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这个职业,最不可或缺的,果然是想象力。
5
吴依光弯腰脱下鞋子,动作跟动作之间都刻意拖延了几秒,好让沙发上的谢维哲有充分的时间,坐直,换一张表情。你吃了吗?吴依光走到客厅,问道。谢维哲指了指餐桌上红白相间的塑料袋,说,今天我跟研究生聚餐,打包了鱼汤,你可以喝。吴依光道谢,将塑料袋拎到厨房,抽掉红色细绳,姜丝跟葱片衬托着雪白的鱼片,吴依光倒出鱼汤,一手撑着流理台,站着喝了起来。她既渴又饿。她为了下午的研习而紧张到反胃,索性不吃午餐,换句话说,她整整十二个小时没有进食。
客家话对碗的俗称。
吴依光囫囵吞下鱼片,她的胃迫切需要固体的食物。谢维哲来到厨房,看着吴依光手上的碗公 ,抬起一边眉毛,问,你很饿吗?吴依光抽了张卫生纸,擦掉嘴角的汤汁,又拿起筷子戳弄碗里的鱼片,说,今天,有一位学生从顶楼跳下来了。
谢维哲问,是你教过的学生吗?
吴依光点头,是我导师班上的学生。她看向谢维哲,就像过去几个钟头,女孩们、许主任、刘校长看着她,她不愿意错过谢维哲的反应,她迫切想知道,除了何舒凡以外,是否还有人会发现,她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她的心彻底碎了。
谢维哲倒抽一口气,问,你今天这么晚回来,你去哪里了。吴依光回答,医院。谢维哲又问,学生的爸妈也去了吗?吴依光点头,对,妈妈先到,爸爸在外县市工作,搭高铁赶回来的。校长说要有心理准备。谢维哲一愣,准备什么?吴依光仰头把鱼汤喝得一滴不剩。她说,这是个好问题,我也不知道。
台湾及闽南地区的传统食品,用隔水蒸的方式萃取出鸡肉的精华与营养,对孕妇、做月子的产妇、幼儿健康都有良好的滋补功效。
谢维哲想了两秒,又问,你爸妈,呃,他们知道了吗?吴依光耸肩,我还没有看她传的讯息。吴依光弯腰,拉开冰箱冷冻柜,半颗裹着保鲜膜的高丽菜、三颗洋葱、分装成小袋的鸡肉,母亲之前快递送来的鲈鱼旁边是要价不菲的滴鸡精 。吴依光歪着头,以肯定语气说道,你妈来过了。她抬起脚底板检查,好干净。吴依光吸了一口气,鼻腔染上淡淡的薄荷味,芳还使用了地板清洁液。
吴依光没听芳说过一句她有多在意她的儿女,她只是安静地做事。新家装潢完工,谢维哲试探地问,能不能留一把钥匙给他的父母。吴依光同意了,一来是,购屋时,谢维哲父母坚持头期款与装潢由他们支付;二来,说是父母,吴依光猜想,实际上造访的只有芳。谢维哲的父亲曾经十分在意儿子人生的大小动静,直到几年前,一场几乎夺走性命的大病,令他从此看淡许多事。他如今主要的时间都花在赏鸟,家庭群组有数百张他上传的摄影作品,有趣的是,他最常拍摄的主角是一点也不稀奇的麻雀。
吴依光猜想,芳即使拿了钥匙,也不会打扰到她。她的直觉是对的,芳就像童话里默默为人类分担琐务的精灵,吴依光不曾在家中撞见芳,她只能从透净的窗户、冰箱里的食材,以及清空的垃圾桶,推测芳曾经来过。芳不会进去主卧室,吴依光在主卧室的门板做了一些记号,芳的来去不曾动摇那些记号。
母亲也造访过几次,宛若稽查人员,东张西望,手指滑过家具表面,窗户也不放过。末了,她看着指腹,评分,我还以为你对家事并不在行,但你做得还不错。吴依光跟谢维哲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苦笑,全是芳的功劳。
吴依光流产之后,冰箱里多了一箱滴鸡精,吴依光喝完一箱,芳又摆了一箱。吴依光请谢维哲转达,不希望芳再破费下去。谢维哲说,就让她送吧,她喜欢你。吴依光不再坚持,她不是那种被拒绝了一次,会再提起的人。她只是很困惑,芳打算什么时候连本带利地讨回。她等了好久,才领悟到,芳,这位她称之为“婆婆”的女人,说不定是吴依光在这段婚姻最神秘的收获。芳付出,但芳不会把自己的付出兑换成数落他人的筹码,她更不会频繁地确认夫妻俩是否够感激。芳就只是付出。
吴依光最终下了个自己也想推翻的结论:或许,有人是这样当母亲的。
对此,谢维哲的说法是,芳原本不是这样的,但在丈夫跟恶疾搏斗的几年间,芳也变了很多。她依然对谢维哲抱有一些期待,但她放弃的期待更多。
这样的好事绝对不会发生在吴依光身上。
吴依光轻抚着腹部,鱼汤下肚,她好多了,但她还是饿。她又微波了一包滴鸡精。手机响起,她在托特包内捞了一会儿才找到手机,她想,大概是母亲,没想到是另一位母亲,锺凉的。锺太太声音很轻,仿佛旁边有她认为不适合听到对话内容的人。她问,吴老师,你看班级群组了吗?小孩们好像吓到了,锺凉一回家就躲到房间里,我叫她出来吃饭,她也不要,我很担心。老师去回一下好吗?
微波炉发出哔哔声,吴依光肩膀耸起,脸贴着手机,按下开关。她把滴鸡精端到餐桌,香气沿着她的路线弥漫于四周。吴依光步入书房,点开通讯软件,班级群组内有数百则未读留言,吴依光伸手把门带上,滴鸡精要冷了,但她喝不了了。
吴依光老早注意到,班级群组内的留言迅速堆叠,她刻意视而不见,计划星期六再做回应,不过,有人等不及了。
吴依光羡慕锺凉,她拥有母亲好多的呵护。才十几年前,人们并不认为小孩也会心痛,他们嘲笑忧郁的小孩,说,你懂什么?你甚至不必为自己的开销付钱。
吴依光刷着荧幕,不意外是方维维开启了话题。大家,你们看到明绚的新闻了吗?方维维附了一张“橘猫捧着脸哭泣”的贴图,已读人数二十九人,八成的学生。吴依光是第三十个。她慢慢读过每一则留言,悲伤、绝望、不可置信,有人说她在补习班看到讯息,哭了起来,把老师跟其他学生给吓傻了。吴依光清点名字,遍寻不着锺凉,无论在任何地方,锺凉都把自己藏了起来。
吴依光转开台灯,打起草稿,半晌,她意识到自己不断重复着一个动作:删掉每一行她才输入的句子。像是,这件事来得很突然,但还是请各位同学先保持冷静,不要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吴依光低声朗读这句话,每念一次,这句话听起来就越加轻浮,她怎么能够期待,甚至指示学生们伤心的程度?像是她能够建议锺凉,哭个三十分钟,就不要再哭了,走出房间,坐在餐桌前,乖乖把母亲精心烹煮的晚餐给吃光吗?
想到一半,一位同学放上苏明绚最后一次在社群更新的照片,一只连锁咖啡店的外带纸杯,附上一行字:读数学的副作用,咖啡因中毒。
发布于凌晨一点,距离她被判定死亡不到二十个小时。
七十六个人喜欢这张照片。
6
小五升小六的暑假,吴依光班上的吕同学死掉了。
死掉了,就是那个年纪的语言。
吕同学相貌清秀,身材颀长。有他登场的球赛,围观女孩的呐喊如夏日蝉鸣般不绝于耳。吴依光捂着耳朵,静静走远。吴依光对吕同学没什么恋慕,她只是讶异吕同学可以跑得这么喘,又流了一身的汗,却不觉得辛苦。
假期第三天,吴依光写完了作业,伸长脖子期盼着从美国回来过年的梅姨,与她两个吵得要命的表妹,乔伊丝跟爱琳。母亲嘱咐,见着梅姨,接下来十二天,一句中文都不许说。除非,母亲加强语气,你遇到了非常紧急的状况。
电话响起的晚上,是假期第十天。梅姨坐在电话旁,自然地接起电话,她听了两秒,把电话交给吴依光。另一端是班长,他告知了吕同学的死讯。吴依光回了一句英文,你一定在开玩笑,班长微怒地说,你不要闹了,我打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我很累,也很烦。班长按照座号通知,男生的部分结束了,吴依光是女生的第一位。言下之意是他的任务只进行了一半。班长顿了两秒,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明,班导要求全班同学开学之后,合写一张送给吕同学家人的卡片,再找一天前往吕同学家慰问。不待吴依光反应,班长仓促地说,反正卡片一定要写,要不要去吕同学家你慢慢考虑,我要打给下一位了,先这样。
吴依光挂回话筒,爱琳的身子斜向她,手上仍握着黄色跳棋。爱琳说,怎么了。爱琳说的是英文。吴依光说,我有一个同学死了。吴依光回了中文。爱琳认识的中文字汇有限,但她听得懂死这个字,她的脸浮现了一抹不属于孩童的忧伤。她侧过头,询问母亲,姊姊有个同学死掉了,怎么办。梅姨收起望着姊妹三人玩跳棋的愉悦神情,她走过来,握住吴依光的手腕,柔声问,宝贝,你还好吗?你一定很难过。梅姨向来称女孩们宝贝。日后,吴依光回忆起这个场景,就想起那声宝贝,她感激梅姨以非常严肃的方式,允许她心痛,即使她只是个孩子。
接下来几天,吴依光不可抑制地被死亡的意象纠缠着。她怀疑,假设所有同学拒绝回到校园,吕同学是不是就能在某个神秘的空间永远地活着?那年的九月一日,教室格外安静,有人低头玩手指;也有人像吴依光一样,睁大眼睛,左右顾盼,若寻找到另一双睁大的眼睛,就传递讯号,你也在想同一件事吗?班上有人死掉了。班导踏进教室,同学们屏着呼吸,以眼神目送她走上讲台。
班导描述了吕同学的最后一天:他跟着父母、妹妹前往游乐园。父亲跟妹妹不敢玩海盗船,母亲陪他,本来他有些害怕,没多久,他模仿四周的人,放开双手,兴奋尖叫。船身静止时,吕同学赶着要去跟父亲、妹妹会合,一个踩空,他自阶梯摔落,额头撞上金属栅栏。跟在后头的母亲赶紧把他搀起。吕同学笑着说,没事,他好好的。一家四口又玩了几项设施,直到返家,吕同学才说,他太累了,没什么胃口,想回房间睡觉。吕同学一阖眼,再也没有醒来,原因是大脑出血,医生说,病程发展如此迅速的例子并不常见。说完,班导眼眶一红,说,我很高兴很多同学都愿意去吕同学家,跟他父母说几句话。
吴依光这才得知多数同学都同意去探视吕同学的家人,她没有。她找着了班长,说她也要去。吴依光记住了集合的时间与地点。
晚上,母亲一回家,吴依光跑至玄关,说,我想去吕同学的家,班上好多人都去了。母亲看她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你想去就去吧,只是我看不出来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吴依光反问,外公过世,我们不是也做一样的事情?母亲蹙眉、摇头,几分无奈、几分挖苦地说,你怎么可以拿外公跟同学比?外公是亲人。
吴依光的外公比外婆多活了五年。
外婆过世时,吴依光基本上被保护着,母亲藏起了许多信息。等到外公那次,母亲认为是时候让吴依光了解“死亡”。她说,这是所有人注定的结局,外婆也是,只是那时吴依光才六岁,她不得不形容外婆是踏上一场“旅行”。吴依光问,死掉的外公去哪儿了?母亲回答,比现在这个世界更美好的地方,没有痛苦,也没有任何你所能想到的烦恼,只有宁静跟安详。吴依光混淆了,她说,既然他们去了这么好的地方,你跟梅姨为什么要哭?母亲深吸一口气,以罕有的温柔语气说道,那个地方虽然很美好,可惜有一个缺点,你再也不能跟家人见面、说话,无论他们有多想你。我跟梅姨会哭,就是为了这个。吴依光思考了几秒,又问,如果是这样,那就不美好了,我宁愿活着。母亲脸色一沉,她抬手,说,好了,我要忙的事情很多,先说到这儿。吴依光几乎没有见过母亲不忙的时刻,会议一个紧接着一个,晚上十点、十一点,仍有人打电话给母亲,只为了确认一些数字、时间和人名。
见母亲耐心似乎耗尽,吴依光把她的问题吞回肚子,她想问:如果我死了,去了那个美好的地方,你跟爸爸会哭吗?吴依光不晓得为什么十岁的自己很在意答案,也许每个小孩都经历过这个阶段,忽然察觉死亡不仅会造访那些长满皱纹的亲戚,也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吕同学的猝逝证实了她的想法没有错,这就是死亡。
从学校正门口出发,经过四个街区,转弯,向右看,静巷深处的那栋别墅就是吕同学的家。外墙红白相间,屋顶倾斜,大面积的窗,前院种了几株郁金香,童话故事般的家。吕同学的母亲站在玄关,双手交握,以沙哑的声音招呼着大家。班长双手递上卡片,结巴地说,这是全班同学给吕同学的祝福。六页西卡纸,打洞再以麻绳绑成册,同学们不仅写了字,还找出十来张吕同学入镜的照片。班导说,她没想过同学会如此重视这件事。吕同学的母亲浅浅微笑,眼神闪逝伤痛,没有如众人预期地立刻打开卡片来读,她把卡片交给一旁的丈夫,后退一步,邀请大家上楼看一眼儿子的房间。她说,儿子若知道今天有这么多同学来看他,必然会很开心。
一位时常在放学后留下来跟吕同学打球的男孩吸了吸鼻子,吴依光不敢细看男孩是不是哭了。窄小的空间难以消化这么多访客,同学们推攘着剥掉鞋子,门厅的斜织地毯被踩得反复移位,等吴依光站上了客厅的木地板,她环顾一圈,有一面墙壁停放着钢琴,钢琴上方高悬着十字架。吴依光没有逗留,持续前行,吕同学的房间在三楼,吴依光的视线被一颗颗后脑勺挡住,她拼命踮脚尖,看见一张迈克尔·乔丹的海报,她眯眼,还想看得更多,同学们又挨挤着转身,说,下去吧。
回到一楼,有些同学脸上浮出了迷路般心神不宁的神情。吴依光猜想自己也差不多,她想离开了。人与人之间飘升着她不知怎么形容的诡异气息。吕同学的母亲双手托着白色长盘,请大家享用她昨夜烘烤的饼干。同学们眼睛转啊转,你看我、我看你,慢慢咽下那些嵌着碎果粒的略湿面团。吴依光咬了一口,很是喜欢,趁着没人注意,她拉长手又拿了一片,放进口袋。吕同学母亲幽幽倾诉,他们是有信仰的家庭,信仰让他们在灾难降临时,不至于失去方向。医生也说吕同学没有经历太多的痛苦,从中可知,吕同学必然蒙受了某种恩典,他在另一个国度里也是幸福的。
吴依光舔掉拇指上的糖粒,寻找着梦梦的身影。梦梦跟一位女同学手牵着手,安静地倾听。吴依光知道梦梦在躲她,她也知道,梦梦不会原谅她。那年暑假,发生了两件重大的事,一是吕同学的死讯,一是母亲把她跟梦梦绘制的漫画撕碎,扔进垃圾筒。她们画了十三页,再两页就完结。漫画月刊的征稿期限是三月。
梦梦不止一次勾勒得奖时的场景,她告诉吴依光,那天,我们两个人都要穿着最美的衣服上台。为了给作品加分,梦梦独自搭上公交车,到几公里外的漫画专卖店买网点跟压网刀。采买的钱是吴依光负责的,她从吴家鹏的皮夹陆续抽出钞票。网点纸很贵,且比她们估计得脆弱,她们扯破了好几张才掌握诀窍。
梦梦说,关键在于不可以去想网点纸的价钱,否则手会一直抖。
梦梦的父亲成天烂醉如泥,母亲则没日没夜地兼了三份工,支付全家花用,梦梦底下是两个弟弟。梦梦有读书的小聪明,也有艺术天赋,她的父母两个都不在意,梦梦的母亲说,她只希望梦梦早日去赚钱,分担她的劳苦。
梦梦说,画漫画可以贴补家用,她也不至于跟母亲一样悲哀。她喜欢漫画。
梦梦一家住在三楼,一楼是间漫画出租店。老板约二十五六,身材胖大,黑眼圈极深,梦梦私底下给他取了一个绰号,熊猫,灵感来自《乱马二分之一》。梦梦没多少零用钱,她的小技巧是,走进出租店,读三十页,再背着双手,若无其事地离开。第二天她再次造访,拿起同一本漫画,小心地翻页,照样三十页,切忌贪多,然后她转身离开。有一天,梦梦走进租书店,熊猫叫住了她,梦梦以为她即将得到警告,没想到熊猫提议,别人一本是五块,她的话只收半价,两块半可以吧。梦梦心算了一下,早餐从奶茶改喝红茶,就可以坐在租书店的沙发,惬意地看上两本漫画,她同意。偶尔熊猫也纵容梦梦把一两本漫画带回家,价格照样以两块半计算。
梦梦的漫画画得这么好,熊猫是第一个要感谢的人。
吴依光的第一本漫画《青柠檬之恋》,就是梦梦借的。两人的座位碰巧划在隔壁,梦梦大方地分享。本来,吴依光对恋爱的理解就是白雪公主、灰姑娘、小美人鱼,诸如此类的童话,男女主角对上眼,就一往情深。《青柠檬之恋》说的却是一对青梅竹马朦胧而苦涩的感情,男女主角为着琐碎的误会而渐行渐远,直到其中一方意外逝世。这样的情节深深扯痛了吴依光的心,等她回过神来,她也对漫画上了瘾。梦梦说,吴依光可以把漫画拿回家看,如此一来,她就不必翻得这么着急。吴依光摇头,说母亲会把这些漫画撕烂,她若有其事地做了一个撕书的动作,示意这不是玩笑。
梦梦好奇地挑眉,说,你家管得这么严啊,哎,我本来还很羡慕你呢,你去过美国,我妈说,美国是有钱人在去的。吴依光捡起漫画,任由这句话逸散于空气,她不知道怎么回应梦梦,应该说,她不知道怎么回应梦梦又不伤到梦梦。
吴依光跟着梦梦在课本的余白,画了几张脸,多半是《青柠檬之恋》男女主角的笨拙仿拟。梦梦看了,惊喜地邀请吴依光加入她的投稿计划。放学钟响,吴依光问梦梦,她只有少少的时间画图,梦梦接受吗?唯恐梦梦拒绝,吴依光又急忙地加上一个条件,有幸得奖的话,奖金全归梦梦,她很清楚这部作品主要是梦梦的心血,她只希望自己的名字能跟梦梦一起被刊登在月刊上。
梦梦沉吟半晌,说,她认为吴依光是她的朋友,朋友是不能独吞奖金的。闻言,吴依光眼睛一热。梦梦又说,总之你尽量,没时间画图,就陪我想对白跟分镜。稿子进展到第十页,吴依光确信这部作品会得奖,且很高概率是首奖,手上的稿子远比去年首奖作品优秀。吴依光日渐不安,这么出色的作品,她的参与太薄弱了。一日,吴依光提议,梦梦休息一天,漫画稿由她带回家,加工细节。梦梦问,你父母发现了怎么办?吴依光举手发誓,她会用尽手段保护这部作品。
那晚,母亲端着削好的苹果,走进吴依光的房间。母亲从不敲门,吴依光的耳朵早被训练得很是灵敏,她听得出那经过计算的脚步声,快一步把漫画稿压在参考书底下。她面不改色地对母亲说,明天有数学考试,我先读书,待会儿再吃。母亲的眼周浮肿暗沉,雪白的衬衫跟窄管西装裤尚未换下,她没有多想,放下那盘苹果,轻轻把门带上。隔天,吴依光兴奋地跟梦梦分享自己如何警觉,几乎是聪明了。
梦梦也笑了,她说,你妈妈没想象中可怕嘛。
吴依光又将稿子带回家,两次,三次,第四次她松懈了,抱着睡衣跟浴巾踏入浴室之前,忘了将漫画稿收进衣柜。母亲轻易地从书桌取走了全部的稿子。吴依光小跑步到客厅,一眼认出餐桌上那些碎成片片的纸页,她双脚虚软,摇头,喉咙滚出她自己也不明白的哀鸣。母亲坐在餐桌前,瞪着她,手指在餐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吴依光痛苦地甩动身躯,跺脚,仿佛不这么做她就要被眼前的打击给撂倒在地。她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是我跟朋友一起画的。母亲冷静地说,我知道,封面有写她的名字,你去跟你的朋友说,要画漫画可以,但她找错朋友了。吴依光直视着母亲,这一秒,占据她身体的是全新的感受——愤怒,她攥紧拳头,咬着牙说,你知不知道这些是要拿去投稿的。母亲耸肩,蔑笑两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阵子都在弄这个?你们两个才几岁,懂什么爱情?还画接吻,恶心死了。母亲做了个反胃的表情,说,好险我阻止了你们,拿这样的东西去投稿,不丢脸吗?你好好反省吧。
母亲起身,回到主卧室,吴依光没有时间同情自己,快步上前将那些纸片拣起,查看,她哭得脸颊湿透,内心仿佛被凿穿一个孔。
吴依光恨不得闯进主卧室,暴徒似的翻箱倒柜,将母亲的鳄鱼皮名牌包、珠宝、首饰一件件往窗外扔,但她清楚自己做不到,她承担不起母亲教她付出的代价。她抬头,望向始终坐在餐桌一隅、目睹一切的吴家鹏。吴依光泣不成声地问,你为什么不帮我?我朋友一定会很生气。吴家鹏眼神一低,十指交握,不是很果决地说,我也觉得你才十一岁,画这样的爱情漫画,好像太早了。
得知漫画稿被撕毁,梦梦沉默了好久,才有办法说话。她说,吴依光,你好没用,我就知道,我有预感不应该相信你的。吴依光没有还口,梦梦说得对。
考试结束,座位又换了。两人再也没有互动。
吴依光又瞄了梦梦一眼,好嫉妒梦梦身旁的同学,她怀念跟梦梦相处的时光。吕同学的母亲询问大家能不能跟随她一同祷告。梦梦合掌,闭上双眼,吴依光也跟着其他人模糊地念诵。想到吕同学在房间里孤独地停止呼吸,灵魂脱离躯体,说不上为什么,吴依光的内心渗进一丝无以名状的羡慕。吕同学去到一个没有人联络得到他的美好所在,悲伤则悉数留给家人。吴依光又看了一眼吕同学的母亲那哀痛逾恒的面容,内心升起叹息,啊……若今天死去的人是她,母亲会流露这样的表情吗?是的话,她要怎么做才能亲眼目睹这一幕呢?
盘子里的饼干一片片被吃掉,果汁也被倒得半滴不剩,来到告辞的时刻。班导语调比来时轻快,她说,跟吕同学的妈妈说再见。同学们整齐挥手,顺服地展示离情依依。吴依光的鞋带掉了,她弯下腰,利落绑好,生怕自己被遗留在这座弥漫着寂寞忧伤的美丽别墅。吴依光跟上一位呵欠连连的男同学,厚重的外套让他的颈项闷出湿亮的汗液。隔壁的女同学们泪痕半干,低声不知说些什么。一群人行至转角,吴依光回头一望,吕同学的母亲垂着头,以指尖抹去眼泪,那姿态让吴依光联想到受伤的动物,鹤之类的。吕同学的父亲握着妻子肩膀,脸上满是泪水。看来,虔诚的人也有承受不住的日子。吴依光此生首度有了“这些大人好可怜”的心情,在此之前,她相信孩童跟大人的差异在于,只有孩子才无法拒绝命运,大人不然,他们强壮得足以反抗。
老师很难过,这件事让我的心好痛。吴依光一送出讯息,立刻关掉手机。
7
隔天,吴依光是被市内电话的铃声给吵醒的,她坐起身,发现自己在书房的沙发床睡了一夜,她抓起扔在地板上的眼镜,推门走向客厅。谢维哲一头乱发地从主卧走出,两人互看一眼,谢维哲率先停下脚步,这个不起眼的小动作,显示他对于电话是谁打的,已有定论。吴依光接起电话,是吴家鹏,她猜错了,她以为是母亲。
吴家鹏的语气称不上友善,怎么昨天你妈打给你,你都不接?你妈紧张到一整晚都睡不着,现在,她的脾气也上来了,你待会儿打电话跟她解释。
吴依光没好气地反问,爸,你打这通电话,就只是为了要我去跟妈说话?吴家鹏安静几秒,不无尴尬地说,我当然关心你,不只我关心你,你妈也关心你。不然怎么会一直打电话给你呢?
吴依光按了按眉心,问,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吴家鹏回,你上电视了,你跟一个胖胖的男生站在医院的门口,记者都拍到了。
吴依光的背脊一凉,是谁通知记者的?记者是否捕捉到她应付许主任的蠢样?
母亲加入这场对话,看来她一直守在旁边。她问,如果我们没问,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才告诉家里?吴依光回,我有很多事要处理,我处理完就会告诉你们。母亲又问,跟你说话的是谁,不是校长吧,我记得你们是女校长。吴依光削去自己声音里的任何情绪,她说,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我说过,等我处理完——母亲打断吴依光,再次绕回原点,说,我觉得这件事很严重,我现在就要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吴依光的眼球后方传来阵阵刺痛,她几乎是哀求了,妈,让我休息一下好吗?
然后,吴依光听见,话筒另一端,母亲下达了指令,换你跟她说吧,你告诉她,我们之后再打给她。吴依光对着话筒说,谢谢,我听到了,她毫不留恋地挂上电话。
想象母亲此刻的眼神,冰冷、抽离、神秘,仿佛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读取你所有的想法,你怎么做都阻止不了。这是吴依光犯错时母亲的惩罚手段之一,她会命令吴依光站好,她要以那居高临下的眼神审判她、细数她的过错。
母亲很少揍她,她相信无能的人才会选择暴力。吴依光曾试图说服母亲,我宁愿被痛揍一顿,也不要你以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母亲的回答是,那正是她要的效果,她说,你最好记住这种耻辱的感觉,提醒自己不要再犯错。
谢维哲走近,试探地问,你爸?他的脸颊略带湿气,头发倒是抚顺了,在吴依光和父母说话时,他完成了盥洗。吴依光望着丈夫,没来由想推敲,在百合面前,谢维哲是否也这么矜持?他是否会放纵自己的发尾乱翘?吴依光深谙自己不应该如此挂念丈夫的外遇对象,吊诡的是,唯有想着百合,她才能暂时忘记“吴老师”的身份,她才能从“苏明绚为什么要自杀”的缠念中得到片刻的释放。
她迎上谢维哲关心的眼神,问,你怎么会猜是我爸?谢维哲的眼神闪过一丝仓皇,须臾,他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想说这个时间打来,不是你妈,就是你爸,可是,如果是你妈的话……谢维哲打住,吴依光以眼神示意他说下去,谢维哲瞄了地板一眼,口吻颇有破釜沉舟的况味,如果是你妈的话,你现在应该会更不开心。
吴依光定定地看着谢维哲,为什么两人的对话不曾铭心刻骨,谢维哲依然摸透了她跟父母的关系有多么扭曲?她不认为,人会花心思去厘清自己一点也不爱的对象。既然如此,他是同时爱着她也爱着百合吗?
吴依光跟谢维哲初次见面,身边都跟着自己的母亲,同行的还有莫阿姨。莫阿姨跟两家互有来往,也是促成双方认识的桥梁。
出门前,吴依光仍做困兽之斗,她挖苦地说道,若谢维哲有莫阿姨形容得这么优秀,为什么年近四十仍需要透过长辈的介绍来认识女性?母亲转述莫阿姨的说辞,谢维哲个性内向,不太懂得怎么搭讪女生,之前好像也没什么恋爱的经验。说完,母亲加上自己的评价,我听了就觉得这样的人很适合你。
吴依光没有蠢得去追问,为什么这样的人适合自己,她听得出这段话的底下蛰伏着某种翻旧账的兴致。她放弃挣扎,说,我们走吧。
踏进餐厅,吴依光找着朝他们挥手的莫阿姨,莫阿姨示意吴依光在谢维哲面前坐下,吴依光照办。莫阿姨又催促,你好歹跟人家自我介绍一下吧。吴依光半推半就地抬眼,看向谢维哲,令她惊讶的是,她看到一张紧张、仍试图表达友善的脸,这就是吴依光对谢维哲的第一印象:他们是同类。
他们不擅长让人失望,哪怕是陌生人。
莫阿姨说,年轻人见面,第一餐最好吃下午茶。茶,饼干,蛋糕,都是可以咬一下、啜一口再放回去的吃饮,不影响聊天。语落,绑着马尾、身形瘦弱的服务生端着盘子走来,她突然失了重心,盘子一斜,艳红的草莓自雪堆般的奶油坠落,所有人的视线跟着那颗草莓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又一圈。草莓停在吴依光的面前,服务生慌张地跑来,捡起,鞠躬道歉。莫阿姨啊了一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会补一份新的蛋糕吧?吴依光觑了谢维哲一眼,谢维哲寻常地回视着她,没有受到惊扰。吴依光低头,瓷杯里茶汤清澈如琥珀,她抚着杯身的指尖发烫,眉心却随之一宽,她找到第二个共通点:他们不在意别人犯的错。吴依光偏着头,眯细了眼,她好讶异,这么短的时间,自己就不排斥谢维哲了。
始终寡言的芳说话了,吴依光谨慎地谛听这位相貌平凡的妇人。芳说,我们家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喜欢说话,长大后也一天到晚窝在实验室里做研究,如果他说话有哪里不周到,请吴小姐多多包涵。母亲接腔,这样很好,我不太喜欢能言善道的男生。吴依光脑中浮现了一个身影,她质疑,母亲是否在指涉那个人,都是好久的事了。
谢维哲仍是安然地微笑,他坐在一群女人之中,像个懂事的小孩,既不吵闹,也不发呆,像是随时都能接受别人的使唤和差遣。吴依光的视线投向莫阿姨,她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啜吸,眉眼不无功成身退的得意:她给双方都找来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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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台湾民间在当时依法成立的三家商业电视台之外,私营的各种地下电视台统称为“第四台”。1994年起,台湾省政府发放有线电视系统业者许可证,故“第四台”在台湾也成为有线电视的代称。
还有约莫一成的学生没有读讯息。几乎全是吴依光默默归类为住在“温室”的学生,她们的手机,一回到家,就会被没收。小时候,吴依光的家里没有第四台 ,母亲认为娱乐不是令人变笨、就是变得邪恶,或者以上皆是。十几年后,相同的论述卷土重来,差异在于第四台换成了“网络”。想到这些学生还活在苏明绚并未死去的世界,吴依光想,“温室”为他们封存了一个和平的周末。
由学生担任,协助老师督促、辅导同学完成作业。班级内通常会有几名小老师,类似于大陆学校的班干部。
吴依光曾这样提醒学生:有些作业的解答会公布在班级群组,没有社群账号的同学,再找时间联络小老师 。稍晚,吴依光接到一位家长的来电,对方的语气饱含怨怼,她质问为什么吴依光要求学生加入班级群组。吴依光婉转解释,她没有要求,只是建议。女人不怎么领情,她进一步埋怨,吴老师,当初听到班导是你,我就觉得不是很适合,你太年轻,又没有小孩,你不能理解现在小孩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
闻言,吴依光身子一热,胸口随之起伏,女人不打算给吴依光说明的空间,她留下一句话,介于请求跟警告,你是班导,我希望你考虑一下,不禁止学生使用网络会导致多少问题。说完,女人径自挂断电话。
吴依光只能看着自己的手心,喃喃自语,不是这样的,你说颠倒了,正因为我没有小孩,我才更明白小孩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
吴依光困于这样的命题很久了,她常在杂志、谈话性节目,看着人们胸有成竹、侃侃而谈,成为父母之后,他们如何更包容,更能辨识生命任何细小幽微的征兆,以及,更加完整,孩子的到来让他们看清往昔浑然不察的匮乏。
吴依光对于这样的见解始终怀抱着本能上的质疑,她想,父母这个身份也会悄悄地在另一个层面形成暗影。有些人因此忘却他还是人子时,生怕被控制、被定义、被错误解读的恐惧。
隔天,与何舒凡餐叙。吴依光不由自主地还原自己跟女人的对话,更精确地说,是女人单方面的宣示。何舒凡凝视着吴依光,镜框后的双眼如湖泊,闪熠着细碎的光,她问,你想跟学生对质吗?吴依光摇了摇头,说,不,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我只是好纳闷,这些人没有想过,这样子跟我说话,我以后看到学生本人,要怎么心平气和?学生也是,她就不害怕这么糟糕的谎言直接被拆穿吗?何舒凡把切成小块的羊小排放进嘴里,好一会儿,她反问,如果学生很清楚呢?其华的学生都不笨,说不定她很清楚自己的谎言很快就会被识破,既然如此,问题落在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吴依光呼吸一紧,等着何舒凡说下去。
何舒凡穿了件高领蕾丝边衬衫与牛仔短裤,脚上踩着墨绿色绑带凉鞋,与她在学校的穿搭可说是天壤之别。吴依光跟日常并无二致,米白色衬衫与卡其色直筒长裤。
说到穿衣,吴依光没遇过比母亲品味更好的女性,工作、日常和度假,她都有自己的独到的审美与执着。谢维哲也说过,第一次见面,返家之后,芳对于吴依光母亲手上的腕表与衬衫依然念念不忘。吴依光告诉谢维哲,分别是Chanel跟Stella McCartney。谢维哲哦了一声,说他只听过前面那个牌子,吴依光无所谓地耸肩,她说,我认识那些牌子,但我不会买。那不是我想追求的人生。
吴依光没有说出口的是,我不想变得和母亲一模一样。所有见过两人的人,都会说,她们的长相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吴依光可以抵抗的只剩下穿着。
何舒凡苦笑,说,从你的描述,这位家长对自己非常有自信,我猜,她平常在家里也是这样发号施令的角色。合理吗?吴依光思索半晌,点头。何舒凡吐出一口长气,轻轻按着额际,说,依光,这些话,我不是以同事的立场,而是以朋友的立场说的。我们在学校修了很多理论,但我当老师这么多年,反而觉得最重要的一件事教授们都没说,那就是,老师这工作要做得长久,一定要时不时同情一下自己的学生。以你的例子来说,学生在干吗呢?把老师的话改成对自己有利的形式,再说给家长听,幸运的话,父母退让,学生拿到上网的权利,不幸的话,就像你遇到的,父母数落老师,老师考虑要不要去兴师问罪。可是,不能上网跟惹怒老师,哪个更烦呢?
何舒凡喝光杯中的气泡水,语速越放越慢,每一年,看着学生,我越来越相信,我再怎么做也无法完全地理解他们,我是上个世纪的人,这注定了我和他们在很多话题永远不会形成共识。就像现在,我跟你可以这样,面对面、看着彼此的眼睛说话,我不认为我们的学生喜欢这么做。他们更倾向隔着一层媒介说话。现在的学生的友情多半是在我们看不到的网络、一则一则讯息堆起来的,白天我们看到的那些互动,更像是过场跟幕后花絮。回到这位学生,她一回到家就不能上网,换句话说,她只能在过场跟幕后花絮经营人际,她大概觉得,自己活得比其他人辛苦吧。
吴依光咬了咬牙,问,没有同情之外的选项吗?
何舒凡又倒了一些气泡水,说,我遇过跟你很像的情形,那时,我很严肃地教训那位学生,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利用我?那位学生竟然跟我说,如果我的话有人听,我干吗用老师的名字呢。然后,我笑了出来,对,笑出来,啊,可恶,还真的是这样。我现在可以谅解了。他们的确犯了错,不过,我也同情他们,好可怜,自己想要的东西,却得借别人的名字才能得到。我不跟你计较了。听起来好像有点自欺欺人,不过,我宁愿这样,这么做我的内心平静多了。
半晌,吴依光说不出话来,某个程度上,她心知肚明何舒凡是拐着弯劝哄她就此放下。何舒凡做到了。吴依光再次想起这位学生,心中的芥蒂的确淡了。
另一方面是,何舒凡对那位学生的描述,屡屡让吴依光联想到自己。
她也是没有声音的小孩,她想偷的岂止是名字,而是别人的人生。
好可怜。
9
十岁,吕同学过世前一年,吴依光内心升起一个困惑:为什么她的父母是眼前的这对男女,而不是其他人呢。世界上明明有形形色色的人。
吴依光不晓得其他小孩是否也有相同的困惑,她只晓得,拥有这个困惑的她,说不定哪一天会受到惩罚。没有人明确告诫一个小孩不应该拥有这样的想法,吴依光仍从日常生活、辞典里的成语、电视上的广告、美术课同学们蜡笔画的房子,红屋瓦,田字形的窗,手牵手的大人跟小孩,朦胧地拼凑出一项认知:如果一个小孩没有在家庭里感到幸福,那一定是那个小孩的问题。即使只是在心底静默地,来回拨动这个困惑,她也感到亏欠,似乎对不起谁。
吴依光之后回首,迟迟领悟,人跟命运的关系,就像鱼跟水,鱼明明彻底浸润于水中,却对水的存在不怎么上心,非得等到有日,水浊了、温度不对劲了,鱼才会温暾地想,今天这水,真是怪啊。吴依光对父母的困惑,也是她发现“命运”的过程。她怎么会是这对父母的小孩,而不是其他父母的呢?
名叫吴依光的人,她的命运的毛病是,她爱母亲,但她不喜欢母亲。
今生这命运,真是怪啊。
即使知识青涩,吴依光也依稀感应得到,命运不是她可以拒绝的事物,她只能以孩童的程度去与命运共处:想象眼前的一切都是阴错阳差。如同童话,公主的生母不幸病逝,国王新娶的后母妒恨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公主,国王被烦琐的国事弄得分身乏术,忽略了他寂寞的小女儿。有一天,仙女找到可怜兮兮的公主,将她用力抱入怀中,说,你并不属于这里,跟我走吧。届时,公主必然得克制着内心的激动,礼貌地说,谢谢你,可是我不能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我得回去跟那个女人说再见,终究我也跟她生活了这么多年。
后母会怎么反应?她是否会惊愕、尝到被背叛的苦涩滋味?是否会握住她的手腕,呵斥,你不能说走就走,你是这个王国的公主。另一个吴依光更着迷的幻想是,后母悔恨地掉下眼泪,哀求公主继续待在她身边。而公主故作沉思,心中早有定见,她会保持优雅和风度,说,王后,你这样挽留我,我很荣幸,不过,过往你的行为,我并不认为你是真心诚意享受我的陪伴,我决定跟仙女展开新的生活。
公主自然是吴依光,后母则是母亲。
吴依光感受不到爱的时刻,脑中就会自动浮映王国、公主、后母和仙女,一幕幕的画面令她重拾希望,她在心中朗诵,王后,我特地来这里跟你告别。
学期初,吴依光举手,自愿担任副班长。在此之前,她当了一学期的班长,也是那届的班级模范生。说是选拔,实际是导师勾选,并未经过学生投票的流程。朝会,各班模范生排队上台接受表扬,掌声如海潮般袭来,摄影师站在司令台正前方,指挥学生们准时微笑,那时是底片相机,每个快门都不得马虎。
母亲看了看奖状和相片,发表评语,你以后拍照,嘴巴不要张那么开,很难看。吴依光点了点头,她也觉得自己的笑容很丑。母亲又问,一个年级有几位模范生?吴依光想了一下,答,十七个。母亲没有再问下去,吴依光了解母亲,这反应表示她认为这不算什么。一个年级十七个人,一间学校有上百位班模范生,一座城市有上百间国小。跟母亲的成就比起来,连零头都称不上。
吴依光学过一年的珠心算。母亲说,这对考试有助益,其他学生还在土法炼钢地进位,吴依光早已推进至下一题。某个晚上,母亲要求吴依光在算盘上,从一打到一百,吴依光推得指腹发疼。母亲说,你记住从一到一百有多辛苦了吗?吴依光甩了甩手,说,记住了。母亲沉吟片刻,又说,记住这感觉,这就是竞争。在我的年代,一百个考生,不到一个可以进入最好的大学,你必须超越九十九个人,直到你成为第一百个,也就是最好的。
母亲抵达了这么困难的终点,看看自己,班级模范生的身份,只是侥幸被老师所眷爱。吴依光把奖状跟照片收起。母亲安静下来,不知道工作的哪个环节又勾住了她的思绪,经验提醒她,这时候最好别打扰母亲。吴依光轻手轻脚回到房间,从书包里倒出考卷,在老师红笔划出的空格,订正错字。
晚餐,吴家鹏满脸倦意,大概又度过了他时时挂在嘴边的“好长的一天”。母亲双手叉腰,守着炉子上滚沸的汤。吴依光重提自己拿到的奖状和照片,吴家鹏哦了一声,他撑开眼睛,脸上恢复了一点生气,他伸手横过桌面,在吴依光的头顶轻拍两下,说,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他又倒回椅背,以筷子夹起肉丝,送进嘴里。吴依光的心揪起,抽痛,她几乎想拜托父亲,再一次,再一次赞美她,虽然她没有追过九十九个人,但她也没有搞砸。这一秒,她又想起了他的王国。仙女怎么来得这么晚呢,我再也不能跟我那疲惫的父王跟阴晴不定的后母相处了。
似乎有谁回应了她的呼唤,仙女出现了。
副班长的职责是点名,记录迟到与缺席的同学。导师把吴依光唤到跟前,叮咛她,转学生,三十一号黄同学,上学时间延后至七点五十。吴依光没说话,暗忖,怎么这位同学享有特别待遇呢。隔天,七点四十分,黄同学仍未现身,吴依光阖上点名簿,盯着壁上的石英钟,四十二、四十三、四十五分,啊,身材细瘦的女同学从走廊另一端慢吞吞地走来,一位妇人扶着她,肩上挂着书包。女同学一走近,吴依光发现对方面无血色,嘴唇带青。她问,三十一号吗。黄同学紧张地看了吴依光一眼,气若游丝地说,是。妇人揉了揉女儿的后脑勺,弯腰,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她说,宝贝,今天也要加油。这幅景象从此烙印在吴依光的脑海,年复一年,她在不同的场合,校园、萧瑟的街道、东京的咖啡厅、梅姨在美国的家,只要她看见特别亲爱的母女,她就会想起这一刻,她眼睁睁看着,意识到自己深受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