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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晓乐 当前章节:7611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5:41

吴依光文文地笑了笑,接过钥匙,收入口袋,几乎没什么重量。路上,吴依光默想,真的是太脆弱了吗?与其说我们这一代的人很坚强,不如说,我们很早就没收了自己的心。我们从小就被教导,隐藏想法是好的、对的、有礼貌的。快乐的时候也会被警告,小心乐极生悲喔。好像绿野仙踪里那个锡樵夫,原本是人,却在成长的过程中一点一滴地失去了那颗心。我们这一代的人,长大都在找自己的心。书店里卖得最好的书,也在谈要上哪里去寻回自己的心。可是,这一代的学生不一样,他们的心还在,部分是他们的日子的确更富裕,没有逃难,没有挨饿;部分是我们的观念变了,不再迷信威权,也羡慕西方人那样自我。我们没有收走他们的心,或者,至少让他们保留了半颗。可是,“有心”的人,并不好照顾,两千多年前的寓言就说了,什么感觉都有了,就不久寿了,现在的声色刺激又如此沉重。

吴依光来到顶楼,弯腰,将一朵小白花放在苏明绚站过的位置上。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致上哀悼。

苏明绚,尽管这几个月来,我还是没有找出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这样丧失了活下去的欲望。在试着理解你的过程中,我唯一理解的人竟然只有自己。我猜,也许人类注定无法相互理解,每一次我们互相说“我理解你的感受”,我们并非在叙述事实,而是在许愿。我也终于明白了,生命的独特也在于,我穷尽一切,也无法理解你,只能接近。我十七岁想象的死亡,跟你看见的死亡,也许有几分相像,但必然不同。就像树上的小鸟,我们看着这只,说,鸟,看着那只,也说鸟,被人们以一样的名词归类,但每只鸟都有自己的样态,生命与生命也是如此吧。如此简单的事,我却想了这么多年才略知一二。苏明绚,非常对不起,最后一天没有多看你一眼,无论结局是否相同,我都认为自己应该要更认真地看着你。也想告诉你,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决定再次好好地活着,哪怕是跌跌撞撞,我都不要再违背自己的感觉了。这是我身为一个老师,缅怀你跟纪念你的方式。愿你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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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她目睹了什么。

她躺在通往顶楼的楼梯间,底下铺着几张报纸,报纸是她从总务处的回收箱捡来的。青想,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人订阅实体报纸,多么落后啊。

这是青的“洞穴”,现在是放学时间,她躲着,孤身一人,她还不想回家。

青所有的好运似乎都押在两年多前的考试,她以极高的分数录取这所学校。第一次段考,父亲为了青仅考了十五名而有些落寞,说,你不应该只有这样的啊。下学期,父亲反而怀念起那个名次,青再也没考过比十五名更优秀的名次了。父亲警告青,再这样下去,我要比照国三那年,给你安排密集的家教课了。青拒绝,下一次考试名次又滑落了几名。父亲说,再这样下去我就不管你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是,不爱你了。父亲最常说,我爱你才管你。若非P则非Q,这点青是懂的。青不是小孩了,她明白爱跟治理,在她身处的文化里是被绑在一起的。你不能只要爱却不要治理。如今,青也要毕业了,她从仰躺转为侧身,伸手触碰墙壁上那些铅笔写的小字,她碰了一下就收手,不想磨掉薄薄的碳粉。这些字的位置就像是地面无端冒出的蕈菇,那么小,一晃眼就错过。来到洞穴第三个礼拜,青注意到这一串信息。她想,原来之前也有人和她一样,躺在这个隐秘的角落,那个人甚至还带上了笔。多怪啊,既想抒发,又不想被看见。其中有一行写着,今天考差了,心情烂烂烂。另一行是,要毕业了,好伤心,再也看不到你了,我对你的感情很深。从注记的日子判断,是比青大上两岁的学姊,青闭上眼,感受文字里的多情。这些留言一再抚慰了青,在她之前有人来过,每个人都有不能为他人倾吐的烦恼,青并没有格外脆弱。

父亲常问,你考这样不丢脸啊。青认为父亲搞错了状况,有排在丢脸前面,更需要青去感受的情绪,她到底要前往哪里?青很早就认清,她此生再怎么努力,都抵达不了父亲的一半,甚至四分之一。父亲这样数落青: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幸运,我小时候根本没有这些享受,第一次搭飞机,还是二十八岁出差。青想,这句话没有说错,但也不完全正确,她很幸运,但就是太幸运了,任何事都有个阈值,一旦过了头,接下来就朝着相反的方向推进。就像青写过的作文题目,过犹不及。青讨厌课本里的那些古人,他们每次登场似乎只为了说教,她不信,古人就不说废话?不过,这一次,青同意这句话值得流传。过犹不及,太多幸运,跟不幸没两样。虽然青这么想,但她深谙说出来只会得到耻笑。什么?你说你太多幸运了?青,你果然是不知民间疾苦的大小姐啊。不过,就算这些人是正确的,也阻止不了青继续这样想。

教室的黑板写着入学考试的倒数日期,过去一年,青再怎么不情愿,也还是把自己押到书桌前,点亮桌灯,拿起荧光笔涂重点。父亲说,出社会,大家最关切的就是大学读哪一间,你再怎么样,至少十七岁要把自己打理成最优秀的学生。

青抬起手,眯眼,张开手指,测试着指头可以分得多开,她的下巴因用力而略抬,嘴唇被牵动而轻轻张开,她太无聊了,只好跟自己这么玩着,她不曾在这儿碰见任何人,青没有顾忌,也不在意她的举止远看是否很荒唐。

再过一个小时数学家教就要按下她家的门铃了,那位满脸痘疤的大学生很珍惜这份工作,父亲给薪不会吝啬。神游到一半,青听见脚步声,缓慢沉着,一阶一阶地踩。青撑着坐起,还来不及站,那个人就扶着把手绕了个半圆,与青打了照面。见对方也穿着制服,青不自禁笑出声来,换作是老师、教官,青好像就有义务解释自己在此游荡的缘由。青打量着女孩的外表,直觉地评估,清秀,五官淡淡的,顺眼。两人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对方似乎也有些意外,这个时间点竟然有人在这儿。

几秒钟的光景,青事后回想,仿佛有谁把这段插曲给拉冗的幻觉。青打了声招呼,嗨,她站起,瞧仔细对方制服上绣的学号,学妹啊,三班的。对方点了点头,眼神绕过青,望向上方的阶梯。

青好奇地问,你要上去吗?对方这次开口了,她说,对,我要上去,声音比青预想得好听。青歪着头,思索,她也去过顶楼两次,那堵灰绿色铁门有时会锁起,有时则不。青那次在顶楼的平台看到几只塑胶水瓶,饮料铝罐,免洗筷,大概是维修水塔的工人信手扔弃的,不过,也不能排除是其他学生把午餐带到这里吃。青左顾右盼,脑中闪过一出影集的画面,资优生与不良少年在顶楼相遇,青想,如今,太多事发散了我们,青春再也凝聚不了那企图改变社会,堪比大爆炸的能量。

对方经过了青,以来时的节奏,一阶一阶规律地踏阶,绕过另一个半圆,青看不见她了。她伫立着,羡慕对方纤细的背影。入学考试是一面哈哈镜,有人被照胖了,有人经过变得好瘦,昨天,青在餐桌站起,身子横过桌面,想多舀一碗海鲜巧达浓汤。父亲挥打青的手背,说,分数都快救不了了,好歹顾一下身材吧。

台湾方言,指垃圾话、废话。

青收起报纸,差不多得回去上家教课了。大人们不停地喊着教育的改革。班导说,升上大学就自由了。青的朋友低头传了一行讯息到小群组里,班导又在说干话 了,在自由之前,我们会先累死好吗!青也回了一句,真的,会,死,欸。另一个朋友说,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我想要被淘汰。青又回,少来,你这一次模拟考英文全班最高。对方回,英文全班最高有什么用,很快就要被人工智能取代了啦。只有钱是不会被取代的好吗?Money is Money。

青叫的车来了,是一台特斯拉,青兴奋地坐了进去,自拍,套了个滤镜,上传到社群媒体,有近两千多个人追踪青。青宁愿在社群媒体竞逐他人的爱与认同,而不是学校。她的照片里,最多人“喜欢”的一张照片,青没有入镜,她拍了母亲的衣帽间,有十来只爱马仕包,那是母亲多年的苦心收藏,三千多个人按赞,底下有很多陌生人留言,朝圣。青一方面想,这神圣吗,不就钱堆出来的,这些人没看过钱?另一方面,青想起曾在母亲身上找着的神秘瘀青,每一次问起,母亲会说,我自己碰到的,没事,我好得很呢。青时常质疑,她眼前所经历的所有,究竟是特例,还是人生的常态,人为什么常为了身外之物而放弃自己?

数学老师来了,青的思绪深深浅浅地搔刮着这些没完没了又没有用处的问题,数学老师重重地放下笔,提醒,等你上大学多的是时间可以胡思乱想,现在,写这题平面矢量。青扁了扁嘴,握着自动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运算起来。数学课一结束,数学老师一口喝光母亲特调的绿拿铁,青跳上沙发打开手机,特斯拉的照片有四百多个人按赞,比她期望得少,青安慰自己,平日晚上本来就会少一些。小群组倒是累积了数十则讯息,青点开,哇,有人从顶楼跳下来了。青点进去新闻,读完,然后她跳出页面,回了讯息,好可怕……跳楼……有多痛啊。

青没有跟任何人交代。

她不想被追问,你怎么会在那里呢?她想,我怎么启齿,要不是她打断,我就要拿出美工刀,往自己的大腿划。只为了模拟考好差,只为了我没有爱马仕包更值得被喜欢,只为了我不想在夜里听见母亲在浴室就着流水声偷哭。我跟那位学妹的距离只有一条线。我活下来,乖乖去考试,承受自己的命运,我注定让爱我的人失望。他们砸了那么多钱跟爱,我却这么平庸。

很多年后,青在一个寻常无奇的日子,想起那个午后,哭了。

40

吴依光把书柜固定好,往后站了几步,确认每一块层板是水平的,她看着全套的《追忆似水年华》,发誓,这一年内我要看完这一套书。

门铃声响起,她想,大概是梅姨,她只告诉了梅姨租屋处的地址。吴依光拔下手套,移动到玄关,就着猫眼往外望,竟然是母亲。

吴依光不自觉地含着呼吸,没有应门。母亲在窄窄的走廊里来回踱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如既往地得体。这个人,就不能忍受一时的松懈和狼狈吗?

吴依光换了双脚的重心,再次站定。母亲同时停下脚步,回到阶梯,坐下,双手托腮,整个人驼背,很是无精打采。吴依光想,天啊,她要来做什么呢?我好恨这个人,她是我与生俱来的考验。但,她也想起梅姨的告知,也是这样的一个人,抓紧一切,不肯放开。没来由地,吴依光想起一件往事,那么多年,且那么深刻,她却是第一次想起。吴依光读国小时,小四,或者小五,她生了一场病,发了好久的高烧,在医院检查之后,白细胞数量异常,原因不明。吴依光对那几天的记忆很模糊,睡睡醒醒,意识昏沉。有一刹那,她睁开眼睛,眼前是母亲,面朝下,趴在床沿。吴依光张嘴想喊,妈妈,但她嘴巴太干了,发不出声音。心电感应似的,母亲抬起头,说,你醒来了啊。母亲拿毛巾,打了一些水,擦了擦她的额际,接着,她扶着吴依光起身,让她就着吸管喝水。吴依光终于能说话了,她说,妈妈,谢谢你。母亲挑眉,说,有什么好谢?这是应该的,我就只有你一个孩子了。

吴依光想,跟梅姨一样,她下辈子也想遇见母亲。不只如此,下下辈子,她也想遇见母亲。除了女儿之外,任何身份都好。她想遇见这样的人。

吴依光不打算给母亲进门,她就只是看着,猜想是谁会先放弃,时间答答溜转,五分钟,十分钟,屋外的太阳,不知不觉落下。

夜晚来临,一个时代结束了。

曾经这世界有她

十七岁,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确认时间,凌晨两点,她睡不着。她干脆直起身,走到书桌前,打算做掉一个章节的数学题目。补习班老师说,按照她目前的表现,大学第一志愿不是问题。她竭尽所能地找出每一个未知数的身份,对自己都没有这么用心。再次抬头,她喉咙渴得发痛,她前往客厅,打算倒杯水。出乎意料地,母亲坐在餐桌,问,你怎么起床了?她诚实交代自己失眠了。母亲别有深意地望着她,问,你还好吗?对不起,最近很少关心你。她摇了摇头,说只是下午跟晚上各自喝了一杯绿茶,摄取太多咖啡因而已。她在这几年逐渐认清一件事:有时候我们只能这样保护自己所爱之人——别告诉他们是什么伤害了你,让你变得软弱,且不堪一击。

十六岁,左边数来第四排,第三列的同学打了个小小的盹。她一时半刻被这位同学的表情给吸引。老师出声提醒她注意时间,她才想起自己正在讲堂上发表,她跟组员一起写的报告。结束之后,英文老师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的表达真是优秀。她噢了一声,脑中仍记得同学闭眼深睡的脸孔。她想,真好啊,就这样睡着了。

十五岁,她问那个世界上,唯一跟她留着相似血液的人,你为什么要这样?你知道你把这个家弄得不得安宁吗?那人望了她一眼,说,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不过,如果可以让大家好过,我不介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她哭了,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那人说,我原谅你。我永远会原谅你。

十三岁,她跟朋友大吵一架。两人十天没说话,第十一天,她从抽屉拉出课本,翻到老师指定的页数,课本里掉出一封信。读完之后,她再也听不进老师的讲课。下课钟响,她走到朋友的桌前,伸直手臂,说,我们和好吧。

十岁,坐在她前面的男孩,颤抖着双手,递给她一盒巧克力。她瞪大眼,呆立原地,不知如何应对。男孩坦承自己暗恋了她半年。她其实喜欢男孩的好友。即使如此,她还是真诚地跟男孩道谢,被人喜欢的感觉太好了。

九岁,她历经无数次惨摔,终于学会骑脚踏车,她兴致勃勃,尝试征服陡斜的下坡。冲到平地时她很兴奋,用力按住刹车,没想到突然锁死的前轮把她抛飞了出去,她撞上柏油路,膝盖手肘与手指被磨掉一层皮。从此她的食指多了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状的疤痕。不知道为什么,她喜欢这个疤痕,像是命运赏赐的印记。

七岁,她嘴巴里有一颗牙齿不停地摇晃,她把手伸进嘴巴里,反复掏挖,即使母亲警告她这样子会引进很多细菌,她就是忍不住。后来母亲交给她半颗苹果,另外半颗给家中另一个孩子。她一口咬下,牙齿滚出嘴巴,咚的一声掉在地上。母亲捡起,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好棒,你长大了。她以卫生纸将那颗小小黄黄的牙包起,溜到房间,放进她从书局买来的玻璃罐。母亲说,她的牙齿会一颗接着一颗掉落,换成更美丽也更强壮的恒齿,等到玻璃罐再也装不下她的牙齿,她的梦想就能实现。

三岁,她一屁股跌坐在地,好心的女人跑到她面前,撑着她的腋窝,扶她站起。女人嘴巴动了动,发出一段声音,她想,那是什么?她也模仿女人发出一样的声音,每一次她这么做,女人就会笑得格外好看。她也知道只要女人发出另一种声音,没多久她就有暖呼呼的什么可以喝。所以,肚子饿的时候,她偶尔也会发出那个声音。不过,女人最近反复发出的声音让她困惑,她等了好久,什么也没有出现,只知女人说话时,双眼停在自己的脸上。她试着走了几步,摊开左手,掌心有一朵小白花,她就是为了摘下小白花而摔倒的。可惜的是,小白花被她捏得生病了,她戳了戳小白花,嘴巴轻轻吹一气,她受伤时,女人也这样照顾她。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听到女人发出那个声音,她蹲下,东张西望,脚边有一小摊水,水里有一个人……莫非……啊,那一刻,她的世界宛若绽裂一小道裂缝,无以名状的光温柔地洒溅,她微微一笑,双手挥舞,对着那个人说,嗨,你好,早安啊。

谢辞(代后记)

首先,我要感谢“少女们”,谢谢你们在过去三年,不厌其烦地回答我一堆问题,为了你们,我有更认真地使用Instagram(但最近又荒废了)。我不能保证,我比之前更理解你们,但,不理解的部分似乎是少了那么一些。

再来,谢谢黄老师与高老师,没有你们翔实、耐心地介绍跟解释,书中的校园世界必然会失色许多。

陈育萱,你给予了不能够再更珍贵的意见,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孙中文,你对这个故事的回响与喜欢,支撑了我无数个寂寞的日子,我很感激这本书的编辑是你。

颜一立,十年了,你还在我身边,除了“奇迹”还有什么可以形容?

张晁铭,你在我怀疑自己时,以一张明信片把我唤了回来,说不定你才是那个文字有魔力的人。

蒋亚妮,杨隶亚,谢谢你们在写作与写作之外,都支持着我,我对你们的爱难以言喻。

谢谢裴伟跟董成瑜,伯乐比千里马更难得,这件事我始终不曾忘记。

最后,谢谢我的母亲,以及我的伴侣,你们从来不吝让我知道,我仅仅只是存在,就足以让你们感到幸福与快乐。如果没有这件事,我绝对写不出这样的一本书。

也对所有的“你们”献上祝福与感谢。

原著作名: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作者:吳曉樂

著作權人/原出版社:鏡文學股份有限公司

本书由镜文学股份有限公司正式授权,

由上海雅众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出版中文简体字版本。

非经书面同意,不得以任何形式任意重制、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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