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聪明咧嘴一笑,愁容淡化不少,他说,对,我们都在地狱里。他别过脸,直视眼前因入夜而稀疏的车流,啐了一声,干,洋流到底有哪里重要?不知道寒流暖流我难道会活不下去吗?吴依光挑起眉毛,王聪明原来说脏话,且说得好自然。
王聪明摇晃着铝罐,说,主任打电话给我爸,说我的分数很尴尬,大概在第一志愿的边缘,再不认真就只有第二志愿了。我爸把我叫过去念了快一个小时,他要我不要松懈,想尽办法再拼一下。可是,我很清楚,现在这分数就是我的极限了。跟你说个秘密,我查了主任的学历,他读的高中连前三志愿都不是,他凭什么揍我?他跟我一样大的时候,比我蠢十倍好吗,不过我爸很喜欢主任,他说主任对学生很用心。
暖流滑入吴依光的肋骨之间。她喜欢这样,她喜欢王聪明跟她说秘密。她颔首,问,你明明可以这样说话,为什么平常要把自己弄得像一个书呆子?王聪明没好气地说,还不是因为你?吴依光指着自己,问,我?为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王聪明看着地板,收起吊儿郎当,说,吴依光,你知道吗,我不想要你觉得我很笨。我爸说,只有笨蛋才会喜欢搞笑。我要注意我的形象。
即课代表、班干部。
吴依光摇头,说,我反而更喜欢现在这样说话的你。语落,吴依光感受到空气的部分分子倏地凝结,她加上一句,就像我也喜欢体育股长 ,他说话也很夸张。
王聪明仰头喝光奶茶。
吴依光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这么坦率、自由地和一个人相处是什么时候。她看着手表,必须走了,她不能确定母亲是否会打电话给补习班,询问女儿几点几分离开。吴依光起身,握着手中还剩一小口的奶茶,她打算拿回家,冲净,放在桌上。
一只空罐子,她不信母亲能看出什么端倪。
从那天起,超商、饮料、骑楼的双人椅,成了日常里的小插曲。最常出现在星期六晚上,考试暂告一段落,不用急着赶回家,多写三道证明题,或是熟记一次大战的参与国家。王聪明在吴依光心目中的地位,一天比一天珍贵,他是个倾诉的好对象,守口如瓶,且不妄下定论。冬去春来,吴依光告诉王聪明,可以的话,她多想摆脱独生女的身份,一个人长大太寂寞,也太沉重了。她有两个住在美国西岸的表妹,乔伊丝跟爱琳,两人时常针锋相对,吴依光仍万般羡慕,这对姊妹拥有彼此。王聪明耸肩,说他有个姊姊,脾气跋扈,一会儿使唤他去洗碗,一会儿命令他吃掉她从菜肴里挑出的胡萝卜跟洋葱片。说完,王聪明做了一个余悸犹存的鬼脸。吴依光微微一笑,她不会看不出王聪明是在安慰她。
王聪明说了下去,他的姊姊即将前往欧洲,在一所享有盛名的音乐学院留学,前几天他的父母才确定了飞机班次。吴依光听出王聪明的不舍,她瞅着王聪明俊秀的侧脸,胸腔里扑通跳动的心再度偏离了平常的位置。
王聪明叹了口气,扔出另一个问题,为什么第一志愿要设计成男校跟女校呢,什么年代了还在信奉那套恋爱会耽误课业的迂腐想法。
闻言,吴依光头一晕,她再也分析、处理不了任何信息。有人如此教她,视觉是人类最依赖的感官,一旦视觉被屏蔽,其他的感官将随之放大。吴依光闭上眼睛,想让她寂静已久的心充分去感受这一秒,纯净,清澈,无限大的幸福,她相信王聪明喜欢自己,她相信自己值得这份喜欢,她不会成为父母那样的大人。
她是有感情的,她会跟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吴依光在紧凑的考试行程里安静地找寻故事,年轻的情人分别前往第一志愿,一千天以后依然深爱对方的故事。五月考试,六月毕业典礼,她得趁早说服自己跟王聪明,即使就读不同的高中,他们之间正在发生的什么,也不会就此消散。等两人考进同一所大学,再也没有什么条件能迫使他们分开。
然而,四月,呼应愚人节似的,王聪明变了。他在补习班不顾吴依光的招呼,刻意选了与吴依光有些远的位置;老师一宣布放学,他直接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掉。双人椅上的闲聊更是不复存在。吴依光感到自己被一脚踢开,她既困惑,也有些羞耻,她甚至不能跟他人诉说这些绝望的心情。她不仅是失恋,也失去了一个说话的对象。她几度想找王聪明,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却又唯恐实情就是这样。最后一次模拟考,吴依光的成绩骤降。导师当着全班学生的面问她,你怎么了,不要吓老师啊,你没有考上其华女中,我很难交代。
一样的戏码,搬到森学补习班,又演了一次。主任摇头,责问吴依光,如果大考也是这样的成绩,岂不是前功尽弃,早知如此,不如一开始就摆烂。吴依光的眼角瞄到王聪明立定不远处,看着,她的内心涌出甜蜜的刺痛,她的目的已成,她要王聪明看见,她的确、毋庸置疑地在往下坠。主任终于念够了,他挥了挥手,说,你走吧,大考之前你别睡了,反正我猜你也不敢睡,你把补习班的模拟试题从头到尾再读过两遍吧,我会看着你的,你不要丢森学的脸,精英班没人考过这么烂的成绩。吴依光木然地说,好,谢谢主任。她回到教室,拎起书包,王聪明从背后唤她,他说,吴依光,我请你喝杯饮料。吴依光预先琢磨的剧本是,若王聪明找她,她要满脸无所谓地走掉,偏偏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她怎么能?吴依光不曾这么喜欢一个人。
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王聪明进去超商买了两罐奶茶,他说,一罐给你。吴依光接过,问,怎么了。王聪明直视着她,说,吴依光,我希望你可以专心读书,考上其华女中。吴依光冷冷地反问,你在乎吗?王聪明叹了口气,眼底闪过吴依光偶尔在成人脸上读到的,莫可奈何的忧伤。他说,我现在很难跟你解释,总之,我们先专心准备考试,考完你就什么都懂了。吴依光被王聪明弄糊涂了,她放软了语调,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了,你现在直接告诉我。王聪明哎了一声,向前抓住吴依光的手腕,两人因这个举止而同时瞠圆了眼,在对方眼中读到忐忑,和悸动。
王聪明放手,往后退了几步,他的耳根完全发红。他说,吴依光,不然这样好了,来打赌吧,我们接下来这个月就专心读书,如果你考上其华女中,我就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要再这样辜负自己了,我跟你当同学也三年了,你那么聪明,你注定要去第一志愿的。
发榜日,母亲推掉所有工作,不到七点就坐在餐桌前。吴依光六点半起床,她半眯着眼,坐在沙发,看着在客厅来回踱步的母亲。吴依光再次睁开眼,是母亲来摇她的肩膀,她想,我在沙发上又睡着了啊。母亲轻喊,你考上其华女中了,比录取分数还多十分。说完,母亲哼起歌来,她以摇晃的、轻盈的滑步,回到了餐桌前,坐在丈夫的对面。吴依光不曾见过母亲如此欢愉的模样。相比之下,吴家鹏的反应落在吴依光的预期之中,他温柔地呼唤,我们吴家的小资优生,快来吃早餐吧,你就要穿上那光鲜亮丽的制服了。吴依光走到餐桌旁,看着父母脸上堆满的微笑,跟着笑了,她拉开椅子,坐下,大啖盘中的松饼、咸奶油与几片生菜。
她想,我证明了自己值得。
稍晚,吴依光辗转得知,王聪明以吊车尾的分数,考上第一志愿。森学补习班举办了庆功宴,邀请所有应届考生出席。那年,森学补习班榜单非常漂亮,主任得意地包下一间美式餐厅,炸鸡,比萨,牛排,意大利面,海鲜浓汤,源源不绝地供应。每个学生吃得满脸红光,不时吸吮手指。吴依光跟一位女同学喝了好几杯可乐,满肚子的气泡让她频频打嗝。家中的冰箱从来没有可乐,一小瓶也没有,母亲说,气泡饮料会让人胖成泡芙,吴依光只有在美国,会跟梅姨、乔伊丝和爱琳一起喝可乐,她们的身材的确称不上瘦。吊诡的是,吴依光注意到,三人在台湾绝不碰可乐,她怀疑可乐跟英文一样,被梅姨划分在“在美国才可以使用”的范围。
两个小时过去,学生们慢下进食的步调,如被击倒的保龄球,在红色沙发上东倒西歪、躺成一片。吴依光装了一杯冰可乐。紧接着,她在王聪明身旁坐下,仰头喝进一些可乐跟碎冰,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她问,我考上其华女中了,你可以告诉我了。王聪明似乎有所准备,他坐直身体,反问,你是怎么想的?吴依光一愕,感觉到体内的血管正在快速收缩,她降低音量,有些恼怒地问,你怎么可以问我?是你先对我不理不睬的?
又一次地,吴依光在王聪明的脸上看见那不属于他们年纪的感伤。王聪明说,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那我感觉好多了。吴依光,既然你考上了,我遵守承诺跟你说吧。三月底,有一天,你妈妈打电话到我家,警告我爸妈,管好我,不要再去骚扰你了。王聪明的脸上浮现一层阴影,他挤出难看的苦笑,说,电话是我妈妈接的,她告诉我,不管我们两个有没有在交往,我最好放弃,离你远一点。你妈妈说话好伤人。她跟我妈说,我跟你是不同世界的人,叫我别痴心妄想。我家确实不像你们家那么好过,可是,吴依光,我们家也没有欠你们什么,你妈没必要把我们说成这样。
吴依光身子一晃,杯子险些从她的手中滑落。在她学会密谋的同时,母亲也进化了,这一次,她藏在家门之外的事物,母亲也为她扔弃了。
吴依光看着自己的双手,感觉到她什么也不能拥有。她不得不道歉,说,王聪明,对不起,我什么也不知道。请你原谅我。也请你的家人原谅我。
王聪明喝了一口可乐,安慰吴依光,算了,我们现在这样也很好。你看,我们两个都考上第一志愿了,没有什么损失。说不定,没有你妈的刺激,我就考不上了呢。
这是吴依光跟王聪明的最后一场对话。
15
星期二,吴依光按照通讯录打了一通电话至苏明绚的家中。李仪珊声音沙哑、虚弱,她告诉吴依光,女儿的告别式即将在周末举行,她跟先生的共识是低调进行,以亲友为主。李仪珊补充,她先生任职的公司仅有两位直属上司会出席,她不希望学校派出的代表超过这个数字。吴依光问,那么学生呢?李仪珊温柔地道歉,说,可以的话,我不鼓励女儿的同学参加。吴依光陷入静默,李仪珊解释,老师,请你不要误会,不是说我不欢迎她们。只是我们家也还在消化明绚的事情,情绪还是起伏不定,明绚的同学来了,我们不知道怎么照顾这些年轻人,这点请你转告明绚的同学。
吴依光跟许主任转述了李仪珊的想法。许主任沉吟一会儿,问,他们有没有提到,嗯,苏明绚……为什么?许主任说得迂回,吴依光立即意会,她摇头,说,没有,什么都没说,听起来好像就是接受了这件事,没有要多加追究。
许主任手握成拳,又松开,说,这样啊……但,我们还是不能完全掉以轻心,说不定过两天他们就把矛头指向学校了。
第七堂课结束,吴依光收到许主任的讯息,我跟校长谈过了,校长那天有安排行程。她会送花篮过去,我们两个代表其华女中上香。吴依光回,我知道了。
吴依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拖着脚步走回教师休息室,她注意到桌上躺着一张对半折起的纸条。吴依光左顾右盼,确认没人看向这儿,才打开纸条。如果老师有心想知道真相,去问苏明绚在热音社的事情吧。蓝色墨水写成,零点三八或零点四,字迹歪斜,八成是以非惯用手写的。吴依光认出纸张是自学校贩售的笔记本撕下。只要十二元,所有人都能取得。她拉开抽屉,缺乏保养的滚轴发出嘎的一声,角落躺着一只扁扁的樱花色铁盒。铁盒内有五张纸条,加上手上这张,整整六张。
吴依光拿起另一张,相同的墨水颜色与字迹,写着,你是个差劲的老师,懂?吴依光脸颊一热,像是给什么咬到似的放手,她把纸条放回盒子,压紧盖子,确定扣住了,才倒回椅背。吴依光手背贴上额头,她不晓得如何看待纸条上的讯息,前面几次都是直扑而来的恶意,这一次却转往苏明绚。思绪如同散落一地的拼图,每一片都好像,不知怎么开始。就她印象所及,苏明绚高一应该是合唱团,高二转到热音社。
吴依光请班长通知班上除了苏明绚,另外两位加入热音社的同学。放学后,两名女孩出现在吴依光眼前,她们低头,一脸不安。
吴依光问,苏明绚最近在热音社过得怎样?女孩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未掩藏她们的困惑。戴着细框眼镜的女孩侧着头,语速适中地回答,虽然我们跟苏明绚同班,可是我们很少在热音社说到话。另一名留着齐耳短发的学生点头,加上一句,老师可以问热音社的指导老师茉莉,苏明绚蛮常跟茉莉聊天,不然老师也可以问社长,梦露,她是七班的。眼镜女孩把话接了过去,梦露跟苏明绚是同一团的,老师要问苏明绚在热音社的事,梦露会比我们两个还清楚。
吴依光问,玛丽莲·梦露的梦露?女孩们很有默契地点头,短发女孩回想,梦露的本名叫什么呢?完了,我只记得梦露。不过,问七班的同学,应该还是找得到人。吴依光找了张便条纸,写下,七班,梦露,热音社社长。
写完最后一个字,吴依光犹豫了,她拥有不去找梦露的自由吗?既然李仪珊并未表现出究责的想法,她还要执着为什么吗?说不定这根本违反了苏明绚的意志。苏明绚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她的静默究竟是无话可说?或是不认为有谁值得托付?
心中升起一道声音,竟是自己的。那声音说,吴依光,一样的,忧郁的、内向的十七岁,你依然活着,你的学生却没有。你难道就没有一丝好奇?
吴依光事先跟七班班导汪老师打了个招呼。
她吿知了那张纸条的存在,汪老师是继何舒凡以后,第二位知情的老师,但范围不同,何舒凡知道纸条是复数的,汪老师则以为只有那一张。他还回纸条,略带同情地说,辛苦你了,这根本是老师的噩梦,现在的学生不容小觑啊。
吴依光点头,庆幸站在面前的不是谢老师,否则,她必然躲不过谢老师居高临下的审视。不过,谢老师很久以前就不接班导了。她说,班导责任重大,加给却少得可怜,她千辛万苦才熬了过来,不可能回去受罪。
再过几年,说不定汪老师也会说出类似的话。
吴依光时常感受到自己身处的社会不断地发送催眠的讯息,老化是生命的最佳解,只有老化,才能取得享受一切幸福的正当性。
汪老师语气一转,说,在这个时间点,找学生去谈社员自杀的事,我难免有所顾虑,但,梦露的话嘛……汪老师顿了顿,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告知吴依光,梦露应该知道怎么处理,她很成熟。
翌日,梦露来到教师休息室,吴依光有些惊讶她本人身材竟如此娇小,一百五十公分出头,小小的脸蛋镶嵌着圆滚滚的大眼。吴依光征询过,梦露是贝斯手跟主唱。
她很难不想到方于晴,自己就读其华女中时,坐在隔壁的同学,热音社社长,也是贝斯手跟主唱。贝斯手的角色,吴依光记得,方于晴是这么说的:贝斯手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位置,正因如此,选择它会有意想不到的效应。至于是什么效应,十六岁的吴依光没有过问,她只觉得方于晴整个人散发着细碎的光,并不耀眼,但,足以让旁人知悉,跟方于晴相比,她们活得好平庸。
吴依光回过神来,她跟方于晴早已不相往来,拿方于晴的形象和梦露比对,无疑是伸手按压陈旧、早已结痂的伤疤。
吴依光为自己耽误到梦露的午休时间而致歉。梦露说,没关系,她的神情很平静,跟吴依光昨日询问的两位学生相比,梦露的确具有稳重、从容不迫的气质。这部分也像极了方于晴。吴依光再也克制不了思绪的翻飞,她遇到了一位像极了方于晴的女孩,然而,十几年后,她从学生成了老师,她如今是坐在这样的女孩的对面,而非身边。吴依光难得地,带着疼痛地感知到自己老了,无可挽回地老了。
她询问梦露,能不能解释一下苏明绚在热音社的状况。
梦露注视着吴依光,眼睛和长长的睫毛如小鹿斑比。吴依光在心中祈祷,梦露的个性可别像那些美丽且脆弱的生物,一探测到危险,就迅速腾跳,逃得无影无踪。
她的选择不多,只有一张匿名的小纸条,和梦露。
梦露问,老师,苏明绚有没有留下遗书?
吴依光没有耽搁太久,回答,就我所知,苏明绚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
梦露又问,那老师觉得,为什么呢?
吴依光看着梦露,这个女孩自走进休息室之后,分分秒秒都令她感到神奇。她又想起了另一个人,百合。吴依光有些迷惘,百合那么热,梦露这么冷。她怎么会把两人牵连在一起?她摇了摇头,说,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苏明绚会自杀。
梦露抿了抿嘴,决绝地说,老师,很抱歉我什么也不能说。我知道这样说,老师会不太高兴,可是,如果老师现在还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我觉得,这表示有些事情苏明绚不打算让大人知道。所以,无论老师是为了谁而来问我,我都不会说的,如果是苏明绚的爸妈,我想,他们最好自己来问我,而不是请老师做这些。
吴依光低喊,梦露。老实说,这个呼唤在此刻有些过于亲昵,但她不知道梦露的本名。她不是很确定地问,我应该不是第一个问你的人吧,你好像有些生气?
梦露看了吴依光一眼,旋即别过头,望向旁边,说,对,你不是第一个问我的人,可是,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荒谬。苏明绚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走了。这几天,不只你们三班,热音社的每一个成员也很不好受。很多人问为什么,苏明绚的功课啊,人缘啊,大部分我们在烦恼的事,她都不需要烦恼。也有人说一些无聊的玩笑,如果苏明绚这样子的人都自杀了,我们这些比苏明绚还废的人怎么办?
仿佛有谁扼住了吴依光的喉头,她感到窒息。梦露是第一个指出事情正在全面失控的学生。她甚至直接说出自杀两个字。
梦露说了下去,为什么老师会找我?我不是三班的学生,难道有谁说了什么吗?
吴依光点头,又摇头,她支吾地说,梦露,请原谅我不能透露。
梦露没有隐藏她对这个回应的不满,她的鼻头跟眼眶涨红,双手握成小小的拳头。梦露颤抖地问,老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说了什么,以后怎么办?热音社怎么办?学校的老师、同学,每个人都在寻找答案,想挖出一点蛛丝马迹,去拼凑苏明绚自杀的原因。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也会被这样解读吧。如果我说,对,苏明绚在热音社遇到了一些状况,老师会不会开始连连看?从这句话连到苏明绚的自杀。为什么我们那么需要原因?想哀悼苏明绚?还是想划清界线?
吴依光问,在你眼中,我看起来也是想划清界线的人吗?
梦露摇头,说,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我不认识老师,不清楚老师的个性。
吴依光越是压抑,方于晴的身影越是楚楚浮现。那一年,方于晴和教官谈判,也是这样干净、利落的姿态。纵然方于晴的表达不若梦露流利,有时也会因为忘记接下来要说什么而静默,眼神却有着白昼般的明亮意志。
吴依光应该要愤怒的,梦露的控诉非同小可,她的胸口竟无端升起温柔的情感。那么多年以后,还是有人像方于晴一样,在处处是禁令的校园里长出了锐利的爪牙,遭遇威胁时懂得反扑。不像吴依光,咽下所有的怨恨,摁灭胸中的憧憬。
十几年前亦步亦趋地跟在方于晴身后,甘心做她的影子,是为着什么?
吴依光看着梦露,自己在十六七岁的年纪,多渴盼大人的真诚以待。意思是,如果大人想敷衍她,不妨坦率地说:同学,我看得出来,你被一件事折磨得有点惨,但我实在没兴趣、没时间、没那个心情,你知道的,身为大人,我有一百件比倾听你烦恼更要紧的事,请你放过我吧。吴依光宁愿听到这样的说辞,而不是冠冕堂皇又不痛不痒的理由,领人绕了一圈远路,最终的盘算仍是抛弃。
她不想以这样“成人”的方式对待梦露。
方于晴那年没得到的真诚,她如今想给。
吴依光承认,梦露,你说的没错,对于苏明绚,我确实很需要一个因为这样,所以那样的理由。按照你的说法,就是我需要这个连连看。我是三班的班导,苏明绚又是从学校顶楼跳下去,如果我告诉别人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就得面对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我会被看作一位失败的班导。而我之前已经失败过一次了。
吴依光撑着大腿站起,请梦露稍候,几秒后,她端着那只铁盒回到梦露面前。她扳开盒盖,六张纸条全数倒在桌上。她示意梦露拿起任何一张。
梦露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地拿起一张,瞄了一眼,眉心锁起。她歪着头,放回,又抓了一张,再一张,没多久,她读完了每一张纸条。梦露问,这是什么?
吴依光摊开双手,问,苏明绚有没有跟你聊过我是一位怎样的导师?梦露眼珠转了半圈,说:嗯,可能有,不过我没有印象。吴依光又问,苏明绚难道没说,三班之前有学生休学的事情吗?或者,苏明绚有跟你聊过王澄忆这个人吗?
梦露摇头,迷惘的神情,令吴依光相信,梦露一无所知。
吴依光看了一眼时间,午休即将结束。她的视线又回到梦露,梦露的双手搁于大腿,手心自然地敞开,肩膀放松,少了初始的提防。
吴依光以略快的语速解释,一年多以前,三班出了一些状况,简单来说就是霸凌。被霸凌的人叫王澄忆。我处理得不太好,不,说不太好太轻描淡写了,我犯了很严重的错,总之,王澄忆休学了。纸条是在王澄忆休学之后开始的。每隔一到两个月,我会收到一张纸条,就放在我的桌上,我不晓得是谁做的,也不确定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这么做。无论如何,我认为应该是三班的学生。
梦露提出建议,不是有监视器吗?监视器应该有拍到是谁走进教师休息室。
吴依光微笑,眼神却很忧愁,她说,梦露,你说的没错,可以调阅监视器。不过,我得跟总务主任说明理由。我做不到,我不想让主任看到这些纸条。
几秒后,梦露小心地开口,老师觉得不好意思?
吴依光点头。
梦露再次捡起一张纸条,转动,认真端详,问,所以,大家都不知道这件事吗?
吴依光想了两秒,交给梦露一个虚实各半的答案,我有跟几位老师商量过。事实上,梦露是唯一读过全数纸条的人,包括最新的那张。
吴依光吸入一口气,好舒缓胸腔泛起的刺痛。想到王澄忆,她感觉得到自己就像被倒过来放的沙漏,精神一点一滴地流光。她和梦露说了下去,学生都休学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日子过下去。我把这些纸条藏起来,没有公开。我本来想说,三班的学生明年就毕业了,到时就不会再收到了。可是,你看。吴依光拿起最新的那张纸条,说,我又收到这张,纸条上出现了苏明绚的名字跟热音社。我不能当作没看见。
梦露盯着那张纸条,没多久,她像是累了,揉了揉眼睛,说,我不懂为什么有人要写这样的纸条,说得好像是热音社的错……梦露把脸埋入掌心,模糊不清地说,苏明绚这两三个月,的确在热音社有一些状况,可是我不认为那是她自杀的原因。
吴依光内心错了一拍,这是星期五以来,她第一次找到,人们称之为“征兆”的片段。她提着呼吸,问,梦露,你愿意多说一些吗?
梦露抬起眼,短短几秒钟,里头的光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彷徨与黯淡。她说,我现在做不了决定,再让我考虑一下好吗?
吴依光提议,说,明天中午再来找我好吗?一样是这里。得到梦露的承诺之后,吴依光将纸条一一收回铁盒、清点数量,她一心一意想着,千万不能遗漏任何一张纸条,因此,梦露说出那句话时,吴依光一时没反应过来:梦露送出了第二个征兆。
她说,苏明绚自己的家庭……也有些问题。
不等吴依光回话,梦露仓促转身离去。吴依光只能目送着梦露奔跑的背影。
16
吴依光收到谢维哲的讯息,我傍晚去学校接你。她的回复很简短,好。约定的时间一到,白色凌志出现在距离校门口两个街区的转角。吴依光系上安全带,问,怎么想到要来接我?我记得你跟学生约了吃晚餐?
谢维哲直视前方的路况,说,我跟学生改成明天了。
谢维哲不是喜欢变动的人。吴依光踌躇了几秒,开口问,为什么?谢维哲深呼吸,交代,你父母下午打电话给我,说他们想过来看你。你妈好像想知道事情目前的发展。吴依光问,那你怎么回答?
谢维哲转动方向盘,不轻不重地说道,我告诉他们,我们晚上跟朋友有约了。所以我才想说,晚上最好不要在家。我记得王澄忆那次,你妈有多聪明。
右手的指甲刺入左手的手腕,吴依光必须这么做才能阻止自己发出尖喊。
谢维哲没有忘记。
去年,母亲不知从何得知,吴依光班上有学生休学的消息。她打了一通措辞强烈的电话,坚称她必须跟吴依光面对面谈这件事。母亲认为吴依光最初的打算就是可怕的失误,接下来每一步亦是错得离谱。吴依光婉拒,谎称她得留在学校计算学生的学期总成绩。闻言,母亲径自挂断电话。吴依光以为母亲就这么饶过了她。
晚上,吴依光回到家,餐桌旁不仅坐着谢维哲,也有母亲。母亲瞪了她一眼。谢维哲结巴地解释,岳母在交谊厅等候,他自然得带岳母上楼。吴依光涨红着脸,质问母亲,你难道非得现在教训我吗?母亲没有搭话,看向谢维哲,问,你是教授,你应该教她怎么做,而不是放任她把事情搞成今天这样。谢维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解释,吴依光当老师的时间比我当教授的时间长,我不认为我比她懂……
母亲发出一声干笑,说,我知道你想对她好,可是,真正的好是说出真相。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你如果想要真正地对她好,就要放掉那些不必要的保护。
说完,母亲站起,走到吴依光面前,定定地注视着她,她一句话也没说,眼神满盈失望。她继续往前走,拉开大门,没有道别,径自带上。
谢维哲眨了眨眼,脸上闪现一抹古怪的表情,他打破沉默,问,这样子,不累吗?吴依光想,你太不了解那个女人了,她一点也不累,游刃有余,且乐在其中。
吴依光坐下来,要求谢维哲重述母亲和他说的话。她听完,内心有个结论,母亲是故意绕过她,找上谢维哲。母亲想证明,只要她想,她可以笼络任何人,说服任何人站在她这边。纵然吴依光结了婚、建立一个家庭,也不会改变一件事:她是对的。她永远是对的。
车子驶入停车场,吴依光望向窗外,餐厅的外观乍看之下让人以为置身南欧,圆顶、蓝与白、多窗。谢维哲说,既然都要出门了,我订了餐厅。吴依光又是一愣,谢维哲一连串的举止,令她很是陌生。几名打扮时尚、妆容明艳的女孩在花园拍照,她们扶着红砖墙,交叉双腿。经过她们时,吴依光闻到果香调的香水味。餐厅的内装也十分讲究,大理石吧台,深蓝色绲金边绒布餐椅,桌位旁立着琴叶榕,钉在米白色天花板的金色横杆垂挂着吴依光喊不出名字的蕨类。谢维哲说,这间是我学生推荐的,我想说,我们好像很少来这样的餐厅吃饭,应该试试看。吴依光嗯了一声,点了无花果芝麻叶生火腿沙拉,白酒蛤蜊意大利面,提拉米苏和一杯白酒。听到最后一个选项,谢维哲露出意外的表情。他点了肉酱千层面跟一杯柠檬红茶。谢维哲的口味跟孩子没两样。嗜甜,怕苦,也怕辣,不喜欢喝酒,喝咖啡也要加好几匙糖跟奶精。
服务生走远,谢维哲突然说起本来约好要见面的那位研究生,租房子时遭遇了一件怪事。那故事确实很离奇,无数个转折埋伏其中。谢维哲说完,往后一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吴依光才领悟,谢维哲在跟她“闲聊”,而他们几乎不闲聊的。
谢维哲去年说了一个故事,主角是他自己。
台湾地区的土地或房屋面积单位,1坪约合3.3平方米。
孩子流掉的第三天,没来由地,谢维哲说起他的童年。小学四年级到六年级,他们一家四口住在约莫十三四坪 的空间,一房一厅。父母跟妹妹睡床上,谢维哲打地铺。全家人吃饭,谢维哲跟妹妹写作业,都在一张折叠桌上完成。每天,放学回家,谢维哲打开电视,让卡通人物的对话流淌于小小的空间,摊开习作簿,埋首写作业,偶尔也教妹妹一两题数学或生物。两人不时停下来,伸手捏一捏桌上摆放的一只兔子玩偶,玩偶是夜市里玩套圈圈的战利品。芳教他如何读墙壁上的石英钟,短针缓缓远离六,长针快要碰到六,就是爸妈回家的时候。谢维哲一听到屋外传来不规则的、仿佛气喘的机车引擎声,转头吩咐妹妹,爸妈回来了,赶紧把课本、习作簿跟铅笔盒挪至沙发。他从电视柜的抽屉取出几张旧报纸,在桌上铺平,再从浴室、厨房各搬来一张红色塑胶椅。芳手里提着三份便当,父亲一份,他一份,芳跟妹妹分着吃。谢维哲注意到芳几乎让着妹妹,自己只吃一点。芳说她爱美,要减肥。谢维哲信了。芳解释的时候,眼里有碎碎的光,既然母亲有所追求,就没什么好悲伤。
很久很久以后,谢维哲在英文课里学到白色的谎言,不知怎的想起了芳的这句话。他瞬即明白,芳是个好母亲。
好险,饥苦的日子没有持续下去。
谢维哲国一那一年,父亲跟朋友合伙的物流公司,迎来网络购物的崛起,营业额翻涨数倍。谢维哲的父母买下市区繁荣地段的透天厝,花了巨资装潢。谢维哲很兴奋,他即将拥有自己的房间,再也不必跟父母、妹妹挨挤在一块。他可以模仿班上那位绰号“少爷”的同学,邀请所有同学至家中参观,一起写作业,制作自然科报告的海报。在同学因困倦而缓下动作、意兴阑珊时,母亲就适时地端上果汁,玻璃杯里的冰块互相撞击而发出哐啷的声响。
出租车在路口停下,谢维哲的父母戏剧性地、一人捂着一位小孩的眼睛,说这是惊喜的一部分。一家四口数着脚步移动至新家门口,芳示意,好,停,她移开双手。一台簇新、气派的进口休旅车停放在车库,谢维哲哇的一声,急奔上前,摸一摸后照镜,双手搁在玻璃窗,眼睛跟上去,试图瞧仔细内部。芳笑着说,你这样窗户上都是你的手印。半晌,谢维哲想起一件事,他问母亲,旧车跑到哪里去了。芳说,当然是牵去报废了。谢维哲还要追问,芳接下来说的话让他忘了怎么说话。芳说,谢维哲之后要转到私立国中去就读,她这几天把手续都给处理好了。
谢维哲问,旧的学校有哪里不好,他跟同学相处得很融洽。芳伸手,指着四周,要谢维哲张大眼睛好好看着。她说,你跟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人了,你现在要去真正属于你的地方。谢维哲不敢再吭声,他听得出来,芳在暗示他别不知感恩。
谢维哲花了好几个月融入新学校,习惯那里的同学随口就是一座他不晓得在哪个半球的城市、家中的用人干了什么蠢事,以及他们新买的三百多块的自动铅笔和三千元的限量球鞋。一天,他跟芳说,我要去东京迪士尼。芳很赞成,甚至嘱咐他跟妹妹,去找父亲,这样理直气壮地要求。兄妹俩照做,父亲干脆地答应了,他说,也好,是该带你们出国,见见世面了。芳在银座买了一件大衣,谢维哲得到最新款的游戏机,妹妹则是拿到一双红色短靴。谢维哲把游戏机带到学校,享受了一天的虚荣。
故事到此结束,谢维哲以旁观者的语气下了结论:他认为他的父母的成功,他们自己也说不上理由,只能归诸运气。好像无意间经过一个地方,那儿正好放起了烟火。他的父母后来很在意两个孩子的升学,夫妻俩认为,书读得好,就不必像他们那样只能用蒙的。谢维哲不排斥,他喜欢、也擅长读书,倒是他的妹妹,成绩奇烂,请了再多家教仍不见起色。有段时间,她跟家人的关系不能再恶劣了。谢维哲的妹妹大学毕业,飞往柏林,投靠一位在当地创业的朋友,同时拉开和家庭的距离。
直到父亲生了那场大病。妹妹和父母的关系才趋于缓和。说完,谢维哲按着膝盖,站起身,说他得去书房回一下邮件。吴依光看着谢维哲慌忙的背影,坠入沉思。她想不透,谢维哲为什么说起了自己的童年,安慰她?转移她的伤心?她不自觉沉沉睡去。再次醒来,谢维哲又成了那个温和有礼的丈夫。那个悲伤的男孩不见了。
吴依光请谢维哲再说一次研究生的故事。谢维哲很有耐心地复述了一次。吴依光问,如果这位学生真的被骗走了身上的积蓄,你会借他钱吗?谢维哲没考虑,直说,会吧,至少让他可以度过这一两个月。吴依光啜了一小口气泡水,笑着说,你是一位好教授,你对学生付出了不少感情。闻言,谢维哲抬起头,注视着吴依光。服务生碰巧走到他们的桌旁,送上两人的主餐。
吴依光转移话题,她说,哇,看起来很好吃,我们快吃吧。谢维哲有些用力地点头,他切下一小片千层面,送至嘴里,想起什么似的,问,你要来点千层面吗?吴依光擦了擦嘴角,说,谢谢,等一下吧。
吴依光捏着玻璃杯的细颈,举起,下巴仰起,冷冷的酒液刷过齿侧。她感谢谢维哲,提供了她一次体面的逃逸。她打算好好利用,就像把游标移到视窗一角,选择关掉全部的视窗,只留下目前这一个。苏明绚,梦露,主任,校长,告别式,王澄忆,以及母亲。天啊,她竟有这么多烦忧。吴依光又想起百合,谢维哲是从研究生口中知悉这家餐厅吗?还是百合为他献计?脑中闪现百合的那句话,教授认为孩子之所以会流掉,是老天对他外遇的惩罚。
吴依光伸手招来服务生,要了两杯白酒,冰凉的酒液捎来一丝清醒,她笑出声来。谢维哲问,怎么了。吴依光摇头,示意谢维哲别紧张,她说,我很无聊,在测试自己还笑不笑得出来。我跟你说,人啊,真的好有趣,只要想笑,其实再怎么惨,都还是笑得出来。说完,吴依光拿起叉子,把鲜脆的芦笋放进口中,谢维哲低头切他的千层面,吴依光趁着谢维哲不注意时,以纸巾按掉涌出的眼泪。
两人在餐厅待了总计两个小时,回到家已将近十点。谢维哲扶着脚步轻浮的妻子走入电梯,吴依光抢快按下一楼跟七楼,谢维哲问,为什么要去一楼?吴依光说,我之前请管理员帮了一个小忙,外带两块提拉米苏就是为了答谢对方。谢维哲说,那我给你拿过去就好了。吴依光拒绝,她说,不行,这样没有诚意,你不要再管了,我自己会处理好的。谢维哲的目光在吴依光的脸蛋逗留了一会儿,勉为其难地同意。吴依光快步走到管理室,双手放在柜台,好稳住身体。她问,晚上有访客吗?
管理员想了一会儿,翻了翻皱起的记录簿,摇头。
吴依光把提拉米苏送给了这位带来好消息的年轻人。
17
梦露失约了。
吴依光来回踱步,直到时针指向一,她顿然有感,梦露不会现身。这个结果没有让她感到意外,她也认为自己昨天太过躁进。换作是她也会逃。
钟声响起,吴依光细细地洗了把脸,走进三班,从午睡中醒转的学生,节奏缓慢地抬起头,有些学生喜欢趴在书上午睡,他们的脸上横陈着课本压出的细长红痕。吴依光请他们翻到指定的页数。
空气中的哀伤在日复一日中无声流失,取代的是悄然凝固的什么,不是麻木,要她形容的话,更像是结痂,为了保护自己,伤口朝内闭合,不再轻易打开。女孩们再也不像第一天那样哭泣。
苏明绚的死亡成了一个节点,女孩们“经过”,然后往前走。
新闻版面没有后续报道,许主任的态度也有了巧妙的转变,他告诉吴依光,其实,也没有必要探究原因。他顿了顿,加上一句,现在的学生,不知用什么做的,一张纸掉在脸上,好像也会骨折。那种脆弱不是我们可以想象的。若这几天没有什么事,礼拜六代表学校去上香,对苏同学的义务就差不多结束了。吴老师,你这几天吃得好,睡得好吗?语讫,许主任的视线从地板拔起,看着吴依光,
吴依光说,谢谢主任关心,这几天过得还可以。许主任点头,又问,目前应该没有学生跟你说什么需要我们在意的话吧。吴依光想起那张纸条,以及梦露提出的两个“征兆”。宛若白雪公主的毒苹果,吴依光小心翼翼地咽在喉间,不咳出,也不吞下,她不认为许主任想听,既然如此,她就不必说。
两个小时后,许主任传来一封讯息,他周六临时有一个行程,改由洪教官出面。他已亲自致电给李仪珊,表达不能亲自出席的歉意。吴依光读着那则讯息,事发至今,苏明绚的家属不曾表示出任何向学校究责,或讨问真相的动作。他们只是静默。
吴依光放下手机,随处走动,消遣内心那股融合着不满与困惑的情绪。等她停下脚步,抬头望见七班的招牌,她瞪大眼,潜意识仍渴望着找梦露问清一切。
吴依光背着双手,故作无心地张望,梦露坐在教室内,她握着手机,神情严肃,不知在做些什么。梦露似乎警觉到什么,她先是抚摸脖子、脸颊,几秒后,梦露转过头,对上吴依光的视线。梦露环视了一下身旁的同学,轻手轻脚地溜出教室。
吴依光屏住呼吸,开启对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
梦露轻叹,说,不,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昨天放老师鸽子了。有些同学朝她们投来好奇的眼神。梦露不太自在地询问,我放学后再去找老师可以吗?
黄昏时分,梦露出现了。吴依光再次为自己唐突的打扰而致歉。梦露摇头,说,其实我的内心也很挣扎,老师的出现让我下定了决心,不管怎么样,我最好还是把内心在想的事情,至少说给一个大人听。虽然我跟老师只说过一次话,可是,我有一种感觉,除了老师以外,也没有谁是合适的人选。
吴依光吞了吞口水,问,为什么?她在梦露面前,一再地展示出慌张的样貌,梦露却认定她值得。梦露没有多想,直率地回答,老师,你好像真的很难过。吴依光虚弱地微笑,问,那梦露你觉得有人的难过是假的吗?
梦露抬头,说,很多人的难过都是假的,我分得出来,大家虽然讨论得很认真,但我觉得很多人只是沉浸在那种感觉而已。吴依光默默思索着这句话,半晌,她又问,也许我的难过也是假的,还记得上次我给你看的纸条吗?说不定里面写的是真的。我不是一位好老师。
梦露没有延续吴依光是不是一位好老师的话题,而是开启了另一个,老师,你猜,苏明绚想读什么科系?
吴依光回答,新闻系,苏明绚在课堂上有说过,班上的同学们也知道。
梦露摇了摇头,似乎早有预期吴依光会这么回答。她问,如果我告诉老师,苏明绚其实对新闻系没什么感觉,她只是不想要被问到志愿时,回答不知道。正好她堂姊读新闻系,苏明绚就把新闻系拿来当答案。老师会怎么想呢?
吴依光答,我会很纳闷,她为什么不直接说她不知道?她还在想?
梦露吐出一口长气,点头,说,我问过苏明绚这个问题,我觉得明明不想做,或者没那么想做的事情,却一天到晚告诉别人这是自己的梦想,不是很虚伪吗?以我自己来说,我跟很多人说我想读中文系,中文系的确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
吴依光问,那苏明绚怎么回答呢?
梦露低下头,说,她说她喜不喜欢新闻系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她希望自己看起来是有梦想的人。梦露摸了摸鼻子,再次开口时,她的语句渗入明显的鼻音。梦露说,我很讨厌苏明绚这样,好假,我们每一次吵架都是为了差不多的事情。苏明绚很常跟我讲一句话,梦露,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你一样。这句话是我的地雷,根本是苏明绚自己太虚伪,为什么检讨的对象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