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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晓乐 当前章节:15496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5:41

30

手术前,吴依光走进一间香火鼎盛的庙宇。她没有特定信仰。吴家鹏早年上过教会,但没有持续,母亲则是无神论者,她说,她的意志足够坚定,不需要信神。穿着志工背心的妇人问吴依光要添油香吗?吴依光找出两百,递给对方,接过那沓沉沉的金纸与柱香。她跪在四方形的拜凳上,双手合十,抵着眉心,泪流满面。世界上有那么多信仰,祈祷的姿势竟如此相似。吴依光对着慈眉善目的神忏悔,她的确心存侥幸,以为许立森就这样退让,和她结婚。

许立森的母亲跟她约了见面,地点是一家连锁咖啡厅,寒暄几句,许立森的母亲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只信封,要吴依光收下,里头是一沓蓝色大钞,整整有二十万。吴依光深呼吸,感觉受辱,她推回信封,说,我不能收。许立森的母亲静静地注视着吴依光,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们很抱歉,许立森也是,你不要看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是所有责任都想过了才做出这决定。拿掉小孩对女生身体不好,这个我知道,许立森跟他姊姊中间,我也拿过一个小孩。你听阿姨的建议,拿这笔钱去买一些中药,或者是滴鸡精补补身体。

眼泪沿着吴依光的脸颊流下,她愣愣地问,然后呢?

许立森的母亲低头,细声说,吴小姐,你也不要怪他,人跟人的缘分就是这样,到最后不就是好聚好散?许立森也跟我们说过你家的状况,你父母那么优秀,应该也看不上许立森,快三十了,学位跟执照什么也没有。长痛不如短痛。是我们配不上。

吴依光踏出咖啡厅,手上握紧那信封。她仰头望着天空,希望自己就这样蒸发。

许立森没有回复讯息,他也搬离住了好几年的地址,似乎打定主意就这样消失。出版社的工读生陪吴依光去手术,女孩读大三,从头至尾,没有细问一句。她搀着吴依光爬上公寓三楼,给吴依光盖上被子,煮了一锅鸡汤,买了一些口味清淡的饭菜。她坐在房间唯一一张椅子上,写自己的报告,不时起身,确认吴依光无恙,晚上十一点,女孩才在吴依光的坚持下,叫了出租车回到宿舍。

吴依光请了两天假,第三天,她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跟作者见面,她想,日子就这样凑合着过下去了。第十三天,吴依光从住处的电梯走出,正要掏出钥匙,母亲在梯间等她。吴依光问,你怎么没讲一声就来了?母亲冷着脸说,来看你是不是真的一个人住。不给吴依光反应的时间,母亲一把抓过钥匙,转开了门。房间内没有男人,但有更令母亲抓狂的事。桌上有术后休养的提醒,垃圾桶内有这几天喝掉的滴鸡精、生化汤包装袋。吴依光太憔悴了,没有力气提防母亲最喜欢的游戏:先让孩童误信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再突袭检查。梦梦,王聪明,老板,没有一次幸免。

母亲像个舍监般巡视房间里里外外,神情凝重。她回到吴依光跟前,指尖捏着一只包装袋,问,你去拿小孩了?吴依光双手捂着脸,蹲下身子,放声悲泣。她恨母亲的直觉,恨自己的人生逃不过母亲的眼睛。她也恨许立森,留她独自收拾残局。但她最恨的莫过于,男人会以各种方式离她而去,母亲不会。

母亲摇头,把包装袋扔回垃圾桶,折回厨房,洗净双手。吴依光以为母亲会把握这完美的胜利,将她一举击溃。她失算了,母亲的胸脯上下起伏,双眼闪现悲伤,她呢喃低语,我该怎么说你?你口口声声说你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但,看看你得到了什么?你把自己带到多么危险的地方?

母亲拎起扔在沙发的手提包,说,这里我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你好好反省吧。

母亲狠狠甩上门,留下仍蹲在原地,半句话也说不出的吴依光。窗外的天色既深且黑。吴依光环视着房间,眼前景象竟有些陌生,仿佛她无意之间闯入他人的房间。她倒在地毯上,蜷缩起身子,手指托着脚跟,内心成了一座死城。她就那样躺着,像是深谙死期将至的动物,不再挣扎,她睁着眼,躺到太阳再次升起。

又过了几天,深夜十一点,失联多天的许立森出现了,他沙哑地说,不要离开我。吴依光打开房门,许立森走进,踢掉拖鞋,摇晃地倒在沙发上,他扳着手指数,这几天他独自喝掉几瓶威士忌,接着,他央求吴依光坐在他身边。许立森发烫的指头摩挲着吴依光的脸颊,低声说出忏悔。吴依光注视着许立森,想起许立森的母亲。也想起自己的母亲,每一个人似乎都在受苦,她不懂为什么。她没有要伤害任何人。

许立森握住她的乳房时,吴依光闭上双眼,她只想记住这一刻。脑中升起一个久远的画面,交往一周年,两人出游,手牵手漫步于沙滩,双脚微陷,脚趾缝有沙,浪潮来回骚舔着他们的脚肚,海面上有一轮溶溶的明月,吴依光宛若受到魅惑,她松开许立森的手,一步步向前,水线上升膝盖,许立森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后扯,嬉笑着说,不能再往前了,你想死在这里吗?

在那一秒钟,吴依光又想起死亡,她想修正十七岁的那句话,世界太美了,就等他值得。吴依光庆幸自己活了下来,得以见证心中再也不恨谁的时刻。

让她这么想的人,之后却在她的内心里,植入另一种恨。

吴依光倾身向前,轻吻许立森,许立森的手指擦过她的耳缘,没入她的发间。衣物一件件掉在地上,许立森抱着她,说,先这样,你才刚动完手术。吴依光的双手在许立森汗涔涔的后颈交握,她说,好,先这样。我们睡吧。没过太久,许立森发出规律的鼾声,他睡着时像个男孩,和平,不捣蛋。吴依光舍不得睡着,她泪光闪闪地看着许立森,瞬间,永久。再次睁开眼睛,吴依光听见水声,浴室的灯亮着。被单有汗与酒精的气息,她也睡出了一身热汗。许立森跨出浴室,坐在床沿擦拭头发。吴依光半眯着眼,偷觑许立森那几乎要刺穿皮肤的骨头,他一焦虑就会食不下咽,这段时日大概掉了几公斤。许立森转过身,吴依光闭上眼,许立森眼神行经之处都捎来一股热气,尤其是眼睛,好像有谁拿着一根羽毛抚刷她的睫毛。吴依光才要张眼,就听到一声叹息。许立森站起身,穿上衣服、长裤,他的动作很轻,没制造多少声音,在他压下把手时,吴依光心中浮现一个再也清澈不过的预感——她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吴依光唤住许立森,许立森转过身,问,你醒了?

吴依光问,你要去哪儿?

许立森迎向吴依光的注视,说,我可能先回家,再来看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也许会暂时去我爸妈的火锅店帮忙,虽然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这几天我想了很久,我的确不该一直躲在学校。吴依光又问,那我们呢?许立森沉吟半晌,说,我很清楚我对你做了多过分的事,不止一次,就像现在,明明是我吵着要见面,天一亮又急着想逃走。我是个烂人,我猜你一直以来都知道我跟读书会的女生搞暧昧,但你总是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知道吗,你这么卑微,卑微到我偶尔会怕。你的世界,是不是除了我以外,再也没有别人?跟你交往第一年,你说过,从以前到现在,你常常突然觉得人生很空虚,遇到我之后,这样的感觉才慢慢消失。我以前喜欢这些情话,后来不喜欢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承担不了这么重的责任。

说到后来,许立森几乎是泣不成声。

吴依光哽咽了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她说,我很抱歉,我想,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隔天,吴依光的住处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访客,吴家鹏。从猫眼望出去,吴家鹏的身影因镜面而显得滑稽。吴依光拉开门,对父亲的现身既是忐忑,也有困惑。吴家鹏不太自在地询问,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吴依光往后退一步,匀出空间给父亲。她提醒父亲,鞋子摆在地上就好了。

没有穿鞋椅,吴家鹏只好一手扶墙,一手扣着鞋跟,脱下皮鞋。房间只有一张椅子,吴家鹏坐在那张椅子上,肢体僵硬。水壶里的开水没了,吴依光从冰箱拿出罐装绿茶,倒入两只马克杯。吴家鹏双手接过那只本来专属许立森的杯子,说了声谢谢。他问起房租、房东的职业以及电费计算方法。吴依光考生似的一一回答。

吴家鹏低头喝了一小口绿茶,握着杯子,吞吐地表明来意。他说,这几年,只要你想做什么,爸爸很少管你。对吧?你是我跟你妈唯一的小孩,你妈对你有很多期许,我想说一个人逼你就够了,我的任务是保持中立。吴依光顿了一下,以她的经验,她分不出这和置身事外有什么差别。

吴依光什么也没说,耐心地等待父亲说下去。高中之后,父女俩很少像此刻这样,面对面谈一件事。即使是更早之前,母亲出差,家中只剩父女俩,他们的问候也停留在表面。吴依光想过,如果她是一位男孩,吴家鹏是否会更乐意分享他的人生?

有些故事,性别是一道门槛。就像有一次,吴依光接到远在波兰拜访客户的母亲的电话,交代她得将椅垫拆下,清洗。吴家鹏做不到敲女儿的房门,提醒她,她的卫生棉没有铺好,经血渗入餐桌的椅垫。他请妻子转告。

吴家鹏双手交握,说了下去。可是这一次,你实在是有些过头了。我年轻时也一天到晚想要反抗我的父母,想让他们知道我才是对的。不过,我实在看不懂你的反抗有什么意义。之前你跟饮料店老板弄成那样,我们很生气,最后不也是原谅你了?我们还是有在为你着想,想把你导回正途,你以为美国的学费很便宜吗?你妈前几天有来找你,对吧,我不晓得你又做了什么,但她回到家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哭了很久,你也知道你妈不怎么哭的。我这次来找你,是想问,十八岁到现在,七八年有了吧,可不可以到此为止了?我们给你自由,你却把自己活成这样。

吴依光静默,只剩下紊乱的呼吸。

在她印象中,母亲不哭,也不喜欢见到别人哭。她说,哭是一种危险的自溺。与其哭泣,不如冷静思考如何脱离险境。这样的母亲,为她打破了规矩。

吴依光问,那我应该怎么做?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诚心的征询。吴家鹏眉头一舒,没有掩饰如释重负的心情,他说,回去问你妈,没有人比她更理解怎么做对你最好。你要知道,从你出生,你妈最重要的心思都在你身上,她不会害你。

吴依光送父亲下楼,吴家鹏说,到电梯就好了,不让吴依光再陪他多走一段。他似乎也被两人间浓稠的情绪给困扰,急着走避。

接下来一整天,吴依光再也无法从事任何事情,脑中走马灯似的展现她各个时期的遭遇。说不定她的确罪恶深重。每个孩子都是在母亲的剧痛中诞生,但她并未给母亲带来相对应的快乐与荣耀。

父亲前来,指出一项真理:有些人不适合拥有自己的人生。她错解了十七岁那年的机运,活着本身不是什么承诺,绝望时仍选择活着才是。她历经挣扎,却比启程时更一无所有。她想,也许回家并没有她想得那样差劲,至少那里有人真心地为我掉眼泪。

31

吴依光两年前曾走入辅导室,再次造访,看见将近全新的草绿色沙发,她不免疑惑,之前那张严重褪色的黑色皮沙发到哪儿去了?简均筑莞尔一笑,似乎猜出吴依光的问题,她说,争取到经费,就把之前的破沙发换掉了。

简均筑问,想来杯咖啡,还是柚子茶?我这里也有日本买回的白桃乌龙。吴依光说,除了咖啡,都好。简均筑移动到洗手台前,从旁边木柜整齐排列的瓶瓶罐罐中取出金色的茶罐,从中拣了两个茶包。过了一会儿,吴依光手中多了一杯热茶,暖意沁入掌心,又沿着血流扩散至手腕。吴依光说了声谢谢。

台湾人对里长(即村长)的尊称。

简均筑说,辅导主任就是要做这些事啊,泡茶,聊天,认真来说,我们的职业很像里长伯 呢。说完,她抽了一张卫生纸,擦拭满布落尘的桌面。

吴依光说出在意已久的问题:如果锺凉没有问,你还会说出学姊的故事吗?

简均筑耸肩,说,我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我说不定也想更严肃、更客观,不过,好难,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想到二十几年前的自己。要说学姊的死改变了我的人生也不为过。最早,我只是单纯地因为学姊选择自杀,觉得自己被伤害了。一年、两年过去,我渐渐觉得,不能好好聊这件事,也是很大的伤害。那个年代没有什么心理辅导的概念,人们常说,不要说伤心的事。我只能独自面对,看时间能不能冲淡一切。但伤口还是在那儿,放着不管,即使好了,也会有后遗症吧。我现在仍想不清楚,一个人身体受伤了,我们会希望他得到良好的治疗、照顾,会劝他复健,但为什么内心受的伤,我们只会建议那个人什么都不要做?最好假装没事?

吴依光把杯子放在一旁的边桌上。

若母亲在场,必然会反驳简均筑的说法。母亲认为,谁没有经历几件惨事呢?同情自己,一点用处也没有。她也说过,有些人之所以徘徊于伤痛,在于他们之后没有为自己创造、争取理想的回忆,好覆盖之前的苦楚。她就是这样克服的。

吴依光跟简均筑说明了自己和梦露、王澄忆和李仪珊等人谈话的过程。她坦承,自己并不能整合三个人的说法,才前来询问简均筑的意见。简均筑反问,那吴老师怎么想呢?你来找我,不只是想听我怎么想,应该有自己想说的吧。

闻言,吴依光在前来路上,跳得飞快的心,停止了躁动。她看着简均筑,深信对方身上必然有魔法,能够在几秒内营造出一种氛围,一个空间,或是一口树洞,阻绝外界的吵闹与窥探。吴依光被下咒似的说,简老师,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你说这个,不过,我在其华女中的最后一年,也打算做出跟苏明绚一样的事。

简均筑并没有露出吃惊的模样,她柔声问,那时,吴老师在想什么呢?

吴依光摇了摇头,说,决定前我想了非常多。我感觉自己对世界充满绝望,跟愤怒,这两种情绪占据了我的内心。奇怪的是,做出决定之后,我的内心恢复了平静,好像是觉得,所有的痛苦,终于,全部要结束了。那时,我觉得母亲是我痛苦的来源,我再怎么努力,在她眼中,就是不够好,她始终期待我能像她一样,各方面都很优秀,体面的工作,正常的家庭,还有纤细的身材。现在回去看,也不只是这样,更像是一种害怕、焦虑,我不喜欢我母亲的想法,但,如果她是对的呢?如果整个社会就是这样想的呢?我是谁,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没有长成某个样子。十七八岁,就好像昆虫结蛹,介于毛毛虫跟蝴蝶之间,我知道自己快成为蝴蝶了,但我看着身边的大人,觉得蝴蝶好丑,我宁愿在蛹里窒息。这只是我的想法,至于苏明绚是怎么想的,我无法揣测,即使想过一样的问题,不代表我可以理解她。

简均筑眼中泛起感伤,她说,没错,所以我也不能笃定地回答你,怎么想才好……听起来每个部分都有那么一些小问题,家庭、校园,包含全部的社会。我倒是可以说一下我在辅导室待了这么多年的经验,很多时候,我们见到的只是表象,并不能代表什么。以苏明绚来说,很多同学都说她看起来很好,没有异状,社群上的文章也都很正常。然而,谁可以保证那就是最真实的苏明绚?

吴依光点了点头,不敢喘一口大气,简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透着神秘的灵光,她想要全神贯注地感受这些灵光在她的脑中激起的火花。

简均筑又说,自杀的动机有很多种,我们最不敢去面对的是,所有动机都有一个共同的元素:结束痛苦。感受痛苦,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设计,但若生命只剩下痛苦,容不下其他的情绪和事物,那么,似乎也没有别的出路了。我相信我的学姊独自待在房间时,也是这样想的,痛苦主宰了她全部的感受,她能做的事就是停止感受。就像吴老师的譬喻,蛹,停在这儿,不确定会不会变好,至少不会更坏了。回到苏明绚,苏明绚看起来很好,不表示她内心也一样好,有时这才是最困难的部分,你有没有注意到,现在的学生,想法跟我们有很大的差异?

吴依光想了一会儿,坦承,我有时会这样想,但我不确定自己可不可以这样想。我读书时有些老师也会这样说,但他们的结论几乎都是我们没上一代好。

简均筑半眯起眼,笑了。她说,每一个世代,要说没有差异是不可能的。物质基础完全是不同的水平,精神感受怎么可能不受影响?现在的青少年很早就使用社群,习惯在非实体的空间分享一切。我注意到他们习惯把自己分得很多层。很多学生拥有不止一个社群账户,公开的,半公开的,只有少数几个朋友,或彻底匿名,不让任何人知道的。在不同的账户展现不同的自己,长期下来会有什么影响?现在的教育强调认识自己,但,什么是自己,公开的那个?半公开的那个?还是匿名的那个?如果这些自己,个性不太一样,又要认识哪一个呢?我们这代人认为“表里不一”是缺点,年轻人也这样想吗?说不定他们觉得“表里不一”才是最正常的。既然这样,也表示他们比我们还早就认清一件事情,每一刻都可以是表演,不代表本人的心声。我举个例子,我们都经历教师甄试,平心而论,那时候的我们究竟是在表现自己,还是在表现主考官想看见的模样?

闻言,吴依光笑了,她说,当然是后者。

简均筑点头,说,教甄、面试,不会天天发生,但社群他们天天都在使用,放学了,社群上的影响还在,没有一刻可以喘息。这几年看着来辅导室的学生,在我面前哭得惨兮兮的,在社群上又是另一种模样,又会读书、又会玩、还很会social(社交)。然后,别忘了还有父母,我们的文化,始终赋予父母很大的权力,决定小孩的很多事。父母的期望、社群的看法,还有自己内在的声音,这些元素往往相互冲突,有时超过了内心承受的范围,人就突然消沉了、忧郁了,苏明绚说不定也是这样,只是她没有给任何人看见她哭得惨兮兮的那一面。

吴依光问,为什么她要这样做?

简均筑摇了摇头,我也没有答案,或许苏明绚本人也不知道。有无限多个排列组合,人就是这么复杂的生物。她决定隐藏自己的痛苦,在外人面前展现出完好无恙的那一面。再来是青少年的大脑千变万化,一个刺激就能让他们走向极端,苏明绚受到什么刺激?她在极端又看见了什么?没有人可以代表她。我只希望大家别轻易地说,青少年就是这样。这句话本身没有错,青少年是个特殊的阶段,正因为他们就是这样,我们这些成人不能只是这样,我们得做些什么。学姊走了以后,很多人说她蠢,说她意气用事,我承认我也这样想过,但又觉得这样说学姊,对她很不公平。若学姊今天是因为生了重病而烧炭,这些声音应该会少很多吧。人一辈子的烦恼够多了,还要被区分成有意义的烦恼,没意义的烦恼,无论有没有意义,烦恼就是烦恼,对内心造成的伤害是分不出轻重的。如果现在可以跟学姊说一句话,我会说,学姊,我还是想念着你,每一天。

吴依光咬着下唇,看着简均筑,问,所以没有一个答案?

简均筑苦笑,是的,没有一个答案。我不认为谁可以完全地理解一个人,到最后我们可以回答的只有自己的人生。喔,对了,虽然很突然,但我想说另一件事,若不是学姊,我不会去考心理与咨商研究所,我大学是读化学系的,看不出来吧。

简均筑有些调皮地眨了眨眼。

吴依光难掩气馁地叹气,说,这种没有答案的感觉,不是很好受。

简均筑又笑了,她说,这是我们必须经历的。如果一句话,一个理由就能说明一切,实在太小看我们的心了。我的工作,有一项任务是提醒大家,知道的事情,就说知道,不知道的事情,就说不知道吧。

吴依光复述了最后一句话,不知道的事,就说不知道吧。

简均筑点头,吴老师,你现在有好一些了吗?

吴依光低头,不想看清简均筑是以怎样的表情倾听她接下来的话语。她说:怎么样才算是好一些?原本,我最想做的事情是证明苏明绚的死与我没有关系。简主任,你也看得出来吧,我对老师这个职业没什么热忱,就当成一份还算可以的工作。我知道自己是个无聊的老师,不过,我也不打算改变什么。我好像在某个年纪,就开始只用一半的精神活着,另一半在做什么?可能也没做什么。这几年我常常觉得混乱,工作不太顺利,我私生活也有不少状况,苏明绚的死好像成了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觉得自己被彻底否定了。

说完,吴依光抬起眼,简均筑朝她微笑,眼神里没有任何审判的意图。

简均筑伸了个懒腰,再次起身,给两人的杯子注入一些热水。

简均筑说,吴老师,我相信一个人的死亡,势必会改变他身边其他人生命的轨迹。我自己认为,我在辅导室的每一天,都是对学姊的纪念,不是她,我现在人应该在某间药厂的实验室。苏明绚的自杀也可能在某个层面,改变了你的生命的轨迹。哎呀,跟你说着说着,我突然想回去找指导教授,讨论我以前想了一半的事。

吴依光吸了吸鼻子,问,我可以知道是什么事吗?

简均筑笑了,仿佛这个问题令她很愉快,她说,之后再跟你说。今天够了。

吴依光向出版社递出辞呈时,总经理特地慰留她,问,为什么,你做得很好。吴依光说,谢谢,我也过得很开心,但我必须要走了。

母亲只接受完整的臣服,她得把自己归零,抹除上头的使用痕迹,再把自己交还给母亲。逃家多年,盘缠用尽,启程时的目标已瓦解。纵然再也不能为自己的心而活,吴依光也愿意,她封缄了她的心。没人提醒过她自由的副作用,自由同时表示着为自己负责,快乐跟不快乐都是自找的,出了差错没有他人可以责怪,只有自己。

吴依光跟母亲说,从今以后,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工作跟婚姻就是这么来的。

结婚前几天,母亲把吴依光叫过去,要她许诺,永远地隐瞒谢维哲,许立森跟手术的事。吴依光同意。即使母亲这样迂回地说明,令她有些难堪,她也无所谓。

母亲够体贴了,她一直隐瞒着父亲。

她只有在偶然的时刻,会想起,曾经,她也是有心的。有时,下午喝了太多茶,或是学校的事惹她心烦,失眠缠了上来,吴依光会拉开棉被,走下床,移动至书房,扭开桌灯,读一些她从来读不完的小说,像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研究所同学以极低的价格出售,全七册,附书盒。这么多年来吴依光的进度始终停在第一册,绕不出斯万家,怎么样还是那一套热茶跟玛德莲。两次搬家她都没有扔弃这些书。每一次翻起,她依旧对作者长河般的叙事感到新颖、不可思议,有那么几秒,她会从一群说着法语的角色们抽身,回头凝思自己的人生。

她很难说母亲的规划哪里不好。其华女中是所好学校,谢维哲是个好人,老师,可以说是一份好工作。有时密集的人际往来令她感到吃力,但一年两次的假期,倒也允许她静静养回体力。吴依光想象五十岁的自己,过着差不多的生活,身边是同一个人,两个人都老了些,长出白发,走路拖泥带水,有一个孩子,或许两个。

吴依光至今厘不清人为什么要生小孩。婚礼结束没多久,母亲曾独自来找她,交给吴依光一本存折,一张提款卡,存折上头贴着一张写了密码的标签。里头有将近七位数的现金。吴依光问,为什么?她很清楚母亲分配金钱的谨慎,慷慨的赠予都附随着沉重的义务。母亲说,听说现代人要生孩子不容易,如果一年了肚子还是没有动静,就去找医生吧。吴依光又问,为什么非要孩子?母亲睨她一眼,说,为什么不?没有小孩,老了谁来照顾你?给你送终?

闻言,吴依光双臂生凉,冒出几粒疙瘩。她想,难道这就是父母设下这么多条件的原因,上半生,他们求的是体面,下半生,他们要的是忠诚。孩子为父母所造,难怪哪吒拆骨还父、割肉还母,“还”字不就象征此身非孩子所有?吴依光没有哪吒的本事,只能继续借用着这生命。母亲说,社会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不然生小孩有什么好处。吴依光相信母亲是对的,更精确地说,错的人总是她。

流产之后,吴依光尝试再怀上一个。

百合的出现,令她有了动摇。百合口中的谢维哲,吴依光好陌生。苏明绚的自毁,也迫使吴依光陡然惊醒,她这才明白,自己浑浑噩噩好多年了。十七岁她渴望毁灭整个世界,如今,活了另一个十七岁,竟只剩下心如止水。若与十七岁的自己相见,她要如何赔罪,说,抱歉。我以为我活下来了。但我并没有。

32

吴依光把过程全无保留地告诉何舒凡,她跟每一个人的对话,以及那些纸条。何舒凡问,你认为纸条是谁写的?吴依光摇了摇头,下一秒,她点了点头。她说出一位学生的名字。何舒凡并未流露诧异的神情,相反地,她说,有一次,午休完那节下课,我看到她走进休息室,在你桌上放了一个东西。我没有想太多,她是你的小老师,大概是你有请她做事。不过,你为什么认为是她?

吴依光考虑了一会儿,说,我有时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一股情绪。她母亲来学校找我之后,那股情绪比之前更明显。要我形容的话,我会说是失望……再来是,最近一张纸条,特地写到苏明绚,虽然苏明绚跟很多同学交情都不错,但热音社这样的细节,我认为需要更进一步,至少要到接近“挚友”的程度。

何舒凡双手交握,语带疑虑地问,你会去找她谈吗?

吴依光点头,说,以前我可能会假装没事,但我不想再这么做了。

何舒凡抿唇微笑,说,你好像振作起来了,我好担心这些事会压垮你。

吴依光嗯了一声,说,我可能差点要被压垮了,不过,看着梦露跟王澄忆,她们这么痛苦,还是站出来,承担她们能够承担的部分。我从她们身上学到很多。

何舒凡认同地点头,说,很多人说现在的小孩太敏感了,但有些事只有敏感的人才做得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以师生比来说,我们从学生身上学到事情,比学生从我们身上学到事情,概率大多了。

说完,何舒凡低笑起来,说,我怎么可以想到这么天才的话。

吴依光心头一轻,她说,当你的学生,比当我的学生还幸福多了,你比我有趣多了。

何舒凡止住笑声,说,不,千万不要这么想,我们常说要尊重学生不同的特质,既然如此,他们身边的大人也应该要有各种样貌才是。

吴依光再次赞叹何舒凡的机智。

她知道如何安慰一个人,又不让对方若有所失。

何舒凡说了下去,即使制度没有改革,改变也早就开始了,现在的学生,距离知识有时候比我们还近。之后,衡量一个人适不适合当老师的标准,绝对跟现在不一样。整个教育的环境也会不一样。班级人数最好少一半,教室的设计也要打掉重来。还有班导,这项工作应该是专职,就像麦田捕手,这些人的工作就是在悬崖边守望,如果有学生朝着悬崖狂奔,这个人就负责冲出来,把学生一把抓住。我相信现在的学生比以前更有理由朝着悬崖狂奔,更需要有人把他们抓住,跟他们说,哎呀,你怎么了,要不要聊聊。老实说,我不想当麦田捕手,我知道,在很多人眼中我可能已经在当这个角色,但我不想。我很擅长,但我不喜欢。

吴依光吐了口长气,眨了眨眼睛,说,你从来没有跟我谈过这些。

何舒凡抓了抓头发,苦笑,她说,这个环境,待得再久,交情再好,还是不确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不过,你都跟我讲纸条的事了。哎,除了美食跟团购,我偶尔也是会想正经事的。像是,当老师第一年,我告诉自己,不要成为小时候那种只会教学生画线、必考重点打三颗星星的老师。我鼓励学生在课堂多发表意见,不过,每一年,总有几个学生埋怨这样的风格,还有父母打给我,说我把上课的义务扔给学生,造成小孩很大的压力。很长一段时间,我很迷惘,想说给你们这么多空间,你们为什么不珍惜?难道你们要回去那个填鸭式的教育?

吴依光没想过何舒凡有这样的挣扎。

在她眼中,何舒凡作为老师,向来是游刃有余、深受学生喜爱的。

何舒凡顿了顿,才慢慢地说,我后来是在游泳池想清楚整件事。我每一次经过学校的游泳池,都会停下来看,我喜欢看人游泳,那是个好奇妙的状态,听觉、视觉、触觉都跟平常不太一样。我也喜欢看学生游到尽头,转身、蹬墙,有些人一蹬就游好远。一天,我想到为什么要蹬墙?为了那个反作用力对吧。突然我释怀了。少了那道墙,前进是很困难的。我直接移走了学生的那道墙,希望他们感恩,却忽略了他们也失去了一个具体的目标。以前我们不自由、不幸福是理所当然的,那道墙阻止我们游下去,框架制约了我们,现在呢?我们跟学生说,你是自由的。这句话暗示什么?如果你没有活得很精彩,抱歉,那就是你的问题了。那天起,我不再觉得现在的小孩好命了,每个时代都需要一道可以抵制的墙,如果墙不在了,动力怎么来呢?那些不喜欢我教书风格的学生,再也不会让我觉得困扰了,他们至少表达了自己不喜欢什么。我担心的是那些假装一切都很好的学生。

33

我们需要谈谈。吴依光一说完这句话,谢维哲立刻从餐盘里抬起头。吴依光选在星期五的晚上,如此一来,无论他们是否形成共识,都有周末两天收拾凌乱的情绪。

谢维哲冷静地说,你要谈什么?他的神情带着点戒慎,吴依光不禁猜想,谢维哲说不定已从她连日的疏离拼凑出她要谈的事情。她说,我最近在考虑离婚。

谢维哲眉头轻轻一抬,手悄悄握成拳,问,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百合两个字,就像噎在喉咙的糖果,只要吴依光身子稍微前倾就滚出嘴巴。但,她琢磨了好几天,百合不是原因,而是结果。她说,我们两个当初好像只是觉得应该要结婚,就结婚了,生小孩也是。

谢维哲蹙眉,说,我以为这是我们都想要的结果,我们那时也不年轻了。他的语气很中性,没有控诉。

吴依光说,对,但我现在不这样想了。

谢维哲顿了顿,问,你有喜欢的人了?

吴依光摇头,反问,你呢?

谢维哲一愣,抓了抓头发,说,我怎么可能。

吴依光没有戳破这个谎言,她抛出另一个问题,虽然我们是介绍认识的,不过,你会答应结婚,应该表示我在你心中至少有及格吧。我可以问,及格的部分在哪里吗?

谢维哲欲言又止,他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对象,各方面都没有什么问题,工作,家庭,个性。我那时觉得,要跟你共度一生,似乎没有很困难。

吴依光又问,那,你爱我吗?

谢维哲身子一僵,有些紧张地说,那你呢?你爱我吗?我不觉得你对我有什么感情,但,那重要吗?我们不也这样走过来好多年了?我以为,一段婚姻,最重要的应该是,两个人能否相互扶持。吴依光,我们是同类人,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了。谢维哲的语气有些急了,吴依光很少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吴依光摇了摇头,说,我本来也以为是这样,但其实不是。

谢维哲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说,你要这样说,我也无能为力,但,有必要离婚吗?这几年我们相处没有出什么问题。

吴依光轻轻地纠正,那是因为我们基本上相处的时间很少。

谢维哲说,那是因为我们都要工作。

吴依光定定地看着谢维哲,说,你明明知道工作不是最主要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在于,我们都很清楚这段婚姻或多或少有跟家里交差的用意,就像一起完成项目的同事,所以我们不敢认真地相处,怕跨过了同事的那条线。好比说,你知道我跟父母的关系不对劲,这么多年来你也没问,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维哲为自己喊冤,他说,我以为不问才是对的。像你说的,我们是介绍认识的,跟其他夫妻比起来,没有太多恋爱的过程,半年就快转到结婚。我不确定自己有什么立场过问你的事。

吴依光说,就算你不是先生,是普通朋友,你都可以问。

谢维哲仓促地改口,如果你想要我问,我以后就会问,先别急着跳到离婚好吗?这段关系没有这么不值得吧?还是说你其实不想生小孩?

一股热气自腹部飘升,吴依光感觉得到血液倏地涌入脸颊,鼻子,和眼周。看着谢维哲满头大汗地询问和辩解,吴依光感到荒谬,太儿戏了,两人到了这一刻他们才像是正常的恋人,眼神交会,尝试厘清对方的感受,确认对于未来的规划是否一致。四十岁多一些的谢维哲,脸上浮现被扔弃的神情。几个月前,这样的神情应该可以打动吴依光,令她回心转意,决定把整出戏演下去,或,至少,别成为那个让人伤心的人;但此时季节不知不觉地变换,刮起陌生但温暖潮湿的风,吴依光尚不清楚自己要往哪里去,但她至少知道她不能再蹉跎下去。时间有限,时间向来有限。

吴依光说,跟小孩没有关系,而是我想要被爱。你了解吗?我想要这样的东西。

语落,谢维哲生硬地别过头,他的肢体动作指出了答案,他做不到。

见状,吴依光骨头里经年累月的郁闷都消失了,这一秒她成了无限轻盈之物。这是百合教会她的事。过去几个月,她跟百合见了几次面,百合时而歇斯底里地哀求,时而清醒地说,她得停止自欺欺人,她在谢维哲心中,虽然特别,但不重要。

吴依光起初以为谢维哲爱上了百合的年轻,这里的年轻并非纯粹指涉身体,也包含心灵的焕然。吴依光终日给青春的少女围绕,不止一次从她们的举止、谈吐,感觉春光再次拂照,思想重回到有一些忐忑、不确定的心境。就像她年轻时。但,看了百合数次,吴依光有了新的假设:谢维哲爱上百合,说不定答案很简单,那就是百合非常爱他。百合爱谢维哲,这点毋庸置疑,从她的错乱、不一致,与挣扎,吴依光不至于分辨不了。谢维哲是当事人,应该知情更深,否则他不会向百合说起版画。那不是一个可以说给任何人听的普通故事,就像小孩也只允许少数人走进他的房间,欣赏他珍贵的收藏。吴依光眼睁睁看着百合抹掉眼泪,无比自厌,又戒除不了,内心竟翻滚出奇怪的念头,她又羡又妒,她跟谢维哲之所以成婚,有一部分建立在没有人爱他们,如今谢维哲有人爱了,吴依光却依然活在和许立森说再见的那个清晨。

她后来看着百合,心境却已不同,有些人以冤家的角色登场,但走到最后一幕,你才后知后觉,他们以私己的人生,向你展示了语言难以捕捉的至理。

谢维哲叹了口气,说,我们都不年轻了,你确定要这样?

吴依光说,我知道,但若以平均寿命八十几岁来说,我连一半都不到。从现在起,我想要尽可能地对自己诚实,等到五十岁,我可以告诉自己,我已经对自己诚实十五年了。再到八十岁,我可以说,我这辈子对自己诚实的时间,比不诚实还要长。

吴依光说出了百合的名字。

谢维哲错愕地睁大眼,下一秒,他羞愧地道歉,说,我可以解释,我跟她的关系很早就结束了,我知道我必须对这段婚姻忠诚。

吴依光制止谢维哲说下去,她说,没有关系了,我之所以说出来,不是为了怪罪,而是希望你也对自己诚实。我们不是因为误解而在一起,而是那时我们相信自己只能、也必须这么做。我相信婚礼时我们的微笑是真的,至少我那时想着,我解脱了。有些事,我应该跟你说的,但我从没说过。十七岁,我非常想死,我那时相信,这是我唯一决定自己人生的方法。但我没死成。十八岁,我跟一位大我十几岁的老男人在一起,他甚至听不懂资本主义,我不在意,我只想要有人爱我。除了那个人,没有人对我这样说。二十岁,我跟一位学长在一起,六年后,我拿掉他的小孩,陪我去动手术的人不是学长,他躲起来了。你说,我跟你是同类,不,不是的,我曾经希望我是,但现在我不想再假装了。我受够了。我很孤单,但我假装没事,我知道你也是。在这部分我们才是同类。

34

母亲在餐桌上宣布,梅姨即将要独自返回台湾,并且住上半年。闻言,吴家鹏歪着头,说,听起来不太对劲,小梅有跟你说她要处理什么事情吗?母亲耸了耸肩,说,不知道,她在电话里神秘兮兮,说什么回来再面对面告诉我。我猜,不是生病,就是跟威廉怎么了。吴家鹏眉头一耸,看似不很认同,他说,六十岁,还能怎么了。母亲还嘴,怎么不能?别忘了他们在美国,美国人的字典里没有容忍两个字。吴家鹏闷哼了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仿佛他仍跟过去一样得处理公司要务。

吴依光看得出吴家鹏动作背后有几分表演的意味。三年前,母亲被提拔为亚洲区的负责人,底下管理两百多人,父亲则被调离了公司决策团队。

母亲继续说道,如果小梅跟威廉吵着要离婚,只能说好险爸妈不在了,这件事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打击。吴依光参与了话题,她说,这个时代,离婚没有那么严重了,我身边有些朋友也离婚了。吴家鹏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吴依光别再说下去,但,母亲听见了,她轻哼,说,我们讲的事没有冲突,离婚的人再多,也不会改变一件事,这是件家丑,难道你那些离婚的朋友很骄傲?

吴依光回,他们不觉得骄傲,但也不至于觉得丢脸,就是一个过程。

母亲挑起一边的眉头,说,这就是你那些朋友的问题了,他们应该要觉得丢脸。

吴家鹏制止母女俩再说下去,他转移话题,说不定小梅只是回来度假,我们何必在这里乱猜呢?对了,谢维哲呢?他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吴依光脸不红、气不喘地说,他今天跟同事聚餐,很久以前约好的。

吴依光没说谎,但也没有说出完整的详情。她跟谢维哲离婚了。前往户政事务所的那天,天空万里无云。谢维哲展示了风度,他说,在吴依光找到新的落脚处之前,他不介意让出主卧室,他自己先住书房。少了夫妻的身份之后,不仅是吴依光,谢维哲也散发出某种清爽的气息。谢维哲打了电话,告诉父母两人的决定,谢维哲没有转述父亲埋怨了什么;芳的反应倒是意味深长,她告诉谢维哲,自己很早就有这样的预感。芳安慰儿子,来日方长,她这几年也慢慢领略儿孙自有儿孙福的道理。

和父母告别,吴依光返回家中,书房门缝底下流溢黄色灯光,吴依光想敲门,跟谢维哲倾诉她对梅姨的担忧。手指即将轻敲门板时,她缩了手。

她还不确定,不是“夫妻”之后,她跟谢维哲是什么。

八岁到十七岁,每年吴依光都会前往美国,跟梅姨一家共度暑假。

母亲交予的任务是“英文得练到梦话也是用英文说的”。她跟梅姨都对于下一代的语言抱持着某种野心。母亲一再重复她对吴依光的规划,包括送到美国读硕士,若吴依光对学术有兴趣,想读到博士,她也愿意资助。梅姨则认为未来美国的就业市场,双语是基本条件。多数日子梅姨像是姊妹俩的陪玩姊姊,只要一聊到中文教育,她就会摇身一变,成为严格的母亲。梅姨一度试过自己教,但效率低落,索性改请昂贵的家教,训练她们读写中文。梅姨数度打电话跟姊姊诉苦,说,没想过中文字这么难,以前我们到底是怎么记得那些笔画跟顺序。母亲说,还记得我们国小每天至少得花一个小时写字跟订正吧。吴依光的房间有一沓姊妹俩写给她的信,字迹奇丑,据说是在家教老师的监督下写成。对方是一位二十岁的女孩,在距离梅姨家约二十公里的大学读书,移民第二代,父母在一家华人超市工作。梅姨说,这位家教加深了她的信念,乔伊丝跟爱琳日后的竞争力怎能不赢过只看得懂自己中文名字的华裔美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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