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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晓乐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5:41

过了一个星期,导师神秘兮兮地说明了黄同学的病史,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动过四次手术,一度中断学业,是以,她的年龄比所有人都大上一岁。黄同学的父母为了治疗女儿的恶疾,散尽家财,学校免除了黄同学的部分学杂费,家长会也发给急难救济金。班导语气一转,要吴依光保密,无论是黄同学的病情,或者家境,班导担忧有些同学拿来做文章。吴依光未置一词,只是眼神闪烁。

黄同学让吴依光明白,有些小孩身有残缺、无所事事,仍得到至好的爱。吴依光又撞见几次,母女俩的亲吻、拥抱和安慰。一股古怪的情绪在她的心中蔓生,她问自己,黄同学不需要王国,她的现实已足够美好。

段考结束,运动会紧跟在后。母亲远赴欧洲出差,为期十天。晚餐,吴家鹏让女儿做主,吴依光请吴家鹏外带意大利肉酱面。吴依光手持叉子、卷动过硬的面条,眼角瞄到吴家鹏不小心把肉末甩到了餐桌,他抽了两张卫生纸,没有沾水,敷衍地揩掉。若母亲在家,这个随便的动作必然会逼得她抓狂。吴依光后知后觉,父亲也跟她一样,因母亲的缺席而比平日更加自在。她陷入犹豫,眼前说不定是个好机会,她有许多问题想问父亲,比方,为什么他们只生一个小孩?为什么每一次梅姨宣布要带着两个表妹回来,母亲就会异常焦躁、神经质?更令她摸不着头绪的是,等母女俩在机场接应梅姨一家三人,母亲又会恢复从容。她会一把取走即将从乔伊丝或爱琳肩头滑落的提袋,捏捏两位外甥女的脸蛋,问候出发时的天气、航程是否经历了乱流。两个小女孩如麻雀般说个不停,一个才说完,另一个就忙着接上,中间穿插着梅姨没什么威严的提醒,说中文,你们答应到台湾就要说中文了。

吴依光没有采取行动,她担心父亲会转述给母亲听。但凡与女儿相关的事物,吴家鹏向来是交给妻子拿捏主意。他曾半正经、半玩笑地说过,生儿子我还知道要怎么管,女儿我就派不上用场了。小女孩的心思太细腻了。

吴家鹏询问女儿大队接力的棒次,他有些歉意地说,他清晨无论如何都必须去陪一位客户打高尔夫,他会努力赶上女儿的竞赛。吴依光嗯了一声。内心不抱期望,以诺言来说,母亲的更可信。母亲不轻易答应,一旦答应,就会全心全意做到。

晚上八点半,最迟不超过三十五分,远方的母亲打来电话,多半是询问吴依光作业的缴交情形与考试分数。挂上电话之前,吴依光会说,妈妈,晚安。有一两个夜晚,时间搭不上,母亲前一晚预告,明天就不打给你了。吴依光很矛盾,她既喜悦摆脱了那些管控,又禁不住对着窗外街灯晕染的黄光,思念起母亲。

她的人生中,经历了好几回这样,迷蒙的,难以定义的深邃感情,对象全是母亲。

体育老师给体弱的黄同学编了个意想不到的轻松差事:趣味竞赛的评审。运动会当日,教室后方叠满学生家长送来的数箱饮料、饼干跟水果。吴依光的父母捐了两箱进口苹果汁。吴依光翻找着黄同学一家的捐赠,她什么也没找着。吴依光咕哝,黄同学真好命,什么便宜都占去了。

一转身,黄同学的父亲碰巧映入眼帘。他穿着褪色的运动夹克,矮小,黝黑,说话时一嘴凌乱的黄牙,脖子上挂着一台笨重的相机,他亦步亦趋跟在妻子身后,时不时举起相机,东拍一张,西拍一张,仿佛对眼前所见兴致盎然。

吴家鹏果然来迟了,他小跑步进教室,运动外套挂在手上,上过腊的皮鞋微微发亮。一见到吴依光,吴家鹏叹气,我想了想,还是回家冲个澡。吴依光别过头,背对父亲,半个小时前,竞赛结束了,吴依光追过两名选手,吴家鹏什么都没看到。

黄同学出现了,她才结束评审的工作,脸颊泛红,粗喘着气,双眼晶亮,仿佛对自己很是满意。黄同学的母亲小心地以手帕吸取女儿额际的细汗,她的父亲从保温瓶里倒出一些什么,递给女儿,黄同学咕噜咕噜喝完,把杯子送回去,甜笑,说再来一杯。黄同学的父亲又倒了一杯给女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果,剥开蜡纸,递给女儿。黄同学没有接过,反而是抓走父亲其他的糖果,塞进口袋。黄同学的父亲抬手,弹了女儿的额头一下,说,再吃这么多牛奶糖你要蛀牙了。黄同学的母亲打断,说,我们去拿比萨吧,老师说有家长送来了好多比萨。

这一家人从衣着到每一个动作,都散发着穷酸的气息,吴依光却像是受诅咒似的,不能移走视线。听到比萨,她看向父亲,吴家鹏加订了十盒比萨跟五桶炸鸡,作为迟到的赔罪。两三位同学拿了比萨,特地走到吴依光面前,说,谢啦,副班长。吴依光看着黄同学拿回三份比萨,一家三口吃得沉醉尽兴,一会儿吮掉手指的酱汁,一会儿交换口味。吴依光认为自己该采取一些行动,她起身,走过去,几乎要脱口而出,你是不是习惯了别人为你付出?想到黄同学倏地停止那愚笨的微笑,吴依光心跳加速,双脚兴奋地颤抖。突然,黄同学抬头,直视吴依光,她举起比萨,说,副班长,谢谢你爸爸送来的比萨。好好吃。真的好好吃。

吴依光点了点头,接着,她躲进厕所,在窄小的空间,吴依光按着胸口,流下眼泪,两人眼神交会的刹那,吴依光看清了她的渴望——她好想变成这家人的女儿。

这个认知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吴依光不得不落荒而逃。

10

送出那则讯息,周末两天,吴依光再也没有拿起手机,一次也没有。

星期六,吴依光瘫倒在沙发上,好长的时间,她动也不动。谢维哲熬的粥她没碰,她没有胃口,只喝得下一点水。傍晚,谢维哲结束与其他教授的餐叙,回到家中,他坐在地板上,问妻子需要什么。吴依光说,我什么也不需要。不过,你可以坐在这儿陪我一下吗?谢维哲说,当然没问题。吴依光问,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昨天还可以走路,吃东西,现在什么都办不到。我在想,礼拜一是不是请假好了?我自己都快倒下了,要怎么安慰三十几个学生呢。谢维哲不发一语,似乎在评估代价。吴依光拍了拍丈夫的肩膀,说,我开玩笑的,你别放在心上,我很清楚我的责任。闻言,谢维哲的脸色增添了一抹忧悒,他轻声问,有什么是我可以为你做的?

谢维哲跨过了线。

倾听心事,为彼此分忧解劳,从来不是这段婚姻的基础,这点,吴依光不曾混淆,否则百合是怎么介入的?不过,她很感激谢维哲这么问了。吴依光轻声细语,我希望接下来几天你什么也不要问,把我当成透明的也行。在学校我要回答的问题够多了,回到家我只想要平静。然后,不介意的话,传一封讯息给我爸妈好吗?说明天我们要去找前辈请教之后该怎么做,当然,这是说谎,我哪里也不会去。但他们必须知道我有在做事,才不会像之前那样,直接跑来这儿监督我的一举一动。吴依光以手臂挡住自己的眼睛。不敢去看谢维哲的反应。她也跨过了线,这是她第一次向谢维哲透露对自己父母的畏惧。她向来掩饰得很好,但她现在没有力气继续伪装。

谢维哲说,好,放心,我待会儿就去传讯息。

吴依光没有过问谢维哲在讯息内说了什么,她只能从结果判断,谢维哲成功安抚了父母。她得到了一个安静的星期天。何舒凡在管理室放了一个纸袋,里头是一盒生巧克力跟一张纸条,纸条写着,再怎么悲伤,巧克力还是甜的。吴依光前后读了两次,典型何舒凡的风格,她取出一块生巧克力含在嘴里,何舒凡是对的。

星期一,吴依光穿着米色衬衫,黑色长裤,现身在学生面前。两位“温室”学生们睁着双眼,一脸难受,看来她们才刚被告知苏明绚的死讯。也有几位女学生眼眶泛泪,嘴里含着呜咽,说,老师,我的心也好痛……

她们在回应吴依光传到群组内的讯息。吴依光食指抵着嘴唇,不让学生们说下去,她望向司令台上的刘校长,说,先听校长说话。

近年,不少高中废除朝会。刘校长接受采访时,说,不考虑跟进,其华女中的朝会已减为一个月一次,不至于占用学生时间。此外,她认为朝会有凝聚向心力的功能。

吴依光不禁想问,刘校长会后悔去年执意要延续朝会吗?这一次的演说,比去年坠楼的杜同学更难。杜同学是从自宅顶楼纵身一跃,而苏明绚选择的是校园。刘校长不能仅止于诉说自己的不知所措与悲伤,她还得进一步地,像工人们抛磨地板,尝试消除苏明绚血迹般,消除学生对于这所学校任何不祥的联想。

刘校长的开场制式,沉稳,上个礼拜五,我们失去了一位同学。底下学生一阵骚动,窸窣的交谈此起彼落。老师们纷纷起身控制秩序。刘校长拖了几秒,才又说下去,我说过很多次,其华女中是一座花园,你们,每个学生,都是这座花园里独一无二的小花。我们都知道植物必须要照到阳光才能生长,但,你们也知道,不可能每天都是大晴天,就像最近,时常下着雨……

学生们不知不觉露出抽离、茫然的神情,有些人发起呆来,也有些人低头私语。吴依光看得出刘校长的言语没有打动她们,这些女孩是社群原生代,很懂得推敲言论背后的模板与设定。以她们的用语来说,现在,刘校长是用“大账”在说场面话,她们想听的、想看的是更私人的“小账”,如果校长有的话。

吴依光轻叹,再过不久,她也要以班导的身份走入教室,抚慰学生们的忧郁。学生们会忍受刘校长的行礼如仪,却不会以相同的标准对待她。吴依光在书房自言自语一整夜,只为找出最适切的说法,她很清楚,不能像在许主任面前那样,一再地回答不知道。学生们不至于责怪她,但学生们会对她感到失望。

失望,正是吴依光最难以负荷的情绪。

校长的演说结束了,微风拂过,吴依光手心一冰,她的掌心浮满了细汗,她不是会流手汗的人。她想逃。吴依光猜,有拒学症的老师不比学生少吧。频繁请假的孩子,一届随着一届增加了。最普遍的说法是,不快乐的校园生活逼走了孩子。吴依光也曾打过电话,询问学生不来上课的理由,那些父母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苦恼,也有父母很是愤怒,说这样的询问太晚,也太消极了。

吴依光幻想,假设有一天,她从校园逃跑,就像此刻,她想要趁着所有人不注意的间隙,悄悄地翻墙,再也不回来。学校是否也会打给她的父母,以温暖、诚挚的口吻说,请你的子女回到学校吧。母亲又会怎么说呢?吴依光模拟着母亲的语气,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这个孩子,我就知道,没有人盯着,她什么也做不到。

学生们不一会儿全到齐了,包括吴依光以为会请假的锺凉,只有一张座位是空的。

距离上课钟响还有四分钟,第一堂是地理课。

各位同学早安。吴依光开口,三十几道视线立刻投向她的脸颊,她手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吴依光调整呼吸,接着说,校长担心刺激到同学的心情,没有讲得很清楚,不过,你们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想要稍微谈一下……这件事。

剩下三分钟二十秒。

吴依光咽了咽口水,说,我们都认识苏明绚,跟她聊过天,还一起去了毕业旅行。老师看了一些报道,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但我对她的回忆不是那样的。记者写了几百字,不代表他们了解苏明绚,对吧?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们听了也许会难过,这很正常,我们跟苏明绚之间是有感情的。我们上学期读过白先勇的《树犹如此》跟袁枚的《祭妹文》,里头都描写到一个主题,重视的人过世了,该怎么走下去?两位作者写出自己的悲伤。我不会说你们不要太难过之类的话,我反而觉得,有时,我们应该要感到难过。

学生们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她们屏息等候下一句。

吴依光瞧了一眼苏明绚的座位,这么说并不精确,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主体消失了,没有任何一件事物是“她的”,而是她留下来的,她使用过的……再过几天,必然得重新安排教室的位置,以免这空掉的座位令人触景伤情。

剩下一分钟五十秒。吴依光放缓语调,切入正题。上个礼拜五,第八堂课结束没有多久,苏明绚从顶楼往下跳。有些同学那时还在学校,应该有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医院很努力地抢救苏明绚,但是,人没有救回来,她伤得太严重了。

教室后方有人举起了手,吴依光一时半刻竟想不起那位学生的名字。

女孩问,老师,为什么会这样?

预料中的问题。

有些同学转头望向走廊上走动的人影,吴依光确定她们仍在全心全意地倾听。教书这几年,吴依光归纳出一件事,单凭眼神推敲学生们的心事,好容易失准。有时,越是在意的事情,她们越是故作无心。

钟声响起。吴依光眨了眨眼,说,我想先跟同学们承认一件事,我不知道苏明绚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了两天,一点头绪也没有。她似乎没留下任何线索。

地理老师握着马克杯,出现在门口。

吴依光环视着每一位同学,说,各位同学,下午第一堂国文课,辅导主任会来跟大家说几句话。我们到时再继续。

吴依光匆忙地赶到另一间教室,一站上讲台,同学们停止鼓噪,看着她,没有掩饰眼中浓重的好奇。吴依光苦笑,说,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之后再谈好吗?

这一班的学生们不认识苏明绚,对她们而言,问题的核心不是苏明绚为什么自杀,而是为什么有和她们一样年纪,生活条件差不多的女孩,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个问题更抽象,也更困难,背后指涉的是,怎么样的生命不值一活?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吴依光回到休息室,迫不及待想见到何舒凡,她需要有谁给她一些安慰。何舒凡不在,桌上有张便利贴:许主任请你一有空,立刻去找他。

吴依光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向前一步,跟背着双手,对着操场发呆的许主任打招呼。许主任的视线在吴依光的五官逡巡了一会儿,才问,跟班上的学生说过话了吧?

吴依光照实回答,第一堂课之前,有说了一些,下午辅导主任也会来班上。许主任点头,又说,接下来两个礼拜是重点观察期,要密切追踪每一个学生的心理动态。他停顿几秒,又问,你考虑写一封信给班上吗?也给学生父母一个交代?

吴依光看着许主任,嘴巴半张,不知怎么反应。

许主任叹了口气,说,看你这样,你没有这个打算吧。那你目前为止做了什么?

吴依光承认自己在班级群组发了一则讯息。许主任眼睛一亮,伸手,说,我要看。意思是,他要吴依光交出手机。

吴依光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退。

见状,许主任侧过脸,碰了碰阳台脱落了一小角的瓷砖。他说,吴老师,现在是紧急状况你懂吗?对你来说,苏明绚是第一个自杀的学生,对我这学务主任来说,是第二个,杜同学即使是在家里跳的,有些人也算在我头上。我这两天给你挡了很多记者的电话,你不知道吧?如果再有第三个,我干脆辞职回家喝西北风好了。

吴依光感觉有什么在胸口炸开。她觑了许主任一眼,不敢轻举妄动。许主任耙了耙略显稀疏的头顶,加强语气,吴老师,我是腹背受敌,我要担心记者下的标题,又要想尽办法防治苏明绚的事在学生之间起了示范作用。你也学过,这种事会传染的。我也不想跟你这样说话,好像学生自杀我都不在乎、不心痛,只在意名声。不过,不同的位置有不同的立场,班级群组是你的隐私,我尊重,但,你也要为我着想吧。

吴依光还是没有交出口袋里的手机。

她感到挫折。

吴依光就读其华女中的时候,身旁的同学相当迷恋发送简讯。价格按则数计算,女孩们尽量敲满字数。吴依光的讯息却很短。母亲给了她一部二手手机,键盘不灵敏,要输入一行字,吴依光得花好多力气。另一个顾虑是,母亲定时抽查她跟同学的讯息往来。吴依光说,我都读到其华女中了,你还要怕什么呢?母亲说,我怎么知道有没有像梦梦那样游手好闲的同学呢?吴依光闪躲了好几次,有一天,讯息发不出去,原来是电信费没缴。母亲故意的,这是吴依光逃避抽查的处罚。

吴依光索性告诉同学,我不喜欢传简讯,有什么想说的,不能直接用说的吗?

她宁愿被视为不合群的人,也不愿透露实情。

如今,许主任也要看她的手机。

许主任抿了抿嘴,好声好气地说,你还记得T高中的事吧?哎,我们这几个月跟T高中真是同病相怜,只是现在镁光灯又落到我们头上了。

闻言,吴依光打了个冷战。许主任碰了两次软钉子,才翻开T高中这张底牌,他礼让过她了。吴依光递上手机,许主任在荧幕上滑了一下,尴尬地说,你还没解锁。吴依光咬牙输入一组数字,背过身。她不想要眼睁睁看着一个许主任埋首读取她发出与接收的每一则讯息,她认为这之中具有某种不言而喻的残忍。

T高中的事,说是老师最害怕的梦魇也不为过。

死者是一名高二的男学生,据称他当时坐在教室外的女儿墙,跟几位朋友戏闹。上课钟响,学生们纷纷往教室移动,几秒后,走在最后的两位学生说他们听到东西坠落在地的闷响,几乎是同一秒,尖叫声自一楼扩散。男学生从四楼“掉”下去了。

男学生当场没了呼吸心跳。

学校坚称是意外,理由是男学生几秒钟前还跟几位玩伴拉拉扯扯、有说有笑,新闻媒体也如此跟进。殊不知,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一家网络媒体刊登了男同学事发前三天,上传至社群的文章,乍看是流水账的生活记录,有一句话却格外引人注目,想到要去学校就很忧郁,上学有什么意义呢。该网络媒体摘取这句话作为标题,文章一上架,短短半天就累积数百人留言和转发。有人分享自己的经验,也有人标记了教育部跟民代,说不要只在乎少子化,也要抽空看看被生下来的孩子是否幸福。

T高中再次声明,男同学的家长也认定孩子的死是一场意外,请外界停止不必要的揣测。两天后,其华女中的高三杜同学在深夜,被人发现倒卧社区中庭,头破血流,已没有生命迹象。其华女中取代了T高中成了新的众矢之的,距离大学入学测验不到三十天,人们率先把杜同学寻死的理由跟考试压力画上等号。

刘校长告诉记者,她不会说出杜同学的任何信息,也请媒体不要忘了其华女中还有八百多名学生,再过二十几天就要参加影响一生的考试。如此得体的说法,多少给事件的火花泼了冷水,最终的报道只占了报纸角落一隅。

T高中再次回到风暴核心。该名男同学的同学在网络上以“班导没有同理心”为题,匿名发布了一篇文章,描述班导在安慰全班同学时,说了一句,我以前就觉得他个性有点太纤细。没多久,有网友在留言区公布那名班导的社群账户,舆论陆续涌入,随时有人在输入留言。何舒凡截了其中两则,传给吴依光,一则是“学生都死了,还要被你这样检讨”,另一则是“你没有当老师的资格”。不只何舒凡,吴依光认识的许多老师,多少以唇亡齿寒的心思关切着T高中事件的发展。

何舒凡叹气,说,我同意这位班导说错了话,可是,他都快六十岁了,那个年代的人对忧郁的理解不就是这样?心思太纤细了。想太多了。诸如此类的。每个人在职场上都有搞砸的经验吧?但现在我们就像是动物园里的动物,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再这样下去,也不能怪我们的态度越来越保守吧。

这个结论,吴依光也感到沉重,两人不再追踪T高中事件的报道,仿佛再执着下去,他们会失去待在这份工作的决心。唯独有一次,聊到新课纲,谢老师似笑非笑地说,你们还记得T高中的新闻吗,好险我要退休了,现在的老师好惨,又要应付一堆莫名其妙的职责,又要提防学生会不会上网公审自己。吴依光从谢老师的语气中模糊地看见了一个时代的荣景正在逸失。那个时代,母亲也时常表达出憧憬跟怀念,很多事远比如今容易。为什么?吴依光认为自己知道答案,但她不想指出来。

吴依光苦涩地想着,许主任再次提起T高中,说不定她该回去一探究竟,那位班导之后还有待在那个班级吗?还是毫无留恋地卸下了这个身份,远走校园?

许主任发出一声轻咳,吴依光拿回手机,荧幕显示过了将近四分钟,感觉像是好几个钟头。许主任支吾一阵,说,以老师而言,你的反应有一点……怎么说,特别吗?至少我就不会跟学生说,我也很难过。吴依光问,那么主任觉得怎么说才好?她是打从心底想得知许主任的见解。

许主任着急地说,别误会我的意思,我不是在纠正你。只是说,现在每一步都必须谨慎,这个年代老师说错话的代价是很大的,T高中那次,到后来没人分得清楚重点究竟是学生坠楼,还是老师失言。你在群组的发言,我就想,如果有学生把这句话说给家长听,会导致什么效果?个性比较负面、悲观的家长是不是会想说,这个老师在做什么,留下一句老师也很难过,学生要怎么振作?

许主任的预测很精准,这就是锺凉母亲的想法。

临别之际,许主任见吴依光一脸沉郁,别扭地抓了抓脸,改以柔性的口吻劝说,再给你一个小建议,我们实际上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想我们。

说完,许主任迈开脚步,赶往一场已经进行了十分钟的会议。

吴依光怔忡地望着手机,自问,十七岁那年,你活了下来,有没有长进呀?

11

辅导主任姓简,名均筑。四十五岁上下,目测一百六十五公分,齐耳短发,素色短衫,宽松的长裤与运动鞋,脂粉未施。吴依光在校园偶遇简均筑,她都是这样的装扮。多数学生净空了桌面,课本、铅笔盒、卫生纸也被收进抽屉。锺凉的双手搁在桌上,用右手按着左手的虎口,就像那里有个伤口。

简均筑没有站上讲台,她坐在讲台上,双手放在膝头,指头自然地敞开,略低的位置使她看着学生时,必须稍微抬起视线。她和蔼地问候,午安。

学生们升上二年级之后,辅导老师转由简均筑担任。吴依光偶尔会在学生的周记里读到她们对简均筑的看法。简均筑不允许学生将辅导课挪作他用,她说,辅导课就是辅导课,不是拿来考试或自习的。对此,学生们评价两极,有学生说她蛮喜欢简均筑的上课内容,也有学生对她很是反感,理由是,辅导课的目的不就是减轻学生的压力?我的压力就是书读不完,我需要自习,而不是写那些没有意义的学习单。

何舒凡导师班的学生也是给简均筑教的,她坦言自己也有收到类似的心声。说完,何舒凡沉吟几秒,反问,你不觉得这就是现在学生的困境吗?她们实在太忙了,忙着读书、考试、填资料,拼了命地追求被顶尖大学录取。她们知道自己不快乐,但她们更害怕没有时间。马拉松的跑道旁边,不是会设很多给水站吗?作为旁观的老师,我觉得目前的辅导课就像那些给水站,学生们当然渴,想喝水,但她们更害怕一停下来喝水就会被其他人超过。她们只能继续向前。

何舒凡的譬喻传神极了,吴依光的脑中浮现了母亲的身影,母亲笃信忍耐跟成功之间的关联,她即使渴得喉咙都裂了也不会松懈。母亲曾要求吴依光在辞典里寻找跟吃苦有关的成语,每找到一个,她就要吴依光念出来,七次。她说,唯有这样,你以后吃苦的时候才撑得下去,你看这些典故里的人物都拥有很好的成就。

那么,苏明绚呢,她悄无声息地退出跑道,哪怕是一句我累了,都没有说过。

简均筑确认每位学生都安静了,才徐徐开场。我想你们度过了一个不好受的周末,脑中会闪过很多念头。会想为什么,会想自己跟苏明绚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说不定也会想时间倒转的话,要改变跟苏明绚相处的方式。想这些事的过程中,也许会觉得有一些想法很不应该。我想提醒一下,简均筑以手势做了个引号,先不要这样想。以后说不定可以这样想,但,现在,先不要。就暂时允许任何想法都可以跑出来。

简均筑咬字清楚,且不可思议地慢。

锺凉举起了手,眼神有几分轻佻。她说,主任,我想问。你有这样的经验吗?就是朋友突然走掉了。学生不算,学生跟朋友不一样。

吴依光内心一沉。是锺凉啊。正在治疗忧郁症的锺凉。停下脚步,却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喝上一杯水的锺凉。

锺凉国中毕业时,以全校第一名的身份上台接受表扬。锺凉的父母以为,女儿在其华女中也会有相对应的表现。锺凉在其华女中第一次的段考,是十五名,锺凉的父母大失所望。锺凉之后却再也没考过这么前面的名次。锺凉苦读的时间越延越长,名次始终不见起色,她入学健康检查是五十四公斤,高二学期初她站上体重计,只剩不到四十公斤。哪怕是一周只有一堂课的美术老师都说过,锺凉不太对劲,得有人看着她。下学期,锺凉的母亲特地来学校,找吴依光商讨女儿的情形。将近晚上六点,锺凉的母亲坐在会客室的墨绿色沙发,沙发几无下陷,她坦承自己这一年被女儿的事情弄得六神无主,也掉了五六公斤。七分袖黑色洋装让她更加瘦弱,露出来的双手青筋浮突,指甲也有些变形。吴依光还没坐稳,锺凉的母亲急着切入正题,她先询问锺凉平常的上课状况,以及,按照锺凉目前的成绩,可以考上哪一所大学。吴依光有条不紊地回答。锺凉的母亲捏了捏掌心,顿失冷静地扔出一句,老师,我今天来也是想跟你说,锺凉她最近在看医生了。

吴依光不以为意,班上有些女生会在中午撕开纸袋,闭眼吞下哑黄色的中药粉末,不外乎是调整经期跟治疗青春痘,青春期少女常见的烦恼。她安慰锺凉的母亲,说,快高三了,升学压力很大,月经不顺,长痘痘,都是难免的。

锺凉的母亲注视着吴依光,眼神多了几分评估。吴依光体内的警报响起,呼吸为之一紧,她换上友善的微笑,说,对不起,可以再说一次是什么药吗?这是她工作多年养成的习惯:你永远都会有意想不到的疏失,先赔罪就是了。

锺凉的母亲声音放得更轻,她说,是精神科的药,我不想让锺凉才十几岁就有这方面的记录,可是我哥哥也是老师,他说升高三吃药还不算太晚,好好调整的话,锺凉应该可以镇定下来,好好读书、准备考大学。不过,我觉得不完全是锺凉的问题,这里的竞争太强了。锺凉国中的时候就很正常。

吴依光含蓄地问,锺凉吃了药,有好一些吗?锺凉的母亲点了点头,倏地又摇头。她把问题抛了回来,老师你觉得好的定义是什么?锺凉现在虽然不像以前,会动不动讲一些很沮丧的话,但有时我看着她,会觉得这个小孩好陌生。

吴依光眨了眨眼,心思一动,锺凉的母亲之所以特地前来,交代一切,或多或少有另一层意涵:锺凉目前很危险。她已经处于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父母也不能预测的程度了。这不是吴依光第一次收到这样的告知,忧郁症、躁郁症、情绪障碍、不明原因的适应不良等等。何舒凡也说类似的情形是越来越常见了,她不确定到底是这些学生天性敏感,还是如今的社会就是会制造出这些病症。

即使没有这些名词,吴依光也从学生课堂上的样貌、她们写在周记里的心情,隐约认知到,如今的学生,跟十五六岁的自己不太一样。她有时认为她的学生像俄罗斯娃娃,表面外观精致完好,但若拆开,里头是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易坏的、稍有不慎就会弄失的、面貌不全的娃娃。

更让吴依光困惑的是,学生们认为这样的“里外不一”是常态,他们很早就活在社群网络之中,他们打从心底接受一个人有很多个面向。

对此,吴依光是被动的,老师心力有限,只要学生们不拆穿自己,她绝不伸手去试探;锺凉的母亲则想让吴依光看见,若把她的女儿层层揭开,最里面那层是空的。锺凉的母亲幽幽说起锺凉给自己造成的负担,她的父亲,锺凉的外公,命令她全心全意陪伴锺凉一年,她上个月才走完留职停薪的程序。锺凉吃药一事,也让她跟锺凉的父亲数度起了争执。锺凉的母亲的双手止不住地打战,仿佛有什么正在流失。

吴依光默念着何舒凡的名字,好渴望跟何舒凡对调身份,何舒凡一定知道怎么做。

吴依光见过何舒凡安慰难过的学生。她的上半身前倾,侧头,露出耳朵,右手宛若有自己的意志般,优雅、温柔地覆在学生的手背,拍了拍。学生摘下眼镜,掉下眼泪,何舒凡不晓得又跟学生说了什么,学生答了一句,好,我懂了,语气仍激动着,之中却也透着释怀。何舒凡闭上双眼,再也没说话,静静地陪着那学生。她说英文里有一个表达镇定的说法,直接翻译成中文是“搜集自己”,她做的事情就是跟那个学生一起搜集自己。

吴依光曾经以为只要把国文科的知识传递给学生,就算尽了老师的义务。直到王澄忆事件,她才发现自己的一厢情愿。即使何舒凡也认为她无辜,吴依光仍心底雪亮,若由何舒凡担任王澄忆的班导,很有可能整起悲剧自始不会开启。

现在是另一个她得做更多的时刻。吴依光模仿何舒凡,掌心轻放在女人的肩头,她的胸腔泛起一股战栗,若有带电细流嘶嘶窜过。吴依光很少碰触别人的身体,跟谢维哲相处,她也不是主动的那方,所以吴依光忽略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摸这个动作永远是双向的,人不可能去碰他人的同时不被同一个人碰到,这瞬间,锺凉的母亲的肩头也在“碰”她,她觉得冰凉,锺凉的母亲就觉得温暖。吴依光很慢、很小心地说,有医生的协助,我相信锺凉会没事的,至于课业压力,其华女中每一位学生都是应届考生的前百分之一,每个学生进来难免都会觉得比国中还辛苦。我们不能用国中的标准去看她的成绩。

锺凉的母亲摊开手掌,上头躺着捏烂的卫生纸,她吸了吸鼻子,点头,苦笑着说,老师,不好意思占用你这么多时间,请老师不要跟锺凉说我有来学校找你,不然一定会对我发飙,她很讨厌自己的事情被太多人知道,可是……锺凉的母亲再次握紧拳头,沙哑地说,我好像分不清楚什么对锺凉好,什么对锺凉不好了。我读书时从来没让我父母操心过,怎么现在的小孩这么难养呢?

这场对话,改变了很多事。例如,吴依光会下意识观察着锺凉,包括上个礼拜五,吴依光在意的只有锺凉,跳下去的竟是苏明绚。锺凉跟苏明绚走得很近,又有忧郁症这个因子……许主任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再有第三个学生寻短的话……

整间教室的氛围因锺凉的提问而凝结,吴依光往前站一步,说,锺凉,很谢谢你提出这个问题,不过……简均筑拉住吴依光的手臂,吴依光转身,看进简均筑的双眼,里头只有纯然的宁静,没有惊慌。简均筑以气音说道,吴老师,我可以的。她拿起麦克风,眼神在教室兜了一圈,坦然开口,有,我有这样的经验。这件事我有跟你们学姊说过,说不定这里有些人已经知道了。我读大三那年,最好的朋友烧炭自杀了。

吴依光听见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她无暇查看声音的来源。她也愣住了。

锺凉问,主任知道为什么吗?

简均筑回答,如果为什么对你来说很重要,那我可以回答,是感情的问题。

锺凉的神情依旧漠然,她说,谢谢主任,我没问题了。

简均筑脸上的笑意增添了无奈,她说,既然有同学问,我再多说一些好了。我在走来的路上,其实想起了那位朋友,我数了一下,她过世二十几年了,可是,我怎么想都觉得好像是几天前的事情。所以,我才会跟你们说,先不要去决定自己该怎么感觉,这是一个你们会放在内心很久的问题,不必急着有结论。

另一位学生提问,老师跟那位朋友是同班同学吗?

位于台湾三叉山东南侧,海拔3310米,是台湾仅次于雪山翠池的高山湖泊,也是岛内唯一的高山陨石湖。

简均筑摇头,回答,不,她大我一届,是学姊,我们读不同系,都很喜欢爬山,是在登山社认识的。那天,计划去嘉明湖 ,嘉明湖有点难度,我们做了几次训练,每个人都很期待,约定在台北火车站集合,大家都提早到了,除了学姊。我从公用电话打了好几通电话到她住的地方,没有人接。后来,火车快开走了,我们只好上车。大家想说学姊大概是睡过头吧。学姊的座位在我的隔壁,我记得自己一直看着那个空空的座位。那时,手机不普及,爬嘉明湖又必须很专心,到了第三天,我跟别人借电话打给学姊,忘了是谁接的。反正,有人告诉我,学姊在我们出发那天就走了。我一路哭着下山,还哭到摔倒,手被石头割到,流了好多血。学姊留下三封遗书,一封给家人,一封给前男友,一封给我。她说很抱歉没有跟我一起见证嘉明湖有多美,她希望我以后想到她,多想想我们一起爬山的日子,在山上的时候我们都很快乐。

简均筑把麦克风放回桌上,示意她的分享告一段落。

吴依光哑然无言。某种深不可测的哀伤在她空荡荡的胸腔里不停地扩散、再扩散。有几位学生捂着嘴,小声地哭了起来。

方维维举手,紧张地问,老师,你看到学姊的信,心里在想什么?难道不会觉得学姊这样说有点过分吗?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再回去想本来快乐的日子,不觉得很残忍吗?我跟苏明绚都有在追一个偶像团体,很巧的是,我们的本命是同一个人。我跟苏明绚每一次聊天,都在聊本命的新造型、她的专访、她的饭拍……我们不算特别要好,但只要聊到本命,是真的很快乐。这几天,我发现自己再也不想听到那个团体的歌,一听就会想到苏明绚,想到苏明绚就会想哭。不觉得回忆完全被改变了吗?好希望苏明绚还活着,坐在这里,跟我们一起上课……

方维维按捺不住,放声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很快地渲染至教室每一个角落,有些人垂头,眼泪沿着鼻尖滴落;有些人木然地盯着桌子,双手紧握。

锺凉流了一脸的泪,她没有伸手去擦。

吴依光感觉到教室内流动着一股特别的情绪,难过,但并不黑暗。

简均筑未置一词,神情倒是很镇定。吴依光始终很害怕沉默,害怕沉默让自己被误解为胆小,或者思虑不周,然而,简均筑似乎不这么想,她珍惜此刻的沉默。

吴依光又想到外公逝世的经验。

记不清从几岁起,吴依光形成了一个心态:即使她再怎么喜欢梅姨、被梅姨的个性吸引,她也千万不能变得像梅姨那样。母亲不止一次当着她的面跟父亲说,她这个妹妹,从小就很软弱,遇到一点挫折就逃避,美国就是她最成功的一次逃避。吴依光不敢追问背后的故事,在她眼中,梅姨过得很幸福,威廉姨丈是个好人,乔伊丝跟爱琳也是个性甜蜜、大方的女孩。不过,她也知道,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根据,她只好告诉自己,梅姨不是个好榜样。外公的葬礼,母亲、她、梅姨、乔伊丝跟爱琳一起坐在原木长桌旁,把金纸折成一朵朵莲花,折到一半,梅姨趴在桌上,哭了起来,闻声,乔伊丝跟爱琳互看一眼,也哎哎哭了起来。母亲眼角凝泪,但她立刻以指腹抹去。吴依光想了一下,决定收起自己的眼泪。她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哭是不得体的,乔伊丝跟爱琳还小,而且她们是美国人,她们遵守的是美国人的规矩。

眼前至少有十来位青少年正在哭泣,吴依光有些彷徨。她想,我跟她们一样的年纪,不,我比她们年轻时就懂得藏起自己的悲伤。若许主任或其他老师经过,见着这一幕景象,是否会疑心这间教室的大人没有管理好秩序?

吴依光安抚自己,若要追究,简均筑是主任,次序在她前面。实习阶段,吴依光偶尔会握着粉笔,脑中一片空白,忘了自己说到哪里。这时,她会下意识地去寻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负责指导她的陈老师。几乎没有例外,陈老师也专心地看着她。只要确认陈老师没有离弃自己,吴依光就能想起什么,继续解说下去。

为自己负责,实在是太孤独也太辛苦了。

简均筑再次开口,嗯,这位同学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说实话,读完那封信,我的第一个感觉是荒谬。我想说,学姊,你在开玩笑吗?从今以后,只要一想起爬山,要怎么不同时想起你已经不在了?我也有点生气,学姊究竟在想什么,怎么会认为我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跟以前一样快乐,说不定我连爬山都做不到了。

又一位女孩举手,她在课堂上绝少发言。吴依光翻找脑中的记忆,却想不起这位学生跟苏明绚有什么交情。但青少女的友谊往往融合着神秘,如植物,看似迢远的两棵树在地表之下有着繁盛的联系。

女孩问,主任,你说生气,你是说真的生气吗?学姊都……学姊都……

简均筑把话接了过去,你要说的是,学姊都走了,我怎么可以对她生气吗?女孩凝视着简均筑,轻声说,对,我就是要问这个。我现在也有一点生气的感觉,我一直跟自己说不可以,可是我控制不了。上个礼拜五,三点多,快放学的时候,我跟苏明绚借了补习班的讲义去印,我问她,拿去学校对面的便利超商印好吗?她说,太贵了,她周末会读其他科目,叫我拿去影印店印。我说谢谢,就去搭公交车了。晚上,我在班级群组看到讯息,想说,不对啊,怎么会这样,苏明绚不是跟我约好了星期一要还讲义吗,她怎么就这样走了呢?

简均筑问,你因为这样而生气吗?

女孩歪着头,神色苦恼,说,我也不确定这算什么。我们高一就同班了,星期三偶尔会一起搭公交车去补数学。大概算得上是朋友吧。可是,礼拜五,我跟苏明绚借讲义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一句话也没有,完全想象不到再过一个小时……为什么?难道是觉得我们的交情很普通?还是觉得跟我说也没有意义?我不知道。女孩说到最后已哽咽得口齿不清,我从礼拜五到现在只睡了三个小时,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这些问题。我很难过,又有点生气,我不知道我在干吗。

简均筑示意女孩隔壁的同学递上几张卫生纸,她清了清喉咙,说,你的描述,难过、生气,我觉得没有冲突,两种情绪很可能同时存在。这也是我那时想了好久的问题。假设,注意,我说假设……苏明绚是意外走的,好比说车祸,我们现在是不是会好一点?我们可以怪那位司机,他为什么不好好开车?苏明绚宝贵的生命就这样没了。可是我们现在不能这样做。我们使用自杀这个词,也就是,是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们只能怪她,或怪自己,怪她没说,怪自己没发现,也可能我们都怪。

简均筑望着窗外,继续说,学姊走了以后,我内心的想法一直在变,到今天也是。有时我觉得自己当初可以再多做一些事,像是,爬山前一天去找学姊吃消夜,说不定学姊就不会走了;有时我觉得是学姊该做些什么,她明明可以打电话给我,跟我说那段感情让她多心痛,而不是一个人默默承受。我想了二十几年,没有正确答案。学姊不会回来、告诉我真相。她不会说,对,如果你那晚来找我,我说不定就打消念头了;也不会说,小筑,她都叫我小筑,放下吧,我注定在那个晚上离开这个世界。我以前会用寄信来形容,我寄出去的每一封信,都被盖上一个查无此人的邮戳,退回来。现在没什么人在寄信了,我换个说法,就是本来你的讯息都传得出去,有一天系统却告诉你,这个使用者不存在。你看着以前的对话记录,想说,为什么要走之前不讲一声呢,剩下我一个人留在这对话里,好奇怪。

简均筑的每一个字,都让吴依光感到奇幻,不可思议。她说出了大家埋于内心深处的想法:好想怪苏明绚,她留下一道谜题,也给所有人的生命凿开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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