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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晓乐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5:41

老师……老师。隐约间,吴依光听到有人在喊着她,她找了一会儿,左前方的学生朝她伸手,手里抓着卫生纸,另一只手指着眼角。吴依光这才惊觉,她流眼泪了,她怔忡地张嘴,外公走的时候,她忍住没哭,现在怎么管不住自己了呢。吴依光低头擦泪,眼窝阵阵刺痛,仿佛流出来的不只是眼泪,而是体内冻结多年的寒冰。

钟声又一次响起,这堂课结束了。好似从梦中幽然醒转,简均筑握着麦克风,说,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你们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我。

多么妥帖的结尾。

吴依光才坐在玄关的穿鞋凳上,就听到谢维哲来自客厅的问候,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学生的反应还好吗?吴依光想了一会儿,答,我请辅导主任来班上跟同学聊了一下,效果似乎不错,学生们有好一些。吴依光把皮包搁在地上,她看着谢维哲,内心升起困惑,谢维哲今天提早回家了。手机铃声拉走了她的注意力,一看,是母亲,吴依光数到三才接起。母亲问了跟谢维哲一样的问题,吴依光于是复述了一分钟前自己交出的答案。母亲嗯了一声,回应,你很幸运,这位辅导老师正好有类似的经验,处理得算可以。目前为止,那位同学的父母有说什么吗?吴依光说,没有,他们这几天大概也要处理不少事情。几秒钟的沉默,母亲又问,谢维哲的父母有说什么吗?吴依光提高了音量,回,没有,至少我没有听到。

母亲又说,我看了一下新闻,没有什么更新,这几年学生自杀好像也不是大新闻,不然就是你们刘校长想办法压下来了。吴依光不置可否地说,也许吧。母亲哦了一声,又问,你呢,还好吧?吴依光对着空气苦笑,如果这是这通电话的第一个问句,她必然会感激许多。母亲却不这么做,这也是她在职场行之有年的策略:先解决问题,再来解决情绪。吴依光配合地说,还好。母亲说,那先这样,我们保持联络。

对话结束,吴依光听着嘟……嘟……声,直到谢维哲走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吴依光才挂上电话,迎上谢维哲的双眼,问,怎么了?

谢维哲不安地问,你是……真的……没事吧,你看起来好像随时要晕倒。

此刻,谢维哲俨然是个多情的丈夫,吴依光几乎要说出,看在我这么悲惨的分上,就和我坦承你跟百合的事吧。百合跟我说的一切,有几分是经过编造,又有几分是你真诚的承诺?这些问题,也能简化成一句话,你爱百合吗?

吴依光什么也没做,她颔首,说,我这几天睡得不是很好,一直翻来覆去,你会介意我暂时搬去书房睡吗?我不想吵到你。谢维哲答应。分房睡是两人婚姻生活的常态,谢维哲容易打呼,吴依光浅眠。直到两人商量要生孩子之后,才又睡在同一张床上,没有人明说原因,但并不难理解:不这么做,太像例行公事了。

吴依光站在花洒下,把水温调整到最高温,近乎是烫了,她抚摸着发红的皮肤,想象筋骨里的酸痛跟倦怠随着水液流进排水孔。半小时后,吴依光抱着自己专属的枕头走入书房,发尾仍在滴水。母亲说,头发没吹干直接睡觉会导致头痛,吴依光在心中把母亲的建议按成静音,她自嘲地想,我现在什么也没做,头也是痛得要命,不差这件事。她倒了杯温水,拿起床头柜的药丸,手机荧幕一亮,吴依光想置之不理,又担心是苏明绚的父母。她捡起手机查看,你还好吧,我前几天看到新闻,应该是你吧。吴依光失笑,说出来有谁要信呢,她婚姻的第三者都比她的亲生母亲更愿意可怜她?吴依光没有回讯,信手把手机扔到床边。医生的建议是半颗,吴依光吞了两颗,她慢慢地倒下,鼻尖嗅到沐浴乳的香气。也许她真的太沮丧了,药效来得比她估计得快且强烈,吴依光感受到柔软、懒散的黑暗一层层袭来,她的意识就像最底层的矿物,受到挤压,结成晶体的刹那,她掉入地心。药物接管了她的心智,坠落的过程吴依光错觉自己好像飘浮了起来,她再也没有恐惧,只剩下绝对的宁静。

12

失去孩子的那个礼拜,吴依光刻意在学校待得很晚,整间休息室剩下她独自一人。年轻的导师永远不缺加班的理由。她改了整个班级的作文,数不清第几次修订她的讲义,然后,她背着双手,在寂然无声的校园里走动,如巡房的护理师,只是教室空无一人。她不知不觉走到三年级的区域,晚自习的学生提供了灯火与交谈,吴依光伫立,远观,良久,她折返,游荡至校长室,摘下一颗金橘,没有清洗,放入嘴里,重咬,任由牙龈被酸液浸透。吴依光怀抱着被谁撞见的冲动,她想被视为一个举止怪异的、需要帮助的人,可惜的是,她没有等到任何人。回到家,谢维哲从电视前抬起头,看着她,平铺直叙地说,你回来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又结束了。

医生说,这很正常,有三成的胚胎会被自然淘汰,稍事休养,又能怀上孩子。

母亲说,没有小孩,女人的人生就不完整了。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犹豫,相当果断。闻言,吴依光问母亲,她是怎么出生的?母亲头也不抬地忆述,羊水是在深夜破的,她匆匆摇醒睡得深沉的吴家鹏。吴家鹏半眯着眼,听到妻子说,孩子要出来了,他才回过神来,抓起床边的手提包,挽着妻子的手臂,赶到地下室牵车。半小时后,他们走入医院,经过医院大厅的落地镜,母亲看到镜中的吴家鹏穿着短裤,却套上了皮鞋,她忘了痛,笑出声来,吴家鹏延沿着妻子的视线低头一瞧,一阵脸红,没多久也闷笑起来。十四个小时,母亲强调,这是她为了生下吴依光而付出的时间。整个过程称不上顺利,剧痛四面八方挤压着她,她频频调整呼吸,遵守指示用力。一段时间后,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对产妇跟小孩都很危险,母亲才放弃,让医生在她的肚皮上划进深深的一刀。母亲的语调极慢,慢到吴依光胃痛。母亲不轻易开启回忆,她就很厌烦在饭局里说起旧事的人,梅姨往往是她纠正的对象。母亲说,没长进的人才会一直往后看,有本事的人都是向前看的。

吴依光等到了母亲的结论,很辛苦,不过你还是平安出生了。很长一段时间,吴依光拿这句话说服自己,母亲爱她,否则母亲不必这样牺牲。

她好想目睹她的父母在落地镜前愕然、失笑的场景,那个她注定不在场的时刻。吴依光几乎没有看过她的父母嬉笑成一片的模样。

验孕棒浮出两条线的那一秒,吴依光想到自己跟谢维哲也不是那种相知相惜的夫妻。流产以后,她不由自主地猜想,有没有一个可能,不是胚胎的生理构造有瑕疵,而是这个科学上尚没有意识的小生命,发现“它”的母亲还在犹豫,“它”的母亲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要成为母亲。

在吴依光按时进补,调理身体时,百合来了。

星期六早上九点,吴依光困惑地走到对讲机前,查看是谁按的门铃。她猜是邻居,若是访客,管理室会先打电话通知。荧幕里站着一名陌生女子,白色衬衫与牛仔裤。女子又按了一次门铃,比第一次更长,吴依光蹙眉,按着耳朵,转开门锁。两人四目相交,女子往后一步,瞪大眼,仿佛很惊讶门竟然开了。吴依光问,找谁呢?她细看女子,及腰长发,小小的脸蛋只涂了粉色唇膏,吴依光才想着,弄错门牌了吧。女子深呼吸,双手按着胸口,凝视着吴依光,说,吴小姐,初次见面,你好。我来这儿,是想问你一个问题,把维哲让给我好吗?

吴依光身子一紧,脑子还在组织着这问句的讯息,身子率先反应过来,她的视线绕过女子,往后延伸,很好,没有其他邻居撞见这一幕。

吴依光以镇定的语气问,你要不要进来再说呢?

女子的眼中闪烁着猜疑与不安,半晌,她叹气,有些无奈地说,你跟教授形容得一模一样。吴依光又是一慌,不仅是婚外情,对象还是学生?这就更棘手了,纵然女子已经成年,跟学生发展感情仍是教坛心照不宣的禁忌。舌根的苦涩悄悄地蔓延至整个口腔,接下来每一步都得再三思量,她不能这么失去现有的完好与宁静。吴依光双唇紧抿,以冷漠的面孔掩饰内心的溃败。她做不到无动于衷,但说到伪装,她可是专家。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吴依光就在练习藏起自己内心的想法。更精确的说法是,她比谁都明白,流露自己最真实的感受有多么危险。

除非,她的感受是母亲想要的。

吴依光冷冷地说,你不进来,我就把门关上,假装你没有来过。女子想了两秒,说,好吧,那我说完就走。吴依光在女子的声音里辨识到几分紧张,这抚慰了她波澜不惊的外表底下,那颗扑通狂跳的心。

女子换上吴依光建议的拖鞋,走入屋内,更多的照明落在她脸上,雪白皮肤底下的青蓝色血管隐约可见。女子缓缓坐下,主动自我介绍:我叫百合,这不是绰号,是真名,我都敢来找你,就是不打算再躲了。

吴依光问,谢维哲知道你今天要来吗?

百合摇头,说,不,他要是知道,一定会阻止我,他不希望我们认识。

吴依光又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她以右手使劲拧转着左手手臂内侧的细肉,以疼痛来阻止颤抖。假使可以,她好想抓一把止痛药塞进嘴巴,慢慢地咬碎、咀嚼、吞咽。

百合把额前的发丝钩回耳后,你会告我吗?

吴依光挑眉,说,谢维哲好像很常跟你聊到我?你对我不是一无所知,对吧?那么,按照你目前对我的认识,你觉得我会吿你吗?

百合看着吴依光,果敢跟怯懦两种互斥的情感在她的眉眼交错浮现,她闭起眼,神情痛苦,仿佛饱受折磨。吴依光莫名地被这举止,也可以说是表演,给打动。即使百合前来,是为了告知吴依光,她眼中相安无事的婚姻,早已无声崩解,她对百合的敌意仍然消失了。吴依光痛恨不了百合这样的人。矛盾的人。哪怕出糗也要尝试的人。有生命力的人。不像吴依光的人。

吴依光给自己和百合冲了一杯热茶,百合没有推辞,她说了声谢谢,双手捧起杯子,氤氲的热气软化了她的五官。百合喝了一小口茶,又说,我得澄清,怎么说呢,我跟教授在一起,几乎都是我主动的,这么说不是要保护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吴依光不发一语,她相信百合没有说谎。谢维哲在感情里始终不是追求的那一方。两人的婚姻也不是“他想要”而形成的,而是“他没有说不要”。

百合环视着四周,想法几乎显示在脸上:这就是谢维哲平常生活的地方。电视柜旁摆放着婚纱照,这是芳的坚持,吴依光跟谢维哲本来想省略拍婚纱的程序,芳难得不肯退让,她说,新家不能没有婚纱照。

百合是目前为止,最认真看待那张照片的人。

百合拉了拉领口,扇了一点风,室内很凉爽,她的脸颊看起来却又湿又红。她吐出一口气,小小声说,我跟教授大概是一年前在一起的。吴依光算了一下,那时她跟谢维哲结婚满两年。吴依光不禁回想那时期两人是否起过任何争执,她一下就放弃了,争执是某种高热,而两人冷静、保持距离的应对,无论怎么频繁也难以抵达那种高热。像一杯水再怎么用力晃动,也不可能沸腾。

唯一称得上冲突的经验,也只是一瞬间。那晚,两人从谢维哲的老家离开,吴依光坐进副驾驶座,一边拉上安全带一边碎语,她不喜欢谢维哲的父亲每见着她,就询问两人生孩子的进度。谢维哲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轻声说,我们去你家,你的父母也会问。闻言,吴依光扭头望向窗外。谢维哲没说错,母亲问得更直接、不留情面。吴依光幻想过,结了婚以后她就能跟母亲划清界线,终究她跟谢维哲建立了一个家庭,她是那个家庭的女主角。她对了一半,母亲有收敛一部分,但母亲不打算收敛的那部分,比从前更令她难堪。

孩子是其中一个主题,也是母亲最在意的主题。

等待停车场铁门卷起的几秒钟,谢维哲道歉了,他说,我不应该说那句话,不要生气。吴依光原谅了他,她很清楚自己没有生气的立场。

某种程度上,是谢维哲原谅了她。

如此宽宏大量的谢维哲,转身跟百合谈起了恋爱。不,还是说,就是因为在婚姻里必须宽宏大量,谢维哲才想向外寻觅一个不需要顾忌的出口?吴依光端详着百合的五官,大致是干净、清秀的。她问,你们是在学校认识的吗?百合点头,认真来说,他是我的导师,但我大二没有修他的课,导生宴才第一次看到教授。吴依光又问,你说,毕业以后你们才在一起?中间两年发生了什么事?百合瞅着吴依光,突然吸了一口气,说,吴小姐,对不起,我想了一下,我好像做了不太好的事情。我不应该来的。吴依光见百合站起身,淡淡地提醒,但你已经来了,不是吗?百合的神情越来越不安,她的右手紧抓着左手,指甲陷入肉里,她转移话题,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教授的事,今天是第一次。吴依光几乎是命令地说道,你先坐下吧。她的话语没有产生作用,百合匆匆站起,拎起皮包,往门口走去,她的嘴里不断呢喃,吴小姐,对不起,我也不晓得我在做什么,请你假装我没有来过好吗?

吴依光没有挽留百合,而是看着她三步并成两步,仓皇离去。吴依光有预感,百合会再出现的。她在这儿挖了一个树洞,她会回来看看这枚树洞的。

13

两个礼拜后,百合再次出现,依然是星期六。吴依光不动声色地开了门,她要求百合记下她的电话,她不喜欢如此唐突的造访。百合坐在之前的位置,同样的上衣,换了件纱裙,她的双手放在大腿上,背部挺直得像个听讲的学生。吴依光问百合喜欢咖啡还是茶,这个询问很荒谬,但背后有理性的逻辑,她可以主导对话的节奏。百合看起来比第一次更不知所措,她问,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呢。吴依光问,那我应该要怎么对你?把你赶走?辱骂你?还是去找谢维哲兴师问罪?

百合问,你为什么不跟教授说?

吴依光耸肩,说,这是你的目的吗?我跟谢维哲吵架,离婚,好让你们双宿双飞?不,我不会这么做,除非他自己和我坦承,或是你直接告诉他,你来找我了。

百合摇头,说,我不会跟教授说,我怎么可能跟他说我做了这样的事?可是,说不上为什么,跟你见面之后,我一直梦到这里,这个客厅,也梦到自己在跟你说话。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来打扰你,但……百合这次梳起了马尾,五官因而更加分明,她这回上了些粉底,皮肤细致如瓷,下巴冒了颗暗红的痘子。

百合抿了抿唇,说,我想问一个问题,你对教授还有爱吗?

吴依光果断地回道,我没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

百合肩膀一垂,有些气馁,她说,好吧,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爱教授,我爱他。

吴依光眨了眨眼,刻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她说,既然你说你爱他,那就向我证明,为什么谢维哲应该跟你在一起,而不是跟我。说说你们的事吧。

百合细叹,我好像越来越明白为什么教授会说,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跟你相处这么久,还是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懂你。

吴依光嘲讽地问,为什么他不断地在你面前提到我?这样不是很怪吗?

百合迎向吴依光的注视,嘴角泛起苦笑,对,我本来也觉得这样很煞风景,可是,人就是这么矛盾,听久了以后,我好像也习惯了,有时也会主动问起你的近况。

吴依光重申立场,她说,公平起见,我也要听你跟谢维哲的故事。

故事的基调让吴依光联想到一则古老的文本:长腿叔叔。三十好几的年轻教授,在导生宴上提醒学生,遇到困难不要吝于告知。多数学生都没有当真,但百合信了,理由很纯粹,百合别无选择。百合的家中有三个小孩,父亲五十岁左右被诊断罹患罕见恶疾,经年卧病在床,百合的母亲在一家中型企业担任会计,薪水只能打平家中七成的开销,剩下三成她以信贷支付。百合离家上大学,学费贷款,生活费则是仰赖她在快餐店打工的薪水。百合省吃俭用,每个月尽量汇个三五千回家给母亲应急。导生宴隔天,百合一个闪神,未注意灯号变换,撞上前方的轿车。对方得知百合的处境,好心地没有索讨修车费,但左脚骨折的百合失去了工作。她跟室友借了几次钱,室友对她越来越冷漠。百合经过长考,写了封电邮给谢维哲,她很意外,得到肯定的回复。谢维哲跟她约在人来人往的宿舍门口,两人一照面,他蹲下来仔细查看百合脚上的石膏,询问百合是否有遵守医嘱,让伤口维持干燥。谢维哲交付给她一只信封,百合一摸,有些厚度,待谢维哲走远,百合打开,里头放着一万二,信封背面是教授工整的字迹,早日康复,钱就不必还了。

听到这儿,吴依光摇头轻哂,这完全是谢维哲会做的事。

百合伤愈不久,又回到快餐店打工,她先还清和室友的借款,再来是教授。谢维哲推辞了三次。百合就这样爱上了对方。大三那年,她表白心意,谢维哲起身把办公室半敞的门拉到全开,他一脸惊慌,就像百合偷袭了他。谢维哲回过神来,坚定地告诉百合,她想必是近日生活太困难了,一时之间混淆了感情。百合没否认,她想,说不定真的是这样。接下来一整年,百合没有再出现。升上大四没多久,百合又去找了谢维哲,她说,自己努力了很久,还是放不下,如果一段感情活了这么久,还能以混淆来解释吗?谢维哲很正经地跟百合道歉,说自己的确不应该贸然定义百合的感情。不过,很可惜他不能接受。他有妻子了。

百合停住,伸手触碰锁骨,调整变得急促的呼吸。她形容谢维哲说对不起的模样,相当诚恳、温柔。她的人生从来没有一位年长、有学识、有地位的男性,如此敬重她。她有些恐惧,若错过了教授,是不是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人了?

百合再次跟吴依光致歉,她说,你一定觉得我疯了,怎么有勇气跟你说这些,可是,教授好像是我这一辈子,唯一遇见的好事。

吴依光半垂着眼,淅淅沥沥的雨声沿着耳朵流进她的体内,清晨起床,吴依光感受到空气饱衔凉凉的水汽,忖度,迟早要下雨的。百合说到一半时,屋外下起了小雨。吴依光打了个呵欠,昨夜她翻来覆去,仍睡不着,索性起身,披上针织外套,趿着拖鞋,晃到街口的超商。打从失去孩子的那一天,吴依光夜夜睡不着。

吴依光停了安眠药,这是她自己也厘不清的决定,她似乎渴望再怀上一个孩子。为什么?吴依光也很迷惘。母亲的说法是“不可或缺”,孩子是一个家庭的不可或缺。吴依光拿这四个字去比对自己的人生,她是母亲的不可或缺,不是礼物,也不是所谓的爱的结晶。不可或缺,听起来像是形容一个物件。

她又为了什么,想要那“不可或缺”?

百合看着斜飞的雨丝,说,下雨了。她停顿片刻,又说,我好像又做了不对的事情。我到底在想什么,我根本不应该再来打扰你。她在座位上挪动身子。

吴依光伸手,按住百合的手臂,说,既然都来两次了,就请负起责任,不要再像上次一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又自顾自地离开。

百合闭了闭眼,轻叹,吴小姐,我好像越来越懂得为什么教授选择了你。

这句话比之前每一句更让吴依光感到羞辱,她曾细思过,谢维哲是否察觉到,吴依光这位妻子所给予的宛若样品屋。乍看之下新颖、整齐、规划有序,地板上找不到会绊倒人的杂物,洗碗槽里也没有脏碗盘。但,打开冰箱,灯光不会亮起,因插头并未接上;使劲转动浴室的莲蓬头,也不会有热水流出,厨房的层架里头更是空荡荡的。吴依光提供了婚姻的框架,她乐意跟谢维哲讨论要不要买一盆青苹果竹芋来点缀玄关;可是,框架以外,他们俩欠缺深刻的交流。

谢维哲从来不埋怨,吴依光误解两人需求一致,配合得完美无缺。看着百合,吴依光懂了,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她才是谢维哲不埋怨的主因。

吴依光给不起的部分,百合给了。

吴依光给自己添了半杯茶,听百合继续说下去,平静得像是一位心理咨商师。百合坦承,谢维哲已婚的身份未曾是个阻挠。出于直觉,百合时常从谢维哲的身上读到孤单的气息。百合咬着下唇,等吴依光反应。吴依光有些怀疑,孤单是强烈的情感,谢维哲竟有那样的情感?还是说谢维哲对百合展现了吴依光不知情的另一面?

至少,百合的结论不算错。她不是个有存在感的伴侣。

百合告白了两次,谢维哲对待百合的态度还是跟其他学生一视同仁。百合找他写申请奖学金的推荐函,他也没有推辞。毕业典礼前夕,百合告白了第三次,她纯粹想让教授知道,两年了,她的感情依然不改。百合得到漫长的沉默,她以为谢维哲终究动怒了,才想着该怎么圆场,谢维哲从记事本撕下一张白纸,草草写下他的手机号码。他说,百合以后可以传讯息给他,不一定要寄信到他的学校信箱。百合着急地把那张纸放入皮夹,唯恐稍有犹豫,谢维哲就后悔了。过了三个晚上,百合传出第一封讯息,问两人现在是男女朋友吗?谢维哲回传,百合要不要陪他去美术馆?

两人第一次约会,就是在美术馆。吴依光打断百合,说,为什么是美术馆,人很少吗?百合瞪大眼,仿佛吴依光说了一个笑话。

她反问,你不知道教授喜欢版画吗?

百合踩到了吴依光的痛处,她的确一无所知。

就像吴依光不知道母亲在成为母亲之前,是怎样的人,她也不是很清楚谢维哲在丈夫以外,过着怎样的人生。她是以“条件”的形式认识谢维哲,资工系教授,家有恒产,有一位居住在德国,两三年回台湾探亲一次的妹妹。他教授的领域注重秩序、逻辑跟规矩,跟艺术宛若两个世界。

原来他喜欢版画。吴依光承认自己把所有事情都想得太简单了。人跟人之间,即使有情感的名义,仍不代表情感就此完整、丰收。她跟她的父母不也是如此?

她告诉百合,我不知道这件事,他怎么跟你说的?百合双眼微微一亮,吴依光的反应似乎令她无意间明白了,自己在谢维哲心中的确有个特殊的位置。

版画的故事谢维哲说了至少七次,每次都多了一些细节,百合从不嫌烦,她猜想谢维哲一再提起,是他估计漫长的一生,他要说给很多人听。但他等了好久,才出现一个百合,他只好对同一个人诉说一次又一次。十岁那年,谢维哲的邻居邀请他一起到巷口的美术教室上课,芳认为熏陶孩子的艺术气质没什么坏处,就给两个孩子一起报名。从基础的素描学起,邻居跟妹妹正经地把屁股黏在板凳上,凝视着米白色帆布旁的青苹果。谢维哲画了几笔,发起呆,心想,青苹果若滚到地上,该有多好玩。十堂课以后,谢维哲跟邻居不打算再报名第二期,偏偏谢维哲的妹妹学出了兴趣,芳说,你得陪着妹妹。就这样,谢维哲跟妹妹升上进阶班,老师改教版画,谢维哲雕了一只小鸟,妹妹则雕了一间小房屋,中间开了一扇宽敞的窗。老师开启铝罐,挤上颜料,把滚轮放在谢维哲手上,示意他按着颜料,先往下,再来是尽可能往四周延展。老师说重点是均匀。那晚,谢维哲无端失眠了,油墨的特殊气味在鼻间滚动,颜料和滚筒沾黏的嗒嗒声萦绕耳边。接下来四年,谢维哲参加了十来场比赛,不止一次摘下首奖,进而认识几位跟他一样,对版画情有独钟的学生。升上高中,谢维哲的父亲终于表达立场,艺术是女孩子的事,家里给他很多年的自由,该回归正事,专心读书了。谢维哲最后一张版画,是献给美术老师的礼物,他精雕细琢十几朵老师喜欢的玫瑰。多版套色,从蓝白色到经典的洋红。礼物一送出,谢维哲转身扔了全部的工具。再次接触版画,谢维哲已是位助理教授,他赞助学生地方创生的集资计划,几个月后,他几乎忘了这件事,学生们亲手送上计划的成果:以乡野奇谭为主题的绘本。谢维哲随手一翻,一张观音圣像的版画,他倏地想起他曾经多么深爱这门艺术。不再年轻的他至少可以欣赏。

谢维哲告诉百合,站在版画前,他感觉得到手掌的神经在发烫、跳动,轻轻一握能感应到雕刻刀的形体,久违的刺鼻气味再次弥漫。他也分析了十岁的自己为什么会爱上版画,当然,偷渡了一点后见之明。他说,一是版画制作过程,必须左右相反,结果才会符合期待。这让他养成一个习惯,见到一张图,一幅景色,就会不由自主地在脑中反过来,那是打发时间、自得其乐的好游戏。再来,只要手里握着雕刻刀,他就对自己满怀信心。跟魔法没两样,卡通里,魔杖挥落,金粉洒落,主角的命运从此不同。雕刻刀是他的魔杖。

百合打破沉默,问,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教授你的童年好像没有很快乐。谢维哲停顿,看起来竟有些自卑,他反问百合,是这样吗?那你呢?百合不假思索地说,没有钱要怎么快乐。谢维哲淡淡地笑了,说,有钱也不一定快乐。

他们不曾撞见过熟人。

谢维哲看画时,他的肢体会不自觉地呈现老派且有点笨拙的动作,背着双手,上半身前倾,脖子拉长,鼻头跟画之间不到十五公分,仿佛在嗅闻着什么。百合看着谢维哲摊平的手掌,故意以指甲去抠,谢维哲别过头,问,为什么要这样?百合说,好玩。一次,两次,经过三个深呼吸,百合有些惶恐地试探,她握起谢维哲的手。谢维哲没有抗拒,那是百合第一次牵手。

谢维哲是百合第一个恋爱对象,没有别人了。

吴依光的内心随着百合的陈述而有着瞬息万变的起伏,时而感伤,时而嫉妒,当然她也愤怒,但那愤怒并不滚烫,反而有几分苍凉。百合也在制作版画,她一字一句刻出了谢维哲罕有人知的那一面向,既像他,也不那么像他,宛若反过来看。

是时候决定这幅版画的色调了。

吴依光问了一个自己也有些诧异的问题,你们上过床了吗?百合没有回避,有,但不是你想的那样,请听我解释。百合眼底闪逝伤楚,她说,我们约会了五六次才做爱,也是唯一的一次。教授有很严重的罪恶感,之后,我们失联好几天,教授才传讯息给我,说自己好像做了很糟糕的事,对每个人来说都很糟糕。

我不想失去教授,所以我们再也不上床。没多久,教授说你怀孕了。他变得很常跟我说你们的日常生活,像是你们去产检、参观月子中心,讨论孩子幼儿园要读公立还是私立。听到这些,我内心很不好受,奇怪的是,教授不说,我也会问他。可能是想证明我很懂事吧。那几个月,我对教授更体贴,更温柔,陪教授看版画,我也说得上一两句了。教授以为我看久了也懂了一点知识。不是这样的。我从图书馆借了好几本谈版画艺术的书,把重复出现的字词写在小纸条上,一个一个背起来,像做报告。我很担心教授最后还是选择了你,我想留住他。

百合的脸上浮现愧疚的郁色。

吴依光咬牙,懂了百合沉默的理由。那个让她紧张兮兮的孩子流掉了。

自然地,无声地,仿佛一位安静的房客,在天色未明时悄悄地自后门溜走。

吴依光睇了百合一眼,预感百合又要道歉了。她抢先一步阻止,说,我希望你即使感到对不起我,也不要说出那三个字,你也大学毕业了,应该知道,对不起,什么也无法弥补,只是让做错事的人内心好受一些而已。

百合面色一凝,咬着下唇,半晌,她回应,对,我也很明白,我做的这些事好像是在二度伤害、三度伤害。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方法。上个月,教授问我,挑一间高级的餐厅吧。他从来没有带我上过餐厅。我太蠢了,没想到教授是要跟我说再见,还挑了一间很多网美推荐的西餐厅,四十七楼,景观很美。一吃完甜点,教授跟我说,对不起,从今以后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了。教授认为孩子之所以会流掉,是老天对他不忠的惩罚。吴小姐,你说得很对,对不起三个字,什么也无法弥补。

吴依光后脑勺抽痛了起来。

百合这次待得太久了。

她冷冷质问,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你受不了分手这个结果,明知会伤害我,还是选择告诉我这些?你有没有想过,假使我状况不好,你一走,我就从这个阳台跳下去,你怎么办,你付得起这个代价吗?他人又会怎么看你?

吴依光别过头,望向阳台,角落立着一棵漂亮的白水木。它不声张地发展出优美的树形,远远看像是一群青绿色的鸟,细爪紧握着枝丫,翅膀扑腾。那是王澄忆事件告一段落以后,何舒凡送来的礼物,照样,伴随着一张卡片,上头写着:我从一本书看到,树是人类很好的倾听伙伴。难过的话,就说给树听。吴依光不曾跟白水木倾吐过心事,不过,只要凝视着白水木,想起何舒凡的话,她就深受抚慰。

百合眉头蹙起,定定地看着吴依光。

百合小她十岁又多一些,以年纪来说,百合更接近吴依光所教授的学生。吴依光从百合身上闻到了年轻人常有的铁石心肠:我的感觉比你的还重要。

百合恢复冷静,她问,你会跳下去吗?教授说,你并不爱他。你们会在一起,就是时间到了,给家里一个交代,而他正好是你跟你的家人都能接受的对象。

吴依光看着百合,这个女孩想必前程似锦,她聪明,且沉得住气。

吴依光颔首,说,你很幸运遇到的是我。可是我希望你待会儿走出去,想一下我们全部的对话。你都知道我跟谢维哲之所以结婚的原因,就应该要想到有时候人会跳下去,跟感情没关,而是跟面子有关,跟再也无法给谁一个交代有关。

百合的脸部抽搐了一下,她终究被击溃了。

吴依光享受着百合的恐惧,她希望百合认知到,说每一句话之前,务必预设对方是也有心的、感官是明亮的,会将所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摸到的,在内心组织成信息,若那信息导向一个结论——人生不值得你全心以赴,有人会一声不吭地跳下去。那瞬间是无从体会,难以预防的,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去召唤那样的结论出现。一次也不行。百合正在这么做,吴依光认为自己有义务制止她,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为了百合,她还那么年轻,她还会遇见许多人。

你可以走了。吴依光说道。

百合魂不守舍地站起,问,那吴小姐,你教我该怎么放下?

吴依光淡淡地说,你想着你不要拿着就好了,放下很难,不要拿着就容易多了。

等空气中百合的气味完全散去,吴依光才拉开落地窗,走向白水木。她伏低身子,抚摸树枝。内心有模糊的暗影涌动,她想,若母亲旁观了她跟百合的一切,会给予怎样的评价?是否会承认她看走了眼,谢维哲不若她所料想的安全?

吴依光不会就这样跳下去,但凡一个人,只要有过濒死体验,往后的人生就有了所谓的“阈值”。遇到任何痛苦的、极端的处境,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和那回的死里逃生做一比对。吴依光也是有“阈值”的人。以现在来说,吴依光问自己,为了谢维哲的婚外情而自杀,对得起十七岁的自己吗?

不,当然不,两者的层次差得可远了。

十七岁的自己多么真挚地相信,有位无所不能、她叫不出名字的恶徒,反复地鞭打着她的心灵,教她一次次地陷入绝望。即使那人偶尔好心,赏给她几颗糖果,给她一点拥抱,她也能从胸腔的冰冷空气感应到不远的未来,她将再次蒙受重创。

14

跟梦梦携手绘制的漫画被母亲撕掉了,吴依光认知到,只要寄人篱下,母亲就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扔掉她心爱的一切。她从此控制得很好。小学毕业,同学们给彼此写毕业小卡,交换“勿忘我”“百事可乐”之类的句子。有些男生调皮地写下一些暧昧的词汇。吴依光旁观同学们哈哈嬉笑、传递,即使她也想得到一些祝福,不正经的也无妨,她还是没有加入这场游戏。

她没有一个可以放心置物的地方。

十四岁那年,吴依光有了她深深喜欢、又不必担忧得藏在哪里的什么,王聪明。这是绰号,王聪明无论长相、学业表现都像极了小叮当卡通里的那个角色。吴依光和王聪明是同学,放学后也前往同一间补习班。升国一不久,王聪明跟吴依光的家人给他们报名了森学补习班,母亲说,她调查过,校排前十名的学生超过一半在这补习。补习班也筛选学生,一是成绩,一是面试。身材魁梧的主任和颜悦色地解释,他们只收最优秀的学生,不能让资质、家庭环境不佳的同学混入其中。

主任问了一连串问题,最后一题是,是否允许适当的体罚。吴依光看向母亲,母亲眼都不眨地反问,体罚的理由有哪些?主任大概很习惯回答这个问题,不带情绪地说,就两件事,测验低于八十五分跟作业迟交,成绩跟纪律,很基本吧。母亲想了两秒,点头说,没问题。返家之后,母亲把吴依光唤到面前,问,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答应主任吗?吴依光考虑了一会儿,说,这样我才会进步?母亲露出认同的微笑,点头,说,对,你得知道,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你不想被打,就不要犯了这两项规矩。成绩跟纪律,主任说得很好,这都是基本。

吴依光长大之后,才发现这些话多么危险,她却服从了好多年。

班上有五个学生去森学补习,只有吴依光跟王聪明被分配到学生成绩最好、管教也最严的精英班,其他三位则是普通班。窄小的教室不时弥漫着薰衣草清洁剂的味道,课桌椅密集排列,塑胶材质,一坐下就咿呀作响。王聪明第一次走进教室,左右张望,在吴依光旁边的座位,扶着桌沿坐下。吴依光心脏一阵乱跳。说不上为什么,她感到快乐。她跟王聪明交情普通。同学们偶尔起哄,问两人常在段考上互争一二,是否会介意对方的存在。两人异口同声说不,吴依光偶尔拿物理去问王聪明,王聪明也问过吴依光英文文法。在森学补习班,两人的距离倏地变好近。他们发展出规矩,先抵达森学的人,要负责抢占好位置。英文课坐第一排,乏善可陈的国文课就往后躲。有一天,放学了,他们仍为着一道问题争论不休。王聪明认为老师的解题方法有瑕疵,吴依光则笃定是王聪明听拧了老师的用词。补习班铁门即将拉下,王聪明提议,这样好了,我陪你走回家,我们边走边说。吴依光看了王聪明一眼,厚重镜框背后的双眼十分清澄,视线再往下,宽肩、胸膛、笔直修长的腿,小腿满布微卷的汗毛。一个奇异的想法在吴依光的内心幽幽地舒展:他们是青春期的男女,成年只有几步之遥。

她故作镇定地说,好啊。几分钟后他们很惊喜地发现两人的住址只差了一条街。隔天晚上,补习班放学,王聪明很自然地说,我们一起走吧。就这样,一次、两次,一段又一段十五分钟的路程,两人朝夕相处,作息近似,举头望着同一枚月亮,心口默背着同一首诗句。有一回,忘了聊到什么,两人投契的程度让吴依光禁不住揣想,她梦见的事物,王聪明是不是也梦过了?她渐渐舍不得跟王聪明的对话就这么结束,祈祷脚下的柏油路最好永无止境地延长。

吴依光在森学挨打的次数屈指可数。很少有老师形容她是天才,但她没有弱项,分数分布得很均匀,科科都在八十五至九十之间。至于英文,托梅姨一家的福,最差也有九十四、九十六。主任偏爱她。有几次,吴依光考差了,她站在队伍之中,看主任握着缠滚了好几圈胶带的木板,一下接一下挥打学生的掌心。柜台工读生曾在闲谈时,漫不经心地透露,之前是以热熔胶执行体罚,但传闻有学生的手掌神经给打坏了,才换成木板。木板造成的是沉沉的、不知从何说起的闷痛。主任说这样符合体罚的目的,刺激学生反省,而不是让学生只记得痛。吴依光来到队伍最前方,把一小口呼吸含在胸腔,左手手心发痒,这是规矩,挨揍时要伸出非惯用手,否则待会就握不住笔了。主任却捏了捏她的掌肉,眨眼,说,依光,你只是偶尔失常,这样子打你也没意义,你回去自己的座位吧。

假设吴依光没有喜欢上王聪明,她会说,森学是间不错的补习班。为什么不?她享受了多少好处。森学被人诟病的昂贵收费在她父母眼中更是不算什么。问题在于,王聪明在国二下学期,脑筋逐渐不够使了。三年级上学期,王聪明再也应付不来,为了保住英文科,他放掉社会科。一日,地理测验,王聪明把寒暖流弄颠倒了,分数极低。社会老师气得发抖,说王聪明使用资优班的师资,分数却比普通班不如,必须严惩,王聪明到主任面前报到。吴依光跟了过去。主任一接过考卷,随即抄来木板,质问王聪明,你到底在做什么。王聪明答,昨晚读到一半,不小心睡着了。闻言,主任扬手,一下又一下狠抽王聪明的掌心,不忘警惕,要考进第一志愿就是一科都不能放。你再这样提不起劲,到时候看着同学一个个考上第一志愿,要跟谁哭都不知道。主任的咆哮穿过补习班的轻薄隔间,同学们互看一眼,这样杀鸡儆猴的场景不是第一次,重点科目更常见。久而久之,每个人脸上长出一层漠然的保护色。王聪明嘶嘶吸气,涨红的脸冒出细小的汗滴,吴依光目睹一切,胸口无比疼痛。

成为老师之后,吴依光一再察觉到她的学生们,全心面向现在与未来而活,至于过去、任何近似历史的事物,他们兴致索然。他们不在乎智能型手机被发明的时间,只关心手机的功能是否足以应付随时查看彼此动态的需求。同样地,他们出生在不会有老师朝他们的手心挥舞木板或热熔胶的现代,他们懒得去追究,不过几年前,老师打学生是件社会默许、甚至鼓励的举止。学生们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有一群人,才大他们几岁,在青少年这个“合成自我”的阶段,遇到强烈的压制。他们适应了上一代施加的暴力,却被禁止对下一代这么做。吴依光认为最棘手的莫过于,她时常感受到某种惊人的欲望在她的皮肤底下翻腾,在任何她认为自己控制不住学生的场合,那欲望就现身,循循善诱,说,快教训这些不知感恩的小王八蛋,让他们知道你是老师,你说了算。也是在那一刻,她才发现,补习班传递的一切仍持续对她产生作用,差别在于她不知不觉间,转换了身份。

惩罚结束,主任粗喘着气,甩动右手,说,好啦,回去教室,英文考试不要再搞砸了。主任语带温情,吴依光的胳膊起了鸡皮疙瘩。王聪明坐回吴依光身边,接过吴依光递给他的试卷,眼神有些退却。

吴依光握着自动铅笔,一题刷过一题,不知不觉,她分心了:是否得为王聪明的痛苦做些什么?什么也不做未免太冷血了。放学后,王聪明急着要走。吴依光拉住了他的书包背带,说,陪我去超商买杯饮料好吗?我的心情好差。她说的是自己,不是王聪明。这个小伎俩果然奏效,王聪明考虑半晌,点头答应。超商前摆了两张公园常见的双人椅,王聪明坐在其中一张等候。吴依光买了两罐热奶茶,一罐说是请王聪明喝。王聪明没有推拒,他扯下拉环,喝了起来。冷冽的寒风扇打在脸上,吸干了颧骨的最后一点余温,吴依光想起生物小考的内容,颤抖是生物产生热能的机制之一。喝了两口,后悔和尴尬交错在吴依光的内心闪现,她自问,若有同学行经,撞见两人坐在半明半暗的骑楼喝奶茶,流言蜚语会长成什么模样?

王聪明打破沉默,问,你怎么了,为什么心情很差?吴依光隔了两秒,想起自己信口胡诌的理由。她耸肩,说,没什么,就只是觉得太多考试了。

但是你一直都考得很好。王聪明的语气很中性,没有反讽。

吴依光理解到她得修正她的说辞,因此,她改以有些逞强的忧郁说道,考得好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在地狱?只是没有十八层那么惨而已。我根本就不快乐。更烦的是我不能公开这么说,很多人觉得我够幸福了。话一出口,吴依光也被自己给惊呆,她本意是安抚王聪明,没料到这些话就这样溜了出来。吴依光摸上脸颊,发烫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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