生女,她问过母亲,为什么不再生一个?母亲说,有你就够了。很多年后吴依光才意识到这句话有两个解释的方向,一个指向满足,一个指向忍受。她没有追问母亲的“够了”属于哪一种,哪一种答案都不是她有办法承受的。

看着墙壁上的石英钟,吴依光玩起“默数六十秒”的游戏,分针一指到十二,她低下头,数数,一、二、三,数到六十,她抬眼,分针在十一又多三格,她快了两秒。吴依光又玩了好几次,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名字。母亲瞪着她,眼神微愠,她说,你都没有在听我们说话。吴依光清了清喉咙,问,你们在说什么?谢维哲说,你妈问,我们最近还有在试吗?吴依光哦了一声,挑眉,眼珠直视桌面,母亲在问孩子的事。她点头,说,有吧,我们有在试。

母亲不会接受其他的答案。

母亲依旧瞪着她,仿佛看久了,就能读出些什么。须臾,母亲说,时间也晚了,你们差不多要回家了。谢维哲喝光碗中的冷汤,说,谢谢妈煮了这么好吃的晚餐。吴依光没有说话,她相信母亲这个晚上够尽兴了。回家路上,坐在副驾驶座的吴依光望向窗外,出门时,雨势疏疏的,此刻转成倾盆大雨,豆大的雨滴暴砸车窗。谢维哲叹气,说视线变得好模糊,他就要看不清前方的道路了。即使是埋怨,谢维哲的口吻听起来也好有礼貌、好善良。

谢维哲是母亲为她挑的对象,母亲说,结婚就是要找像谢维哲这样没什么脾气的人,即使吵架,他也会让你。母亲是对的,谢维哲会让她没错,但母亲没有猜到,有一天谢维哲遇到了一个自己不必让的人,他会选择对方,而不是吴依光。

吴依光往右一倾,脸颊贴上冰凉的玻璃,她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下去,那不会产生任何结论,她命令思绪掉头,折返至几个钟头前她跟林的对话。

吴依光承认,林,在她的心头植入了一个意想,她是否也会等到那么一天,为着学生的成就而口齿不清、热泪盈眶?吴依光觉得好难,她并不擅长期待,从小到大,她学得最好的一件事,莫属如何摁灭胸中的希望。希望是头狡诈的狼,起初,它小小的,如幼犬般天真无辜,你忍不住宠它,把它抱在怀里,感受它的体温跟起伏,深信你们得以和平共处。接下来的日子,你受不了诱惑,喂养它,满足它,它也依循世界最不假思索的逻辑——恒得到能量者,必然扩张。狼夜夜抽高、长肉,牙齿跟爪子也在睡梦中尽责地发育。于是,有那么一次,你发现到,即使是儿戏的拉扯,你都能被弄到喷溅一地的血花。有些人并不气馁,持续驯化自身的希望,直到希望懂得倾听他们的指令,吴依光没有,她放手,让这只狼走远。吴依光是这样理解的:即使这只狼没有恶意,也会因为辨识出她本质里的懦弱,而决定伤害她。

至于母亲,她是前者,她的愿望多半都能实现。她的狼听她的话。

2

礼拜五下午,日光迤逦,照映出悬浮飞舞的细小颗粒。天花板的灯发散冷冷白光,讲台上的年轻作家穿着宽松的连身洋装,比吴依光在网络上搜到的照片还年轻。

作家有些紧张,她说自己不是第一次对着一群老师说话,不知怎的今天就是格外紧张。吴依光观察着作家的玫瑰金细框眼镜,不忘保持微笑,她暗忖,作家必然考量过自己白皙的肤色在穿搭上的优势,玫瑰金的饰品,有些人穿戴起来只显得脏。

吴依光喜欢玫瑰金,一度跟谢维哲商量,不然别买钻戒了,钻戒的背后有太多难过的故事。这个提议,两位新人的母亲不约而同投下反对票。母亲蹙眉,说,你别在这个节骨眼自作主张。吴依光想,也对,何必如此。她最后要了一颗小小的,不怎么起眼的戒指。谢维哲的母亲,芳,不无怜惜地捏了捏吴依光仍搁在台面上的手指,细声说,这么漂亮的手,戴戒指多好看,你确定不要大颗一些的。吴依光说,这样就好了,我是老师,得低调。母亲没再吭声,她退后一步,双手抱胸,环视银楼内的摆设。这家银楼是谢维哲的母亲选的,母亲有自己属意的银楼,但她没有主动提起,她说,结婚这件事还是要看男方怎么处理。芳表现得比吴依光预期的还要好,她投入、慎重、化简为繁、时时征询女方的意见,她说,儿子什么都好,就是不细心,她这个母亲不敢松懈。结了账,众人步出银楼,谢维哲把信用卡收回皮夹,他有一张藏不住心事的脸,这秒钟,他一脸舒坦,仿佛庆幸着预办事项又能划掉一个项目。倒是芳,嘴上挂着浅笑,双眼却又隐约透着某种忧愁。至于母亲,她走在前头,吴依光看不着她的表情。她跟上母亲的脚步,几分钟后,他们在停车场道别。

吴依光尚未扣紧安全带,母亲的声音冷冷地自左侧切进,玫瑰金不适合你,我们家的皮肤算白,但有些偏蓝,跟金色不协调。我也不喜欢你挑的那颗钻戒,好小家子气,谢维哲家不是没钱,你何必为他着想。吴依光说,跟钱没关系,我喜欢那颗。

母亲再也没吭声,她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日后,吴依光独自回到银楼,询问是否能再看一看那只玫瑰金戒指。销售小姐是同一位,照样梳着一丝碎发也没有的完美包头。她认出了吴依光,抿嘴一笑,说,吴小姐,我就有预感,你会回来。戒指再次穿进吴依光的无名指,吴依光跟小姐凑近了看,懂了母亲的意思,戒指是好看的,但不适合她。

她还是摘下戒指,跟小姐说,结账,刷信用卡。

婚宴那晚,吴依光笑脸盈盈地端着喜糖,跟谢维哲一齐目送宾客离场,谢维哲的父亲喝了好多杯,他给妻子搀着,走近两人,拍拍谢维哲的肩膀,说,你要好好对人家。语讫,他打了一个嗝,吴依光闻到腐坏的气味,谢维哲的舅舅跑过来,从另一侧握着姊夫的臂膀,他要谢维哲别担心,自己一滴都没沾,他会将姊姊、姊夫送回家。谢维哲鞠躬致谢。吴依光视线一抬,找着了母亲,一位妇人圈着母亲的手腕,不知道在说什么,母亲掩着嘴,眼睛笑成细细的月牙。母亲没有看到方才那一幕,吴依光的心头一轻,说不上理由,她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谢维哲与他的家人,免于母亲的检视。吴依光是被母亲看着长大的,她比谁都清楚那有多难受。

盘子因糖果一颗颗被取走而变轻,小腿倒是越来越重,仿佛全身的倦意往下沉淀,吴依光的双脚在婚纱裙撑的遮蔽下,调换了几次重心。母亲来了,跟父亲一起,吴家鹏的眼中有碎碎的泪光,他看着女儿,又看向谢维哲,你们以后就是一个家了,要彼此扶持,知道吗?吴依光沉默,貌似犹豫地,点了点头,倒是谢维哲,他似乎感应到空气之中弥漫着某种紧张,他笑得有些用力,说,知道了,爸爸。

母亲瞅着吴依光,这也是她的才华之一,她仅凭眼神就能制造出“场域”,以现在来说,吴依光猜想,谢维哲再怎么迟钝,似乎也感知到,世界上,有些事他一辈子也无法介入。吴依光的脖子冒出几颗小疙瘩,饭店的空调太冷了,她刻意不去抚摸,不去把那些疙瘩按回肌肤底下。在母亲下一个动作之前,不动声色是最好的策略。

母亲笑了,那笑有几分诚恳,她说,快回去休息吧,我想你们一定很累了。

他们确实好累。一个小时后,吴依光跟谢维哲先后步入飘散着装潢气味的新家。谢维哲瘫在沙发上,手贴着额头。吴依光走入主卧室,扶着母亲送的桃花心木梳妆台慢慢坐下,对着镜子撕掉假睫毛,卸下珍珠耳环,她从皮包内翻找出那只豆沙色软呢小盒,小盒里,躺着那只不受认同的玫瑰金戒指。她拉开抽屉,把小盒推入最深处,仿佛小动物藏着最心爱的事物,也像是人类埋葬着什么。

何舒凡以手肘推了推吴依光,吴依光自神游中回返,何舒凡示意吴依光望向讲台,作家正带着期盼地注视着她。作家很快地读出了吴依光的分心,她尴尬地以指尖刮过脸颊,说,我再解释一次好了。吴依光又是感谢,又是自责,她很少这样,让私生活的烦恼渲染到工作,她归咎全是百合的错,那个女人的现身的确是一记狠狠的痛击,表面上,她无动于衷,内里的墙却在层层剥落。

吴依光不安地侧身寻找谢老师的身影,谢老师坐在角落,板着脸,冷笑,没有错过吴依光的失态。不久前,吴依光与谢老师在走廊上对到眼,吴依光微笑,解释自己正要去校门口迎接作家。谢老师打量着她,嘴唇掀了掀,说,今天的研习我会去。吴依光才要说些什么,谢老师又打断了她,反正我要退休了,我无所谓,苦的会是你们,不是我。谢老师始终没有隐藏她的立场,她认为新课纲是整合了天真跟鲁莽的可悲产物,老师们该做的是抵制,而不是迎合。

吴依光寄出研习通知的当天,谢老师径自走到吴依光的位置,说,你邀请的作家,我去找了她的书来看,翻了几页,写得实在不怎么样,你为什么不找更优秀的作家?谢老师介绍了几本她心目中的经典。吴依光事后按着谢老师的名单查询,一半以上没什么在写了,其中一位,吴依光倒是找着对方在社群媒体的发文,吴依光读了几篇,一股厘不清的烦躁笼罩着胸窝,她把文章转给何舒凡。何舒凡滑了几行,笑出声来。她说,这位作家,就是文笔好一些的谢老师啊,难怪谢老师喜欢他。吴依光追问,到底哪里像?何舒凡沉吟半晌,忍笑回应,你不觉得他们都很讨厌现在吗?吴依光睁大眼,现在?何舒凡点头,神情透露着澄澈、了然,以及愉快,对,就是现在,仿佛恨不得回到过去。虽然我也不是百分之百接受新课纲,不过,再怎么说,还是不能邀请讨厌现在的人来谈论现在啊。吴依光吐出一口长气,赞叹,你好聪明啊。

何舒凡拍了拍吴依光的手背,换上了严肃的神情,她说,依光,你没有义务讨好每一个人,那是不可能的。

这句话刺痛了吴依光,她也知道她没必要让每一个人开心,不过,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做的,这成了惯性,讨好比不讨好容易。

为了这场研习,吴依光付出好几个钟头,跟讲师邮件往返,确认时程、主题和简报。谢老师认定吴依光已决心向新课纲输诚,然而,吴依光自知,她是“疏离”。报道写着,九成的工作会在未来十年被人工智能取代。与其说吴依光接受新课纲,毋宁说,吴依光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资格,得以幸免于时代。

不过,假设谢老师质疑吴依光不在意“老师们”作为一个集合名词的命运,吴依光也会同意。她不像谢老师,一说到“老师”,就近似反射地交错使用一些道德的、宛若从匾额借来的语汇,好比说,春风化雨、有教无类之类的。吴依光把“老师”视为一份工作,不具有使命的成分,她不追求荣耀,也不打算承担荣耀附随的暗影。

她跟谢老师的差异是如此地鲜明,吴依光说服自己,这次我是研习的总召集人,我得演好我的角色。

谢老师在最后一刻才踏入教室,吴依光上前招呼,邀请谢老师坐在自己跟何舒凡右方的位置,谢老师身子后仰,以手势婉拒吴依光,她快步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吴依光喉头泛起酸液,何舒凡又猜中了,她预测谢老师即使来了,也会使出一些手段,让其他老师明白,这算不了什么。台上的作家一手握着麦克风,另一手抓着线,不安地看着吴依光。吴依光打起精神,接过麦克风,完成了开场。

回到座位上,应该打起精神倾听,回忆却不请自来,带走了她的思绪。

谢老师大概在嘲笑我吧,吴依光克制自己不要这么想。何舒凡察觉到吴依光的挫折,她提出问句,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引至自己身上,作家头一偏,解释,是。留着齐耳短发的实习老师艾波接着举手,抛出另一个问句,作家想了几秒,回应,不是,作家加上一句补充,这位老师,好险你没有创作,否则我可能要失业了。艾波发出爽快的笑声,再次举手。有了何舒凡跟艾波的示范,吴依光会意过来,规则是就作家给予的情境,进行合理化的诠释。她举笔抄下投影片的那行字“认识到自己思考的边界,也认识到别人思考的边界”,何舒凡也抄写了同一句话。艾波玩上了瘾,哀求作家提供更困难、更意想不到的情境,作家照办。这一回,跟谢老师立场相近的刘老师也举起了黝黑、精实的手臂,加入这场游戏。吴依光跟何舒凡交换了眼神,何舒凡以唇语诉说,你可以放心了。吴依光点头,从上午就隐隐跳动的太阳穴缓下来了。

结束时,吴依光邀请所有老师移动至讲台,跟作家进行合照。作家放下她小口小口、吞到一半的热茶,熟练地移动到中央。谢老师带上椅子,往后门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吴依光目送谢老师挺直的背影,有一秒钟她联想到母亲,她好像一直在重蹈覆辙。何舒凡在她耳边低语,拜托,别去管谢老师了,这场研习你办得超棒的,刘老师也来合照了。吴依光嗯了一声,举起手机,数到三,她按下荧幕那颗白色的圆点。画面里,包括刘老师,都笑得挺开心。

吴依光那时并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再过三十八分钟,她的一位学生就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吴依光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张照片,心想,这一次,我做得并不差。

3

确认作家搭上出租车,吴依光回到教师休息室。何舒凡把剧本卷成筒状,双眼无神地发呆。明天是英文话剧竞赛,她跟学生约定,在她参加研习的两个小时,学生们得把台词、走位,练习到毫无破绽。吴依光问,你不是该去专科教室,跟学生会合吗?何舒凡耸了耸肩,哀叫,累啊,这算加班,又没有加班费。话虽这么说,何舒凡仍从椅子弹跳起,做了个鬼脸,她一边拿剧本敲打后颈,一边朝着门口移动,说,为我祈祷吧,依光,六点半以前能够收工,我发誓,下一届我绝对要推掉。

吴依光定定地看着何舒凡,不忍提醒,何舒凡去年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刹那间,她有些懂了为什么何舒凡的学生都好爱她:她对学生付出了本分以外的感情。青少年分辨得出这样的感情,他们似乎也明白,本分以外的事物相当罕见。

吴依光瞄了一眼谢老师的座位,没人,刘老师的座位也是。她拿起桌上的玻璃罐,倒出小把胃药,没有细数,五六颗吧,一口气放进嘴里。甜苦的味道在口腔缓缓漫开,吴依光咬碎它们,一颗接着一颗,就她所知,没有人像她这样吃药。何舒凡第一次目睹时,不可置信地瞠眼,说,不觉得恶心吗。吴依光说,不会,我很小的时候就这样吃,当成糖果。她对何舒凡撒了谎,她不是当成糖果在吃,她就是想让自己恶心。她早早就发现,折磨自己所带来的美妙奇效,你会比这么做之前更有信心,只要你想,你可以控制自己的感觉。

吴依光闭了闭眼,谢老师的背影淡了几分,她吸进一口气,享受肋骨一根根被撑开,身体其他部位随之而来的悸动。她稍稍恢复了体力。高叠的周记被吴依光挪到眼前,她翻到最近的页数,那件事之后,每一本周记吴依光读得都很仔细,抱着赎罪的心,谨慎考虑每一字句未尽的含义。她不想再犯一样的错。

出自小说《麦田里的守望者》。麦田捕手站在悬崖边,看守在麦田里游玩的孩子们,防止他们坠落悬崖。本书注释均为编者注。

吴依光曾跟何舒凡谈过自己的改变,何舒凡摇了摇头,眼神透露着“可以理解,但不赞成”的想法。何舒凡说,青春期的女孩,最喜欢使劲戳弄小得可怜的伤痛,好制造更多戏剧,如果少女们的发言全数当真,一一放大检视,不到一两年,你的内心就会超载、麻痹,甚至是崩溃。何舒凡顿了顿,又说,王澄忆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到一切的本分了。很久以前,我也想说,自己要抓住每一个冲向悬崖的小孩,等我考过教师甄试,就放弃要当什么麦田捕手 的中二想法了,这个年代的老师,不要摔进悬崖就不错了吧。吴依光认同何舒凡的每一句话,然而,也像过往每一次何舒凡给予提醒的情境:她貌似恍然大悟,却不采取任何行动。吴依光一度纳闷何舒凡怎么还没有离弃自己,角色对调的话,她有很高的几率会疏远对方。跟何舒凡日益相熟,吴依光摸索出答案,何舒凡可以接受吴依光即使认为一件事是对的,却没有去做。这跟母亲截然不同。母亲会以各种手段命她服从。母亲不会放过她。

吴依光阖上第十二本周记,她起身,来到走廊,扭开洗手台的水龙头,渴望清凉的水液带走久坐的倦怠。黄昏的阳光斜洒在操场上,排球场上有五位女孩,其中三位一来一往地把球拱过球网,另外两位坐在一旁看着,外套披在肩头。吴依光听到鼓声,乐队正在对面三楼的才艺教室排练。吴依光抓着栏杆,伸展僵硬的后背,听久了她注意到鼓皮的反馈拖沓,仿佛敷衍着鼓棒。学生们使用的乐器,多半是前面几届的学姊留下来的。上个礼拜,何舒凡导师班的学生选上乐队队长,她的父亲是知名建设公司的总经理,主动表达为学生更新乐器的意愿。何舒凡转述时,双眼闪烁微光,她说,乐队成员逐年递减,来参加的都是有心人,值得更好的乐器。

吴依光听到上气不接下气的尖喊,她转身,两名学生正对着自己奔来,定睛一看,是她的学生,其中一位是方维维,副班长,她也听懂了女孩们含在嘴里的嚷嚷,老师,老师,吴依光才考虑着要纠正她们,走廊禁止奔跑,女孩们脸上的惊恐阻止了她,那表情果断地传递着:比违反校规严重数倍的事情发生了。

方维维嘴里吐出一句话,吴依光先是感受到巨大的轰鸣,下一秒,连同鼓声,吴依光什么也听不到了,她原地聋了。吴依光曾经从书里学到,原子弹从三万英尺坠落时,地面上的人先是看见炽白的光,再来就瞎了。方维维说的话也有这样的效果,差别在于不是作用在视觉,而是听觉。吴依光看着方维维的双手凌空乱舞,嘴唇闭合又倏地分开,鼻翼到颧骨一片泛红,然后,方维维急急流下眼泪,那滴眼泪启动了没人得以厘清的机制,吴依光又听得见了,方维维说,苏明绚好像从清夷楼顶楼掉下去了,一楼那边围了好多人。

清夷楼是学校最高的建筑,整整有七层楼。

自七楼坠落,存活的几率有多少?

4

之后,吴依光的记忆屡屡反复地回溯到这一天,自她阖上周记为起点,再次播放,吴依光强迫自己检视每一个当下“不够理想”的反应。像是,她的内心更情愿相信跳下去的是锺凉,而非苏明绚。缘由十分可笑,纯粹是前者她可以解释,后者她不能。吴依光目睹太多次锺凉木然地坐在教室,像是若眼前有一颗结束生命的键,她会不假思索地按下;至于苏明绚,成绩中上,人缘颇佳,周记多半是分享她深深迷恋的韩国偶像,有一两次,苏明绚提及她对成绩的担忧。不过,几乎每一位女孩的周记,都出现过这样的焦虑,其华女中是地区的第一志愿,成绩决定了人与人为何在此相遇,没有人会遗忘这个最基本的设定。

对一位老师而言,哪项罪行更可鄙,不相信一位学生的自杀?还是相信自杀的“应该是”另一位学生?无论如何,上述两项罪行,吴依光都触犯了。

听清方维维的话,吴依光经历一番用力,终于发出了声音,你确定是苏明绚吗?方维维以手背抹去泪水,吸了吸鼻子,应该是,我不敢看,可是,有人说应该是明绚,发型、身材都很像,手上也戴着明绚常戴的绿色手链。吴依光盯着地板,悄悄握紧拳头,某种被狠狠捉弄的痛苦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她,怎么会这样,她这段时间那么尽心地守着锺凉,担忧锺凉有丝毫差错。出事的却是苏明绚。

维维,你说明绚是在清夷楼那边对吧。吴依光问道。她思索着路线,同时,懊悔如蚕群,小口小口嚼食她的心,研习一结束,她为什么不直接回家?改周记也不差这半个钟头。如今,她该怎么反应?清夷楼靠近侧门,有些家长从侧门接送。方维维口中的“围了好多人”,有很高的比例是家长。消息恐怕是流传出去了。

吴依光盯着女孩们,不远的未来,她们,或许受到要求,或许是她们自己也想要,总之,她们会一次又一次描述这一个小时她们经历了什么。而她,吴依光,很不幸地,被学生们找到,时间轴上多了她的角色。女孩们会怎么介绍她的出场?悲伤到语无伦次?失声痛哭?大概是人们最想看见的,偏偏她办不到。吴依光的眼神渗入恐惧,她意识到,审判她的流程早已正式启动。

方维维的呜咽惊醒了吴依光,老师,怎么办。女孩的脸又红又湿,像颗泡烂的西红柿。吴依光越过女孩们,往楼梯间疾步走去,心跳是前所未有的急促,经过二楼的校长室,吴依光顿然想起,校长今日北上参加会议,有人通知她了吗?

刘校长有一双温柔的眼睛,肌肤光滑,微笑时会露出完美适中的贝齿。初次见面,刘校长穿着千鸟格纹外套,卡其色长裤,尖头珍珠白高跟鞋。她握着吴依光的手,说,吴老师,您好,坚定,温暖。吴依光闻到淡淡的香味,融合了橙花、玫瑰、茉莉,或许还有少量的檀香木。何舒凡查过刘校长的背景,在伦敦取得英语教学的学位,回到台湾,一边教书,一边取得教育政策与行政学的博士学位。

吴依光迫使自己不能停止这些无谓的想象,一旦画面中断,恐惧就会追赶上她,说服她变得懦弱、自私,她说不定会抛下两个学生,躲回自己的住处,不计后果与代价。她甚至想起了校长室门口的那棵金橘。何舒凡说,金橘树是上一任校长的就职礼物。校工非常认真地照顾它,不忘给它剪枝,按照季节搬动到有足够日晒的位置。金橘树经年活得神采奕奕,结出一颗颗漂亮的果实。吴依光曾在受指派打扫校长室的学生桌上,看见几颗偷摘的金橘。课堂上,那女孩会以笔,或尺,拨弄那几粒果实,看着它们在桌面上亮橙橙地滚动,吴依光被女孩脸上那含蓄、保守的笑容给深深打动。她缺少这样逗自己开心的天赋。

刺耳的鸣笛声逼得吴依光停下脚步,方维维啊了一声,问,是救护车来了吗。吴依光迷失了,假设苏明绚被救护车载走了,她还有必要去侧门吗?吴依光片刻拿不定主意,只好沿着既定的路线,只是放慢了脚步。

苏明绚的确被载走了,只有地上的一大摊血,以及吴依光不愿去细瞧的什么,证实她曾倒在那儿。瞬间的撞击该有多痛?一名穿着蓝色夹克的中年男子对着那摊血举起手机,一名穿着制服的女孩上前,对着男子一顿咆哮,这有什么好拍的?你有没有同理心啊。男子脸色一沉,怒瞪女孩,转身走掉。

吴依光猜想,男子还是会上传他的照片,人们也会一边读着“这张照片可能含有血腥暴力内容”的警告,一边按下“正常显示照片”。

有人轻点吴依光的手臂,何舒凡也来了,何舒凡的目光绕到吴依光身旁的女孩们,几度流转,才犹豫不决地投到吴依光身上。她低声问,我才想说有没有人告诉你。

两位女学生如寻求庇护的小动物,倾向何舒凡,方维维口齿不清地呼唤,舒凡老师。接着,她宛若被解除了禁令般,悲泣了起来,另一位女学生,手指挑去眼眶滚落的泪水,另一只手握着何舒凡的手腕,悲伤又亲昵地喊着,舒凡,舒凡,怎么会这样。吴依光跟何舒凡眼神交会,吴依光率先别过头。何舒凡太善良了,到了这个节骨眼,她竟然为了女孩们更依赖她,而对吴依光感到抱歉。

吴依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学务主任。她咬牙,按下通话键,许主任的声音比平常低沉,他问,你知道……吴依光不想再听任何人复述,急忙打断,主任,我知道。许主任又问,吴老师,你现在人在哪里。吴依光回,我还在学校,侧门。许主任顿了顿,交代这通电话的目的,苏明绚被送往距离约莫一公里的公立医院,他再过两个十字路口就要到了。许主任试探地问,吴老师,你会过来吧,学校已经通知苏明绚的妈妈,她在半路了。吴依光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没有感情,主任,我会去的,我是班导,我不可能不去。许主任嗯了一声,好,我这里绿灯了,待会儿见。

吴依光停放好机车,五六米的距离认出了许主任。他斜倚着福斯银色休旅车,一手抓着手机,一手凌空漫无方向地甩动。这是许主任焦虑时的招牌动作。他曾在一次会议分享过,就读国中的儿子特爱模仿这个动作,他气得半死又无计可施。

吴依光挺直背脊,把自己带到许主任眼前,许主任眼角一瞄到吴依光,干咳两声,草草挂断电话。送到医院前就没有呼吸心跳了,其实,不用医生讲,我看现场也知道,身体都那样了怎么可能活。许主任余悸犹存地说着,眼神飘忽不定。吴依光有点同情许主任,他看到了苏明绚最后的样子。许主任又呢喃,有必要选择这样的方式吗?十七岁,这么年轻,有什么问题,说出来都可以解决的。吴依光不发一语,她深谙自己必须站在这里,但她什么也不能做。许主任流了不少汗,衬衫底下的内衣轮廓依稀可见,他伸手把黏在额头的几绺湿发拨开,喉结滚了滚,有些结巴地问,吴老师,你知道这位学生为什么要自杀吗?

吴依光眨了眨眼,想挤出只字片语,实情是她一无所知,但她好怕这个答案会惹火许主任。她最后一次看到苏明绚,是午休时间。苏明绚一如往常,陪着锺凉把全班的作文从教室搬到吴依光的桌上,那沓纸很轻,一个人也能负荷,但青春期的女孩们做什么事都是成双入对的。锺凉站定,从睫毛底下觑着吴依光,她在等,等吴依光给她一点关怀,几句问候,吴依光很配合地说,你们最近过得好吗?

她说你们,眼中却只有锺凉。

任何人在她的位置,都会这么做,锺凉的手腕有美工刀划过的痕迹,苏明绚没有,她文静,有礼,且普通。锺凉没有回应吴依光的问题,她说,老师今天的衣服很好看,我很喜欢。吴依光低头端详身上穿的抹茶色雪纺衬衫,说,谢谢,网络买的而已。吴依光想起苏明绚尚未说上半句话,她询问苏明绚,你呢。苏明绚眉头一抬,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她很快恢复镇定,不疾不徐地说,还好,就跟平常一样。

吴依光很少这样近距离和苏明绚说话,这才留意到,苏明绚的颧骨星落着点点雀斑。吴依光有雀斑,母亲也有。吴依光国二那年,问过母亲,雀斑会消失吗?母亲从电视荧幕转过头,反问,你想要雀斑消失吗?皮肤够白的人才会长雀斑,皮肤白是好事。母亲的说法让吴依光跟脸上的雀斑相安无事了几年,直到高二,一位同学把自己的遮瑕膏借给吴依光,金色外壳,外观跟唇膏没两样,同学转出零点几公分的膏体,为吴依光示范,她说,你就是对着雀斑,好像在涂胶水,点、点、点,雀斑就消失了。优雅的香气沁入鼻子,像祖母的房间。女同学把镜子放在吴依光掌心,吴依光一看,哇,她的脸此刻如瓷器般光滑。吴依光很想跟同学买下遮瑕膏,但她不确定这个举止是否会惹恼母亲。母亲讨厌不好好打理外表的女人,但她更讨厌为了外表耗尽心思的女人。身为母亲的女儿多年,吴依光发展出一个策略:不确定,就不要做。

吴依光问,明绚,我也有雀斑,你喜欢雀斑吗?苏明绚这回想了几秒,不无谨慎地回答,小时候不太喜欢,现在好像都可以。

都可以,青少年典型的答案。

许主任又问了一次,语气中的亲和少了一半,他的耐心正在流失。吴依光歪着头,她可以如实交代雀斑的对话吗?说不定这也会惹火许主任。但,这样日常、毫无重点的交谈,不也佐证了苏明绚那时没有异状吗?

中午我见过苏明绚,她陪锺凉拿作文给我,我们三个人有小聊几句,苏明绚看起来很正常,主任可以去问锺凉。几经考虑,吴依光这么说。许主任嗯了一声,再问,苏明绚是个怎样的学生,成绩啊,人际啊,有什么状况?跟父母的关系怎么样?吴依光一一答复,成绩大概都在第五名、第六名那儿。在班上有几位好朋友,至于家庭,她没有特别说过什么。许主任蹙眉,不是很满意地追问,这样说不就是什么征兆也没有?这怎么可能,吴老师,你再认真想一下。踌躇了几秒钟,吴依光低头致歉,许主任,对不起,我在来的路上也一直在想,无论我怎么想,还是没有答案。

许主任睁大双眼,嘴唇动了动,半晌,他肩膀一垂,有气无力地说,吴老师,我相信你是真的想不到,可是记者不会相信这样的答案的。

台湾网络用语,指喜欢对事情发表尖酸刻薄言论,而不在乎事情对错的网民。

吴依光胸口一刺,她问,记者?许主任干笑两声,说,其华女中,一年内两个学生这样走掉,记者舍得放过我们吗?吴老师,我知道这样说很过分,不过,请你再想一下好吗?任何蛛丝马迹都好。许主任匆匆摇头,几滴汗水喷出,他吞了吞口水,说,现在的媒体跟酸民 最喜欢拿学校开刀了,我们又是第一志愿,难免被拿着放大镜检视,我没有要恐吓你,但你那句,再怎么想还是没有答案,有点危险啊。

吴依光这才想起,这是其华女中一年以来的第二件自杀事件。

展开其华女中的校史,悠久、华美、灿烂,众多产业的领袖,或者他们的另一半,即毕业自其华女中。多少父母用尽资源,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让女儿挤进这扇窄门。

吴依光也是其华女中的学生。

十一岁那年,母亲给她报名以“严格”出名的补习班。母亲推估,若以其华女中为目标,五年前就得预先练习各式刁钻、灵活的题型。吴依光如此走过来,她的学姊也是如此走过来,而在身份转变成老师之后,她相信讲台下的女孩们也经历过和她一模一样,为了穿上这一身制服而如履薄冰的日子。

如此风光的门楣,一年内溅上两枚血渍。难怪媒体受召唤而来,而许主任迫切需要一个说法,给其华女中撑出一个被原谅的空间。

吴依光绞着手指,延长对回忆的搜索,过去一个星期,不,一个月,苏明绚有哪里不对劲吗?成绩,人际,苏明绚的周记,有谁在周记里写到苏明绚?不,她找不到任何可以被称为警讯的成分。仿佛直盯着一张白纸,久了只看见模糊的残影。

但,谁没有影子呢。

许主任的吐气越来越沉,他双手环胸,不停地来回踱步。突然,他打住脚步,眼神反映恍然大悟的清澈,他说,吴老师,说不定你是对的,学校没问题,是家庭有问题,十七岁,动不动就跟父母有心结,可能发生什么事,一时激动就做出傻事了。

吴依光默不作声,她知道这个说法会让接下来很多事容易许多,包括她的人生,但,她没有悲伤到听不出来,这个说法对苏明绚的父母来说有多残忍。

一声嘶哑的呼唤自他们身后响起,吴依光跟许主任转过身,苏明绚的母亲李仪珊,她一脸惨白,眼周至鼻子一带肿起、泛红。她擤出一些鼻水,手上的卫生纸早已烂皱。吴依光递上一包全新的卫生纸,李仪珊双手接过,说了一声谢谢,紧接着,她颤抖地问,为什么你们站在这呢,是不是明……明绚她……

许主任抓了抓后脑勺,勉为其难地说道,苏同学还在抢救中,只是医生说,情形没有很乐观。李仪珊身子一晃,她又问,她……是从几楼跳下来的呢?许主任咬牙,据实以告。下一秒,李仪珊发出尖锐的悲鸣,吴依光从未听过如此绝望的呐喊,这个女人残存的希望被粉碎了,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李仪珊不可置信地摇头,痴痴地问,明绚,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你难道不害怕吗?

李仪珊喊着女儿的名字,拖着脚步,朝着急诊室门口走去。

我们也过去吧,不管怎样,总是要面对的。许主任这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仪珊在电话里告知丈夫女儿的死讯,苏振业已搭上高铁的排班计程车,估计二十五分钟后抵达医院。李仪珊颓坐在青绿色塑胶椅上,虚弱地垂头,小声低语,明绚,我的宝贝,你怎么舍得不要妈妈了。说着,眼泪又成串滴落。

许主任频频透过讯息,向刘校长更新状况,刘校长一到急诊室,她拉了拉外套,小跑步来到李仪珊面前。她蹲低身子,右手轻放在李仪珊的手背上。明绚妈妈,您好,我是其华女中的校长,明绚在学校里……做出这种事,我们也非常地难过,对不起。刘校长重复着最后一句,背影看起来像在忏悔,也像在央求着什么。

李仪珊空洞的双眼涌出更多泪水,她的话语越来越含糊、难以辨识,吴依光专注倾听,才听清楚李仪珊在说什么。她说,没有了,校长,我的女儿。什么都没有了。

吴依光的胸腔因情绪的翻涌而无端抽痛了起来,对,终于,她看清他们失去了什么。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苏明绚了。

刘校长稍事安抚了苏振业、李仪珊,她走到吴依光和许主任跟前,语重心长地说,晚上好好睡,这只是个开始。刘校长的睫毛膏脱落至眼睛下缘,发丝蓬松凌乱。她再次抓紧外套,仿佛想争取一点温暖。窗外夜色比平常深沉。吴依光慢吞吞地走回停车区,坐在椅垫上沉思。从医院返家,要认真清洁身体、衣物,洗去沾染的病毒细菌,这是基本常识。不过,此刻笼罩吴依光的,不是可以轻易洗去的事物。她想,我不能就这样回家,我至少得等身上的阴影褪淡。

吴依光跟谢维哲从来没有谈过,但,婚后,两人之间莫名形成了良好的默契,不跟对方交换心事。王澄忆那次,吴依光借着洗澡的水声,痛哭整整半小时,踏出浴室后,她好讶异谢维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入主卧室。两人对望,吴依光预期谢维哲会说些什么,但谢维哲只是看着她,吴依光只好找了个借口,又躲回浴室。

有一段时间,吴依光注视着谢维哲在她面前看电视、倒水、读邮件、把笨重的被单挂上晒衣架,险些要问出,你那天有听到我在哭吗?但她一次也没有问。

吴依光慢慢懂了谢维哲与他们的婚姻,他们的身体流着一样被动的血液。

吴依光发动了机车,加入急躁的车流,如一颗石头给河川推着走。挟着凉意的晚风拂上她发烫的脸颊,吴依光想,我只剩下现在这不到两公里的路程是自由的,手机里躺着三通未接来电,全是母亲,母亲也留了好几则讯息。说不定母亲气得跑来她跟谢维哲的住处,谁知道,母亲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一个念头悄悄地溜进吴依光的脑海,仿佛一只瓶中信经过漫长的漂流终于上了岸,吴依光,王教授的预言,也在你身上印证了,林的故事里,有一枚奥运银牌,你的故事则是这样写的:十七岁那年你也非常想自杀,你没有做到,你的学生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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