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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晓乐 当前章节:15437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5:41

梦露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在叙述的过程变得湿红。

吴依光从自己的座位上拿来一盒卫生纸。

梦露又问,老师,你有听过苏明绚唱歌吗?很少人知道她唱歌真的很好听。

吴依光整理了一下梦露的话,苏明绚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没有梦想。苏明绚拥有很好的歌声。时针一格一格递进,吴依光的胸窝有细火在烧,她很想这么提议,梦露,我们进入正题好吗?跟我说苏明绚在热音社遭遇了什么?或者你上次暗示的,她的家庭潜藏着什么阴暗?但她忍住了。

她只有梦露。

梦露说了下去,我第一次听到她唱歌,是跟齐物高中热音社的联谊。我们跟齐物热音是友社,成果发表也一起举办。升高二,干部交接完,我们会安排活动,让两社的干部互相认识。那天,我们一起吃了火锅,然后去唱歌,这几乎是固定的行程,每一届的学长姊都这么做,按照规定,不管怎样,每个人都得唱一首歌。苏明绚选宇多田光的Automatic。有人用力鼓掌,说,苏明绚很敢。我没有听过这首歌,所以我没有什么反应。等苏明绚拿起麦克风,唱了三句,所有人都安静了,该说是天分?还是才华?总之,明绚有那样的东西,不是一点点,而是多到可以让人一下就感觉到,她跟我们是不同境界的程度。这样说很抽象,好后悔没有录音,谁想过苏明绚那么会唱歌?老师,你平常会听歌吗?

吴依光指着自己,确认梦露在问她,才回答,我很少听流行音乐,平常是听古典乐居多。我喜欢巴赫的无伴奏,你有听过吗?

梦露点了点头,我爸也很喜欢巴赫。

吴依光踟蹰了几秒钟,决定说得更完整,我父母很保守,电视只能拿来看新闻。我妈觉得流行音乐是靡靡之音,对小孩有不好的影响。我爸很喜欢古典乐,他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放音乐。除了巴赫,也听德彪西、拉威尔跟帕赫贝尔。我自己最喜欢波丽露,如果那天醒来,听到我爸放了波丽露,我就会觉得那天是幸运日。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腻了,反正,我爸不放音乐了。接着,我考上大学,搬进宿舍,想说终于自由了,大家听什么,我就听什么。可是,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人对音乐的品味十几岁就定型了。我好像不太适应流行音乐,特别是读书的时候,会觉得很烦躁。所以,我现在还是听古典乐居多。

梦露打量着吴依光,仿佛她好讶异眼前这位老师也年轻过,必须听从大人的指令。片刻,她才说,我大概知道老师在说什么,这几个月,我都在练成果发表的曲子,休息的时候,也只想听古典乐。不过,我还是要说,苏明绚的歌声……让人羡慕。

又绕回了苏明绚。

吴依光了解到,这是梦露选择的方式,她必须这么迂回、一再绕路,才能谈苏明绚这个人;她必须远着一段距离,才能说出她所认为的一切。

梦露调整了一下坐姿,说,苏明绚的贝斯也弹得很好,她很久没有练习,还是弹得比社团内两位贝斯手还要好。上一届社长交接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要学会把社员分类,为了音乐而来的,还有不是为了音乐而来的。有些人加入热音社,纯粹是为了成果发表那一天,站在舞台上,享受那种有人为自己尖叫的气氛。苏明绚高二才加入,我以为她也是那种人,算是刻板印象吧。不过,一听到苏明绚的演奏,我改变了想法,甚至觉得成果发表一定要找她一起。我们的指导老师茉莉说过,要证明自己多喜欢音乐,别用说的,直接用技术吧。苏明绚就是这样,她的技术说了一切。不只贝斯,有时请她代打吉他她也没有问题。

梦露停顿,又说,对了,老师,这两天我去找了一些社员,问她们是不是写了什么给热音社以外的人。我没有说是你,目前为止,没有人承认。

吴依光询问,你为什么想这样做?

梦露眼神一黯,表情有些痛苦,说,我跟苏明绚,这几个礼拜,为了成果发表闹得很不愉快,高二的社员或多或少有听说。我上次跟你说,很讨厌大家现在这样,说要寻找真相,其实只想划清界线。这几天我想了想,说不定最符合这个形容的人,就是我自己。就算我不认为我做的事有严重到会让人想要……可是,谁知道呢……有时候只是一件小事,心情就突然被毁了……

吴依光身子前倾,按住梦露剧烈发抖的身体。她说,梦露,等一下,先不要说了。没有奏效,吴依光施加力道,再次呼唤,梦露,梦露。

豆大的泪珠从梦露的眼角流了下来,她急促地换气,说,老师,我不是故意要骂苏明绚自私的,我只是再怎么样也撑不下去了,我太害怕了……

吴依光双手握着梦露的肩头,命令梦露看着自己,她说,梦露,我们先到此为止,好吗?你不必再说了。吴依光暗斥自己的莽撞,应该找简均筑一起的,即使这表示吴依光得事先向简均筑揭开自己的疮疤,吴依光愿意。

梦露对她的信任,她对简均筑也有。

在吴依光的坚持下,梦露喝了几口热茶。她放下杯子,说,我想要接着说下去。老师你不要担心,不说,我反而觉得更对不起苏明绚。

吴依光不再阻止,对不起是多么沉的情绪。

梦露叹了口气,说。事情是这样的,我想要退出这届的联合成果发表,两个月前我就有这样的想法,热音社练习的状况实在太糟了,社员不是请假,就是摸鱼。茉莉警告了好几次,说再这样下去,干脆取消成果发表,大家还是不为所动。我在热音社群组办了一场投票,问大家可以接受退出这个选项吗?赞成的人竟然占多数。

吴依光提问,可是,梦露,为什么得退出?就像你说的,有些学生只是想要享受那种气氛,为了好玩而上台难道不行吗?

梦露摇了摇头,以前大概可以,现在很难。上届,有一组学姊,她们不是认真练团的那种,就只是想留下有趣的回忆。没想到,有人录下她们的演出,上传到网络。网络留言很可怕,有人说这是车祸现场,也有人说什么高中就看得出来女人不适合玩团。更恐怖的是,有人人肉搜到学姊们的社群,公开了链接,其中一位学姊被根本没见过面的网友骚扰了好几天,躲在家哭了好久,也没来学校。

台湾地区的网络流行语,源自英文loser,即失败者。

梦露擤出鼻水,闷闷地解释,茉莉说,那些网友在现实中大概是一群找不到成就感的鲁蛇 ,只好把乐趣寄托在上网欺负女高中生。这件事导致一个副作用,我们这一届很多社员就觉得,上台变成一件很有压力的事情,本来的乐趣不见了。再来,上一届热音社算是红了吧,今年一定有更多网友想看我们出糗。大家宁愿取消,场地订金被没收,也不想冒险上台表演。身为社长,我有点难过,但也只能尊重。

吴依光斟酌了会儿,问,苏明绚应该不想退出吧?

梦露闭上双眼,脸上闪现沉痛的神情。她说,对,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苏明绚生气,她说,练习这么久,不能在最后一刻放弃。我那时也受够了,当场就爆炸了。我跟她说,不要说其他团了,我们自己的鼓手也心不在焉,苏明绚,别再自欺欺人了。看看四周、看看现实吧,想要成果发表的人只剩下你了。苏明绚问,梦露,你也不想?我说,对,我也不想。然后,苏明绚突然哭了。我吓了一跳。我一直觉得她是个很压抑的人、会把情绪藏起来的人。看她这样,我有点后悔,但,梦露哎了一声,说,另一方面我又很清楚,放弃是对的,我被成果发表这件事弄得吃不下、睡不着很久了,家人也不是很谅解。我应该要安慰苏明绚的,但我只是看着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伸手去拍拍她。我自己都快崩溃了,谁来安慰我?我猜,那个写纸条的人,说不定就是看到了这一幕,也或许是苏明绚亲自跟她说的。

吴依光问,你跟苏明绚在哪里谈这件事?

梦露坐直,想了一下,历史专科教室后面的走廊,平常很少人经过。我跟苏明绚约在那谈了三次,最后一次,是上上礼拜五。

吴依光数了一下日期,苏明绚坠楼前一个礼拜。

梦露的眼神增添了几分沮丧,一口气交代这么多,她的面容有些苍白。

吴依光寻思着她要怎么为整场对话画下句点。梦露又开口了,上上礼拜五,也是我们两个最后一次说话,苏明绚问我,就我们两个去参加不行吗?我们可以请齐物热音社的副社长支援,她是鼓手。苏明绚用几乎是拜托的语气跟我说话。她说,成果发表结束,就是暑假,人生只剩下考大学一件事,就不能唱完一首歌再升高三吗?她说的没什么不对,我却骂了她。我说,苏明绚,你有没有为我着想过?这次换我哭了。为了成果发表,我要跟齐物热音社开会、我要练习、跟厂商拉赞助、谈折扣,我一直在回讯息,根本没有时间读书。上一次段考,我考了二十三名。苏明绚是全班第五名,我跟她说,这就是证据,为了这件事我退步那么多,你却一点事也没有。你像个小孩哭哭啼啼,整天吵着要吃糖,却没想过我的未来该怎么办,如果你明年考上了最好的大学,我只有不怎么样的学校,你要为我负责吗?说到一半,打钟了。苏明绚看着我,我以为她会反驳我,但她只是说,对不起,她再也不会拿这件事烦我了。

吴依光听得喘不过气来。想象两名正值芳华、却被层层压力挤压得动弹不得的女孩,能够依赖的、倾诉的、伤害的,只剩下眼前的彼此。

她问,所以你们从上上礼拜五再也没说话了?

梦露揉了揉眼睛,点头,整个周末我们没说话,礼拜一、礼拜二也是,我想说冷静一下也好,我要处理报名补习班的事。我爸是医生,很反对我读中文系。我的姊姊也读其华女中,现在是医学系大五。我爸说就算我考不上医学系,也不应该去读中文系那种没有前途的科系。我接下热音社社长,他更是气疯了,整整半年几乎不跟我说话,算是放弃我了吧。我妈跟我姊想了个方法,她们要我保证,以台大中文系为目标,没考上的话,就乖乖改成读理科,重考。我只有一次机会。

梦露低下头,用双手捂着眼睛,再度哽咽,老师,我好后悔,想回到过去阻止自己跟苏明绚这样说话。苏明绚没有错,该做的每一件事她都做得很好,是我太没用,想放掉责任。如果今天是另一个人来当社长,说不定事情就不是这样了。

梦露描述的这个“热音社的苏明绚”,跟吴依光看了将近两年“班上的苏明绚”,重叠的范围极其有限。吴依光记得苏明绚坐在教室里的样子,低调,安静,眼神溜转,透露她的确在想着什么,但若目光不意与吴依光交错,苏明绚会倏地低下头,握着原子笔,在纸页写着什么。苏明绚不是个案。吴依光跟何舒凡说过,学生越来越像含羞草,一个眼神接触就能让她们紧张地缩起,等师长背过身,她们才自在地舒开。

苏明绚竟这般渴望舞台?集体的注目,难道不会灼伤她害羞的个性?

梦露的忏悔来到了尾声,她说,我猜写纸条的人,知道了这些事,她写热音社,指的是我。苏明绚会跳楼,说不定就是我害的……我有责任……

吴依光打断梦露,坚定地说,一张匿名的纸条不能代表什么。

梦露哭了起来,眼泪沿着脸颊滑落到透着淡青色泽的白皙手背上。她说,但我伤了苏明绚也是事实,明明我才是那个胆小的废物,却指责她在无理取闹。

仿佛有颗小石头滚入梦露的嘴里,她的呼吸混入咻咻的喘息。

再放任梦露自责下去,这个女孩的内心迟早也会培养出可怕的念头。

吴依光催促自己赶紧阻断这一切,情急之下,她抛出一句,梦露,你上一次不是有提到,苏明绚的家里……也有一些问题吗?

梦露眨了眨眼,苦笑,苏明绚只讲了一次家里的事,认真说,也没什么,我上次只是不想要热音社,或者说自己,成为老师怀疑的目标,才会这么说。

吴依光说,就算你觉得没什么,也请告诉我好吗?

梦露注视着吴依光,眨了几次眼,才点头答应。那又是另一件事了。几个月前,礼拜六,我们租场地练团。练到一半,鼓手回家上家教课,只剩下我跟苏明绚。我问她,花这么多时间练习,家里不会说话吗?我爸就会,他之前嘲笑我,担任社团干部,就算申请大学会加分,大考考不好,还不是没有意义?我告诉苏明绚,我很羡慕她,又会读书又会玩,好完美。苏明绚听完,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刻,她说,梦露,如果我爸妈也像你爸妈一样,那么认真地管我就好了。我想说,天啊,苏明绚,你在说什么,你没看到我被逼得快窒息了吗?可是她的表情,又不像是在跟我开玩笑。之后,我问苏明绚为什么要这样讲?她说,一时无聊,随口说说。苏明绚就是这样,每一次我觉得我好像有点靠近她了,她就会后退,把自己藏得更深。我也不能怎样,那是苏明绚的个性,她的自由。只是在她走了以后,我会想,我是不是太容易放弃了?说不定苏明绚希望我问下去?我有没有说过,苏明绚为了成果发表写了一首歌,这不是她第一次写歌,不过是第一次公开。本来那首歌是给我唱的,但我听了一下旋律跟歌词,觉得这首歌她来唱才对。我说,这次我当你的和声,苏明绚考虑了好几天才答应,但,最后我们两个人都没有上台唱那首歌,就这样结束了。

吴依光问,那是一首怎样的歌?

梦露摇头,那是苏明绚的作品,只有她可以谈那首歌。

18

梦露一走,吴依光瘫软在沙发上,筋疲力尽。该如何去衡量梦露所说的话?难道这就是真相?明天的告别式,若苏明绚的家属问起,她该怎么回答?可以交出梦露吗?不,不行,那太狡猾了。吴依光闭上眼,不再反对自己想起方于晴。

方于晴此刻在哪里?若目睹了自己跟梦露的对话,方于晴是否会露出她那招牌的、心高气傲的坏笑?时代不同了,钳制着年轻灵魂的工具,也在人们熟睡时悄悄更新到最新的版本。从前,这工具说,你不能为自己做主;如今,这工具说,你是你自己命运的主人。游戏规则依旧由金字塔顶端的一小撮人制定,然而,现在的学生,倘若生命没有活得丰盛,他们会一意孤行地想着:这全是我的错。

十几年前,其华女中的几位学生发起了短裤运动,顾名思义,争取的是穿短裤进出校园的权利。方于晴写了一张联署书,自掏腰包,请学校对面的影印行印出上千份,再请热音社社员至各班级宣传。一个礼拜后,方于晴回收了七百多份联署单,她以发起人的身份前往学务处。其中一张联署单,签着吴依光的名字。吴依光不在意这个议题,她私底下认为,学校制服裙子的设计,比运动短裤好看多了。

吴依光之所以参与,理由很简单,她想要方于晴看见她。

学校是一个微型社会,阶级无所不在。以其华女中来说,分类标准从外貌身材、成绩才艺,到身家背景,每个人的偏好、比重各有不同。但,吴依光相信,每个女孩都给方于晴保留了最好的位置。方于晴拥有少女们嫉妒得发狂,又不敢坦承的特质: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方于晴清楚自己的天生丽质,但她不自恋,她不介意扮丑,也不会对着镜子痴痴看着。教数学的班导,毫不遮掩他对方于晴的喜欢,时时在课堂上惋惜地说,方于晴再这样玩社团,升学考试就要完了。一日,班导又开启这个话题,方于晴没有如往常那样付诸一笑,她清亮的声音回荡于教室间,老师,班上有这么多学生,你怎么只找我说话?这很像骚扰。闻言,学生们停下抄写算式的手,不敢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但从方于晴坚定不移的目光,以及班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同学们才相信,啊……方于晴干了件大事。

班导咧嘴,撑起一个难看的怪笑,他问,方于晴,你以为你是谁?这样说话可以证明什么?你只是一个成绩很烂的坏学生。同学们相互打量,眼神传递着不安,和少许的刺激、兴奋。方于晴没有回应,她看着班导,不以为然的神情似乎在暗示着,再消耗下去,损失的人也不是她。班导嗤笑一声,转身面向黑板,写起下一道习题。

吴依光莫名地被自己所见的景象给撼动,她想,这个跟自己一样年纪的女孩,几乎可说是——成功抵御了成人的一次突袭。

吴依光一度幻想,考入其华女中,自由就不远了。再也没有人会一边拿着热熔胶或木板,一边数着她的成绩,计算该揍她几下。不过两三个月,吴依光碰触到现实,她只是从一只不起眼的笼子移动到金碧辉煌的笼子。开学第一天,大家摸着簇新制服的质料,时而傻笑,时而忧心忡忡,仿佛纳闷着为什么是自己坐在这里,穿着这身制服,而不是其他人?第一次段考,就传出有人作弊,吴依光得知消息后,最诚实的感触是:仅仅是段考,何苦?第二个学期,吴依光在课堂上会没来由地握不住笔,不知从何而来的热气钻入皮肤,让她口干舌燥。即使不断调整坐姿,仍觉得教室好挤、容不下她。吴依光花了一段时日才认清是什么情绪困扰着自己:愤怒。

整座校园弥散着战场前线的氛围:因着人们往往以大学学历认识一个人。高中生的“现在”,无可避免地,被不远的“未来”给预支、提领一空。

听到班导对方于晴说,你以为你是谁,那股深刻愤怒又找上门来。对,现在,此地,你是谁,一点也不重要。

方于晴是例外,她不妥协,执意要活在“现在”。

吴依光想,真好,方于晴是自由的,她更不必活在愤怒之中。

那次冲突过后,班导行为有些异常,在黑板上运写算式,也会猝然回头,仿佛玩着古老的游戏,一二三木头人。他的动机很清楚:他要确认没有人在嘲笑他。

很久很久以后,吴依光成了老师,这才懂得当年那位身材矮小、满脸痘疤的中年男子在做什么。老师的权威是约定俗成、不言自明的,人们相信老师的每一句话不仅代表他们自身,也象征久远之前,人类集体的智慧和心血,理应得到倾听与仰慕。方于晴那日的挑衅,不啻是动摇了上述的一切。她指出,知识,与传递知识的人,可以区别对待,敬仰前者,质疑后者,也不是不行。一旦台下的学生们起了这样的心思,老师这身份最大的不利也会浮上台面:老师,永远是班级的少数。

不受尊重的少数,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危险的。

热音社在其华女中的定位向来矛盾。部分师长颇有微词,说有些音乐的歌词丧志,或含有色情元素,担心学生耳濡目染,危及身心发展。学生们亦是意见不一,有些人挖苦地说,想玩音乐,何必读其华女中?也有人认为热音社代表“理想”的校园生活,就像日本漫画,往往是以社团为背景,呈现青春期的各种面貌。方于晴身为热音社社长,却不曾表示她个人是如何看待这些说辞的。她的注意力只放在自己想做的事,短裤运动即为其一。这项联署,最冷漠的反而是同班同学,只有五个人参与。

有人散布着阴谋论,说方于晴根本是在借机欺负班导,她明知这样的倡议,会让班导被学校约谈。吴依光并不赞同,这个论点太小看方于晴了。她更不认为,班导在方于晴内心,占有如此关键的地位,使得方于晴愿意如此大费周章。

吴依光想起历史课的内容,老师说,古今中外,变法多以失败作收,越后期,失败概率越高,春秋的管仲、战国的李悝与商鞅、宋朝的王安石、明朝的张居正,以及清朝的戊戌变法。老师也说,下场凄惨的比比皆是。既得利益者的报复是不留情面的。

吴依光自知,拿方于晴的联署去和那些人物的变法做联想,有些夸张,但她的确从同学们暗中交换的耳语与眼神,隐约地闻到近似的、风雨欲来的气息。

吴依光参加了联署,这不是她的作风,然而,在她握着笔一横一竖写下自己的名字时,竟感受到久违的幸福,就像和王聪明一起,坐在长椅上喝奶茶。她交回联署单。方于晴说,谢啦,同学。吴依光在内心复诵了一次又一次,谢啦。

教官找方于晴约谈。另一位热音社成员,玛丽也跟了过去,玛丽走了一小段,折返,在吴依光的座位站定,说,吴依光,你也联署了不是吗?跟我们一起去吧。吴依光的心跳加速,耳膜隐隐作痛。她受宠若惊,该跟着一起去吗?吴依光慢慢站起,从外人的角度,以为她是回应玛丽,吴依光不这么想,她认为她是回应自己内在的指引。

吴依光不在乎短裤运动,但她相信,只要跟着方于晴,她就能找到离开笼子的方法,进而获得自由。那无以名状的、日夜消磨她的愤怒也会随之消失。这么一想,大量的肾上腺素灌入体内,吴依光有些陶然、晕眩,她似懂非懂,说不定这就是那些历史人物的追求,无论如何,你反抗过。你终于认清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

见到吴依光,萧教官眼底闪过诧异,他笑了笑,继续质问方于晴。你知道你读哪一所学校吧?方于晴没好气地回答,当然。萧教官又问,你是否明白这个联署会伤害到学校?方于晴闭了闭眼,似乎在抑制着什么,她反问,穿着短裤进出校园,哪里伤害到学校了?萧教官并没有被方于晴略为激动的语气给影响,好整以暇地问着,如果规矩改成可以穿着短裤自由进出校园,你就不会抗议了,对吧?

方于晴狐疑地瞅着教官,过了几秒才轻轻颔首。

萧教官再问,如果未来你的学妹发起另一个联署,主张要开放学生自己选择穿什么衣服上学的权利,包括便服,你觉得呢?规矩之所以称规矩,就是它一旦立在那,就不能去动。我再问一次,你们是否知道自己读哪一所学校?

萧教官的双眼紧紧锁着方于晴,见方于晴默不吭声,他冷哼,方同学,高二了,暑假结束,你要升上高三,待在学校的时间认真算来不到一年。你有没有想过,其华女中的历史有多久。

方于晴不答反问,那学生的自由呢?

萧教官倒回椅背,双手一摊,有些分量的肚腩给浅绿色衬衫撑起一道圆弧。他凉凉地说,多带一套衣物到学校更换很困难吗?有那么多种自由,你怎么只争取外表这种最肤浅、无聊的?你的书是读到哪里去了?回去翻课本,你告诉我,有哪一位在争取这种穿什么,不穿什么的自由?

闻言,方于晴眨了眨眼,说,教官,历史课本有教,清人入关,颁布了剃发令,两个城市的百姓因为拒绝遵守,而被屠杀。如果教官是对的,外表只是肤浅的、无聊的事情,这些人为什么会死呢?再说了,今天我们的主张并不极端,开放穿短裤进出校园而已,我不明白为什么学校的态度要如此强硬。

吴依光努力咽下尖叫的冲动,方于晴这段说得太漂亮了。

萧教官安静了几秒钟,他微笑,双手环胸,瞄了一眼时间,换成慈蔼的语调,说,方同学,我看过你的成绩,八百多位学生,你可以考到七百多名。几年前,你也是应届国中生的前百分之一,不然怎么进得来其华女中,难道穿短裤,就是你在其华最想做的事情吗?既然如此,当初何必选择其华,去读别间学校就是。你现在穿着其华的制服,难道没有一点虚荣?

方于晴冷静地回应,这跟我们在说的事有什么关系?

萧教官一阵低笑,再次抬头,眼神多了同情。他说,怎么会没有关系呢?你要求改变其华女中几十年的规则,我们怎么能跳过这所学校的背景不谈?我问你们,只有成绩前百分之一的应届考生,才能读其华女中,不是也很不公平吗?每个人的资质又不一样,有人就是天生会读书。再来,其华女中为什么有今天的地位?就凭你们这些来来去去的学生?才不,是因为我们这些尊重传统跟典范的人。今天,就算要改变,也不是你这种占了便宜还卖乖的学生出面。校排七百多名,有什么代表性?

暗影不知不觉覆上方于晴的脸颊,玛丽打了个哆嗦,别过头去。

萧教官的眼神在三人之间徘徊,满足地叹气,你们都是聪明的女生,不要把天分浪费在这些没意义的小事,好好读书,成为体制内,可以改变规矩的人。这些纸你们要不要留着当纪念?萧教官指着那一叠联署书。

方于晴看着地板,说,谢谢教官,那些联署书就看学校要怎么处理吧,我们也该回去上课了。吴依光愕然地张嘴,就这样结束了吗?她还没有说上半句话。悲哀的感觉油然而生,她以为她们至少会动摇些什么。三人先后步出学务处,玛丽恨恨地说,等我们毕业,教官算什么,他也只有在学校才可以嚣张。

吴依光呼吸一紧,玛丽所说的,不也间接认同了教官的主张?她们迟早会离开这座校园,教官则会留在这所校园里,忠诚地守护着既有的法则与秩序。吴依光转头看着一道道围墙,再过不久,又有数百位,十五岁上下的少女们走入这座笼子。她们既是骄傲,又有些不安,制服摩擦着肌肤,担心落后的情绪笼罩着心头。

方于晴久久不语,泛红的眼眶则说明了她的确被萧教官的言语给击溃。

当晚,吴依光放下书包,一转进客厅,赫然见到母亲坐在餐桌,面前放着一台笔电。母亲阖上笔电,摘掉眼镜,冷冷地问,听说你今天跟同学去找教官?

吴依光瞪着双眼,她以为教官忽略了自己,殊不知是另有盘算。然而,从开始到结束,她只是呆立一旁,没有戏份,没有演出。母亲又问,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想过我们跟学校的关系吗?我跟你爸也是捐了不少钱。

吴依光其实想过,否则为什么玛丽要来拉拢她?她没有排除自己被视为棋子的可能,不过,换个角度想,方于晴跟玛丽也是她的棋子?

她偶尔也想破坏自己的人生,想逸出常轨,想知道自己还能成为怎样的人。

见吴依光不回话,母亲持续追问,你以为,如果没有这层身份,人家为什么找你?教官说你太笨了,被利用了还忠心耿耿。吴依光终于插嘴,她说,我没有被利用,我自己也想做这件事。母亲歪着头,打量着吴依光,发出一声冷笑,问,你是不是每一次大考前就非得找一两件事来闹?国中那个男的也是这样。

吴依光想了两秒,才听出母亲说的是王聪明,她的胸口像是有谁伸脚狠踹了一下,剧痛不堪。她瞪着母亲,说,所以你承认你有打电话去骚扰人家。

她模仿方于晴,使用“骚扰”这个字。

母亲笑了,她拍手,仿佛被逗乐。她神情欢快地说,是,我打了电话,那个男生跟你说的吧。我跟你说,那个男生比我以为的还不中用,我才说了几句,他就吓死了,说每一次都是你主动去找他。假如教官打电话去给那个热音社的同学,你信不信她也会说一样的话,是吴依光自己要跟的?吴依光,你太高估自己了,没有我跟你爸,你以为人家会找你吗?走出这个家门,你什么都不是。现在,回去房间读书,这次我不跟你计较。你最好停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同学来往。剩不到一年你就要考大学了。

吴依光扛起沉甸甸的书包走进房间。巧合的是,明日早自习有历史小考。吴依光想起历史老师对那些人物的赞美,纵使晚景凄凉,他们也曾鲜衣怒马。

而她们除了耻辱,竟一无所获。

19

方于晴跟玛丽再也没和吴依光搭话,不仅如此,她们若有似无地避着吴依光。吴依光想不透缘由,也许,母亲是对的,她们未曾把吴依光视为同伙。

暑假来临,有学生说自己在图书馆一隅,目睹方于晴跟玛丽埋首苦读。吴依光想,到最后,大家还是会回到笼子内,乖乖就位。最终的胜利属于教官跟母亲。

没有人站在她身边。

深夜,万籁俱寂,吴依光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胡思乱想。

她想起黄同学,梦梦,王聪明。这些她嫉妒过、憧憬过、爱过的人,结局只剩下形同陌路。此际,除了愤怒,她还感到无尽的绝望。再这样下去,她就要长大了,吴依光没有信心自己得以适应社会。她没把握自己能顺利变成和父母一样的大人。

吴依光想起早逝的吕同学,他的面貌、心灵停留在少年,多么美丽的永恒。假若明天就是她的葬礼……吴依光勾勒起父母的反应,她想看见两人指着彼此咆哮,指责对方错过了什么,或是哪里干涉太多。她更想看见两人懊悔的眼泪。

吴依光认为她跟她的父母之间,最强烈的情感无非亏欠。早在七八岁的时候,吴依光就依稀意识到,她的父母心中住着一个“更好、更优秀的吴依光”。母亲这个倾向又特别严重,母亲看着她时,不仅仅是看着她,母亲也在比对两个版本的差异。就像艺术家观察着眼前的原石,脑中有一个天衣无缝的想象。

吴依光尝试过,让自己靠近那想象,但她太笨、太脆弱、感情又太多,注定成为不了父母心中的完美孩子。吴依光想过,假设父母生下另一个“吴依光”,而不是她,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快乐许多?这个孩子聪明,懂事,遵守所有的规矩,从不叫人烦恼或失望。这个幻想如此清晰,以至于吴依光也被说服了:论顺序,是她先对不起她的父母——他们本应值得更好的小孩。

不过,吴依光至少能宣告到此为止,从今以后,谁也不欠谁了。

她想,就活到十八岁生日前夕吧。她的死亡将令每个人、每件事,回到应有的位置。不该出生的,回到宛若不曾出生的状态。不能被社会接纳的,就提早汰除。所有的错置一笔勾销。这是她所能想见,最完整、也最有诚意的偿还。

生命开始倒数,吴依光反而感受,生命,生命不断地朝她而来,以心脏在胸腔里扑通作响的形式,以闻到某种气味会打喷嚏的形式,以天边有一朵云飘过而她注意到了的形式。她想起人们曾经议论名人的自杀,那时,她也不懂,那些坐拥豪宅、开着敞篷跑车、身穿高级定制服走红地毯的明星,为什么舍得结束生命?如今,吴依光都明白了,人在决定死亡的当下,内心自然有苦楚,不过,也有意想不到的安然,那些把他逼往死路的念头,再也伤不了他了。

模拟考的数学考差了,英文将近满分,吴依光不哭也不笑。全都要结束了,她再也不必勤劳地清算自己拥有什么、不拥有什么。

母亲怪罪她,补习班给她上课的是一流名师,数学怎么还是起起落落。吴依光说,对不起,你放心,我大考不会失常。母亲凝视着她,良久,说,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吴依光走回房间,掩上门,倒在床上,想,没有下一次了。

不舍的情绪也与日俱增,如果每一天都如此快乐、无忧,还有必要去死吗?吴依光考虑了一下,死亡仍是必要的,她之所以能沉浸在分分秒秒的物景幻化,幸免于恐惧,幸免于忧伤,是因为她再也不必担心自己未能活成某种模样。

世界再大,她也只想在蛹里寂静地长眠。

一眨眼,生日近了,天色清朗,凉风吹拂,柔软的汗毛根根竖立。英文老师发下成绩单,吴依光没有瞧上一眼,对折,塞入书包。老师又拿起一沓试卷,交代,大考将至,学生们的精神必须旋紧,再旋紧,苦读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上考场的那一天?吴依光低头作答,写到一半,眼角余光有双黑色跟鞋,视线上延,是紫黑色丝袜。

吴依光昂起脸,问,怎么了吗?老师亲切问,吴同学,听说你要考法律系跟国贸系?这两个科系的录取分数都很高,你对自己的标准也要设高一点,好比说,考卷上的单词你现在应该要马上拼出来才对。

吴依光不记得自己说过那样的话,然而,她也不必纠正老师的误解。吴依光谢了英文老师,心思回到考卷上。接下来几堂课,吴依光笔记没漏抄一个字,老师们在讲台上说着过时的冷笑话,她随着周围同学一同笑出声来。

晚餐,吴依光没怎么吃,她看着父母,特别是母亲。她想,多少人不晓得自己正在经历着最后一次见面,我却知道。餐桌气氛沉默,几乎是冷了。母亲说,吃饭时不要说话,否则别人会看见你嘴巴里嚼烂的饭菜。除非梅姨带着乔伊丝跟爱琳回来,母亲才会通融。这个家里有不少例外是为了梅姨与她两个女儿设定的。

仔细端详,吴依光想,原来我的父母长这样,吴家鹏有英挺的鼻子,深刻的双眼皮让他多了分稳重,嘴唇跟鼻子相比,略小,也略薄。至于母亲,餐桌灯光的照耀下,黑发里的银丝闪烁着细细的光泽。她今天穿着Ralph Lauren的深蓝色衬衫,搭配AllSaints的西装长裤,银色眼影有点糊了,珍珠耳环尚未卸下。

吴依光想象母亲在会议室里,不苟言笑,快速地翻阅企划书。她底下的员工是怎么看她的呢?他们是否也害怕向她说明自己内心最诚实的看法?

还是说,正好相反,他们爱惨了她,认为她领导有方?吴依光见过母亲反复观看一支影片,十几位下属为她录制的,目的是恭喜母亲升迁。镜头前的人们似乎发自内心地喜欢母亲。有一个目测三十左右的男人说到哽咽,他说,遇到这么明理的主管,是他这几年来最幸运的事情。吴依光下意识地蹙眉,视线移向母亲,她没想过母亲不是母亲的时候,有人这么需要她,甚至是爱她。

再一次地,吴依光告诉自己,那不重要了。无论答案为何,都不能减轻你的痛苦。她小口小口把碗里的汤给喝完,起身,移动到流理台,刷净碗筷。她说,我要继续读书了。吴家鹏嗯了一声。母亲吞下嘴里的汤,说,去吧。

吴依光打开桌灯,在信纸上写起了遗书。她写了一行字,撕掉,换上了一张空白的,写了两段,又撕掉。吴依光发现,她越是企图描述那些让她抑郁的情境,那些情境就越缩小,成了一段苍白幼稚的呻吟。有孩童营养不良而挺着鼓鼓的大肚子。有癌症患者烦恼着是否要截肢。有难民流离失所。有人为了医药钱而犯罪。这些人用尽手段要活下去,有得吃,有得住,好手好脚的我却打算杀死自己。

只因我恒常感到空虚、不快乐,也不相信有谁舍得无条件地爱我。

吴依光放下笔,撑着头苦思。没多久,她看见自己犯的错,死亡是她的,她不必苦苦地说服谁,好证明自己有资格这么做。但,吴依光还是想留下些什么,也只有这个情境,她再怎么无理取闹,世人也必须当成一回事,好生倾听。吴依光写下一句话,世界太美了,可惜不值得。写完之后,她以笔盒将那张纸压在桌面上。

事情要成真了,吴依光竟有哭泣的欲望。这就是孤独的尽头吧?好黑,所有的光都止步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死亡成了一个选项?吴依光想不出一个确切的时间点,她只知道,她想这么做,她想从这不完美的、暧昧的、伤人的生命中解脱……

十点,吴依光起身,走出房间,找着母亲,说出拟好的谎言,同学跟她借了讲义,亲自拿来社区交还,她得下去一趟。母亲从一沓报告书抬起头,说,很晚了,你不要让人家等太久。吴依光看着母亲,眼睛一热。她打起精神,说,好,那我走了。

吴依光才靠近门口,就听到一道熟悉、但意外的人声。梅姨。

她推开门,探头,见着吴依光,堆出灿笑,说,嗨,宝贝,你好吗?梅姨的身后立着两只二十八英寸行李箱。吴依光吃惊地问,梅姨,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搭乘了十几个钟头的航班,梅姨的嘴唇稍微脱皮,即使如此,她还是递出一个绑着缎带的纸盒,说,我不是有个认识二十几年的好朋友吗?她的女儿结婚,我怎么样也得回来。不过,最重要的是你。在美国,有时差,我老是最晚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可是十八岁是成年,意义不一样。我这次要当第一个。亲爱的依光,祝你生日快乐。

梅姨走进玄关,双手打着节拍,唱起生日快乐歌。

吴依光一个心软,时针就荡了过去。她的计划功亏一篑。

吴依光就这样长成了大人。

20

星期五,吴依光一如平日,七点二十五分来到自己的座位。她拿起保温瓶,走到茶水间,打算装一些热水。何舒凡从身后唤住她,吴依光转身,何舒凡急促地开口,噢,不,看你这样子,我猜你还不知道。

吴依光反问,我要知道什么?何舒凡抚着胸,视线投往另一个方向,许主任从另一端走过来,他双颊涨红,上气不接下气,想必经历了一段小跑步。

许主任扶着膝盖喘气,问,吴老师,你看到网络上那篇文章了吗?

见许主任和何舒凡一脸惊慌,吴依光感觉到胸腔被什么给挤压着,她得用力才能吸进足够的空气。她局促地回答,对不起,我不知道什么文章。

许主任看着何舒凡,示意这件事由她处理。

何舒凡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吴依光。那是一篇社论,标题为“网络原生代的心理健康问题”。作者援引近年内青少年坠楼的案例,分析他们的心理健康,正暴露于怎样的险境。其中,苏明绚被作者划分在“资优生”一栏,代号是其华高中S生。

何舒凡清了清喉咙,提醒吴依光,重点不在文章本身,而是底下的留言。

网友们在留言区分成两派。有人说,没有严酷的考验,心灵无从成长,现在的青少年被惯坏了,个个是玻璃心、忧郁症;也有人说,旧时代,人们其实活得更不快乐,但那时的社会不允许人们坦白自己的负面情绪。

许主任跟何舒凡的目光不曾从吴依光的脸上转移,她想,留言里必然躲着一头猛兽。才这样猜,吴依光就看到了那行讯息。S生的班级,一年级有人被霸凌到休学,不到一年又有人跳楼。学校不打算负责吗?留言的账号是“零”,大头贴空白,点进去个人页面,不出预料,亦是一片空白。人们追问零,要求他透露更多信息。其中一则留言令吴依光腹部一拧。“我女儿也读其华,她说,校内都在传这件事。我女儿的国文也是给S生的班导教的,她说老师还算认真,只是个性很无聊。”

吴依光反刍着“无聊”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她更放不下这个评价,这两个字仿佛从基本否定了她教书的资格:吸引不了学生。

她把手机还给何舒凡,问,从哪里看到的?何舒凡答,我姊给的,我的外甥女最近在叛逆期,整个人阴阳怪气,我姊跟姊夫最近很在意这个议题。再加上我在其华女中教书,她就理所当然把文章转给我了。

许主任凑近,问,这个零是谁?吴老师,我看你班上学生的概率最大,你快想一下。许主任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招牌手势又登场了。

吴依光盘整着脑中纠缠的思绪,零,说不定跟写纸条的人是同一个,或者同一群人。等等,不,吴依光脑中闪起另一个人名,王澄忆。她有充分的动机。

过去几个月,吴依光几度挣扎,是否要拨打电话,问候王澄忆休学之后的近况,但她始终做不到。她害怕王澄忆亲口证实,自己离开学校的原因包含对吴依光的失望。

吴依光咬牙,告诉许主任,我不想要这样怀疑自己的学生。

许主任斜看吴依光一眼,说,吴老师,你都已经被贴上“不适任老师”的标签,学校更是被拖下水,要求负责,你怎么到现在还觉得自己的想法很重要?我都不想说你,怎么带班的,可以弄到学生休学?王澄忆这个学生去年是怎么了?我记得我请丧假的那几天,学校有出一件大事,洪教官替我处理了,不会就是这学生吧。

一时半刻,吴依光说不出一句话。她没有一天不想起这个名字,特别是淋浴时,热气蒸腾,视线模糊,深埋在体内的思绪无声地涌动。吴依光反复自问,再来一次她是否留得住这女孩?她是否能说服王澄忆,你所经历的痛苦,终有消散的一天?无论吴依光在脑海里怎么演算所有她想得到的处置,就是列不出和平落幕的结局。

手机响起,吴依光盯着那一串没见过的号码,是记者吗?这年代,所有的隐私都有人愿意出卖,要买到她的资料想必不算困难。铃声一声接着一声,许主任的脸色益发沉重,似乎被眼前诡谲的气氛弄得很烦躁,吴依光心一横,按下接听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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