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依光对美国的理解是,平房住宅、车库、后院、分量大得惊人的餐点、体形大得惊人的狗狗、各种口味的冰激凌、由意大利人送上餐桌的意大利料理。至于抽象,不可视的部分,吴依光会说,美国人随时随地都在发表意见、制造声音。店员会在结账时赞美你的洋装真是美极了,她的两个表妹随时随地都在哼歌,跟着节奏摇摆肢体。吴依光每一次抵达美国,都得花上几天适应。
她跟乔伊丝聊过这件事,乔伊丝说,姊姊,我也有注意到你好像不太喜欢讲话。吴依光不认同地说,不,明明是你们太喜欢讲话了。她隐隐意识到,在美国,人们讲话时并不会反问自己,他们的意见值得吗?他们直接说了。
升高二的暑假,吴依光抚着满是软肉的小腹,心中满是罪恶感。她盘算接下来几天都得狠狠地饿昏自己。母亲在电话里叮咛梅姨,不要让吴依光吃太多冰激凌,去年她跟吴家鹏去接机,险些认不出自己的女儿。母亲骂了一句,胖死了。
然而,跟梅姨一家站在一起,吴依光是最瘦的。
吴依光有其他证人。
一次,她和乔伊丝的朋友,包含她们两个共十一个人,约好一起出门看电影。到了现场,只有一台喜美跟一台福特。吴依光想,塞入所有人的话,轮胎八成会爆掉,她拉了拉乔伊丝的衬衫,以中文低语,我回家,你跟他们好好玩吧。乔伊丝不过十一岁,谈吐已有美国人的自信,她按着吴依光的手,以英文安抚,不要紧张,我们等着看。这时,一名蜂蜜色微卷短发,乔伊丝唤作戈登的男孩,以淡绿色眼珠上下打量吴依光,耸了耸肩,说,你可以的,你瘦得要命。一行人在戈登的指挥下,陆续挤进车厢。爱琳紧贴着椅背,吴依光几乎是半个身子坐在爱琳的腿上。戈登坐副驾驶座,吴依光看见他脖子上的细柔的,也是蜂蜜色的汗毛。
电影没有字幕,吴依光听懂了八成,剩下两成她从画面的线索去拼凑。她听到湿润的咂嘴声,有人在黑暗中亲吻。吴依光瞄了旁边的戈登一眼,两人手臂间隔只有几公分。她几乎想主动去牵戈登的手,无涉情爱,就只是感激。母亲说,美国人的问题都与过量脱离不了关系,过量的冰激凌,过量的枪支,与过量的自信心。即使那句“你瘦得要命”或许含有几分浮夸,吴依光仍珍视这句话带来的安慰。
回到台湾她还是得节食,但她知道,这世界上有人不觉得她胖得无可救药。
另一个深刻的美国经验,是吴依光读其华女中的第一年暑假,主角是梅姨。那天,吴依光扶着楼梯把手一阶一阶往下走,乔伊丝跟爱琳在二楼的房间沉睡,她们在任何时刻都能睡着,有一部分是她们的作业跟考试,少得让吴依光困惑不已,她们难道不需要争取自己的未来吗?吴依光试图唤醒她们,乔伊丝半睁开眼,咕哝了句,你去厨房陪我妈吧,我好困。吴依光无所事事,只得采取这个建议。少了两位玩伴,吴依光观察到一些她过往不会放在心上的细节:她所居住的这栋房子,有好多灰尘啊。
梅姨老是意兴阑珊地操作着吸尘器,吸两下,视线又回去黏着电视。也只有吴依光会在吹完头发后捡起满地的发丝。梅姨一度借题发挥,要女儿们效法,她说,看看你们的依光姊姊多么爱干净。不过,梅姨只是虚晃一招,她自己也没做到。
母亲偶尔也会飞来美国,待上几天,再跟吴依光一起飞回去。那期间梅姨不太好受,梅姨频频检查地板跟窗户是否够干净,她吼乔伊丝跟爱琳的次数也增加了。
吴依光是独生女,无法体会母亲和梅姨之间,始终隐含奇特张力的感情。
她偶尔也会想,说不定乔伊丝跟爱琳长大以后,也会变得像这样。
吴依光踢掉拖鞋,赤脚踩上阶梯,脚底密布的微小皱褶立刻咬进灰尘。她走了几步,单脚站立,另一只抬起,吴依光抓着扶手,端详她的脚底,好脏。她放下那只脚,往前,一步,两步,那些灰尘仿佛化成蚂蚁钻进她的脚底板,沿着小腿的血管一路爬上去,心脏冷飕飕的,大腿内侧有条筋跳了一下。
吴依光想,原来弄脏,不过就是这样。她来到厨房,梅姨从满篮的西红柿抬起头,问,你怎么没有穿鞋子?吴依光扯了个谎,说,我起床找不到,就懒得穿了。梅姨继续拣选西红柿,悠哉地说,我们家跟你们家不一样,你没有穿鞋,脚会脏。吴依光说,我知道。她的心情已恢复原有的温度,可能是适应,也可能是相近的感受。吴依光想,在这样的环境长大,难怪乔伊丝跟爱琳不像她那么神经质。
吴依光提议,蔬菜交给她清洗,梅姨专心顾着炉火。梅姨让出她的位置,爽快地说,我从来就不喜欢煮饭,特别是备料,麻烦死了。吴依光一愣,说,可是你看起来很快乐。梅姨以筷子翻动炉里熟软的洋葱,说,你姨丈不相信外面的食物,他说,我们不能保证那些原料是干净的。吴依光洗好了西红柿,梅姨抽出砧板,说,切成薄片吧,要做色拉。吴依光好奇地问,只有一个砧板?梅姨摸摸鼻子,说,对,我们切菜跟切肉的都是同一个,我很懒惰,你妈在这儿的时候我才会放两个砧板,天啊,你不要告诉她。吴依光切到一半,抬头凝视着梅姨,从她走进厨房,梅姨没有一句话是说英文。吴依光倾向解读为对她的体贴。一这么想,吴依光的手脚勤快起来,她片好西红柿,从冰箱取出莴苣,拆开叶子,就着水流细细地清洗。吴依光倾听厨房里的声响,胡椒罐转动喀拉喀拉、烤箱风扇嗡嗡轰鸣、汤匙敲击锅缘,她想了想,问,你那么在意乔伊丝跟爱琳的中文,等她们读完大学,叫她们申请台湾的研究所吧。
吴依光等了好久,二十秒,或者更久,梅姨才迟迟回复,依旧是中文,非常慢,像是她一边说,一边也在思考,我不能把她们送到台湾去。吴依光转身,梅姨不知何时也面向着她,悲伤的暗影笼罩着她略胖的圆脸。吴依光问,为什么?梅姨的视线在吴依光的肩上停驻了片刻,绕过,下一秒,表情跟语言欢快起来。她说,我的小睡美人,你终于醒了。爱琳揉着微凸的小腹,打开冰箱,倒了杯柳橙汁,咕噜喝下,她深深闭上眼睛,赞叹,我不是才吃了蛋糕?为什么我现在又饿了?爱琳顿然不察,她的出现中断了吴依光跟梅姨的对话,她两三步凑近吴依光,狐疑地盯着吴依光的赤脚,说,我就知道,楼梯上的拖鞋是姊姊的,在这里你得穿着鞋子!我妈不像阿姨,她很懒惰,我们家很脏乱。爱琳询问晚餐的内容,半眯起眼,对着梅姨的答复一一点头,仿佛她拥有同意的权限,她的手伸进裤子,挠了挠屁股,下一秒,她紧闭双眼,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爱琳宣布她的新计划:她要上楼再睡一会儿,晚餐好了再起床。
吴依光来回看着爱琳跟梅姨,分不清这是个人特质,还是这个文明的一部分——小孩可以这样说话。她几乎想代替爱琳跟梅姨道歉,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跟你说话。梅姨握着锅铲,说,好,那待会儿我再请姊姊去叫你们起床。爱琳嗯了一声,踩着慵懒的脚步上了楼。
吴依光跟梅姨继续手上未完成的动作,没人提起之前的话题。半小时后,梅姨提议接下来交给她,吴依光也去陪表妹们小憩。吴依光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在她即将要跨出厨房的刹那,耳边响起梅姨的声音,有些突兀,但语气温柔,她说,依光宝贝,等你读完高中,大学也可以,你就申请美国的学校吧。吴依光屏气,静默伫立,以为自己会得到充分的解释,但梅姨再也没说话。
这时,她又转换回另一个文化:含蓄,迂回,暧昧。母亲说,美国人的言语也是过量的。他们太爱说话了。
吴依光弯腰拎起拖鞋,在二楼的浴室搓洗她的脚底。在台湾,母亲一旦说起梅姨的事,基本上都能导向两个结论,梅姨不是分不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就是紧要关头做出错误的决定,有时,两个结论都符合了。母亲的意思很明显,她这个妹妹是个好人,可惜少了点智慧。然而,在这个下午,梅姨向吴依光展示了她性格的另一面,当忧悒的暗影在她眼中浮动,梅姨看起来相当睿智,仿佛她洞见了某些多数人终其一生也领悟不了的真理。吴依光轻手轻脚回到房间,乔伊丝翻了个身,她睁开眼,半梦半醒地瞅着吴依光,咕哝了句,姊姊,几点了。乔伊丝的肥大腿因躺平而扩散,她的脸上满是粉刺跟青春痘,但看起来远比瘦得要命的吴依光还自在、安逸。
35
母亲烧了一桌菜招待梅姨。
梅姨放下叉子,以纸巾抹掉嘴角的肉汁,她赞美姊姊烤的羊小排美味极了。接着她问,谢维哲怎么没有出席。吴依光交出事先编好的理由,梅姨没有追问,和蔼地说,请提醒谢维哲注意身体健康,年纪大了,就知道健康的身体多么可贵。
一片沉默,只剩下餐具碰撞声与节制的咀嚼,吴依光怀念起谢维哲,这样的场合,他就会开启一些无聊但安全的话题,像是通货膨胀、人工智能与全球暖化,吴家鹏则会自然而然地加入。想到谢维哲,吴依光胸口一热,她尚未习惯“前夫”这个词,太时尚了,宛若明星的花边新闻。
梅姨神情自若,认真品尝每一口食物,见状,吴依光松了口气,梅姨八成只是想回台湾度假。乔伊丝不久前接受男朋友的求婚。至于爱琳,多年单身,但她经营了一个游戏社群,吸引了一大批同好,据说一到假日爱琳就忙得找不到人。两个女儿长大了,梅姨是该喘口气,找几位少女时期的旧识,享享所谓的清福。
吴依光读过一篇文章,几十年前,人类在犯罪现场采集到加害者的血液,却必须等到DNA检测技术出现,才能查明真凶身份。她模糊地想,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我们只能在我们无法理解的当下,懵懂、不明所以地采集任何看起来像是迹证的事物。以她而言,她现在三十五岁,比她首度独自飞往美国时,梅姨的岁数还要大上一些,再次回望,吴依光看出了梅姨的孤独,她的日子绕着乔伊丝跟爱琳。暑假,即使吴依光也陪姊妹俩游戏,倒没有减轻多少梅姨的负担。母亲给梅姨一张清单,写满她认为吴依光在美国应有的体验,再怎么样,吴依光更需要梅姨的照顾。
有几次吴依光看见梅姨就着窗边采光,读不知道哪里弄来的言情小说,梅姨不时阖上书,哧哧地笑,有时掉着眼泪。旁边的矮桌摆着一只马克杯,梅姨喝得很急促,啜一小口,匆匆放下,赶着翻页。茶包浸在水里,吴依光好心地问,要不要她从厨房抽屉拿一只小碟给梅姨置放茶包。梅姨说,噢,亲爱的,这样喝起来的确有点苦,但无所谓,反正是我自己要喝的。吴依光不曾见过梅姨的朋友,威廉姨丈倒是邀请过几次他的同事与妻小前来用餐。梅姨接连几日心神不宁,她得确认访客人数,小孩岁数,是否挑食,又对哪些食物过敏。早上九点梅姨就浸在厨房,与外界断绝联系。即使爱琳嗑掉一包洋芋片,或是拿冰激凌当午餐,梅姨也不在乎。她说,那天是例外,要做什么事都可以,不要去打扰她就好。
访客一走,梅姨脸上的微笑立即消失,她瘫倒在沙发,手背贴着额头,仿佛发起了高烧。她会再次命令,不要问我任何问题,我要一个人静静。吴依光会识相地撑着塞满食物的肚子,牵着两个表妹上楼,延续派对上的欢乐气氛,玩纸牌游戏,或是聊天聊到睡着。至于威廉姨丈,他简单盥洗后,即上楼呼呼大睡。
翌日清晨,吴依光再次下楼,杯盘狼藉的餐桌恢复原状,洗碗机规律运作,分类且打包好的垃圾搁置于角落,仿佛有魔法经过。梅姨会问,女孩们,要不要去附近的小餐馆吃午餐?女孩们欢声尖叫,即使梅姨厨艺一绝,孩子们总是更喜欢餐厅,餐厅的气氛是无可取代的。
往事满是线索,梅姨从来不若母亲形容得那样悠哉、无所事事。
吴依光满心浸润于回忆,以至于梅姨亲口说出那两个字的第一时间,她错过了。她是从母亲放下叉子,震惊地复述,才明白梅姨交代了什么——她跟威廉姨丈离婚了。
母亲说,别开玩笑了,你都要六十岁了,有什么好离婚的?梅姨深吸一口气,挤出微笑,缓慢、清晰地说,都谈好了,律师也在处理了。母亲说,为什么?威廉没有亏待你,这几年你还不必出去工作。梅姨安抚地说,姊,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可是这么多年我也受够了。我活得好像一个用人。
母亲扔出另一个问题,乔伊丝要跟乔治结婚了不是吗?我看讯息,她说两人打算明年举办婚礼。乔治是乔伊丝的男朋友,爱尔兰裔美国人,两人是大学同学。乔伊丝踏上爱尔兰两次,探望乔治的祖父母,乔治也跟着乔伊丝来台湾一次,两人住在母亲跟梅姨共同持有的公寓。二十几年前,外公、外婆接连去世,留下一间公寓,中间有十来年,出租给一对夫妻,他们有一个和吴依光同年出生的儿子。大约吴依光读研究所那几年,他们买了房子,搬了出去,从此,公寓一直空着。
母亲每个月会过去巡视一两次,进行简单的打扫,检查水电和清空信箱。乔伊丝跟乔治住在公寓的那一个月,母亲固定前去补充生活用品,并且找人换了一台新冷气。
母亲喜欢乔治,她说,乔治是一位幽默又聪明的青年。
梅姨点头,说,对,他们正在寻找适合的场地。母亲很快地还嘴,那你就不应该在乔伊丝的婚礼前做出这样的事。梅姨停了两秒,说,美国人不在意这个,我参加过一个婚礼,新人的父母都再婚了,带着他们的新伴侣,没有人说什么。
母亲说,你以为在美国生活三十几年,就可以把自己当成美国人了?这个年纪离婚有什么意义,你一个人怎么过生活?梅姨小声解释,我以前除了要照顾小孩,还要照顾威廉,现在我只要照顾自己。姊,威廉很好,但他太习惯把我所有的付出都视为理所当然。我很累,我不想要人生最后的几年还是在做我不喜欢的事。
母亲的语气软化了,她说,很多人羡慕你,你很幸福。
梅姨叹气,说,我不需要那么幸福,我只要过得自在就好了。
母亲再次游说,你应该跟威廉坐下来,好好地谈如何处理,而不是选择这么懦弱的方法。爸如果还在,一定也会赞成我的想法。我们家不允许离婚这件事。
吴依光终于找到自己说话的场合,她说,真的吗?
三人一致地看着他,吴依光享受了几秒被注目的感觉。吴家鹏以唇语传达,不要乱说话。吴依光不打算服从,她说,我跟谢维哲离婚了。
吴家鹏眉心折痕一深,他闭上眼。梅姨的眉毛轻轻抬起,倏地又放下。母亲先是愕然,再来,吴依光从她的五官读到了盛怒。
母亲要吴依光再说一次。吴依光照办,她强调,这不是玩笑,她跟谢维哲的确离婚了,两人在法律上已毫无关系。母亲指控,你竟不跟我们商量,就跑去离婚?
梅姨担心地问,那你没事吧?到底是怎么了呢?
吴依光率先回答母亲的问题,我跟谢维哲不需要和任何人商量,我们几岁了。
母亲问,因为你生不出来?
吴依光倒抽一口凉气,不得不攥紧拳头,否则她担心自己下一秒抓起桌上的水杯,往墙上狠砸。她能想象一旦她这么做,将获得多么极致的欢愉跟满足。她说,噢,不,难道就不能饶过我一次?别把任何问题都推到我身上?我才是那个想离婚的人。
母亲冷冷地问,好,那你为什么想离婚?
吴依光注视着母亲的眼神,过往,每一次母亲出现这样的眼神,必然跟着让她痛彻心扉的字句,像是:让我看看你的本事。你就非得毁掉自己。你根本什么也不懂。以及,吴依光最不知从何招架的——你以为你是谁?这句话刻在她体内深处,若她死后,身体风化成骨骸,人们说不定会在她的骨头上读到这句拷问的沉淀。
母亲就是有这个能耐,轻易地让她觉得自己的行为像个白痴,没有任何意义。她以仅存的力气,控制表情跟语气,让自己看似无动于衷。她说,我不想解释,我没必要解释,我只是要告诉你,即使这个家不允许离婚这件事。我还是做了。
梅姨发出一声低泣,她说,依光,你一定很不好受。
梅姨的哭声是讯号,吴依光认为自己得抽身了,继续待下去,她没把握自己不会蓦地哭泣起来。她端起盘子,站起身,走到厨房,把剩下一两口分量的奶油焗白菜倒入垃圾桶,草草刷了一下盘子,放入洗碗槽。她感觉得到三个人的视线紧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她拎起挂在椅背的背包,大步迈向玄关。在她弯腰,正要套上鞋子,耳后传来母亲的声音,我就知道,即使给你打理得好好的,你就是会搞砸。
这就是母亲,她不会纵容任何人这样对她,她非得瞄准吴依光的背影冷冷放出一箭,就算对方企图一走了之,也得带着流血的伤口。吴依光转过身,餐桌上三个人神情各异,远远看站位仿佛西洋画构图。吴依光说,妈,谢谢你,总是不厌其烦地提醒我,我有多么差劲,什么事都做不好。相信我,我也跟你一样,知道自己会搞砸,我哪一次没搞砸?
吴依光打开门,走出她的家。【好书分享v booker527】
36
吴依光以为,最长不到一个礼拜,吴家鹏就会再次出现,就像多年以前,他如何规劝女儿回家,这一次他更有理由这么做。
时间让她看懂了梅姨,也让她看不懂吴家鹏。父亲究竟是赞成母亲的吗?他不曾疑惑,妻子对女儿的态度是否过于严苛?他难道没有看到女儿眼中的惊惶?
年岁渐长,吴依光辨识出有一种伤害,来自袖手旁观。吴家鹏知情一切,但他采取的作为,一再加深了一个信念:这些发生在吴依光的事是正常的。这一次吴家鹏若再故技重施,吴依光会说,父亲,我对你很失望。你从来没有,担任好你的角色。
所以,当梅姨一身绿色碎花洋装,露出白皙膝盖和小腿肚,站在门口,吴依光以为自己眼花了。梅姨说,这里的地址是你爸给的,你不要怪他,我坚持要来找你。等梅姨换上拖鞋的同时,吴依光不忘致歉,说,抱歉,我毁了你回台湾的第一顿晚餐。梅姨停下脚步,看着客厅堆栈的纸箱,问,你在打包?吴依光点头,说,我这几天找到租屋处,跟房东签约了,预计后天搬过去。
梅姨依照吴依光的指示,在沙发坐下,她说,我这几天才知道你这阵子的事。我说的不只是你跟谢维哲……梅姨调整了一下呼吸,我参加同学会,有一位同学正好是其华女中的退休老师。她跟我说了一些事情,你还好吗?
吴依光抿了抿嘴,交代,第一个礼拜是最辛苦的,已经撑过去,学生的心情也慢慢调整过来了。我们学校的辅导主任做了不少安排,我很感谢她。
梅姨问,那你呢?学生可以找辅导主任,你有找到可以谈这件事的人吗?
吴依光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梅姨,梅姨瘦了不少,她跟母亲如今几乎像对双胞胎,这让此刻的对话产生幻觉般的作用:宛若母亲正在安慰她。吴依光含了一口温开水,慢慢地咽下。她说,有。谢谢梅姨。我想再过几个月,或许几年,会好一些。
梅姨说,那就好。对了,你妈有说过吗?我们养过狗。
吴依光咦了一声,不明白梅姨怎么会开启这个话题。她犹豫了几秒,点头,说,有,我妈说过,那只狗是外婆从邻居家抱来的,外公不喜欢狗,一直叫外婆把狗还回去。梅姨点了点头,把话接了下去,你外婆很聪明,用拖的,几天后,你外公看我们这么喜欢那只狗,我跟你妈又拼命地哀求,只好让步了。狗的名字是我取的,小点点。你外公买了一个笼子,说狗要养在院子里,我当然没有遵守规则,一天到晚把小点点抱到屋子内。你妈有没有说,小点点后来不见了?吴依光摇头,说,这倒是没有。梅姨叹了口气,说,这不像她会做的事。简单来说,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打开笼子,要把小点点放出来,小点点却从大门冲到外面去,我追出去,却怎么找也找不到小点点。没多久,你妈放学回来,发现小点点不见了,她也立刻跑出去找。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坐在家里一直哭。那天晚上,你妈按了附近几乎所有人的门铃,问有没有人看到小点点。没有人看到。你妈又去书局买纸,说要做失踪公告。都五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还记得你妈在纸上写了什么,她先把小点点画上去,写了小点点的特征,最后,她请有看到的人打电话到家里,或是外公的公司。那年代没有复印机,你妈一个人写了几十张,你外婆陪她把那些公告贴在路边的电线杆或墙壁。等了好几天,没有人打电话。你妈不肯放弃,每天去检查那些公告,不见了她就再贴一张。后来你外婆也累了,她说,不要再找了,小点点应该是被人捡走了,在别人家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你妈转头对着我说,小梅,你知道吗?这都是你的错,你害我们失去了小点点。
梅姨喉咙发出痰声,她问吴依光能不能再给她倒一杯温开水。吴依光拿着梅姨的杯子,起身走到厨房。梅姨环视了四周,眼神停留在阳台,她说,我喜欢那盆栽,那是什么植物。吴依光回,我朋友送的白水木。
吴依光数着茶包泡开的秒数,默默看着梅姨,她的脸上有某种怅然的迷惘。
梅姨喝了几口茶,又停了一会儿,才说下去。有好几年,无论我犯了什么错,你妈就会搬出小点点的事。我高二时弄丢了三四千块的班费,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谁偷走了那笔钱。班导叫我回家跟爸妈商量,她跟我们家各出一半。我们家只有你外公一个小主管的薪水,一两千块,不是一笔小钱。你妈那时骂了我一句,梅就是特别会弄丢重要的东西。我不是笨蛋,我听得出她想什么。
吴依光苦笑,说,我可以想象她的语气。
梅姨露出有些同情的笑容,说,我那时在叛逆期,内心又委屈,又生气,就对着你妈大吼,不然我去死好了。然后,你外公打了你妈一巴掌。你外公很常打小孩,你外婆说,那是因为我跟你妈太顽皮了。不过,我长大以后,觉得应该是你外公那时被做生意的朋友骗走了百万,把小孩当成出气筒。你妈被打得很惨,比我惨多了,她是长女,脾气又硬,不像我还会跟你外公撒娇、装可怜。等你妈考上第一志愿,你外公就很少打人了,大概是觉得这个女儿让他很有面子吧。总之,那次外公突然又打了你妈,大家都吓到了。你外公说,谁再提起那只畜生的事,我就打谁。
吴依光问,然后呢。
梅姨叹了口气,说,你妈脾气也上来了,她根本不管你外公多生气,继续说,都是梅的错,她如果爱小点点,当年就不会让小点点从家里跑走。一想到这句话,我的心还是好痛。但,你妈也不算乱说,换成是她,小点点绝对还在我们家里,不至于走丢。而且,小点点跑了之后,你妈做了这么多事情,我除了哭,还做了什么?
吴依光抽了两张卫生纸递给梅姨,梅姨擦干眼泪,擤出鼻水。
等梅姨调匀了呼吸,吴依光抛出深埋心中许久的问题,你之后为什么会跑去美国,在那里待下来,跟我妈有关系吗?
梅姨投来激赏的目光,说,你好聪明,让我猜看看,你妈是怎么跟你说的?她是不是说我当年在台湾功课很差,又乱交男朋友,让外公外婆很头痛?
吴依光尴尬地说,对,大致是这样。
梅姨眼中闪逝一抹伤楚。她低喃,姊,离开台湾,不一定是为了威廉,你怎么都没有想过,要当你的妹妹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她多抽了两张卫生纸,接着说,你妈妈很聪明,不只是考试那种聪明。她是我见过最会分析的人。你外公本来很介意他没有儿子,但你妈妈的出路很好,出差都会买名牌手表、衬衫送你外公。你外公最后几年常说一句话,女儿不比儿子差。我知道这里的女儿说的是你妈,不包括我。说回去我怎么决定留在美国。反正,我那时谈恋爱,谈到差点被退学,是你外婆去学校求情,我才拿到五专的毕业证书。为了拆散我跟那个男生,你外公想到一个方法,把我送到美国张叔叔家。张叔叔是你外公的高中同学,三十几岁以后移民到美国。
吴依光问,所以梅姨就到美国了?
梅姨点了点头,说,你外公说,不去的话,要断绝父女关系,我只好去了,想说才一个月,去美国玩也好。谁知道我在美国爱上了威廉。我回台湾之后,想尽办法申请到他家附近的大学,花了家里不少钱,有一部分是你妈的钱,她那时开始工作了,每个月的薪水她都交给你外婆,只留一点生活费。你妈是个好女儿。我跟威廉交往四年,他终于跟我求婚,我打电话跟你外婆说的那一天,你妈直接把电话抢过去,问了我一连串问题。她说,威廉大我那么多岁,又想着要把爸妈接到美国去住,我最好想清楚,不要沦为他们家的用人。我气得要命,挂断了电话。不过,等我带着威廉姨丈来台湾提亲,你妈又表现得很正常。你妈虽然反对我跟威廉结婚,但婚礼她也帮了我很多忙,我的婚礼可以说是完美无瑕。我们后来才知道那时她肚子里有你了。
吴依光指着自己,说,我?
梅姨笑了笑,说,对,所以你也算参加了我跟你姨丈的婚礼。然后,你妈说对了,结婚没多久,威廉姨丈就把他父母跟祖母接来美国。虽然他给我请了一位帮佣,我还是很累,怀乔伊丝的时候,我有好几次累到坐在马桶上睡着。我打电话跟你外婆诉苦。过了几个月,我跟你姨丈抱着乔伊丝回台湾,你妈送给乔伊丝好多礼物。接着,她说想跟你姨丈聊一些事,我好紧张,以为你妈要说我以前的糗事。但你妈却跟威廉姨丈说,我妹妹一个人在美国,最亲的家人就是你。我们很珍惜她,希望你也是。请你对她好一点。不要让她一个人得照顾这么多人。
吴依光问,威廉姨丈怎么说?
梅姨做出一个目瞪口呆的神情,说,他吓坏了。你也知道,你妈摆起脸色的样子有多可怕。不要看你姨丈一副很开明的模样,他骨子里还是认为女人不应该有意见。之后有好一些,但我还是很累,爱琳出生,你姨丈的家人劝我再生一个,他们想要一个儿子。我拒绝了,我没有多余的时间跟力气。
梅姨吞了吞口水,乔伊丝五岁、爱琳两岁的时候,我的精神崩溃了,我觉得自己被困住了,每天睁开眼睛,得安排那么多人的生活。你姨丈拉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我是忧郁症,要定时服药。那时你姨丈的祖母已经走了。你姨丈的妹妹没有结婚,住在隔壁州。你姨丈给了他妹妹一笔钱,请她把爸妈接过去住。你有印象吗?你从八九岁开始,暑假过来美国住,就是因为那两个人搬走了。我宁愿照顾你而不是他们。
吴依光眨了眨眼,她习以为常的安排,背后有这么多曲折。
梅姨双手交握,说,这还没完,乔伊丝上高中的时候,你姨丈卷入一桩金融诈骗,我无法说太多细节,总之,如果不是你妈借给我们一大笔钱,乔伊丝跟爱琳差点就读不了大学,我们住的房子也保不住了。她们不知道这件事,我把她们保护得很好。三四年前,你姨丈才还清那笔钱。你姨丈说,你妈真了不起。我跟你姨丈结婚三十年,为他生两个女儿,照顾他的家人,招待他的同事,他可没这样赞美我。
梅姨抬起头,直视着吴依光,说,亲爱的。我要说的是,你妈就是这样的人,她的爱总是使尽全力、没有保留,她会用尽办法,确认她爱的人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不要犯下任何错,对我这样,对你也是这样。我五专时的男朋友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一天到晚想着要跟他私奔,我受不了跟你妈一起生活。她太优秀了,所有的光环都在她身上,相比之下我又笨又不认真。你妈以前会问我,小梅,为什么读书这么简单的事,你却做不好?我只是妹妹,你是她的女儿。神都不一定能做到,爱一个人却不要对他有任何期待。你妈的期待的确让人不太好受,但,假设事情出了差错,我可以发誓,她会是最先跳出来抢救的那个人。
吴依光没再吭声,她所有的感官都失灵了。梅姨坐下来不到一个小时,就改变了她的世界。这就是她的DNA检测技术。她可以拿着这些话去重新比对家族的每一幕往事。母亲,梅姨,吴家鹏,威廉姨丈,乔伊丝,爱琳。梅姨绝不懒散、憨傻或优柔寡断,她也挣扎过,试图逃避姊姊的阴影,她选择了威廉姨丈。
差别在于许立森没有选择吴依光。
梅姨似乎很高兴自己说出来了,神情不再如几分钟前谨慎,揉进几许从容。她说,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是想遇见她,但我下辈子要当她的同事、合伙人,或者上司,不要是家人,当她的家人太难了。在你读高中的时候,我忘记高一还是高二,你问我有没有考虑送乔伊丝跟爱琳来台湾读书?
吴依光回答,有。她没想到梅姨也记得这件事。
梅姨看了她一眼,低头说,这样说有点冒犯,先跟你说对不起。每一次看着你,我很难不想到我自己。所以我不能把乔伊丝跟爱琳送到台湾,我害怕她们经历我,甚至是你经历的一切。我爱乔伊丝跟爱琳,但我必须承认,她们好普通,我有时候看着她们也会难过。我以为她们长大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结果没有。乔伊丝大学毕业之后,找工作一直不太顺利,要不是乔治,她可能还在领失业救济金;爱琳好一些,她的收入一直很稳定,但她把自己吃到九十公斤。
吴依光注意到梅姨说母语时,似乎是另一个人格,比说英语的她更犹疑不定,更自卑也更脆弱。仿佛还停留在十几岁,需要看别人脸色,讨别人开心的岁月。
梅姨揉了揉眼睛,语速越来越慢,我去美国的第一年,好喜欢他们的一句话,这是个自由的国家。我相信只要待在美国,我就得到自由。但这只是个美好的幻觉,不要说其他事,跟你姨丈的婚姻就让我觉得自己在坐牢。两年前,我去咨商,我以前很排斥咨商,我觉得花钱让别人听我讲心事,太愚蠢了。但我一个朋友去了,说很有用,那个咨商师是日本人,她懂我们在说什么。我告诉咨商师,全都是威廉的错,我那时才出社会没多久,哪懂婚姻是什么。有一天,咨商师问我,接下来你打算为自己做什么?这句话点醒了我,我不能继续祈祷有谁来拯救我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女孩,我不再需要白马王子,我可以自己走掉。
吴依光问,你有一天会跟乔伊丝跟爱琳聊这些吗?
梅姨眉头锁起,迅速否认,不,我不会说的。每个父母都希望他在小孩面前是完美无缺的,我希望乔伊丝跟爱琳看到我跟威廉,心中只有爱与尊重。你有一个充满缺点的阿姨,跟你有一个充满缺点的妈妈,是两回事。
英文,意为“我为你骄傲”。
梅姨看了眼时钟,惊呼,天啊,我待这么久了?依光,我想我该告诉你最重要的事了,我今天来最想讲的一句话是,你做得很好。我以前一直在忍耐,你才三十几岁就决定不要再忍耐了。在我们的文化里,忍耐是美德,不,忍耐是毒,它让一个人在内心慢慢杀死自己。我很高兴我们都没有继续下去。当初,给你取名字时,你妈说,她希望你能够依着有光的方向,你做到了,I'm so proud of you 。
吴依光摇了摇头,双眼泛泪,她是这样说的?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吴依光跟梅姨互望一眼,同时咧嘴微笑,一部分是为着此刻深深触动她们、绝美的亲昵,另一部分是她们都心领神会,为什么梅姨语末要转换成英文。不是每个字都能理所当然地经过翻译,有些意义会在翻译过程中变形,就像植物,换了个环境它也许能活,但果实的风味必然不同。吴依光想,有时我们只能以最原本的面貌去认识一件道理。她对自己说,吴依光,I'm so proud of you。
37
吴依光问眼前的少女,为什么要传这些纸条呢?
少女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找我呢?调监视器一下子就能抓到是我做的了。吴依光说,所以你想被抓到吗?少女不假思索地点头,说,是啊,我的确想被老师抓到。吴依光问,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恶意呢?我并没有做什么伤害你的事情。少女摇了摇头,眨眼,把玩着发尾,说,如果我就是看老师不顺眼,老师可以接受这样的答案吗?老师,你以为我们那么笨,什么都看不出来吗?你上课的时候只顾着讲课,根本不在乎我们的反应。王澄忆跟徐锦瑟的事情也是这样,大家都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你却躲起来,假装什么事也没有。
吴依光严肃地说,我没有躲起来,这件事主要发生在社群媒体上,我很难及时介入。少女噢了一声,说,那我的事情呢?你跟我妈妈聊过,知道我在吃药,也看得出我对自己做了什么吧,为什么你什么也没做。
吴依光按了按太阳穴,解释,我有问过辅导室,他们说有位老师会定期追踪你的近况。少女又问,为什么你从来没有亲自来问我?吴依光看着少女,问,你想要我问你吗?我也不知道,有时我看着你,不确定怎么做才是好的。想说你想讲的话,自己会讲吧。那么,你到底是怎么了呢?
少女身子一僵,没多久,她哭了起来,咬牙说,我恨死了这个世界,我恨每个人都那么虚伪,我恨我自己,都快要撑不下去了,还是假装很正常,坐在这跟大家一起准备考试。我也恨苏明绚,在吃药的是我,为什么走的是她呢?
吴依光问,最后一张纸条,是苏明绚跟你说了什么吗?少女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之所以那样写,是想看事情可不可以闹大,我好怕大家没过几天就忘了这件事,变回去以前那样,开口闭口都是考试剩几天,怎么做才可以让自己的申请资料好看一点。我的家人就是这样,我也恨死他们了,表面上一脸关心我的样子,实际上只想着我能不能快点振作,考上好大学。吴依光又问,所以苏明绚没有说她在热音社怎么了?少女回答,其实是有的,但只有一次。苏明绚跟我说,社团好像决定退出这一届的成果发表。我问她,会很难过吗?她说,不知道,只是想到没有成果发表就要去考大学了,好像跳过了一个阶段就要变成大人,有点悲伤。
吴依光默默地记住了这句话。
等少女停止了哭泣,吴依光直视少女的双眼,请求少女也看着自己。她深呼吸,说,如果你希望我听你说话,像现在这样,我以后会好好听你说的。但,不要再用这样的方式了,会伤害到人的,那些纸条就让我受伤了。老师知道你很不好受,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我以前这样伤害过人,也这样被人伤害,因为无法直接承认,说出我受伤了,于是选择用这样的方式伤害别人。你说,你恨每个人都这么虚伪,虚伪就是这样来的,虚伪造成的伤害,就是这样来的。
第三次定期考落幕了,吴依光跟学生约定好,请同学在座位上等候。她一站上讲台,想起自己首度站上讲台,粉笔吸干掌心的水分,语不成句。七年多了,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她还是会惶恐,害怕学生发现她其实胆怯,害怕学生发现她的人生过于单薄,不敷应付课业以外的问题;害怕学生过问她如何跟父母、情人说话,大学科系要选自己喜欢的,还是父母钟意的?
台湾方言,形容听不进去别人的话。因为“番”在过去常指代外族人,该词也被一些人认为带有种族歧视意味。
这几年吴依光学到很多说话方式,不能说残障,要说身心障碍。不能说很番 ,要说固执。不能形容一个人很娘,那可能构成性别歧视。人们越来越不放过彼此的语言,仿佛透过名词的校正,内心也会一点一滴趋近完美,世界亦然。
吴依光曾在一个研讨会,分享自己建议学生,如果感到忧郁,可以去辅导室。会后,一位老师叫住了她,指出这句话的瑕疵,辅导室不应该与忧郁画上等号。这位老师以婉转的口吻劝说,若调整成,对自己的生活有一些疑问,可以去辅导室,就更妥善了,学生前往辅导室,也会更自在。
吴依光表面上点头称是,然而,若能为自己辩解,她会说,请原谅我说出了可能误导学生的话。在我成长的时代,孩童,青少年,常被描述成是无心的生物,无心不仅说的是大人不必对他们的言行严肃以对,也包括人们认为他们的情绪是不完整的、次级的。心是多么独特的存在,我们却时常在重要的场合,否认它的在场。说,他是无心的。在我跟这些学生一样的年纪,假设我对大人说,我忧郁,没有人会把我的话视为一回事,他们只会认定这是某种儿戏的模仿,我懂什么忧郁。以至于我跟学生说,如果感到忧郁那句话,我也认为自己在模仿,我模仿着那些相信青少年也会忧郁的专家。我几乎是耗尽了我的感性跟想象力,就像魔术,重点不在真实,而在人是否愿意如此相信。若你懂得,我对学生付出了我不曾被给予过的,你还会舍得抓着这些瑕疵不放吗?
吴依光站定,几次深呼吸,她说,很快地就要放暑假了,你们就要升上高三,高三会有很多考试,你们也得花时间去准备升大学的资料。我想跟你们道歉。
女孩们纷纷抬起头,注视着讲台上的吴依光。
她放了一台录音机在桌上,说,我接受的教育是,重要的事,一定要亲自说,别人才会认为你有诚意。不过,我从你们身上学到不同的观念。你们都不太喜欢讲电话,更喜欢传讯息,原因很多,讲电话反应时间太短、说错话收不回来、不知道怎么处理突然的沉默。我也这样认为,所以我用录音的。先祝你们假期愉快。吴依光按下播放键,她刻意置入三十秒的空白,好让自己有充分的时间走出教室。
各位同学好,我是你们的班导,吴依光。有没有人记得高一下学期,段考结束,你们不想上新进度,起哄每个老师要讲一个小故事。听说,你们最喜欢何舒凡老师跟爸爸吵架,离家出走的故事。轮到我的课堂,我拿着麦克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说,还是上课吧。我看得出来你们的失望。每年教师节,学生写卡片给我,你们的学姊会写,希望吴老师多笑,希望吴老师看起来开心一些。希望吴老师更热情。到后来我不看那些卡片了。我想说我是来教书的,我的任务就是让你们这三年累积一些国文科的知识。不过,现在科技那么发达,很多知识你们在网络上也搜寻得到,这几年,我一直在想,可以给你们什么呢?你们从家里来到学校,除了学习,还有什么是我可以陪你们一起完成的?我没有很认真地想这个问题,我之所以成为老师,有很大一部分不是因为我想要,而是我必须。这样的心情,你们应该很能体会。我有一段时间只想着得过且过。这两年,三班发生了一些事,有些事,我如果早一点处理,也许结果会不一样。我不能保证那些事绝对不会发生,但我希望事情会变好一点。我读其华女中时,很容易感到寂寞,很希望有一个大人走过来,问我在意什么、喜欢什么,未来想要过怎样的生活,或者,什么也不要问,只要告诉我,这么悲伤的日子终究会过去的。只要有这样一句话就够了,是善意的谎言也无所谓。等我成为大人以后,我却没有对任何一个学生这样说。我在十七八岁,时常在想为什么大部分的大人看起来都有一种讨人厌的样子,没想到,长大之后,我好像也变成这样。这两年,我们读了很多篇文章,我却从来没有好好跟你们聊过,从苏东坡到安妮日记,如果国文课要学到一点东西,究竟是什么呢?我的答案是,无论遇到什么逆境,都不要轻易丢掉你的感觉。受伤了却不知道,不在意,有什么事比这还危险的呢?我给自己设下一个目标,过完暑假,我们再次见面,我要问你们,在意什么,喜欢什么,未来想要过怎样的生活,或者,什么也不要问,只跟你们说,这么悲伤的日子终究会过去的。
38
吴依光往下望了一眼,诚实地说,没想象中可怕。她跟总务主任借来了钥匙,说自己学期末想要上顶楼,给苏同学献花。总务主任拉开抽屉,在成堆的钥匙翻找,不经意问了一句,吴老师,你没事吧。现在,老师难为啊,学生太脆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