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电者就是王澄忆,更正确地说,是他的父亲。吴依光脑袋还在消化这样的巧合,男子又提出令她不敢置信的请求,王澄忆想参加苏明绚的告别式。下一秒,吴依光听到王澄忆轻柔的声音,她说,爸爸,接下来换我跟老师说吧。
王澄忆接过了电话,老师,好久不见,我是王澄忆,听说明天就是苏明绚的告别式,请问老师可以告诉我时间、地点吗?吴依光心跳加快,她没有想过自己会再次跟王澄忆有所联系,且是在这样的场合。王澄忆,苏明绚,她教学生涯最刻骨铭心的两个名字。说不准王澄忆真是“零”,她的现身是迟来的讨伐。
吴依光咽下口水,刻意冷静地问,王澄忆,你最近好吗?是这样的,苏同学的家人不想太声张,告别式主要是给亲近的朋友……
王澄忆不慌不忙地解释,老师,我跟苏明绚高一没说几句话是真的。可是,我休学在家的这一年,苏明绚时常来看我,她也是班上唯一来看我的人。
王澄忆休学之后,吴依光未曾前去拜访,一次也没有。
吴依光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你说苏明绚去找过你?
王澄忆沉默了几秒,回答,对,苏明绚来找过我好几次。所以,我可以出席她的告别式吧?我想要好好地跟她说再见。
通话一结束,吴依光径自蹲下身子,把脸埋入掌心,用力地呼吸。她认为自己随时就要昏厥。她必须好好地照顾自己。耳边响起何舒凡的声音,许主任,请你把那句怎么带班的给收回去。不是只有学生的感受才是感受,我们老师的心也是肉做的……
21
女校,所有对少女们的青睐、钟爱、偏见、刻板印象,都会在这个场域得到数倍的放大。吴依光跟何舒凡发明了一个专有名词,来形容女校常见的一种文化——挚友——意指女孩间特殊的情谊。人们常定义爱情是封闭的,友谊是开放的,挚友介于之间,它被归类在友谊,展现出来的质地却接近一对一。青春期的女孩是化学课教过的碱金属,柔软,易于切割,活性极大,给她们一点热就足以沸腾、熔化。
女孩只有自己的时候,格外不稳定。她们更倾向结伴。所以,女孩们随时随地都在察言观色,生怕落单、被孤立。用餐、上厕所、去福利社买包卫生棉,也非得揽着谁的手臂,摩肩而行,好像一窝雏鸟,借用彼此的体温才能熬过青涩的日子。
有些女孩不在意自己有没有“挚友”,她们或者把独处视为乐趣,或者她们早已看清所有的人际都是一场磨耗。吴依光就读其华女中时,身边没有“挚友”。这是她有意的安排,她不想增加母亲手上的人质。她失去过太多。
而王澄忆事件,吴依光事后的归纳是:有时,群体必须排除一个人,才能维持运作。王澄忆就是在那个时间点,一年三班这个群体决定要排除的人。
带头的人是徐锦瑟,王澄忆一度认定为“挚友”的人。
常曰名字是父母对孩子的第一个祝福。吴依光第一次点名,也忍不住多瞅了徐锦瑟几秒,问,你这名字怎么来的。徐锦瑟答得从容,像是回答了上百次。她说,我的父母在给我和我哥取名字时,各自挑了最喜欢的一首诗。
徐锦瑟四肢修长,乌黑的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她的头型和五官都很出色,饱满的额头,大眼,直挺的鼻,粉润的嘴唇,困扰多数青少年的粉刺、青春痘问题,独独饶过了她,她的皮肤细滑如搪瓷。徐锦瑟的眉宇间有淡淡的英气,一开口却是略稠的娃娃音,这个女孩,吴依光在心中默叹,她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人。
吴依光好奇徐锦瑟手足的名字,但她没有过问。她有预感,不远的未来,徐锦瑟会得到同侪、师长一致的偏爱,所有女孩向往的特质,都能在徐锦瑟身上找到。身为班导,她最好不要对徐锦瑟表现出太多的兴趣,为了徐锦瑟好,也为了她好。
几天后,吴依光认识了徐锦瑟的父亲,徐远宁。在大学任教的徐远宁,自愿担任家长委员。吴依光就读其华女中时,吴家鹏担任过两届副会长,就她所知,三年下来,她父母陆续捐给学校的钱,等值于一枚一克拉钻戒。学期才过了一半,徐远宁的贡献就追过了吴依光的父母。其华女中正好迎上建校百年,校庆的规模、排场连跳三级,支出连带倍增。刘校长从学期初,就向家长委员会明示暗示今年筹款的压力。徐远宁不仅个人捐出一大笔数字,还透过直接、间接的人脉,募来几笔大额捐款。开场的知名女歌手,经纪人跟徐远宁是旧识,开价远低于行情。刘校长不止一次,当众表示她对徐远宁的感激之情,说,有这样的学生家长,是其华女中的福气。徐远宁则不着痕迹地把主角绕到女儿身上,说,一切要归功于徐锦瑟,如果不是她会读书,他这个做父亲的,再怎么想为学校付出,也师出无名。
徐锦瑟的确会读书。读书以外的部分,她更是亮眼得让人心碎。
第一次段考,徐锦瑟第三名,国文英文是全班最高分。同一时间,吴依光从其他学生口中得知,徐锦瑟在社群媒体的账号有上万人追踪,有人称她“小网红”。
吴依光偶尔会看见徐锦瑟拿出迪奥唇膏,就着手里的小方镜,轻巧地补妆,或是拿起梳子,把刘海一根一根梳理到最恰到好处的位置。吴依光本来以为,这不过是某种自恋,徐锦瑟实在太美了。有一天,她目睹一名学生,手机对准静静翻着书页的徐锦瑟,没有过问,径行按下拍摄。事后,她私下问徐锦瑟,你不介意吗?徐锦瑟说,要阻止是阻止不完的,反正她也习惯了,就给大家拍吧。吴依光这才后知后觉,自恋只解释了一半,另一半是,徐锦瑟似乎认为她的美不只属于自己。
许多女孩巴望着与徐锦瑟结为“挚友”,但在吴依光眼中,她们多成了“跟班”,没有更适切的称谓。不管到哪儿,这些女孩都紧跟在徐锦瑟一步之后,脸上挂着迎合的微笑。徐锦瑟跟每个“跟班”都维持差不多的交情,不特别亲近、疏远谁。
徐锦瑟很少在周记内提及她和跟班们做了什么,她倾向写跟家人的相处情形。徐锦瑟有个融洽的家庭。倒是跟班们,徐锦瑟是她们周记的要角,徐锦瑟吃了什么,说了什么,用的是哪一牌的沐浴乳,都能化为书写的题材。徐锦瑟是发光的恒星,其他女孩是绕着恒星周转的行星。其中,吴依光在王澄忆对徐锦瑟的侧写,读到某种情意,但她没有放在心上,这个时代,什么感情都不奇怪。
吴依光读其华女中时,爱情,像泳池里的生菌数,必须严加管控、抑制。辅导老师说,女生的首要是“贞洁”。同学们听得出神,部分是她们已从言情小说,隐晦地理解到有些快乐,来自抛弃贞洁。部分是她们讨厌辅导老师。
有人在背后喊辅导老师“山怪”。大鼻、厚唇、肥脸、厚重的方框眼镜之后,是一双突兀的小眼睛。她终年穿着长及脚踝的裙子,显得更加无精打采。除了贞洁,她另一个主要的论述是,女校会催生出奇特的风土病,也就是同性爱。记忆中,她对学生是这么说的:你们正处于青春期,情窦初开,身边又没有差不多年纪的男生。有时,难免会混淆,以为自己好像爱上了身边的同学,我要特地提醒你们,这只是一时的错乱。说到这儿,辅导老师别有深意地朝着体育股长的方向看了一眼,继续说下去,等你们上大学,班上有男同学,你们就会好起来了,所以最好不要随便就跟同学说什么,喜欢啊,爱啊。你们会后悔的。
吴依光想不起体育股长的名字跟座号,只记得她经营着一个叫“拉子社”的地下社团,社员会在厕所里张贴小广告,像是“你相信女生之间,不只友情吗”之类的句子。这些广告贴在那儿不到一天,就会被撕除。没有人承认是自己做的,包括教官。
根据辅导老师的理论,体育股长只是害起了一场短暂的高烧,换个环境,这病就好了。好多年后,吴依光见着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这才如梦初醒,辅导老师错了,很多时候,爱,就只是爱。
徐锦瑟和王澄忆的情谊在寒假生变。王澄忆回到学校,察觉自己被逐出跟班的行列,她一凑近,徐锦瑟与跟班们就转身、走远。几天后,其他同学也选了边站。吴依光在走廊上、教室里各自撞见几次,王澄忆走路时,一些学生会刻意后退,或者别过头,以免跟王澄忆有互动。吴依光一头雾水,她记得王澄忆之前与班上同学交情不恶。王澄忆甚至是“跟班”里相对受徐锦瑟重视的角色,徐锦瑟最常互传讯息的人,就是王澄忆。吴依光有时写完板书,转过身,只见王澄忆、徐锦瑟两人捂着嘴,低头憋笑。吴依光只能没好气地提醒,同学,上课尽量不要使用手机。
一个礼拜后,王澄忆在周记里大吐苦水,锦瑟不理我,我好难过好难过……第一时间,吴依光没有太视为一回事。友谊的质变在高中校园并不罕见,吴依光先前也安抚过几位,与朋友失和而难过到不能上课的学生。吴依光写下几句建议,像是,王澄忆不妨去找班上其他同学聊天。接着,她抽出另一本周记,读了起来。
吴依光忽略了一件事,对方是徐锦瑟。
安迪·沃霍尔曾经预言:“在未来,每个人都有闻名于世的十五分钟。”他口中的“未来”,就是徐锦瑟的“现在”。王澄忆被群体视若无睹的那个月,更多人看见徐锦瑟。徐锦瑟上传了一张照片,她咬着吸管,对着窗外发呆。一位跟班给她拍的。
台湾地区网络用语,指社交媒体的粉丝。
徐锦瑟本身五官立体、精致,但在照片里,她的神韵比平日多了那么一点深邃、一点忧愁,混合着女孩的清新与女人的世故,身上的制服也暗示了她有颗聪明的脑袋。那张照片在网络上疯传,徐锦瑟一个礼拜多了七八千名追踪者 。
吴依光联想到很久以前,大学通识课介绍的黑洞。徐锦瑟的名气如同质量,拥有弯曲周围空间的能力。下课时间,学生们在三班门口徘徊。她们说,想看现实的徐锦瑟是不是长得跟照片一样漂亮。更进一步的目标是,想和徐锦瑟合照一张。
至于三班的学生,越来越喜欢贴着徐锦瑟,制造互动。徐锦瑟曾上传她跟一位同学的合照,两人脸贴着脸,双眼紧闭,抿嘴微笑。三千人按了“喜欢”。那位同学兴奋尖叫,说这是她人生中最风光的一刻。
徐锦瑟随意扔弃的面包屑,都能喂饱一位平凡女孩的虚荣心。到后来,她不经意的动和静,都会被视为某种安排,具有神秘的意旨。
一日,方维维与另一位林同学结伴前来,方维维再三回头看,仿佛在确认自己的行踪没有落入谁的眼线。方维维问,老师,你有注意到大家最近怎么对王澄忆吗?吴依光吞了吞口水,反问方维维,事情的全貌,她掌握了几分?
方维维后退一步,摇头,她始终挤不到徐锦瑟身边,手上的信息,不过只是一些从网络搜集的线索,不会比其他人齐全。吴依光一头雾水,问,网络?方维维深吸一口气,描述起开学不久,那则让全班陷入躁动的留言。
深夜,徐锦瑟发了一则动态,不要再说我是人生胜利组,我在学校遇到了很痛苦的事……希望高二不要再跟那个人同班了。当晚,一半以上的同学收到了这则动态的截图,包括方维维。女孩们抽丝剥茧,判定这句话所指的对象是王澄忆。女孩们进一步推理,个性直率的徐锦瑟,使用了“痛苦”这样强烈的字眼,表示两人并非纯粹的渐行渐远,王澄忆有可能对徐锦瑟做了什么。
即使徐锦瑟并未要求,女孩们依然献上自己的忠诚:加入孤立王澄忆的队伍。
事后,没有人承认自己是受到徐锦瑟的操弄、暗示。最常见的说法是,喜欢,就像她们在徐锦瑟社群上的相片按了喜欢,她们在现实里也这么做,喜欢徐锦瑟这个人,想为她做些什么。若彻底忽略她们轻描淡写的“什么”,就是对王澄忆使用冷暴力,吴依光或许会认同这样子的支持是可爱的,也是珍贵的。
她问方维维,你们有没有问徐锦瑟,她说的是王澄忆吗?两名女孩交换了一个眼神,方维维抬手拱林同学的手臂,林同学急促地回答,徐锦瑟是用限动回应的,不适合去问她。吴依光犹豫地问,限动?方维维花了几分钟解释,吴依光才认知到这个名词是“限时动态”的简称,使用者发布的内容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自动消失;其他使用者对这则动态的回应,会以私讯的形式传送,也就是说,其他人看不到之间的互动。
吴依光又问,为什么限动就不能去问徐锦瑟?话一脱口,吴依光有些赧然,她跟学生的立场颠倒过来,掌握知识的是学生,背着注释的人是她。方维维再一次说明,限动是以“一天之后就消失”为前提,认真的话,就失去限动的本意了。吴依光反问,既然如此,怎么大家会决定不跟王澄忆说话呢?你们都认真了,对吧。
两位女孩面面相觑、不发一语,吴依光只好再问,这个限动,你们不是说有截图吗?我需要证据。方维维先反应了过来,她复述,证据?对不起,我们不能把截图给老师,老师如果之后拿这截图去问徐锦瑟,徐锦瑟就会怀疑是谁告密的。
林同学点头,十分认同方维维的主张。
吴依光摇头,轻叹,问,这样我能做什么?方维维有些激动地说,我们来找老师,已经很不容易了……其他的部分,不是应该要……方维维就此打住,吴依光明白了她的意思,方维维没说错,这是她的职责。两位女孩做得够多了。
从前,一旦放学,学生们鱼贯走出教室,所谓的“班级”也随之解散,成了一个虚词。在这样的时刻,不会有人觉得老师仍负有义务,得去顾虑学生的安危。直到翌日清晨,学生们一个接一个走入校园,“班级”回归完整,老师的管辖才又开始。如今,放学之后,班级并未随之解散。班级群组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回话,老师的责任不自觉地随之延长。
两年前,晚上十一点,吴依光被一位家长的来电吵醒,接起之后,男子先是致歉,说,女儿太害羞,不敢问同学明天段考国文的默写范围。话锋一转,男子解释,他有先传讯息给老师,见老师迟迟未读,才不得不致电。
社交软件,主要用来分享图片和视频。
吴依光从此不敢确定,放学了,自己是否仍得扮演“老师”的角色?待王澄忆的风波浮上台面,很多人怀疑是吴依光没有及时阻止,吴依光一度也认定自己失职。不过,等她厘清顺序,又陷入迷惘:整起霸凌是在Instagram 上启动、延烧,校园只是中间的广告。Instagram是吴依光陌生、又难以参与的领域;甚至,学生们密谈时,吴依光已沉沉睡去。吴依光承认自己得负责任,不过,一个人应负的责任,难道不应该和他知情的范围重叠吗?她要怎么为她看不见的事情负责?
期末考前,王澄忆请假天数大幅增加,假卡上有父亲签名和医生证明,肠胃溃疡。吴依光询问王澄忆身体近况,王澄忆回,她没事,只是天生肠胃不好而已。吴依光还想再问,王澄忆却面露畏缩,好似在提醒,请别这么做。
吴依光只好在假单盖上自己的印章。
稍晚,吴依光跟何舒凡一同前往学校附近新开张的餐厅。何舒凡先是赞美餐厅提供的生菜沙拉很新鲜,萝蔓叶即使不蘸搭配的蓝莓酱,也很清甜、爽脆。主餐端上,何舒凡又分了一块鲈鱼给吴依光,劝她多吃点。吴依光配合地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说,自己最近的确没什么食欲。闻言,何舒凡放下叉子,拿起餐巾纸揩掉嘴角的酱汁,问,王澄忆的事,你打算怎么做?她再这样请假下去……
吴依光也放下叉子,回,我问过王澄忆了,她说,什么事都没有,如果今天学生没有处理的意愿,那老师能做的很有限。何舒凡摇了摇头,表情既有踌躇,也有担忧,她说,依光,我们一起进修过沟通的课程……你知道,学生没有说的部分才是……吴依光打断何舒凡,或许是餐厅的音乐太抒情,或许是她的确无计可施,深埋内心的话一股脑翻了出来,我知道,我们有去进修,可是现在的情况很复杂,跟我们在课堂上学的不太一样,时代的变化太快了……何舒凡,你知道什么是限动吗?
何舒凡眉心一折,回,大概知道,就一个功能。我很少使用。
吴依光烦躁起来,拍了拍额头,说,没事了,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吴依光独自走在街道上,昏黄的灯光染开了她的影子。她没有搭公交车,而是踩着细碎的步伐前进。有些街口的灯忽明忽暗,吴依光一点也不惊慌,她想,我要烦恼的事情太多了,不差这几盏破灯。
吴依光停下脚步,发现自己走在另一个家的方向,也就是那个她千方百计逃离的、有母亲的那个家。吴依光硬生生转过身,拦下一辆出租车,回到有谢维哲的那个家。父母,谢维哲,爱她但会伤害她的,不爱她但也不至于伤害她的,吴依光选择后者。
殊不知,再过几个月,百合就要来了。
吴依光褪下鞋子,在玄关呆坐好久,才若有所思地站起。谢维哲在主卧室,睡得香甜,他明天一早有个会议。吴依光简单盥洗,爬上床,吞了一片药,尽量不制造声响地把自己的棉被往上拉。脑中再次播映几个钟头前跟何舒凡的对话,但在涣散的意识里,画面很是模糊、宛若映像管时代,电视荧幕的粗颗粒质地。吴依光感觉自己的思绪被何舒凡的一句话困住了,动弹不得,何舒凡定义这是“王澄忆的问题”。
但,真的吗?为什么这不是“徐锦瑟的问题”?徐锦瑟才是始作俑者。在她即将坠入梦乡之前,吴依光想,她得换个方向,她要亲自和徐锦瑟谈。
偏偏王澄忆抢快一拍,率先动作,她的行为让整件事有了更鲜明的视觉,人们谈起这件事,无不想起徐锦瑟额上的鲜血。
22
其华女中的游泳池位于地下一楼,挑高两层楼设计,空气流通,光线得以从综合馆一楼整面的落地窗切入,形成自然照明。吴依光偶尔驻足,往下望,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将脸浸入弥漫着消毒气味的池水,一边计算肺部的含氧,一边忖度着是否有谁站在一楼,偷窥她笨拙的泳姿。
这也是为什么,当学生通知她,徐锦瑟在游泳池出事了,有那么一秒,吴依光不合时宜地想起,她曾经有多喜欢游泳课,她只要专心做好一件事:呼吸。
那天,是“自由式五十米”检定,任一只脚踩到池底即属失败,每位学生有一次重考的机会,这个规则,跟吴依光求学时一模一样。学生们会追问体育老师,游泳课安排在几月?十二月太残忍,三月差强人意,五月是最好的时节。然而,天气再怎么暖和,一浸入池中,牙齿仍不住颤抖,小腿肌肉抽跳。等适应了水温,上岸时又莫名地觉得冷,缕缕微风将皮肤表层的热气刮得干干净净。体育老师刻意将不谙水性的同学编列在最后一组,就算她们得重考,也不占用其他同学的时间。
王澄忆和徐锦瑟被划在最后一组。
游泳课之后,是英文课,有定期考。凯瑟琳老师是出了名的严格。她也是吴依光高一那年的英文老师。那时,凯瑟琳才从伦敦取得硕士学位,学生们央求她以英国腔朗诵一小段艾米莉·狄金森。十几年后,吴依光以老师的身份重返其华女中,凯瑟琳外表依然年轻,挂着小圆眼镜,乌黑的长发里斜飞出几根醒目的银丝,她结婚了,有一个女儿。她记得吴依光这个学生,凯瑟琳说,你暑假都在美国,你的英文很好。她对方于晴印象也很深刻,称呼她为“那个有个性的小女孩”。凯瑟琳以怀旧、挖苦的口吻绕回自己,我至今仍想不透,英国腔到底有什么好稀罕的。
凯瑟琳代表一种老师,为学生设定困难的标准,学生仍感觉得到爱。吴依光思索了好久,得到一个结论,学生看见了凯瑟琳的用心良苦,凯瑟琳记得哪些学生在课堂上说过怎样的话、做过怎样的事。这些小事让学生感觉到凯瑟琳不是只在乎成绩,而是在乎她们的全部。学生们很少怠慢凯瑟琳的考试,她们不想让凯瑟琳难过。
如果那天没有定期考,说不定一切就不会上演。
或者,至少有目击者。
现实的状况却是,学生们一结束自由式检定,立即拉着扶手离开游泳池,小跑步奔入淋浴间。她们吹干身体和头发,回到池畔的塑胶长椅,拿出笔记,低头背诵。几分钟后,徐锦瑟的尖叫惊动了她们,学生们放下笔记,冲回淋浴间,只见徐锦瑟倒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板,试着坐起,另一只手捂着额头,掌根被鲜血染红。二十分钟后,在教官陪同下,徐锦瑟被载往最近的医院。
吴依光接获通知时,正在给学生复习期末考,她走出教室,拨打电话至徐锦瑟家中,没人接听。她改拨给徐远宁,响了两声,徐远宁接起,听完吴依光的转述,徐远宁沉默片刻,说,谢谢老师,我这就去医院。
吴依光赶到医院,徐锦瑟已完成初步检查,她坐着,看似茫然、无聊,她的手机留在教室,没有带上。徐远宁坐在一旁,急躁地刷着手机荧幕。洪教官抓着手机,来回踱步,不知在和谁说话,语气有些示好。徐锦瑟首先注意到吴依光,她抬起脸,在医院森冷白光的覆盖下,她的容貌比以往苍白,也更脆弱。她礼貌地问候,老师好。
洪教官大步走来,不忘继续交代,我晚点到家再跟你说,不用等我,你们先吃饭。吴依光深呼吸,她太神经兮兮了——洪教官只是联络家人而已。徐远宁站起身,徐徐将手机收入口袋,笔挺的西装将他颀长的身材衬托得更加高大。
吴依光问,徐锦瑟还好吗?洪教官搭腔,医生说,应该没什么大碍,先静养几天,后续再观察。徐远宁的眼神在洪教官跟吴依光之间游走,似乎在抉择谁才是他要问罪的人,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吴依光身上,他说,吴老师,为什么学校没有在第一时间通知家长?吴依光愕然地看了洪教官一眼,回答,徐先生,我们立刻通知您了。
徐远宁摇头,轻轻握着女儿的肩头,说,吴老师,我什么都知道了。我女儿被王同学纠缠了好几个月,你都没有处理,今天才会出了这种事。徐锦瑟低声,带点撒娇地纠正,爸,我没有说纠缠,我只是说,她有时会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徐远宁反驳,那就是纠缠。
吴依光略看向徐锦瑟,徐锦瑟低下头,回避她的视线。
那一刻,吴依光相信,所谓的“真相”,即使存在,也被锁在求之不可得的地方。你知道保险箱内藏放着什么,手上却没有密码。
事发的几秒钟,其他同学都在想尽办法牢记单词与词组,没人目睹经过,线索只有当事者的一方之言。徐锦瑟的说法,也是洪教官、徐远宁、班上多数同学采信的版本。她从淋浴间走出,碰见王澄忆,徐锦瑟赶着把泳衣扔进脱水机、吹干头发,好复习她前一晚整理到凌晨的笔记。她快步越过王澄忆,后者唤住她,询问两人之间到底是怎么了。徐锦瑟没有搭理,王澄忆冷不防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徐锦瑟吓得惊喊、挣扎,王澄忆一愣,松开了手,徐锦瑟失去重心,身子往旁一倒,额头撞击门板上的不锈钢门闩。接下来,就是同学们见到的景象:徐锦瑟余悸犹存地喘气,满头是血地倒在地上。伫立一旁的王澄忆面无血色,六神无主地重复着一句话,我什么都没有做……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至于王澄忆,她坦言,自己有唤住徐锦瑟,也有提问,但她并未伸手,而是徐锦瑟自己踩到积水滑倒,撞上门闩。王澄忆试着扶起她,徐锦瑟却不断尖叫。王澄忆解释到一半,眼泪滚落,她吸了吸鼻子,说,老师,没关系,我不要再为自己说话了,我很清楚不会有人相信我。我早就知道自己完了。这几个月……我在班上,没人要跟我说话……我知道为什么,我以为撑到学期结束就没事了。徐锦瑟的志愿是药学系,我们高二就不同班了。为什么那一秒钟我没有忍住,干吗叫住她呢。
徐锦瑟的桌上摆放着一只玻璃罐,里头有数百只同学们为她折的纸鹤,
至于学校,刘校长认为有必要请双方家长到校会谈,她也会在场。王澄忆双亲离异,她从小跟着父亲生活。电话里,吴依光每说一句,王澄忆的父亲就重重地叹气。他向吴依光道歉,我们家的小孩,做事常常没经过大脑,对不起,给老师和那位徐同学添麻烦了。闻言,吴依光有了定见,王澄忆的父亲也认为自己的女儿有错,也就是说,没有人相信王澄忆的无辜。某种程度上,这个结果对吴依光有利,她可以预见谈判顺利进行。但,说不出理由,吴依光心头满溢着悲伤。
五点半,校长室外,站着提早到场的王澄忆父女。王定坤身材瘦小,肤色黝黑,多皱纹,外表比他的年纪还老了好几岁,他穿着明显过大也过时的灰蓝色西装外套,白衬衫,西装裤,脚上踩着运动鞋。吴依光一出现,父女俩像是池塘里被惊扰的鲤鱼,朝着相反的方向弹开。王定坤挤出微笑。吴依光点了点头,算是致意。
洪教官跟徐锦瑟父女一起现身。洪教官环视所有人,说,全员到齐,那我们进去吧。说完,洪教官、徐锦瑟父女陆续走进校长室。王澄忆杵在原地,一脸不情愿,王定坤折返,伸手重拍女儿的背,呵斥,这件事是你闯出来的,你要敢做敢当,王澄忆这才跨出一小步。吴依光走在最末,没忘记带上门。
校长室的会客桌两侧,各摆着一张三人座沙发,洪教官在徐锦瑟父女旁坐下,吴依光没有其他位置可选。她坐下时,王定坤挪动臀部,让出更多空间给她。
刘校长坐在独立的单人座沙发,问候徐锦瑟的伤势。徐锦瑟抚摸额头的纱布,说,谢谢校长,没有第一天那么痛了。徐远宁连忙加入一句,下礼拜得再回诊,医生说要保持观察。接下来,徐远宁的每一句话,吴依光事先都想过了。好比说,他接到电话时有多么焦急、他长期对其华女中的支持、他担任副家长会长的贡献等等。
刘校长安抚地说道,徐副会长,请您相信,令爱在学校受伤,我们也很心疼。今天我、洪教官、吴老师都在这儿,证明学校百分之百有善后的诚意。吴老师,你是徐同学跟王同学的班导,你怎么看这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吴依光身上,她交出拟好的答案,徐同学说,王同学有伸手拉她,但王同学说她什么也没有做。我想我们至少得先……
徐远宁打断吴依光,说,这就是校方的诚意?我以为你们至少调查好真相了。
洪教官盯着王澄忆,接手询问,王同学,你没做,那徐同学怎么会摔倒呢?
王澄忆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没看向任何人,小声地说,我只是想要问徐锦瑟一些问题,是她突然往后退……踩到地上的水……就滑倒了。我没有伸手。
徐远宁握拳,厉声质问,王同学,你知道我女儿为什么要往后退吗?她怕你继续纠缠她。我女儿是哪里惹到你,你为什么这几个月都不肯放过她?要不是我女儿忍到现在出事了才告诉我,我早就叫学校把你转到其他班级。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自己做了什么,王同学,你这样太过分了。
刘校长凝视着吴依光,眼神透着不满,仿佛在说,洪教官不是警告过你了吗?
昨日,吴依光接到洪教官打来的电话,询问王澄忆是否已经认错。吴依光回,王澄忆坚持自己没有做。洪教官叹了一口气,失望地说,吴老师,这样明天会很难收尾,你就不能劝一下王同学吗?吴依光说,洪教官,如果王澄忆真的没有做,我要怎么劝?这不是在逼她吗?洪教官静默半晌,才语重心长地说,吴老师,那我就得提醒你一句不太中听的话,明天场面不会太好看。
王定坤终于出声,他看着女儿,问,王澄忆,你老实说你有没有推人、害人跌倒?
王澄忆抬起头,眼中满是悲楚,她的口吻接近哀求,爸,我说了没有,拜托相信我。
原名葉永鋕。台湾屏东县高树国中三年级学生,因与众不同的性别气质而遭到部分同学霸凌,不敢在下课时间去上厕所。2000年4月20日,永志在上课时,提前离开教室去上厕所,后被发现重伤卧倒血泊中,送医不治死亡。此事件引起台湾社会对于性别教育的讨论,使得原《两性平等教育法》在2004年被修订为《性别平等教育法》,教育政策也从传统二元的两性教育延伸转化为更具普遍性的性别平等教育。
徐远宁双手一摊,说,这一切让我想到什么?叶永志 。
刘校长的神情掠过一抹惊恐,她坐直身子,似要发言,徐远宁又说了下去,这两件事不是很像吗?都是被同学纠缠,都是在教室以外的空间滑倒,今天,好在我女儿很幸运,没有伤到头,如果我女儿没这么幸运呢?谁可以负起责任?
刘校长脸色难看地注视着桌面。洪教官屏着呼吸,不敢喘一口大气。吴依光心跳加速。同样出身教育界的徐远宁,很清楚如何攫住学校的软肋。
王定坤一头雾水地看着众人,显然地,他不认识徐远宁所提出的人名。他只看到刘校长跟洪教官噤若寒蝉的反应。他吐出一口气,催促王澄忆,不管你有没有推人家,人家就是受伤了,道歉吧。王澄忆眼一红,双手紧抓着裤子,拒绝,我不要道歉,我没有做错事。爸,你怎么就是不相信我呢?
徐远宁呼吸一紧,嘴唇动了动,看似又要开口。
啪。
王定坤重重地打了王澄忆一巴掌。
仿佛有人调慢了时间,王定坤的动作在吴依光眼中裂解成好几小格,下一秒,她的心脏痛苦地挛缩。校长室的空气倏地稀薄,吴依光感到窒息。
王定坤面无表情,又一次催促,王澄忆,快跟人家道歉。他看向校长,说,不好意思,浪费大家这么多时间,徐同学看医生多少钱,我们也会负责。
王澄忆伸手掩着红肿的脸颊,吴依光在她的脸上读到木然、死寂。
徐锦瑟眼中闪熠着细碎的,难以分说的光,吴依光正要瞧仔细时,徐锦瑟又低下头,不让人窥见她的情绪。
徐远宁清了清喉咙,众人熟悉的、和蔼可亲的徐副会长又回来了。他堆起久违的微笑,说,也没有花多少,都是小钱。我们没有特别追究,只是想要一个合理的说法。既然王同学也有在反省了,那就先这样,反正听我女儿说,高二就分班了,剩下两个礼拜好好相处吧。
洪教官看了吴依光一眼,凉凉地说,吴老师你也跟徐副会长好好道个歉吧,学生的关系弄成这样,你做班导的也有责任。
吴依光站起,朝徐远宁一鞠躬,说,会发生这样的事,代表我带班的方式需要检讨。辜负徐副会长对其华女中的期待,非常抱歉。
刘校长跟洪教官亲自护送徐远宁父女离开。他们一走,王澄忆站起身,往门外跑去,王定坤转头看了吴依光一眼,说,老师,抱歉,我的女儿不懂事,我回去再好好管教她。吴依光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不,不要这样,你女儿没有错。但她实际说出口的却是,王先生,再见。
稍晚,洪教官又打来电话,他说,吴老师,你真幸运,遇到王先生这么好说话的家长,要知道,若徐副会长一心要闹,学校也只能任他宰割了。
23
几天后,王澄忆送来休学申请表,如同之前的假单,上头已有王定坤的签名。按照流程,班导得和提出休学申请的学生访谈,王澄忆婉拒了。她说,为了说服父亲,她已用光最后一丝力气,不打算再应付任何一位大人的探究。吴依光又说,暑假过后,你们两个会被分到不同的班级,再撑一下下就没事了。
王澄忆定定地打量着吴依光,不带起伏地说,老师,我真的做不到。我现在只要一想到自己还要来上学,就觉得好痛苦、好想死。有些同学已经在用看着怪人的眼神看着我了。我休学对老师来说应该也是好事吧,至少班上的气氛不会这么糟了。
一时半刻,吴依光不知从何反驳。见状,王澄忆不动声色,仿佛一切在意料之内,也仿佛她在这几个月之间,学会了无动于衷。
夏天的长假,吴依光竭力反省自己做错了什么。母亲说,这是吴依光教学生涯的一大污点。假期尾声,吴依光想了一个日子可以过下去的说辞:女孩们的组合注定导致这样的结局,即使是何舒凡,也没有把握处理得更妥善。吴依光清楚自己绝不无辜,但她也不认为自己有罪。听说,把老鼠囚禁在一个窄仄的空间内,只给予它们微量的食物,老鼠就会自相残杀。校园不正是这样?什么资源都很有限,美是有限的,排名是有限的,自由是有限的,崇拜是有限的。伤害,是可以想见的。
即使吴依光打定主意这么认定,最后一次见到王澄忆,她那绝望的眼神仍一再勾起了她的愁绪。人有记忆悲伤的倾向,伤害你一次的往事,就会伤害你第二次、第三次。吴依光当年寻死不成,觉得梅姨是碰巧出现,直到自己也成了个大人,才迟迟领悟,在任何时刻,打消一个人的死欲都相当困难。
不是偶然。也不应该被定义为偶然。
她没有成为梅姨那样的大人。
有几个月,吴依光屡屡在夜半惊醒。一晚,她睁开眼睛,心跳飞快,背部湿透。床头柜的小灯亮着,她转过身,谢维哲坐在床沿,看着她,眼神平静,不起一丝波纹。谢维哲必然是在那个位置看着自己有一段时间了。吴依光坐起身,双脚放在地板上,寒气从脚底板往上蹿,她恢复清醒。谢维哲的低语从背后升起,他问,你梦见什么了?吴依光故作轻松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做梦了?谢维哲接下来说的话,让吴依光侥幸自己仍背对着他:你知道你一下哭,一下笑吗?我都分不清你是做噩梦还是怎么了。吴依光说,抱歉,吵到你睡觉了。我大概是睡觉前看太多影集,做了奇怪的梦。这当然是谎言,她相信谢维哲也知道自己没有诚实。谢维哲没有戳破,只是说,那你以后睡觉前不要再看那么多影集了。
梦中,好多人前来和她打招呼,父母,梦梦,王聪明,方于晴,王澄忆,何舒凡,她爱过的人也来了,老板和许立森。最后现身的是谢维哲,身后跟着他的父母。吴依光在梦中纳闷着,为什么每个人的表情都这么哀戚呢?她转身一看,竟是自己的葬礼,照片里的她,穿着高中制服。
苏明绚的告别式不收奠仪,签到簿上有洪教官的签名,吴依光却遍寻不着洪教官的身影,洪教官来过,也走了。会场布置得比吴依光想象得轻盈、温馨,暖橙色灯光,洁白的、盛放的花朵,悠扬慢拍的古典乐。吴依光抬头看着那张照片,苏明绚抿着嘴,似笑非笑,眉眼则合乎吴依光的印象,有些好奇,也有些羞赧,仿佛想看清楚这个世界,又想躲起来,不想被谁找着。
吴依光双手合十,鞠躬,李仪珊和苏振业回礼。
吴依光观察了一下前来的人们。王澄忆还没来。吴依光不自觉看向李仪珊,方才距离太近,她不敢过于明白地看着,但她的确想瞧仔细李仪珊的神情。十二岁那年,吕同学的母亲,头低垂一边,宛若负伤的形象仍烙印在她的脑中,李仪珊某些角度看起来也像吕同学的母亲,只是李仪珊身材更瘦、也更高。
李仪珊和苏振业身后站着一名穿着西装,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他嘴唇掀了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男人抡起拳头,朝着少年臂膀挥拳。少年被打得后退一步,他朝着男人投去一记混合着困惑与委屈的眼神,摇摇晃晃地往一旁走去。
会场的人多半垂头低泣,或者对着手机不知道在确认些什么。吴依光被这一瞬间的暴力给弄混淆了,她记得苏明绚不是独生女,少年或许是她的手足。为什么苏明绚的父亲这么做?脑中断续闪过梦露的言语,难不成苏明绚的家庭,的确存有外人不察的暗影?吴依光思索到一半,有人从背后叫她,她回头,是王澄忆。她比一年前丰腴了些,手上提着一只百货公司的纸袋。王澄忆指了指李仪珊的方向,示意自己得先去上香。李仪珊回礼时,王澄忆将纸袋交给了她,说了几句话。李仪珊掩着嘴,有些诧异的样子,王澄忆回吴依光身边,说,老师,走吧。
阳光自层层树叶的缝隙筛落,斑斑光点在王澄忆光滑的颧骨上跃动,即使有荫,初夏的日照仍在皮肤上啃出一些炽热的痒感。吴依光在几百米外的咖啡厅订了位。王澄忆说,她的姑姑一个小时后会来接她。
入座之后,吴依光看着王澄忆的双眼,乌黑,明亮,有神,要她形容的话,她会说王澄忆比从前健康、自在许多。王澄忆微微一笑,说,老师,你不要怕,我跟一年前的我不太一样了,我现在很正常。吴依光放下杯子,注视着王澄忆,考虑了会儿,才说,王澄忆,你以前也没有不正常。
王澄忆眯起眼,语气依然很爽朗,说,谢谢老师,可是不用安慰我,我这一年有在看咨商。我现在啊,分得清楚很多事。喔,对,咨商是我大姑姑建议的,她说,我迟早还是得回去其华女中,辛苦考上的,不能就这样放掉。所以我去看医生,把自己弄得正常一些,咨商很贵,好险我的大姑姑很会赚钱。
吴依光安静无语,她隐约感觉得到,现在这个王澄忆,的确如她言称的,要回到校园不成问题,但,似乎又缺少了什么。吴依光没有深思的余裕,她问,你说,你跟苏明绚这几个月有联络,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
王澄忆将垂落在眼前的头发轻轻钩回耳后,说,来的路上我就在想,老师会不会问我这个问题,我果然猜到了。我听说苏明绚没有留下遗书。不过,班上其他的同学呢?苏明绚在班上,我记得人缘很好,有一些时常说话的同学,她们也没说什么吗?
吴依光一再摇头。
王澄忆不发一语,似乎在整合这些信息,半晌,她才开口。我好像可以理解,我不是说苏明绚自杀这件事,而是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觉得苏明绚很矛盾,她有时非常在意别人的看法,有时又一点也不在意,很难猜出她在想什么。就像我们高一根本没说过几句话,我休学之后,她却是最常来看我的人。
吴依光没有应声。她担心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伤到王澄忆。
王澄忆似乎感觉到吴依光的保留,她苦笑,重申,老师,我说了,你不要那么小心翼翼,你这样会让我很紧张,以为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
吴依光深呼吸,感觉胸腔慢慢满起,她说,王澄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做错事的人是我。你跟徐锦瑟的事我很抱歉,从头到尾我都做得不够好。
王澄忆摇头,以纠正的语气说,老师,不是这样的,这部分我很清楚,无论老师当初做什么,我跟徐锦瑟,我们两个人就是会弄成那样子。
吴依光打了个哆嗦,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王澄忆说出她最想得到的答案。
王澄忆以吸管搅拌着杯中的柠檬片,啜了一口,说,这一年来,我爸常念我,大家都在往前,只有我在原地,什么事也没有做。其实我有做事,至少我比以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医生说,这就是很大的进步。我喜欢跟医生在一起,大家都说,不快乐的事就不要去想了,医生不会管我,他说,可以想,但要换个方式。王澄忆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她再不说,日后就没有机会。她说,那件事,我也有错,我只在意自己的感受,忘了徐锦瑟也有自己的想法。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当时我就是无法接受呢?我不是说徐锦瑟可以这样对我,但,王澄忆停下来,咽了咽口水,落寞地说,我也做了不好的事情。医生问,为什么徐锦瑟不理我,我的反应这么大?我曾经以为我是喜欢上徐锦瑟,不然我怎么会放不下?可是,跟医生谈了好久,我才慢慢发现,喔,不对,不是喜欢,是想要变成她。我很羡慕徐锦瑟有这么多人爱她,喜欢她。我觉得,跟她成为朋友,就能变得像她一样。
吴依光复述,想要变成徐锦瑟?
王澄忆点了点头,说,苏明绚也这样想。平常,我们聚在一起,苏明绚会刻意避开学校的事。那次,是我自己想谈。我说,我想变成徐锦瑟,苏明绚说,她也是,她对读大学没有兴趣,最想当的是偶像,徐锦瑟大概是我们身边最接近偶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