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依光没有松懈,她继续控制着表情,不要泄露任何想法。她曾经听母亲在电话中以轻蔑的口吻描述她如何拆穿一位工读生的谎言。她说,这个年轻人太笨了,我一说好,他还没有完全转身,嘴巴就在偷笑,我立刻确定他没说真话。
跟母亲共处而不要被击倒的原则之一就是记取每一次教训。
躺在床上,吴依光辗转反侧,冷静不下来。与老板上床,她有对不起小咪的罪恶感,但,她也感到痛快,她证明了一件事,只要她愿意,她能对自己为所欲为。
自此,每一次返家,吴依光必然抽出两个小时与老板私会。同一间汽车旅馆,同样等级的房间,同样的折价券,到了第五次,或者第六次,肉体的碰撞不再新奇,吴依光匀出一些心思看清这段关系。她要的是老板,老板要的似乎是性。仅有第一次,老板倾听她的烦恼,后来,老板说,工作太累了,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想要吴依光多说一些有趣的事情。偏偏吴依光就不是个有趣的人。她也注意到老板阴暗的一面。一日,老板埋怨,他固定给房东送去三节礼盒,房东仍涨了房租。吴依光抱着枕头,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这就是资本主义。老板瞪大眼,问,你说什么?吴依光复述了一次。老板脸色难看地坐起身,说,我警告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等你出社会,你就会认清,读这么多书没有用,到最后都是钱在说话。吴依光注视着眼前暴怒的情人,她几乎想辩解,你说的跟我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但老板眼中的恨意教她明白,她最好闭嘴。吴依光看了一眼时间,讨好地说,我该去洗澡了。
这么多的领悟并没有阻拦吴依光一次又一次地说出我爱你。
即使是自讨苦吃,至少这苦也是自己求来的。
升上大二的暑假,吴依光出席高中同学会,听着曾经的同侪热络地分享大学生活,吴依光暗生懊悔,她不应该来的,她对这样的话题没兴趣,唯一想见的方于晴又没有出席。这时,有人问吴依光,她过得怎样?吴依光摇了摇头,说,不怎么样。有人赞美吴依光的穿着,也有人询问她的唇膏、睫毛膏品牌,吴依光耐心地一一回答。
接着,有人问,你的入学考试怎么失常成这样?我记得你的成绩明明很不错。吴依光不慌不乱地说,就是考差了,考试难免会失常。
吴依光提早告辞,回到家。她坐在板凳上,褪掉鞋子,等不及倒在床上,闭上双眼,睡上几个钟头。母亲走出主卧室,说,你回来了。吴依光看着母亲,说,我有点累,有什么事等我……话才说到一半,母亲打断,问,听说你跟饮料店老板搞在一起?闻言,吴依光心跳错了一拍,她想,这到底是多漫长的一天。
她故作冷淡、不是很耐烦地说,你从哪儿听来的?你不要听别人乱说。
母亲又问,你们两个做了吗?吴依光闭了闭眼,她真痛恨母亲的语气,听起来好脏。若有第三者在场,应该能捕捉到吴依光脸上稍纵即逝的扭曲。
吴依光赌气地说,对,我跟老板做了。她以为母亲会盛怒,但她猜错了,母亲瞅着吴依光的眼神甚至可以用漠然形容。她说,你没有羞耻心吗?他那么老,还结婚了,人家的太太可以告你。还是说这是你想要的?二十岁就上法庭?吴依光说,她早就知道了,而且老板不只跟我,他也跟其他女生上床。
说完,吴依光按了按锁骨下方,好像这么做就能平复胸腔的尖锐刺痛。她也是近一两个礼拜才得知这件事。老板冲澡时,吴依光从床头柜捡起老板的手机,输入她偷看了几次,得出的密码。老板的生日,多么纯真的男人。
小咪是知情的。
她提醒丈夫,你再怎么爱玩也不要玩到大学生,小心人家父母追杀你。
吴依光眼前一黑,她感到晕眩。小咪没有见过她的父母,若有,她就会懂得这对优雅、体面的男女是不会砍人的,那太丑陋了。他们会重新打制一把漂亮的锁,把女儿关在更深的房间。吴依光在系上修了一门课“童话与神话”,教授语气暧昧地说,在白雪公主最初的手稿,试图加害白雪公主的并非继母,而是生母;糖果屋亦然,狠心出主意要把汉塞尔与葛丽特扔在森林,让兄妹俩自生自灭的,是生下兄妹俩的母亲。有些同学发出“怎么会这样”的惊呼,吴依光倒是很淡然,她何尝不是如此?把她囚禁在高塔的,不是邪恶的巫婆,而是口口声声珍爱她的父母。
除了小咪,吴依光意外掘到的秘密也包含:她不是唯一的“第三者”。那名女子的头像很眼熟,吴依光想了几秒,认出是一位常牵着两个孩子来买养乐多绿茶跟阿华田的客人。吴依光放下手机,拉起滑落到腰际的被单,倒回枕头,她使劲揉着脸颊,阻挠泪液的凝结。她跟老板又见了两次面,行程照旧。但在老板分开她的大腿时,吴依光喉头无缘无故泛起了苦腥。她没有质问老板任何问题,她说服自己,感情的样态有无数种,她选择了老板,选你所爱,爱你所选。
说来荒唐,母亲竟是她第一个坦白的对象。
母亲扫来一记恶心的眼神,说,你真是堕落到让我开了眼界。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吴依光装出无所谓的模样,说,我跟老板没有在一起,我们就是纯粹上床,这个年代上床不算什么。母亲拔高音量,问,你觉得这样子跟我说话很了不起?很得意?吴依光本来想还嘴,但她倏地止住,母亲太擅长这样的应答。
吴依光改成安静地注视着母亲,只有濡湿的掌心泄露了她的惶恐。母亲的眼神也警戒起来,她以宣判的口吻说,我不会再叫你重考了,还以为你大考只是失常,看来是我太高估你了,你的程度就是这样。不过,我建议你,下次要糟蹋自己,还是要慎选对象。那个卖饮料的,我只是问了几句,他就吓得什么都说出来了。
吴依光尖喊,你去找他?
母亲轻哼,我为什么不能去找他?是说,你知道人家怎么形容你吗?他说整件事都是你死缠烂打,他是看你可怜,小小年纪需要人陪。
吴依光身体晃了一下。她问,他真的这样说?
母亲眼中浮现得逞快意,她笑着说,吴依光,你不是说两人只是上床而已?那你何必这么在意?你以为你这样装模作样骗得了谁?跟那么丑、那么窝囊的人上床,作践自己有这么好玩?你应该要亲耳听他跟我说什么。他说,如果我坚持要赔偿,他可以给我一万元。一万元?我拿来做什么?你没跟他说我们家一台吸尘器就不止一万?
吴依光颈背湿凉,后脑勺如遭槌击,她感觉自己再多听几句,就要昏厥倒地。
胜负揭晓,老板不爱她。她输了。
吴依光再也没见过老板。她想过去跟老板对质,谁能保证那些言语不是母亲单方面的捏造?母亲如此聪明。但,吴依光也害怕,若真相确实如此,她如何安置自己的心?这次的经验给她的胸窝凿出一个窟窿,夜深人静,那窟窿就发出哀哀的空鸣。
她谈了一场不知所云的恋爱,通识课的同学追求她,吴依光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她需要一根浮木。岂料,交往未满一百天,浮木成了嚼久的口香糖,沁凉的味觉不再,只剩下制式的咀嚼。吴依光看着男同学为自己做的一切,没有感动,只有荒凉。
吴依光才想着要怎么吐掉嘴里的胶块,许立森出现了。每次和这位法律研究所一年级的学长说话,吴依光感觉得到心脏以极端的方式跳动,血液咻咻高速流经她的脸颊嘴唇耳朵和小指头,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微醺、含苞待放。许立森赞美她的雀斑,形容是白皮肤女孩的专利,也说吴依光的眼神充满灵光,像个小女孩。吴依光不敢直视许立森的双眼,视线搁浅在他的嘴唇上方,那儿有柔软的、淡青色的胡髭。吴依光想象两人接吻时,细毛刷过她的脸。
吴依光眼也不眨地和男同学提了分手,丝毫不觉得自己残酷,她心意坚定,我不能因为闲杂人等而错过我的爱。
27
许立森长相清秀,眉眼一低一抬都是风景,某些角度看像是一位早逝的、人们固定在四月的一个节日缅怀的明星。许立森只要一开口,他的五官会组合出另一种神采,那是专属于他的魅力。许立森家中有三个小孩,他是幺子,哥哥大他十岁,姊姊大他八岁。许立森的出生不在他父母的计划之内,一位算命师安慰他的母亲,这个小孩会给家里招来富贵。这句话应验了。许立森出生不久,母亲的哥哥决定移民美国,询问妹妹、妹婿是否有意愿顶让他的火锅店,他可以分文不取。许立森的父母一接手,更改了菜单与调味,业绩竟翻了数倍。许立森一家从此锦衣玉食,有司机,有保姆,与一周来两次的帮佣。许立森的哥哥、姊姊,高职毕业后也进入火锅店,哥哥跟着父亲学习炒料、进货,姊姊则接手记账。至于许立森,他的父母对他另有规划,许立森的父亲说,三个小孩,至少有一个人是要拿笔、坐办公室、吹冷气的。
许立森没有辜负父母的栽培,他国小、国中都是资优班,高中考进了地区的第一志愿。许立森说,他在家里基本上像个少爷,所有人都惯着他,吴依光同意,年纪比许立森小的她,见到许立森,也忍不住想要呵护他,舍不得他有任何烦忧。
许立森和体弱多病的黄同学,是同一处境的小孩,路上的碎石绊倒了他们,他们的父母都会实时给予眷顾与安慰。至于吴依光,吴家鹏好一些,或许会问,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母亲大概会痛斥她不长眼睛,并制止她的哭泣,说,哭有什么用呢。
吴依光对黄同学只有厌烦,但她对许立森却是一往情深。许立森学问渊博,在人群中,往往扮演那个澄清、解惑、释疑之人。许立森有时开口说话,吴依光仿佛看见空气中摩擦出电与火花,似乎有蜡烛被点燃,有灯被唤起。她常常和许立森谈到舍不得入睡,这时,许立森会拍拍她的手背,徐徐地说,睡吧,反正我们还有明天。
吴依光渐渐相信,数着一个又一个明天,总有一天是两人携手走上红毯。她要创造专属于她的家庭,她会是温柔的妻子,让孩子安心的母亲。
许立森的家庭,相当符合吴依光的理想。见面前,许立森提醒她两件事,一是务必和姊姊、姊姊的女朋友和谐相处,姊姊十八岁那年出柜,吃了不少苦头,家中最支持她的就是许立森;二是要用尽手段让波波喜爱上你。波波是一只杰克罗素㹴,许家父母这几年来的爱宠。吴依光说,你们家的规则好简单,我很有把握,我不会让你失望。许立森漾起微笑,反问,我什么时候去你家拜访?我对自己也是很有信心的。吴依光不动声色地转移这个话题,她理解母亲的品味,母亲不会喜欢许立森,他太轻佻,在教授面前也是嬉笑怒骂,百无禁忌,另一件事情是,母亲鄙视两人就读的学校,她必然介意,许立森硕士学历怎么“沦落”到这里。
一日,两人在电影院看了一支文艺片,许立森钟情的导演。剧情是两名青春正盛的美国女孩,在巴塞罗那消遣漫长的暑假。她们结识了一位艺术家,分别与艺术家发生关系,艺术家又与前妻藕断丝连。观影途中,吴依光心生不安,流转的画面在她眼中无端有了抑郁的沉淀,她怎么样也溶解不了。吴依光悄悄觑了许立森一眼,银幕的淡蓝色冷光给他的侧脸镶上银边,他看得全神贯注。等他们踏出戏院,末班公交车早已走远,许立森提议不然来散步吧。两人手牵着手走在深夜的巷弄,就着月光和街灯,吴依光想起什么似的,询问许立森考硕士时怎么了。就像人们好奇其华女中的吴依光,怎么会考上这所学校,吴依光有类似的困惑。许立森停下脚步,有一秒钟吴依光怀疑自己从许立森的脸上看到老板听闻资本主义时,那愠怒、受辱的神情,她再眨眼,那神情消失了,许立森摇头,笑出声来,他调皮地眨了眨眼,说,我大学玩疯了,这就是答案,但我不后悔,这样才能遇见你。
吴依光身体一弛,这句话舒缓了她所有的顾虑,她想,她的人生必定只能跟许立森结为连理。哪怕母亲不同意,她也要跟许立森白头偕老。
吴依光留在许立森租屋处的物件越来越多,教科书,手机充电线,面膜,防晒乳,唇膏。升上大四那年,许立森说,等你一毕业就搬来跟我住吧。吴依光抱着膝盖,脚跟抵着臀部,点头傻笑,她把同居拟想成婚姻的预习。稍晚,洗澡时,刻意把水量扳到极限,就着哗啦啦的水声,她扯着喉咙,细细地尖叫,叫声是欢乐的。
母亲告知梅姨要带着两个表妹返台,吴依光得全程陪同。梅姨上次造访,就是给吴依光庆生那次。之后,爱琳被诊断出体内有几颗小肿瘤,举家全心全意地伴同爱琳撑过手术与后续的疗养。梅姨殷勤地邀约吴依光飞过去找他们,说乔伊丝与爱琳很想念她,姊妹俩从来没有与吴依光分离这么久。吴依光以课业、打工为由婉拒,她知道许立森的魅力,她不敢轻易离开情人的身边。
吴依光把回家的车票订在梅姨回来的同一天,她计算得极好,才放下行李,就听到门外传来乔伊丝的嚷嚷,埋怨爱琳的汗水滴到自己的手背。梅姨告诫小女儿别那样大惊小怪,也提醒她接下来是中文模式,不能再有半句英文。吴依光打开大门,三人眼睛一亮,乔伊丝热情地抱着吴依光。几年不见,她抽高不少,如今比吴依光还多了几公分。吴依光招呼三人在客房安顿,乔伊丝从行李箱抽出衣裤,说她得洗一顿热水澡,她身上满是隔壁乘客的香水味。大病初愈的爱琳看起来有点虚弱,她打起精神,抓起一件长洋装跟内衣裤,跟上姊姊,姊妹俩习惯一起洗澡,过了青春期仍未变。
房间内只剩下梅姨与吴依光,冷气机徐徐送出沁凉的风,梅姨把精心包装的礼物一个接着一个按照只有她懂得的逻辑摆放。她要吴依光猜自己的礼物是哪一个。吴依光猜中了,墨绿色纸袋跟两只方形纸盒都是她的,三本原文小说、一件渐层湖水绿短袖长洋装、一件深蓝色小礼服,都是知名品牌。梅姨见吴依光一脸惊喜,难掩得意,她说,我猜你这几年读的书够多了,是时候该打扮一下,享受人生。你这几年看起来比以前外向多了,这样很好。
闻言,吴依光鼻子一酸,她猜母亲应该跟梅姨交代了一些自己近年的事迹,但梅姨似乎并不在意她读哪一间大学,或她跟怎样的人上床。吴依光褪下身上的衬衫、牛仔裤,换上那件小礼服,胸线略低,绑带束出腰部的线条,十分合身。
梅姨又说,尺寸不会错的,我问过我姊,她说你上大学之后瘦了几公斤,现在大概五十多一些。吴依光苦笑,即使相处短暂,母亲对她的变化仍是了如指掌。她向梅姨致谢,拎起纸袋跟纸盒,要走回自己的房间。梅姨拉住她的手,咳了两声,语气不太自然地说,她这次回台湾,背负着一项姊姊交予的任务。梅姨深呼吸,问,你有考虑申请美国的研究所吗?你妈本来就有打算让你去国外进修,她钱准备好了。
吴依光看着满脸为难的梅姨,有些同情,梅姨被迫卷入母女俩的战争之中。梅姨吞了吞口水,挤出一抹微笑,说,来美国读书不是坏事,你的两个小表妹会很高兴,就算挑东岸的学校,我们也会搭飞机去探望你。依光,你英文能力没有问题,再说了,你以前暑假来美国,不也玩得很开心吗?
吴依光沉默几秒,决定告诉梅姨,她不能去美国,她甚至打算考同一间大学的研究所,她有喜欢的人了,两人很有可能结婚。她认为梅姨会懂这份心情。
梅姨当年也做了差不多的事。
玄关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没多久,吴依光听见母亲以略尖的语气喊,梅,你回来了?梅姨向吴依光投以安抚的笑容,大喊,姊,我跟你女儿在客房聊天,来加入我们吧。母亲出现在门口,她的眼神跳过妹妹,直探坐在床上的女儿。她问,你有没有倒水给梅姨?人家搭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吴依光利落地起身,说,我现在就去。梅姨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走,尝试缓颊,她友善地说,没关系,我没有那么渴。吴依光没有停下动作,她不想跟母亲过于靠近。吴依光走出门外,尚未走远,就听见梅姨的咳声叹气,姊,你对小孩有时候可不可以……
母亲打断妹妹,不让她说下去,她说,不,梅,跟她这几年对我所做的事相比,我对她的态度可以说是仁慈了。
母亲控诉的语调让吴依光打了个寒战,母亲最记恨的事是哪一桩?入学考试的成绩?抗拒重考?跟已婚男子来往?或是这几年来母女俩形同陌路?
吴依光走向冰箱,吴家鹏坐在餐桌旁,他跟妻子一起返家。吴家鹏看着女儿,问,梅姨跟你说了吗?去美国读研究所的事。你妈很早就给你规划了一个账户,是你去美国读书的学费,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幸运。吴依光并不领情,她气馁地问,你们为什么要打扰梅姨,而不是不直接和我讨论?吴家鹏瞪着吴依光,一脸古怪,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他纠正,这不是打扰,她是你母亲的妹妹。
晚餐是乔伊丝指定的小笼包名店。乔伊丝满足地啜吸入切成细丝的豆腐跟木耳,吞下,又着急地舀一汤匙塞进嘴里。爱琳抓着汤匙,大啖排骨炒饭。梅姨看着女儿们的吃相,说起半年前,她开车载着姊妹俩前往加州的分店,排队近两个小时才取得外带餐点。三人饿得头晕眼花,等不及到家,干脆在车上吃了起来。
母女三人的结论是,跟台湾的味道相去不远,要细究的话,台湾质量好一些。爱琳插话,嘴里满是嚼烂的饭粒,她说,台湾的排骨很嫩,美国的排骨有些柴。梅姨笑斥爱琳,要她确认嘴里没食物了才能发言。
吴依光以筷子挟起小笼包,熟练地以牙齿咬出破口,浮着油泽的汤汁流出,她小心地吃了起来,不忘暗中观察母亲。她祈祷母亲别在餐桌上重启研究所的话题,至少,别在乔伊丝跟爱琳面前。母亲总是能轻易地逼出她最难堪的一面,她不希望两个小表妹看到。爱琳却主动提了,她仍嚼着排骨,说,姊姊,我听阿姨说,你之后要来美国读书?爱琳的语气饱含兴奋,梅姨没有说错,这对小姊妹的确爱她。
吴依光将筷子搁在桌面,拿起茶杯,服务生添茶添得很勤,茶汤犹冒着白色雾气。她说得很慢,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不会去美国,我要留在台湾,我会报名我的学校的研究所。爱琳咦了一声,视线扫过每一位大人,年轻如她,仍嗅到风雨欲来的烟硝味。母亲冷冷地说,你可以台湾跟美国的都准备,反正托福对你来说不难。吴依光重复,我要待在台湾。梅姨苦笑,举手提议,我们再加点一份丝瓜口味的小笼包?她的企图失败了。没有人回答她的提问,小姊妹提心吊胆地放下筷子。母亲瞪着吴依光,语气多了威胁,你为什么非留在台湾不可?吴依光屏住呼吸,她预演过好几次,迟早她得让许立森见光,眼前不是最适合的场合,但她没有退路。吴依光放慢语速,放进几分感情,她说,我想陪我的男朋友,他是研究所的学长,法律系,现在硕三,我们交往两年了。
她的坦白非同小可,吴家鹏也放下碗筷,拉近身子。爱琳有些戏剧地哇了一声。母亲嗤笑,学长,你们学校的?我让你大学读那所学校,是很大的让步了,我没有打算让你继续混下去。吴依光垂眼,不敢去看梅姨一家的表情。指甲陷入大腿肉,她强迫自己振作,说,我之后会介绍你们认识,他是一位很优秀的人,读很好的大学,家里也不错。你跟爸见过他,说不定会改观。
话一出口,吴依光后悔了,她为什么要凸显许立森的大学跟家世?沉默笼罩着餐桌,半晌,母亲向梅姨伸手,说,梅,菜单给我吧,你不是说要加点吗?母亲终止了话题,乔伊丝眼珠滴溜溜地转,过了几秒,她仰头喝光碗里的汤。
深夜,吴依光莫名口渴,她踏出房门,要走去冰箱,给自己倒杯冰水。梅姨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至静音。乔伊丝跟爱琳也醒着,她们在厨房煮泡面,姊妹俩窃窃私语,商量蛋壳要丢到哪一只垃圾桶。见到吴依光,乔伊丝急忙澄清,绝对不是晚餐没喂饱姊妹俩,而是她们碍于时差,睡不着,又想念台湾的泡面。
吴依光走过去,接过爱琳手上附着少许蛋清的蛋壳,洗净之后,轻放在后阳台的盆栽土壤上。乔伊丝跟爱琳把泡面端到客厅,一放到桌上,姊妹俩跳上沙发,一左一右包围梅姨。爱琳自然地把头放在梅姨的肩膀上,乔伊丝把汤匙递给梅姨,她记得母亲爱喝泡面的汤。吴依光看着这一幕,羡慕与悲伤各自占据着她内心的某个角落,她喝掉手上那杯水,跟三人说晚安,回到自己房间。
翌日,吴依光起了个大早,提着行李,坐在玄关板凳,系紧鞋带。在她伸手要转动门锁时,身后传来一声冰冷的呼唤,是母亲,她问,你要回宿舍了?回来不到一天,就要这样一走了之?吴依光转过身,母亲穿着睡衣,光着脚,似乎来不及穿上拖鞋。吴依光盯着地板,说,对。母亲大步向前,抓住吴依光的手,恶狠狠说,我这次不会再纵容你,你以为二十二岁的感情可以多长久?
吴依光抽回自己的手,想尽办法压抑在她胸口骤然爆发的愤怒。她说,我的人生,非得每一件事都经过你的同意?母亲近乎愤恨地说,对,你的人生。我正在挽救你那可悲的人生,你难道看不出来?你大学可以填外文系,为了跟我唱反调,你故意填一个中文系,这个科系毕业出来可以做什么?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幸福,有我这样一个愿意再花几百万把你送出国的母亲?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搭上飞机,推荐函、申请我都可以找人处理,我为你着想这么多,你为什么这样糟蹋自己?
吴依光静默几秒,小声说,我只是不想要去美国读书而已,你没有必要把我说得这么十恶不赦。再说了,我也不想要你花这么多钱。
母亲问,为什么?吴依光凝视着母亲,踌躇着她可以说出百分之几的真心话,她跟母亲相处了二十多年,她的理解比谁都深刻,母亲今天为她所付的每一毛钱,都会在将来化为控制她的筹码。两人之间已有血缘的枷锁,她不想再增加金钱的亏欠,否则,终有一天,她对不起母亲的部分,将大于她全部的生命。
吴依光说,我觉得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没有必要花大钱去改变。母亲问,那男生考上律师或司法官了吗?吴依光解释,他之前在考研究所,这几年在修课,我不觉得有必要这么着急。母亲细细问过许立森的家世背景,听到火锅店,她眉一抬,说,就算再多艺人、明星捧场,还不是做吃的?你知道你现在好像谁吗?像我的妹妹,她大学也是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我们千辛万苦把她送去美国,想让她冷静冷静,好好读书,谁知她随便找一个人嫁了。你以为她住在漂亮的大房子里很好命吗?她没有经济能力,做什么事都得看你姨丈脸色,你外公外婆后来的医药费,我出的数字是她的好几倍。你想过这种跟人伸手要钱的生活?
吴依光的眼神一偏,落在不知何时现身在客厅的梅姨。梅姨顶着蓬松的乱发,一脸迷惘,不晓得她听进了多少。吴依光低喊了句,梅姨,早安。母亲倒抽一口气,回头。梅姨哑声说,早安,我的身体以为自己还在美国,才睡一下下又醒来了。依光,你为什么拿着行李坐在那儿,你要回去宿舍了吗?
吴依光点头,说,我该回去读书了。我要考研究所。梅姨眨了眨眼,微笑,说,那你回去读书吧,不过,在我跟你的妹妹们回去美国之前,你至少空出一天再跟我们聚一聚。吴依光给予承诺,我会的,我一定会,梅姨,再见。
吴依光把握母亲失神的几秒钟,迈出门外,头也不回地走远。
28
再也没有人提起美国研究所的事情。
吴依光无从得知在她跳上客运之后,母亲和梅姨经历了什么。母亲那段话绝对能腐蚀一个人的心灵,但她不认为梅姨会朝母亲破口大骂,那不是梅姨的作风。
年纪越大,吴依光越能看出她跟梅姨的相似之处:比起动身抵抗,她们更情愿佯装自己未曾受伤。
吴依光报名的三间学校都录取了她。她所就读的大学,更是以榜首的成绩录取。若看学术排名,她应该选择前面两所,为了许立森,吴依光打算留在母校。考试成果让吴依光陶然、惊喜,她心有所悟,撇除起初的意气用事,四年下来,她的确发展出对这科系的认同和喜爱。
吴依光大二上跟着系上一位不到五十就满头白发,身材宽胖的教授读了三个学期的《红楼梦》,一学期四十回,一年半下来,把整部经典读完了。最后四十回,吴依光不知不觉看懂了些什么。曹雪芹不在世,大观园却成了永恒的景观。吴依光的期末报告拿了最高分,教授送了她几本书,赞美她,你小小年纪,竟能理解个中身不由己的哀愁。你的资质,此后走学术研究或者是创作,都是如鱼得水。那是吴依光成年以后听过最真诚的赞美。即使她还是不能回答母亲,学这个,未来能成为什么,但她对于“不能成为什么”竟也没那么害怕了。
许立森的论文进展缓慢,若有人问起,他有固定的说辞,法律系的论文难度不能与其他科系相比。吴依光有时听着许立森如此哄他那一无所知的双亲,无端地感伤起来。吴依光不解的是,每个星期二,许立森照样在学校后门的餐酒馆举办读书会。这是他行之有年的活动,成员们一边吞下啤酒,一边读太宰治、马克思、叔本华、福柯跟萨特。有时也读西蒙·波伏瓦与唐娜·哈拉维。共有八位固定成员,不定时有人旁听。女生的比例是男生的两倍,她们看着许立森的目光饱含痴迷与崇拜,就像吴依光。吴依光有时为了支援系里的研讨会,不得不缺席读书会,清点杯水跟餐盒数量的过程中,吴依光忍不住在脑中勾勒读书会的场景,是否有谁趁隙向许立森示爱?
许立森那么迷人、亮眼,有谁拒绝得了他?
吴依光升上硕三那年,她再也按捺不住,问许立森,究竟打算什么时候毕业?许立森抽出书柜上弗洛姆《爱的艺术》,扔到吴依光脚边。见吴依光吓得说不出话,许立森又说了一句话,仿佛把人踢倒在地上仍嫌不够,非得过去补踹一脚:吴依光,你知道你现在像谁?你妈。你不是最痛恨被控制?那你就得知道,你正在做一样的事。
吴依光脸上一阵惨红,她曾经借着酒意,和许立森倾诉自己郁郁寡欢的童年,对她来说,说出这些往事比在许立森面前脱得一丝不挂更裸裎,仿佛全身都变成透明的,再也掩藏不了秘密。另一方面,她更害怕许立森指控她说谎,世界上怎么有父母在经济上对孩子如此地阔绰,情感上却吝于给予一个拥抱?单单只是转述几句父母对她说过的话,吴依光就感觉到头顶有神祇朝她投来审判的一眼:你竟然这样说你的父母?
许立森必然是听进去,也信了,否则他无法轻易以母亲的名义来伤害她。吴依光揣测她的表情必然很难看,她宁愿许立森揍她,也好过这样说。
吴依光再也不过问许立森的规划,就像母亲几乎不再搭理她。只有吴家鹏偶尔会偷偷从皮夹内抽出几张大钞,递过,要她记得照顾身体。吴依光没有推辞,就像她也会接受许立森给她的钱。吴依光逐日领悟到金钱的另一层意涵,有时你需要它们来填补内心的空洞,不然你也不确定自己还能要求什么。
吴依光三年取得硕士学位,比多数同学早了一些。硕二那年,指导教授建议她修教育学程。教授的用语是,我知道你对教育没有兴趣,但老师的待遇不差,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吃亏。吴依光不认为自己适合担任老师。每每看着许立森从容地在读书会上交代主题、决定发言顺序,还得拨冗鼓舞不善言辞的成员,吴依光在目眩神迷之余,也替许立森感到疲累。很少人意识到,要让他人知道自己知道什么,绝非易事。即使如此,吴依光还是按照教授的建议去执行,就像教授说的,也不吃亏。谁能预想得到,此时的无心插柳,在多年后发展成树荫,吴依光成了一位老师。
吴依光踏入职场的那一年,许立森休学,以躲过修业年限。他温和的父母终于感到事有蹊跷。吴依光记得许立森的父母出现在租屋处门口的那天,时间接近傍晚,天色橘黄。许立森硬着头皮请父母进门。四个人在不到五坪的客厅你看我,我看你。许立森的父亲打破静默,要求许立森给出一个交代。他重重放下茶杯,力道大得吴依光一度以为桌子会应声坍塌。许立森收起笑脸,试图以真挚的游说推平父母眉间的皱褶。他承诺,两年内,学位跟律师执照一起到手。许立森的父亲摘下老花眼镜,以掌根按着眼窝,血丝在他略呈混浊的双眼漂浮,他看似失眠整夜。他点了点头,比了两根手指,说,好,就等你两年。他扶着桌子站起,说明天得开店,他们要回去了。
吴依光跟在许立森身后,陪两老走去牵车,许立森的母亲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放缓脚步,等两人跟前方的父子拉出一段距离,许立森的母亲低声嘱托,不能再放任许立森蹉跎下去。见吴依光没有应声,她又补了一句,许立森的哥哥,在他的年纪早已结婚、生小孩了。你是女生,这样等都不紧张吗?
闻言,吴依光有些飘飘然。
交往第三年,许立森表明自己是不婚主义,他最向往的关系是萨特与西蒙·波伏瓦。他笃信婚姻这个制度是爱情最大的敌人。吴依光点了点头,忧悒在心中蔓延,她猜许立森没有读过西蒙·波伏瓦写给艾格林的书信,若有,他也许会修正自己的看法。
许立森母亲的这句话,唤醒了吴依光的旧梦,和许立森成家的旧梦。她想,说不定许立森的不婚主义,会因父母而妥协?他终究那么像个孩子。
白色奔驰休旅发动,移出停车格,在街口转弯,消失于两人视线。
许立森吐了一口气,说,搞定了。吴依光问,你说的两年,是认真的吗?许立森俯身轻吻吴依光的脸颊,说,嘿,就先饶过我吧,没看到我才逃过一劫吗?我爸妈无法明白我在追求什么,是我人生最大的遗憾之一,我也不可能叫他们去读切·格瓦拉或是保罗·科埃略。我已经尽力维持表面上的和平了。吴依光又问,我们的未来呢?有一天他们不再每个月汇三万元给你,我们该如何是好?我们根本租不起我们现在住的地方。
许立森收敛脸上的笑容,以指尖爬梳额前的头发,急躁地说,又来了。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你像谁?这是许立森第二次在对话中召唤母亲,这回他甚至不必说出那两个字。吴依光噤了声。这是个极有效的咒语——她哑了。
礼拜二,许立森又回去酒馆,摇晃杯中淡金色液体,大谈社会主义与新自由主义。吴依光前往一家出版社面试,与出版社总编相谈甚欢,当场确定待遇跟职务内容。
吴依光任职满一个月,仰慕已久的诗人造访出版社,商讨新书的宣传活动。吴依光险些把茶水打翻在对方身上,那位风姿绰约的诗人不以为意,仍是笑容可掬地为吴依光递上的绝版诗集签了名。
母亲询问吴依光工作月薪,吴依光没有撒谎,说出实际的数字。母亲注视着她,沉默,仿佛等着吴依光解释什么。吴依光回望母亲,一样,沉默。
母亲的白发多了,她染发的速度追赶不上白发增生的速度,嘴角的肌肉因缺少足够的支撑而下垂,吴依光想,母亲老了,她要六十了。纵然母亲在职场上仍旧活跃,思绪也还敏捷,但在某些面向,母亲多少泄露了迟暮的、力有未逮的气息。
母亲问,这就是你要的?我在你身上砸了这么多钱,你找了一个这样薪水的工作?吴依光咬着下唇,对自己很是失望,离家多年,母亲的言语还是能轻易控制她。
她几乎想把母亲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原封不动地扔回去,好比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懂什么?吴依光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失望转换成痛恨,她恨自己,也恨母亲。吴依光气弱地反问,我喜欢的工作,待遇就是这么普通,这么多年了,你还看不出来,我永远不会有符合你的标准的那一天吗?还是你想听我说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母亲眼中闪过一抹难解的幽光,像是这个答案她并不满意。她又问,你的男朋友还是同一个?那个家里卖吃的?他在当律师了吧?还是司法官?
吴依光说,他在写论文,有些文献是用德文写的,他需要时间。他的父母很支持他,没有催促。吴依光停顿几秒,又补充,他们家很开明,给小孩很多自由。母亲半眯着眼,说,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的意思,你别想拿我跟其他人做比较,那些人对小孩付出的心血才没有我的一半。你从十八岁到现在,做的事我没有一件看得懂,接下来你打算靠这一点薪水过活?继续浪费时间在你那个一事无成的男朋友?就为了这些,你当初宁愿放弃去美国?
吴依光闭了闭眼,恨意缓缓消散,她问,在你眼中,现在的我就这么差?
母亲没有立即回答,沉默回旋于两人之间,半晌,母亲开口了,你明明可以更好的。你国小的时候每一次段考都是前三名。你考高中的分数还比其华女中的录取分数高了十分。为什么二十五岁的你只有这样?
吴依光摇头,那些日子我从来没有快乐过。她的语气可说是哀求了。即使有整整七年她躲着母亲,她的内心仍渴盼着母亲的认同与谅解。她仍想得到这个女人的爱。
母亲问,那些日子怎么会不快乐?你这么优秀。优秀的人不会不快乐。
吴依光笑了,她想,成语里的大势已去,说的无非如此。
她说,我该走了。我这两个月做的书都是重点书,我要回去加班了。
这是吴依光童年起就在练习、日益精熟的本领:你随时都能抽离。你不再在意。
吴依光没想过她这么享受编辑这份工作,看着一本书从抽象的灵感,到文章,最终付梓成具体的纸页,她深受打动。特别是在印刷厂看着纸页从器械里吐出,墨彩受热而有奇妙的气味飘逸,吴依光受不了诱惑,小口小口地嗅,呵呵傻笑。
她也怀念自己饮料店打工时锻炼出的结实臂膀,久坐改稿让她腹肉横生。
研究所毕业之后,吴依光从学生宿舍迁出,又租了一间不到五坪的小套房,为的是有一个空间给父母检查。她必须给许立森经营形象,父母不会喜欢婚前同居这个主意。吴依光厌弃仍试着迎合父母意志的自己。但她也是清醒的,就像医院提供美沙冬给戒毒者,偶尔你还是得走回头路,在熟悉的秩序里培养远走他方的能量。
随着吴依光的工作越来越吃重,她住在套房的天数增加了。许立森不喜欢她加班,他说,看到你这社畜的样子我就烦。吴依光想,自己的确造成了许立森的压力,她最好给许立森比以往还充裕的空间。
一日,吴依光拿着奖金请许立森吃鳗鱼饭,略带胶感的酱汁薄刷在香糯的米粒上,吴依光吃得双颊泛光。她拿起碗,喝了一口鳗肝汤,才要放下,许立森问她,你有没有考虑搬回去住?吴依光的手凝在半空中。她默不作声,等着情人说下去。许立森挠了挠头发,说,你上下班的作息干扰到我写论文跟准备考试,再这样下去我会被困住。吴依光没有挣扎,她说,就按照你说的去做吧。
许立森允许吴依光留下一套内衣裤、一件衬衫、一件长裤、一条裙子和一双塑胶室内拖鞋。他还弥补似的送了吴依光一组昂贵的淡绿色梣木衣柜,套房的衣柜发霉了,房东要吴依光将就,许立森说,人生很短,为什么要将就。吴依光不敢去想这句话是否也在暗示着许立森对这段感情的心得。
搬回套房的第一天,吴依光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油漆剥落的位置,看久了,那斑驳竟像一只蝴蝶,不知道过了几个钟头,她慢吞吞起身,把地上那一摞摞书本按照她自定的顺序一一嵌进书柜。
吴依光没几天就适应了分居的生活。像是补偿似的,许立森对她又回到了交往初期的体贴跟呵护,她也能安心地把工作带回住处。吴依光暗想,许立森做了一个很好的决定,他们在一段爱情里重拾自由,不是每对恋人都能做到这件事。
两个月后,吴依光编辑的一本书,碰巧迎上最新时事,蝉联排行榜好几个月,斩获众多大奖。定居欧洲的作者嘱托吴依光代表上台领奖、朗读感言。吴依光收到好几家媒体的采访邀请,看着自己的脸孔出现在大荧幕上、报章杂志上,吴依光有些害羞,也很得意。总经理订了包厢,举行庆功宴。席间,觥筹交错,有人握着麦克风高歌,吴依光按着胸口不停吐气,她整个人轻飘飘的,踩不着地板。她想起那堂上了三个学期的《红楼梦》,想起林黛玉在某个场景所说的一句话:我为的是我的心。
我的心,以此刻来说,是为了吴依光这个人,为了这个人的成就,为了这个人的奋斗而搏动。下一秒,吴依光险些摔破酒杯,她的月经很久没来了。
29
许立森果然想也不想,说,这个孩子不能留下。他面红耳赤,双手在凌空挥舞。他说,你看看我们现在这样,我们承担不起这个生命。吴依光焦急地解释,我们可以回去跟家里讨论,我相信你父母不会什么也不做的。许立森指着吴依光,俊秀的五官竟浮现几分狰狞,他说,别再说了,你什么也不懂,你有没有想过后果?我们的父母以后可以理所当然地介入我们的生活,而我们什么也不能做,不能抗议、不能反驳,因为我们需要钱来养这个孩子。吴依光,你知道这样的话,孩子会变成什么吗?人质,我们的父母从此可以拿这个人质来控管、威胁我们。听到人质这个形容,吴依光胸口剧烈地抽痛起来,但她不打算退让,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吴依光咽下口水,把发抖的手勉强握成拳,撑起精神,还击,你的父母本来就在介入,你的硕士论文写几年了?要不是你父母每个月汇三万给你,你根本负担不起现在的生活。有谁像你一样,没有工作,照样买一杯两百五十元的手冲咖啡?穿一件四五千的名牌衬衫?还有那个读书会,你谈了这么多人跟他们的思想,但……
眼前闪过一道黑影,过了半秒,吴依光左脸烧起来似的又烫又辣。她伸手掩着脸,哭喊,许立森,你打人了?许立森盯着自己的掌心,一脸惊恐。他结巴地说,是你自己讲话太过分了。几秒后,许立森叹了口气,低头,脸埋入掌心,说,我们两个都冷静下来,好吗?你看,这个小孩连生命都算不上,我们就为了他吵成这个样子,我们以前不会这样的。吴依光,我现在诚实地告诉你,你也知道我在关系里有多么重视诚实,我们不能生下这个孩子,他绝对会成为我们的灾难。
吴依光问,难道就没有一个选项是,我把孩子生下,我们为了他而努力?许立森迅速否决,他斩钉截铁地说,没有这个选项。你为什么这么自私?非得用这个小孩来绑住我?所谓的为了他努力,不就是牺牲?我现在过得好好的,我不要牺牲。
许立森惨笑,又问,吴依光,你爱我吗?
吴依光流下眼泪,问,为什么你现在要问这件事?
许立森别过头,注视着墙上《爱在黎明破晓前》的海报,他最爱的电影之一。他说,吴依光,有时候我会想,你跟我在一起,放弃美国,放弃排名更前面的大学,是为了爱吗?对,我是虚伪,在读书会高谈阔论,时间一到还是乖乖跟父母伸手要钱。但,你好到哪里去?我至少是以自己的名义跟我父母要钱,不像你,一直拿我当挡箭牌。许立森越说越激动,我是给父母养没错,但我不在意他们。你呢,看似经济独立,生活自主,工作上,也得到很多肯定,但,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你始终没有放下你爸妈对你说过的话,每一分,每一秒你都沉浸在全世界我最可怜、没人懂我的忧郁里,多么标准的、布尔乔亚的小鼻子小眼睛。
许立森每说一句,吴依光就越觉得眼前黑了一阶,她虚弱地抬手,说,我们都太激动了,说了一堆气话,先这样吧。许立森不领情,他狠狠地说,我是认真的,你必须拿掉孩子。有了孩子,接下来你是否会吵着要结婚?我父母会不会拿这件事,逼我快点离开学校?吴依光一愣,扯出痛苦的微笑,说,即使是这样,有很过分吗?许立森,你要逃避到几岁?许立森瞪大双眼,眼中的敌意仿佛看待一位仇人。他说,就算是要离开学校,我也不要以这种方式。吴依光,我说过了,人总是会越来越像自己讨厌的人,你现在是不是懂了你妈当初逼你去美国的心情?但她至少养了你十几年,你有为我付过一毛钱吗?没有的话,你凭什么这样控制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