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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晓乐 当前章节:15438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5:41

吴依光尝试不要让自己看起来太怀疑,但她失败了。王澄忆露出莞尔的神情,切下一小块吴依光建议的千层蛋糕,送进嘴里。吴依光喝了一些黑咖啡,但胃部的绞痛提醒她,这几天她摄取太少食物了。她伸手招来服务生,也点了一块蛋糕。

王澄忆说了下去,有那么难以想象吗?谁不想成为徐锦瑟?苏明绚说过,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学校,徐锦瑟却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每个人都在看她在做什么,用什么东西,去哪里玩。跟她比起来,我们好像不存在。

吴依光问,这都是苏明绚说的吗?

王澄忆点头,说,是啊,苏明绚真的好矛盾啊,在学校好安静,但在我面前,她其实是喜欢说话的。我问苏明绚,看不出来你在意这个。她说,她试过很多方法,只是都失败了,大家才会看不出来。她经营过社群,但她说,生活太普通了,长得又没有特别好看,写文字,发照片,都吸引不了别人的注意。对了,老师,你听过苏明绚唱歌吗?很好听哦,不只是声音,还有感情。

王澄忆是继梦露之后,第二位提到苏明绚歌声的人。

吴依光摇头,说,我只知道苏明绚高一是合唱团,高二转到热音社。

王澄忆微笑,想起了什么似的,摩挲着掌心。她说,对,苏明绚国小、国中都在合唱团,国中时她的学校还拿了全市第一名,网络上找得到影片。苏明绚是高音部的,站在倒数第二排,他们国中的蓝色格子裙很好看。

吴依光问,苏明绚高二怎么想要转到热音社呢?

王澄忆眼睛一亮,说,这就是我要跟老师说的事情。苏明绚说,合唱团每一秒都在听别人的声音,声音跟别人的融合在一起,不能让别人一听就知道你在哪里。她说她想了很久,不只是在合唱团,她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她想要改变。

吴依光考虑几秒,问,苏明绚有说过她在热音社的事情吗?

王澄忆回答,好像只有一次吧,她说,热音社跟她想的不一样,可能是外界对热音社,有社员都不爱读书的印象,弄得大家很有压力。苏明绚说过,她在热音社最常回答的问题,不是音乐,而是,数学去哪里补的?为什么英文没补习却考这么好?

吴依光问,你们两个在一起,都在做什么呢?

王澄忆说,没有做什么啊,就是聊天。我们之前没讲几句话,苏明绚第一次来,我姑姑也在场,想保护我吧。她问苏明绚怎么会想来看我?苏明绚说,同学一年,感觉要来看看。我姑姑看她人很有礼貌,态度也算真诚,就也不再管了。我休学之后,不是读自己的书,就是听音乐。有时,苏明绚来,我们也就是一起听音乐。苏明绚音感很好,也有语言天分,她的日文跟韩文,是自己用罗马拼音学起来的。她叫我一起唱,我说我的声音没有她好。苏明绚说,没关系,反正就我们两个。我问苏明绚,为什么那么喜欢唱歌?她说,不觉得唱歌很有趣吗?我们说的话,不代表实际上我们在想什么。唱歌不是这样,我们不会唱自己没有共鸣的歌,但,我们在唱歌时,很少人会觉得那是我们在想的事情。苏明绚说,唱歌很安全。

吴依光的喉咙随着王澄忆的每一句话而慢慢缩起,她必须使点力气才能正常呼吸。王澄忆指出了一个方向:苏明绚向往过的一切。吴依光内心浮起一不成熟的念头,生跟死,是否如莫比乌斯环般一体两面?沿着“生”的路径一直往前直行,在某个时间点,会陡然翻转至“死”的那一面?否则,为什么王澄忆告诉她的这些回忆,明明说的是苏明绚曾有的憧憬,吴依光却感觉到自己,比之前更靠近她的死亡。

吴依光只剩下一个疑问,苏明绚有说她为什么去看你吗?

王澄忆嗯哼了一声,爽快地点头。有,我问过,我太好奇了。跟苏明绚说话,比跟医生说话,更让我有信心,有一天可以回去上学。其实我们也没做什么,就只是聊天、唱歌跟乱叫。有一天,我们唱到一半,我累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医生说,人就像机器,只要有使用,偶尔就是会宕机,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大概就是突然宕机了,我跟苏明绚说,你是同情我才来看我的吗?

吴依光跟王澄忆坐在窗边,阳光斜行,映照出王澄忆淡咖啡色的瞳孔,她拿起杯子,没有喝,又放了回去,似乎因短时间内召唤这么多回忆而有些疲倦。吴依光以为王澄忆打算到此为止,王澄忆竟又说了下去,苏明绚说,她来找我,是想跟我说一声,对不起。她很早就发现班上的气氛不对劲,她以为大家会适可而止。她说,很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为我说话,她太懦弱了。听到这儿,我哭了。休学之前,我每天回到家都好难过,难过的不只是徐锦瑟这样子对我,也包括怎么没有人愿意救我。然后,我爸回来了,他平常不会在那个时间回来,但那天他临时要回家拿一些东西。看我哭成那样,我爸请苏明绚离开。老师,你也见过我爸,他就是那样的人。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苏明绚可以说是被我爸赶走的。过两天,她传了一封讯息给我,说,请我原谅她。我说,没事的。我爸说,暂时不要跟苏明绚来往吧,不然医生都白看了。我想也是,在我没有完全好起来之前,我好像不适合跟以前的同学说话。

托盘上的手机一亮,王澄忆拿起,查看,说,姑姑来了,老师,我得走了。

吴依光站起,往窗外看,一名上班族打扮,年纪约五十岁上下的女性,朝着王澄忆挥了挥手。吴依光再次向王澄忆致歉,也说感激王澄忆和她说了这些。

王澄忆苦涩地微笑,说,老师,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苏明绚怎么没有跟我说?可是,苏明绚就是这么的奇怪啊,那么努力地安慰我,却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不开心。我这几天偷偷在想,该走的人应该是我吧?医生说我不应该这样想,但我控制不了。别担心,我不会做一样的事,我姑姑这一年为了我,时常跟公司请假,做了很多牺牲,我不想让我姑姑伤心。我只是好想苏明绚,我想念跟苏明绚在我家一起耍废,聊一些有的没的。那时我们好像都很快乐。

吴依光陪王澄忆走到咖啡厅门口,王澄忆握着门把,转过头,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老师,我一直没有问,你觉得,游泳课,我有推徐锦瑟吗?

24

吴依光曾经是学生,如今是老师,每一年,她都感受得到,老师吴依光,正在影响学生吴依光的认知。

好比说,学生吴依光不止一次思考,为什么她很少遇到会把“我也不知道”作为回答选项的老师?她感觉得到,有些老师在逞强,其实对自己的说法并没有把握。老师吴依光知道为什么。老师站到讲台,面对底下数十双眼睛,很难不感到彷徨、恐慌,怀疑自己并没有资格。而假装自己无所不知,是许多老师说服自己留在讲台上的方式,总不好选择让学生读出你的害怕。

好比说,学生吴依光最喜欢的空间是“间质”,这是她独创的名词,校园以内、教室以外的地带。以前的早自习,各科老师安排了大小不一的考试,吴依光过了三十岁仍做着重返校园的噩梦。梦里,她匆匆要赶赴一场考试。她后来读到一篇文章,才得知很多亚洲人和她一样,成年了仍在梦里提心吊胆地应试。吴依光能为自己做的事,就是好好待在“间质”里。她的“间质”位在通往顶楼的楼梯间,吴依光习惯七点二十到校,走到间质,躺着,感受时间流经。考国文默写,就待到七点四十,考英文单词,七点五十再回教室也来得及。每年有两个月跟梅姨一家共度,吴依光在英文一科向来游刃有余。至少有二十分钟,她不存在于任何人眼中和记忆,她似乎消失了,也似乎可以成为一切。时间一到,她悠悠走回教室,坐下,写题,八点钟响,把考卷传给后座同学,侧耳倾听对方笔尖的那颗圆球,在纸页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吴依光始终觉得,打钩的那一撇,物理上或精神上都非常动听。

老师吴依光不喜欢学生待在“间质”。近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学生会躲在“间质”里,她们来到学校,却不肯走进教室。教官跟学务主任日益频繁地巡逻校园各处的间质,以免有学生在那些无光的角落,熟练地伤害自己。学生吴依光,在“间质”里净想着什么呢?事后追忆,每一件事都乏善可陈,不小心剪丑了刘海、早餐吃太撑有些不舒服、指甲修得不够短、得去学务处完成服装仪容的复检等等。除了上述这些小小的心思,吴依光最常做的,是抬头望着眼前那被建筑物切割得有些畸零的一小片天空,没有任何想法,仿佛她是另一片天空。很多年后,她再次踏入其华女中,有学生问起,她从前是个怎样的学生,吴依光很想回答,是个会躲在学校一隅看着云朵发呆的人。但她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她不确定学生们知晓这个答案之后,会不会暗中比对两个时期的差异,学生吴依光有趣多了,老师吴依光是一个乏味且畏缩的大人。

25

苏明绚的家坐落于精华地段,约有二十几楼,跳岛式的阳台,充满绿意的植栽,吴依光也跟着母亲、谢维哲看过几间房子,她清楚这样的设计要价多么不菲。吴依光一表明来意,胸前别着“秘书”名牌的年轻女性从抽屉拉出一串钥匙,示意吴依光跟着她走。两人经过社区中庭,吴依光缓下脚步,池塘,流水,圆石,缅栀花,眼前所见在提醒她,苏明绚生于富裕之家。

两人在电梯前站定,秘书倾着头,问,你说你是苏明绚的老师?

吴依光点头。

秘书收回停在按钮上的右手,张望了一下四周,确定附近没有旁人,才轻声细语地问,老师,你知道为什么苏明绚要自杀吗?吴依光没有回答,她抬起头,注视着对方。秘书双手交握,含糊地说,我蛮喜欢苏明绚这个小女生的。会读书,又很有礼貌,每一次跟我们借东西,都会说谢谢。不像有些住户的小孩,只会对我们大呼小叫。这半年,她常在阅览室读书,礼拜天她可以从早上八点,读到我下班了,她还在读。我问她,这么认真,要考哪一所大学啊,她只是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吴依光含着歉意回答,对不起,但是我什么也不知道。

秘书叹了口气,脸上的遗憾一目了然,她说,当我知道她就这样走了,失眠了好几天,怎么会这样?每一天我看着她出门、回家,好好的不是吗?

电梯门打开,秘书走进电梯,钥匙扫过感应区,为吴依光按下楼层。她低头,依然含糊地说,很抱歉,占用你这么多时间,希望你跟李小姐都能走出来,李小姐这几天真的非常、非常地难过。她也是一个很好的人,温柔,客气。

电梯门再次关上,吴依光闭上双眼,感受吞咽口水时喉咙至耳膜的震颤。秘书的话语仍在她耳边回荡。苏明绚这几个礼拜仍规律地复习,为什么偏离了跑道?难道终点之后,那个驱动苏明绚不断提起脚步的事物消失了吗?

李仪珊一身宽松的淡绿色连身长裙,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吴依光多看了一眼,李仪珊没有上妆,口红也没有抹一点。她说,老师,你来了。这个称谓让吴依光呼吸一乱。前来的路上,内心不断升起扭头逃跑的欲望。吴依光预演了几次仍捉摸不定,她该要忏悔吗?又该忏悔到什么程度?

李仪珊指引吴依光换上室内拖鞋,坐在客厅的三人座沙发,她自己则是踩着浅浅的脚步行至厨房,回来时握着一只薄荷绿马克杯。吴依光被电视柜上的合照给吸引了,相片里,苏明绚穿着国小制服,旁边站着一位比她高上几公分的男孩,男孩目光羞怯低垂,像是不太乐意入镜。

这位男孩是否就是告别式上被苏振业挥打的少年?一时间吴依光难以判断,只凭那么一眼,实在太吃力了。李仪珊摆好杯垫,置上杯子,等她的动作告一段落,吴依光从提包内取出学生制作的卡片。这是方维维的主意,每个人写一段话给苏明绚。李仪珊身子前倾,接过卡片,摊开,眯眼细看,卡片约半张报纸尺寸,近四十位同学写得密密麻麻。没多久,李仪珊阖起,说,请帮我跟各位同学说谢谢,希望苏明绚的事不要影响到大家,大家要升高三了,要准备考试。吴依光谨慎地回答,说,大家跟苏明绚相处了这么久,受到影响也很自然,不是什么坏事。李仪珊注视着掌心,说,真的吗?我不知道。我不想要同学们没多久就把苏明绚给忘掉,继续过生活。可是,假如我这样说,大家会怎么想,啊,好自私的妈妈,对吧?吴依光抬起眼,果断地否认,不,不会的,这不是自私,如果是我,也会这么想。

李仪珊肿胀的双眼,凹陷的脸颊,无一不透露这段时间她所经受的折磨。李仪珊倒回椅背,低声问,老师,我记得你没有生小孩。吴依光摇头,说,我没有生,但我曾经有个小孩,只是在四个月的时候,心跳停了。去年的事,我本来打算确定请假时间再告诉学生,小孩却没有了,所以学生不知道这件事。吴依光好讶然,她就这样说了出来,在谢维哲、何舒凡面前,她都做不到此时的坦然。

李仪珊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旋即,又归于平淡,她说,老师,你一定很难过。吴依光再次没有保留地说,是,我很难过,婴儿床跟推车都买好了。

试纸上的两条线,初期的呕吐,都比不上第一次听见孩子急促的心跳声,更让她感觉到自己从此不同。咚咚,咚咚,听起来好着急。医生说,胚胎最早的发育就是么快,他们得在十个月内,从肉眼看不见的小点,发展成复杂精致的婴儿。

拿出胚胎之后,当晚,吴依光取出阴道的纱布,不能自已地哭泣,谢维哲把婴儿床跟推车都收纳至吴依光看不到的地方,他说,有天会再拿出来的。

李仪珊倒向椅背,望向阳台,说,我先生希望我们不要再谈到我女儿,他的想法是,苏明绚做了很不孝的事情,他一时间无法谅解。他说,我们哪里对她不好?我不是不能理解我先生,可是,我又觉得这样说明绚,明绚好可怜。吴老师,你当明绚的班导两年,你知道为什么吗?明绚有没有说过什么,就算是家里的事,也请你不要顾忌,孩子都已经没有了,我要的是真相。

吴依光的思绪如被风吹动的书,每一页都是不同的故事。取消的成果发表、跟梦露的龃龉、在家中感到孤单、想要成为偶像的愿望、对自己的漠然而懊悔、跟王澄忆的分别……这么多的苏明绚,竟难以构成一个理所当然的为什么。

迷雾之后仍有更浓的迷雾。

吴依光摇头,说,对不起,但,还是不知道为什么。

李仪珊哎了一声,说,那这个小孩就是打算,要让所有人都不知道了。我先生说,她对我们,比哥哥对我们还要残忍。李仪珊指向相片,问,苏明绚在学校有说过,她有一个哥哥,以及她哥哥的状况吗?

吴依光再次摇头,眼神不自觉落在李仪珊背后的那张原木餐桌。三张餐椅规矩地收进桌下,一张则被拉出。桌上有只半透明的细颈花瓶,里头没有水,也没有花。花瓶旁散落着白色纸张和信封。吴依光想象苏明绚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用餐,读书,或者发呆……苏明绚在家是个怎样的人?

李仪珊幽幽地开口,我儿子,苏明绚的哥哥,好像……有一些障碍。从幼儿园,就不止一位老师跟我说可能需要带他去看医生。他的情绪反应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他国小,有天,跟同学玩到一半,吵架,我儿子竟然拿起石头往对方头上砸,再偏一点点就是眼睛了,我们家赔了三十几万,我先生气疯了,我只好带他去看医生。每个医生说的都不太一样,一下是情绪障碍,一下是躁郁症,小孩也会有躁郁症吗……我从以前就很害怕学校打来的电话,那天也是,我接起电话,教官问我是不是苏明绚的家人,我想说,又来了,但,下一秒,我想说,哦,是明绚,女儿的话,没什么好担心的。没想到苏明绚唯一一次出事,就是我这个当妈的,人生最心痛的一次……开车到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定是搞错了。可是,躺在那里的人的确是我的宝贝。

吴依光再次道歉,对不起,但,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李仪珊静静地流下眼泪,说,那样也好。不知道说什么,就说不知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大家都不懂呢?这几天,我受够了好多人跟我说,节哀,希望你不要太难过,早日走出来,听到最后我都好生气,我是母亲,女儿走了,我能够为她做的也只剩下哭泣,为什么叫我不要太难过,我可是死了女儿的人。

吴依光咬牙,勉为其难地问,请问,苏明绚跟家人……处得好吗?

李仪珊吸了吸鼻水,反问,很复杂,太复杂了,老师怎么想知道?

吴依光后脑勺一紧,仿佛有团血块淤积在那儿,她闭了闭双眼,赶在懊悔升起之前,连忙吐出,我觉得苏明绚的事,我也有责任。语落,许主任的训斥立即现形,吴老师,你这是在自毁前程。然而,她也想起梦露,想起那还没有经历太多风浪就已懂得忧愁的脸蛋,梦露尝试把苏明绚的死,朝着自己的生,拉得近一些,宛若某种亏欠跟偿还;她也想起王澄忆,把自己拼凑起,只为了指证两人营造的欢乐时光;最后,吴依光想到自己,想以死亡来抗拒成年的她,如今活到两倍的岁数。

听说,人一旦闭气,体内的二氧化碳浓度攀高,刺激颈动脉的受器释放讯号,中枢神经会促进人体重新呼吸。每个人都活在为了生存而设计的躯体,若要寻死,就得迎接生命本身的抵抗。梅姨说不定就是她的生命在冥冥之中召唤的抵抗。

李仪珊在等着她。

吴依光说了下去,这几天,我重新翻过苏明绚的周记,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看,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迹都好,我什么都没有找到。我又回想了一下,苏明绚有来找过我,跟我说什么吗?也没有。

李仪珊坦承,对,我想过,我女儿在学校的时间这么长。

吴依光喝了一口茶,说,也许你这几天会看到一些新闻,我不确定,有些事我想亲自告诉你。吴依光将王澄忆跟徐锦瑟的冲突,简约地讲述了一次,过程中,她的身体发热,她不得不跟李仪珊要了几张卫生纸,抹去额头的汗。

吴依光说出自己的结论:我这几天才知道苏明绚常去拜访王澄忆,这部分她也完全没说。这让我觉得,在苏明绚心中,我不是可以讨论事情的老师。对不起。

李仪珊直勾勾地注视着吴依光,说,我每一次问苏明绚,在学校过得好吗?她都说很好。老师,你说的每一句,也可以套用在我身上。在我女儿心中,我好像也不是可以讨论事情的妈妈。老师,你介意我喝点酒吗?

吴依光看着李仪珊,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才点头说好。

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李仪珊啜了一口,双眼紧闭,貌似受苦,但她小口吐气的嘴唇似乎又暗示了愉快。李仪珊睁开双眼,笑了,说,我先生看到,一定会非常生气,他最痛恨我喝酒,何况是在老师面前。吴依光什么话也没说,她好紧张,心脏扑通跳腾,耳膜肿胀,她不敢惊动李仪珊。

李仪珊又啜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拆成数份吞下。她说,你当老师这么多年,有没有遇过一种学生,看起来很正常,不过,一跟他们说话,或者是相处久一点,就会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劲。苏明绚的哥哥就是这样,他控制不了情绪,不知道是基因,还是后天哪里出了问题。我的先生没耐心,教小孩直接用揍的,哥哥都高三了,有时发脾气,我先生也是二话不说,直接动手。他说我那套慢慢教的方式没有用。我只好安慰自己,好险我先生在外地工作,一个礼拜才回来一天。苏明绚走的前两天,我们三个人在家,吃完晚餐,哥哥去洗澡。苏明绚把盘子拿到厨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妈妈,虽然你有时候笨笨的,我还是爱你。我没有问她怎么突然说这句话,我不是那种一心多用的人,我一次只能顾好一件事。我跟我先生最近在冷战,我们很常冷战,几乎都是为了哥哥,我希望哥哥可以接受完整的治疗,吃药、咨商、运动,都可以试试看。我先生只接受运动,其他都反对,他说,吃药跟咨商是有问题的人在做的,哥哥如果去了,被别人知道怎么办?我先生说我很不用心,不懂得为小孩的前途打算,我这几个月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以至于苏明绚,她说爱我的时候,我没什么反应,我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

李仪珊又吞了一口酒,这次含在嘴里的秒数长了些。她露出哀愁的笑容,说,苏明绚讨厌我喝酒,她小时候会把酒藏起来,不让我找到。我说,妈妈只喝一些,她还会纠正说,你才不会只喝一些。李仪珊的手一颤,几滴酒液洒在桌面。长大以后,她才说,她不是讨厌我喝酒,是讨厌喝酒表示我心情不好。苏明绚读小六时,问过我,你跟爸爸为什么不离婚。我吓坏了,我告诉她,我跟爸爸没有感情不好,只是想事情的方法不一样;再来,大人的世界很复杂的,不可以只顾虑自己,也要顾虑你跟哥哥。说来好惭愧,孩子不在了,我才认真想她讲的每一句话。

吴依光做了一个自己都提心吊胆的举动:她在酒液再次洒出之前,压着李仪珊的手腕,然后她从李仪珊的手中摘起酒杯,放回桌面。

李仪珊哀戚地笑了笑,说,吴老师,我得先谢谢你,今天早上我差点打电话给你,取消这次的见面。我先生说,谈几次苏明绚都不会回来,那谈她有什么意义?可是,我觉得,为什么每一件事都要有意义,不能只是我想谈吗?哥哥从小到大,都让我很挫折,不知道该怎么办,苏明绚没有,她好乖、好懂事,我没有听过一位老师跟我打过她的小报告。我常跟别人说,女儿是老天给我的礼物,弥补儿子让我这么伤脑筋。没想到苏明绚唯一让我伤心的一次,就是最痛的一次。我在她的房间里拼命找,找了好久,没有找到一句留给我们的话。她什么话都不想说。平常她都在房间,很安静,我都想着她大概在读书。她的成绩一直很好,在其华女中也没有掉出前十名。偶尔我会听到吉他的声音,她跟一位老师学了四五年,升上高中才退掉,她说课业压力大,自己练习就可以了。我一直很骄傲,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不需要我担心。等到她走了,我才发现我一点也不了解她。告别式,有同学给我一个纸袋,里头是随身碟跟一张卡片。随身碟里有五支影片,每一支都是苏明绚在唱歌,她一边唱,还会一边跳舞。我看过苏明绚在合唱团唱歌,但我没看过这样的她。她笑得好开心。我想不起来上一次她在我面前笑得这么开心是几年前的事了。

没有意外的话,等吴依光走出这个社区,她跟李仪珊再也不会见面了。梦露的直觉很准确,苏明绚在家里该是寂寞的。也不只她,吴依光从李仪珊的字句里,感觉到每一个人都很寂寞,哪怕是苏振业。他们住在这么美的房子,相聚时却不能彼此抚慰。吴依光也是从这样的家庭活过来的,坐在金子白银上,流下生锈的眼泪。但她很警醒,不能将自己和苏明绚混为一谈,这是苏明绚的死亡。吴依光犹豫了几秒,她伸手握住李仪珊的手,掌心清晰地感受到薄薄的皮肤底下的每块骨头的轮廓,以及仍然抑制不住的颤抖。她没有说话,就只是维持这个动作,而李仪珊的眼泪流个不停。

26

因为梅姨,吴依光一个不小心就长成了大人,她不得不参加大学入学考试。吴依光的分数只有模拟考七成多一些,有好几题她刻意跳过,没有作答。既然没死成,她也想要换个形式存在。她厌倦了只能把自己活得无比正确。

母亲瞪着成绩单良久,那眼神,吴依光相信,这一刻,母亲对她恨之入骨。母亲在职场的拿手本领是风险控管,她痛恨任何控管不了的事物。

母亲问,你是故意的吗?吴依光状似无辜地眨眼,说,这样子对我有什么好处?母亲立刻振作起来,说,你必须重考,补习班说他们也会负起责任。吴依光拒绝了。她刻意把中文系排在第一志愿,而母亲的底线是外文系。母亲祭出制裁:她不会出半毛的学费,吴依光不以为忤。她告诉自己,最极端的幽谷她都走过了。

吴依光出门那天,气温高得吓人,和她一样,预备申请助学贷款的学生与家属把走廊挤得寸步难行,空调输出的凉风也被摩肩接踵的人群稀释。吴依光等了近一个小时,终于轮到自己。承办人员是一位面貌慈蔼的妇人,见到吴依光,她左顾右盼,问,你的父母呢?贷款需要保证人。吴依光小声地问,没有通融的余地吗?我毕业之后,一定会还钱的。妇人摇头,说,规定就是规定,你难道是孤儿吗?

吴依光嘴唇动了动,空气在齿间流动,她说不出半句话来。踏进这栋大楼之前,吴依光拟了一份说辞。她以为会有好心的大人,邀请她走入另一间更隐秘的包厢,递给她一杯果汁,倾听她的苦衷。现实却是,妇人说,请你再跑一趟吧,银行不可能借钱给小孩的。说完,妇人瞄了一眼等候的人群,暗示她等不及处理下一位。

吴依光收起资料,掉头就走,公交车卡的余额只能让她搭乘单趟,她回程索性用走的。艳阳高挂,赤热的阳光密密地咬着她的颧骨,胳肢窝渗汗,内裤也湿透。她走到家,打开门,沁凉的冷气袭来,母亲坐在沙发,双手环胸,端详着她。吴依光会意过来:母亲早已料准她此行的失败。稍晚,吴依光对吴家鹏说,她需要上大学的学费。吴家鹏摇头,说他不能这么做。他反过来游说女儿,你为什么就是不能体谅你妈对你的用心呢?你难道不知道,很多人的父母只把小孩生下来,没在管教吗?

没有人为吴依光说话。

吴依光不打算投降,她从超商买了履历。她拿出计算器,一周打工六天,一天八个小时,加上她的一些积蓄,足以凑到第一个学期的学杂费。吴依光的申请,接连被咖啡厅、冰店与便利超商拒绝,其中,咖啡厅的店长,一名年轻女人,她耐心地解释理由,训练员工也是有成本的,多数老板不会接受只待两个月的员工。

闻言,吴依光有些赧然,她太高估自己的劳动价值了。

吴依光就要放弃时,饮料店老板录用了她。老板说,暑假是旺季,多个人手也好。吴依光之前是饮料店的常客,老板常在她点的红茶冰里舀进几匙免费的珍珠。

上班第三天,吴依光已能一项不漏地背诵每个品项的成分,奶精糖水柠檬原汁的比例等等。不过,这份工作考验的是体力,久站整天,到了晚上双脚如灌满了铅,细瘦的手臂酸痛不堪,汗水在衣物纤维里结晶。吴依光抽不出更换卫生棉的时间,血块回沾阴部,混合了热汗的腥气令她反胃。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抓着衣物冲入浴室,洗掉整身的气味。劳动使她没有胃口,宁愿倒头就睡。吴依光的作息调整成,凌晨三四点起床,把冰箱里前一晚的饭菜送进微波炉,一边咀嚼着不是太烫、就是略冷的饭菜,一边翻阅着饮料店同事借给她的恐怖小说。

万籁俱寂,世人沉睡,吴依光之前罕有这样的时刻,跟多数人仿佛活在不同时区。思绪如涌浪,每一次回岸都在不同颗石头的纹路上回转。她想,我不曾这么累过,可是,我的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快乐。

一日,吴依光遇见其华女中的同学,对方惊喊她的名字,说,你怎么在这里工作?吴依光试图打发对方。对方的眼神不像被说服,倒是升起一抹同情。吴依光把两杯茶交给同学,同学仍杵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吴依光躲进后场,埋首储冰槽,使劲打碎沾黏在一起的冰块,同学才提着饮料走远。想象那位女孩如何转述这场相遇,多少拧痛了吴依光的心,她命令自己回想每日清晨独处,那突如其来却无比真确的灵光,难道这些启发不足以让她释怀?晚上,她又一次筋疲力尽回到家,吴依光看着镜中的身体,结实平坦的腹部、束起的手臂肌肉与立体的锁骨,她也想起抽屉里的纸钞,她的薪水。她想,我必须原谅那位同学,她还不懂何谓为自己而活。我的世界,全由我的双手创造,独立,丰盈,完整,自由。

吴依光上手的速度令人惊艳,老板询问她,第二个月能否排几天的打烊班?一小时多五十元,但得洗刷那些巨大笨重的茶桶,以及被客人鞋底来回摩擦践踏的地板。吴依光告诉老板,她得考虑。翌日凌晨,吴依光坐在餐桌,咀嚼昨夜的饭菜,分心计算打烊班的薪水是否值得。吴家鹏自主卧室走出,看了一眼四周,走入客厅,拉开女儿对面的椅子,不快不慢地坐下。他眼神清醒,看来清醒已有一段时间。

吴家鹏看着女儿,叹了一口气,说,别玩了,看你脸颊都瘦到凹下去了。

吴依光反驳,我没有在玩,我很认真,我在赚自己的学费。

吴家鹏摇了摇头,说,你妈花了那么多心思栽培你,不是要让你去饮料店打工的,你再怎么叛逆,也不要这样对她。这很过分。

吴依光放下筷子,看着父亲,说,我没有拜托她这样栽培我,而且,她这么做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的虚荣。吴家鹏皱眉,瞅着女儿的眼神仿佛在看不请自来的陌生人。他提高音量,说,你何时变得这么不知感恩?

吴依光感觉到她跟父亲所伫立的地板,就像两个相背的板块,正在张裂、分离,形成一座大裂谷。她反问,我有哪里说错?我从小到大,她有哪一次赞美我。

吴家鹏答得果断,有,你考上其华女中的时候。

吴依光笑出声来,眼睛却滚出眼泪,她说,对,她有赞美我,可是你也有听到她之后说了什么,她说,考上资优班就更好了。

吴家鹏扯开一抹干笑,说,这是事实,不是吗?你没考上资优班,要不是你那时都跟一个男生混在一起,你应该就考上了。吴依光正要说些什么,一道冷冷的声音介入,说,不要再吵了。吴依光跟吴家鹏不约而同别过头。

母亲倚着门,肩上披着一件薄外套,她板着脸说,家鹏,不必说了,我们的女儿认为她现在可以靠自己了,我们的付出在她眼中都是多余的,我们就看着办吧。

中午,吴依光告诉老板,她愿意接受一个礼拜两天打烊班的安排。她可以想象,父母后续的制裁只会更苛刻,她必须未雨绸缪。

吴依光笃信,每个小孩自懂事起,就在撰写“父母使用手册”,有些父母也宣称自己在写“孩子使用手册”,看似相近,实则如云泥之别。孩子们埋首苦写是为了生存,至于父母,再怎么投入,充其量也是消遣。

孩子不理解父母的脾气个性,吃苦的是孩子;父母不理解孩子的脾气个性,吃苦的也是孩子。有人说,有些孩子是生来折磨父母的,然而,父母要折磨孩子容易多了,可以打,可以揍,可以嘲笑,可以跟孩子说,早知道就别生下你了,或者双手一摊,放着孩子不管,不给孩子食物和水,孩子就会静静地死去。

孩子再怎么可恶也做不到上述的一半程度。

吴依光的手册上注记得密密麻麻,她不认为她的父母有她一半的认真,如果有,他们理应调整,以更温和的方式跟她说话。挑一两件小事,肯定女儿还算优秀。或者,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说爱她。吴依光好渴望最后这个,渴望到骨头都痛了。

指排量为50cc的小型摩托车。

于是当老板亲吻她的时候,吴依光没有抗拒,小指头也没有颤抖。老板给她钱,也给了她爱。老板的嘴唇有死皮,齿间漫着烟味。吴依光脑中浮现小咪的脸、小咪细长的凤眼、厚唇与蜂蜜色的肌肤。小咪是老板的妻子,在父亲开设的会计事务所工作,小咪的职责就是骑着小五十 穿梭在大街小巷,找客户拿资料。

初见小咪,她靠着柜台,悠哉地喝茶,饮料杯没有封膜。见吴依光盯着自己,小咪也不自我介绍,而是转头问店内另一位员工,怎么这次找了个这么文静的。员工正在洗手,头也不抬地说,老板娘,人家是读其华女中的,九月就要上大学了。小咪再次看向吴依光,良久,像是满意了,才说,我得回去了。两人错身时,吴依光闻到淡淡的苹果香气,跟老板不一样,老板闻起来是薄荷与烟。吴依光的生活很少接触到烟,母亲认为那是慢性自杀。跟老板相处久了,吴依光反而从那气味之中闻出了熟悉和安慰。她偶尔会深深吸气,只为感受更多。

吴依光问过老板,为什么是小咪?她也问过吴家鹏,为什么是母亲?在她猜测母亲说不定是后母的时期。吴家鹏说,两人是亲友介绍认识的,交往满半年,他的母亲,也就是吴依光要喊祖母的人,诊断出癌症末期。吴依光满月前一天,吴家鹏的母亲与世长辞。吴家鹏说,他很高兴自己完成了母亲的心愿。吴依光问,那你开心跟妈妈结婚吗?吴家鹏笑出声来,说,这不是开心不开心的问题,你妈是个优秀的人。吴依光不满意这个答案,又问,那你爱她吗?吴家鹏沉吟一会儿,说,爱不爱不重要,她把这个家打理得很好,要说有什么可惜的地方,就是不够小鸟依人吧。吴依光从中归纳出两个结论:一,她的父亲也渴望一位温柔、顺服的妻子。二,人并不一定会和一生挚爱走上红毯。这两个结论对她来说都非同小可,她就此延伸出一个心得:人真是擅长适应的生物。她不懂的是,适应的过程,人是否清楚自己丢失了什么。

因此,吴依光很好奇老板爱小咪吗?老板如默背口诀般,说出他跟小咪交往初期就谈妥的共识:不要尝试改变对方。吴依光问,为什么?老板说,爱就是给一个人自由。吴依光重新打量老板的面容,这张她看了数十次的脸,她读到之前未曾注意过的成分,性的成分。她太执着于这偶然的领悟,来不及收回眼神,下一秒钟,老板也回望着她,吴依光心虚地低头,老板凑近,像是对待易碎物品那般,小心地吻她。老板说,对不起,你太可爱了。

老板是母亲看不上眼的那种人,吴依光想,我也是母亲看不上眼的那种人,我跟老板靠得这么近,终究是注定。

吴依光对小咪感到罪恶。

小咪时不时出现在饮料店,从她缓缓抚过工作台的指尖,确认收款机零钱是否足够的小动作,吴依光看得出小咪关心她先生的事业。小咪不曾对吴依光投以任何猜忌的眼光,反而提出给吴依光加薪。她说,心疼吴依光得自己筹钱上大学。吴依光和老板有过一次深夜的谈判,老板同意配合假装那个吻不曾发生。他照旧讲着那些网络上流传多年的冷笑话,吴依光偶尔捧场,偶尔不。九月上旬,吴依光换下饮料店制服,小咪在餐厅内订了包厢,和所有员工一起举杯祝福吴依光在大学活得缤纷、精彩。吴依光笑到一半就哭了,她分不清楚有多少眼泪是为了老板而流。

离家求学,存款水位降得很快。洗衣精、冷气、三餐、水果、大众运输、影印讲义的钱、吴依光钱包的钞票一张张消失。和同学一同吃下午茶,吴依光看着同学们心安理得地花用父母按月汇来的零用钱,她却是交出假期打工的血汗钱。学期中,吴依光应征了校内快餐餐厅的打烊班,从此在课业与兼职间赶场。午夜梦回,吴依光不免自问,这是我要的生活吗?她安慰自己:反抗者必然得付出代价。骄傲与感伤两种情绪在吴依光的内心交错出现。寒假,她留在学校打工,请求店长给她密集的班次,她想延后回家的时程,也得存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除夕夜前一天,吴依光拖着行李回到家中。走进房间,桌上摆着缴费凭单,母亲付清了全额。餐桌上,吴依光重申不会重考的立场,她喜欢现有的生活。母亲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她,说,你是去读书还是去糟蹋自己的?你现在打扮好像小姐。吴依光默不吭声,半工半读累积的倦怠,在她返家后,从体内深处翻涌而出。

更主要的理由是,她不晓得怎么向眼前的父母说明,她喜欢现在的自己。

旁人眼中吴依光“考差了”、不得已升上的大学,对她来说,是个新世界。比起成绩,她的同学更追求美。这群女孩高中也早起,不是贪求多背几个单词,而是为了调整刘海的卷度,确认底妆的服帖。

母亲讨厌这样的女人,她说,脑子不好使的人才会在外貌大费周章。然而,吴依光看着身边妆容无瑕、品味卓越的女孩,她相信,母亲低估了她们的成就。她们的美貌,对社会何尝不是深情的贡献。吴依光模仿她们,为了穿上短短的裤子,晚餐只啃一颗苹果,睡前敷片面膜锁住肌肤水分,她也学习化妆。存款的流失不完全是为了学费与三餐,也包括粉底液、眼影、腮红、唇膏、美白乳液和高跟鞋。

吴依光说,现在就流行这样打扮。母亲冷笑一声,吴依光难堪地察觉到,母亲的冷笑轻易地穿过她的武装,刺进她的肌肤。

母亲把话题拉回重考,说,你再拖延下去,就要比别人晚一年,甚至两年才毕业,想想看大家都穿着学士服,拍毕业照,而你才要升上大三,不是很丢脸吗?你现在的学校,科系,读了也只是浪费时间,出社会,没有公司会看上一眼。哪天后悔了,不要怪我没有提醒,我尽了我做母亲的责任,但你没有。

吴依光咬牙说,我有,我也有做到女儿的责任。母亲抬起左眉,刻意以夸张的口吻问,哦,你为我做了什么?我竟然不知道。吴依光几乎要脱口而出,活着。仅仅是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人生选择活下去,就耗尽了我所有的所有。吴依光没有这么说,她能想见母亲的反应。她能想见自己被说得面目全非。吴依光抓起钥匙与手机,不等母亲反应,跑出家门,一路跑到五个街区外的便利超商才停下,弯下腰,喘气。

吴依光伸手往口袋一摸,竟忘了带上钱包。她坐在超商的用餐区,一边啃着指甲,一边思索下一步。半个小时后,她拨出电话,老板思索了几秒,答应和她见面。听见那久违的、略带痰声的低音,吴依光竟有点想哭。老板问,别约在饮料店,我们去旅馆好吗?我待会儿去接你。吴依光一愣,她没有蠢到听不出这个邀约的弦外之音。

过了一会儿,她说,好。待会儿见。

车子驶入汽车旅馆,留着平头的年轻男子从柜台窗口探出上半身,问,休息还是过夜?老板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纸,说,休息。柜台瞄了那张纸一眼,说,折价以后是六百八十元。找钱以后,柜台视线放回一旁的电视,仿佛某种默契,整个流程他都没有看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吴依光一眼。

房间的天花板有面镜子,仰躺的吴依光看得见自己的表情,羞赧,更多的是疏离,像是自己也迷失了,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儿。老板问她在大学过得好不好,跟室友聊得来吗。三个问题后,老板伸手轻抚吴依光的脖子,他的喘息没多久也落在同样的位置。吴依光闻到老板指缝跟嘴里那熟悉的气味。有一刹那,她怀疑自己即将铸下大错,却听见老板的叹气,你都不知道我多么想你,你来找我面试时,我就喜欢上你了。吴依光忐忑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吗?老板的手指在她的腹部流连,不时按压,仿佛在感受弹性,另一只手抚摸她的发丝,那么慢,那么温柔,老板的话渗入一丝鼓励,他说,当然,可爱又聪明,现在上大学,会打扮了,多了几分漂亮,我也不知道,我有资格说爱你吗?但我是真的爱你。吴依光闭上眼,泪水滴落,从来没有人把她形容得那么好,那么出色。不知不觉老板褪下了两人身上的衣物,吴依光看到老板臃肿的躯体跟他的器官。她没有嫌弃。她允许老板进入她。

事后,吴依光洗了一个细细密密的澡,想完全洗去血、汗,跟老板的气味。她的心神恍惚,暂且梳不清内心的感受。她低声祈祷,自己是快乐的。

车子从另一侧车道离去,柜台换成一位短发女孩,她递给老板一张纸,说,欢迎再次光临。就着昏暗的灯光,吴依光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折价券。吴依光要求自己不要去猜上一张折价券是怎么来的。她要体谅这个爱她的男人。

吴依光请老板在两个街区外的路口放她下车。转动门锁时,已十二点半,她是九点出门的。母亲在客厅看电视,荧幕上是吴依光不陌生的谈话性节目,主持人是一男一女、合作经年的搭档。吴依光站定,等着母亲的反应。

母亲瞄了她一眼,问,你去哪儿了?吴依光摇晃着手上的可乐,说,麦当劳。她在回程路上买的,顺道给老板买了一份套餐。母亲又问,麦当劳这么好玩,值得你待这么久?吴依光沉着地回答,就想一些心事。过了一会儿,母亲说,那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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