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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李山 当前章节:9136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5:54

“仁者,人也”:“仁”的真义

有一个疑问应该给出回答,那就是为什么孔子周游列国到处碰壁?为什么他晚年回到鲁国仍然那样不知妥协?

一般而言,孔子到哪一个国家,一开始都受欢迎。如到卫国,卫灵公欢迎他,仪封人也想见他,连南子也要见他。可是,孔子真正坐下来和他们谈一谈,却始终谈不拢,即使是和那些所谓的贤人,也是如此。所以,孔子席不暇暖,马上就得离开另寻出路。

这究竟是为什么?有些原因前面谈到了,但那都是浅层次的。细读《论语》,深层次的原因可一言以蔽之:孔子“仁”的原则和精神,不能见容于当世。孔子之所以到处碰壁而不气馁,始终发愤忘食,乐以忘忧,绝不妥协,就在于他对“仁”的精神原则“守死善道”。

他人也是人:仁的核心

子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

——《礼记·中庸》

了解世界上任何一个思想家,都有一个基本的门径,就是顺着他的眼光去看他面对的问题,弄清横在他心中的重要问题是什么。例如看孟子,孟子面对的最大问题是什么?就是战国时期兼并战争杀人太多,同时饿死的人也太多。战国时期各国的统治者把国家大部分钱财都用于军费开支,整天打仗,老百姓的温饱很难解决。所以,他要提出为民制产,提出“仁政”,希望给民众点儿产业,让他们活命。

那么孔子呢?横在他心中的最大问题是什么呢?孔子讲“仁”,从没有讲过“仁政”,也从来不“仁”“义”并称,孔子只讲“仁”。“仁”是什么?有一句话,儒家经常说,叫“仁者,人也”。听起来同语反复,像废话,实则不然。这个“仁者,人也”的“人”,就是“人家”,就是他人。“仁者,人也”翻译一下就是:他人也是人!

只有把“他人”当成你自己一样的人,才有“仁者爱人”;才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是人,别人也是人,而且是一样的人。我们是同类,既然是同类,就有共同的好恶。《论语·里仁》篇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人有共同的好恶,是同类,不是同类就不一样。庄子就说过这个事情,人睡到潮湿的地方腰疼,可是鱼,还有一些虫子,就喜欢在湿的地方睡觉。

“仁者,人也”的含义是“他人也是人”。那么,就要问:谁是“他人”?爹妈是他人吗?不是。兄弟是他人吗?也不是。再往外推,邻里是他人吗?不是。朋友是他人吗?也不是。那么,究竟“他人”是什么人?最后的回答是跟我不相干的人。儒家说,“他人”也是“人”。如此,“仁者,人也”的“仁道”精神,考验的不是你怎么对待父母,怎么对待朋友,怎么对待乡亲,怎么对待你认识的人,而是你如何对待与你不相识的人、与你无关的人。

在家里都知道有座让爹妈坐,给长者坐,在乡亲面前也知道给需要的人坐,唯独对不认识的人就不知道让座了,不认识的人便不是人了?现在有的人去医院看病,到学校办事,到哪儿也好,都得千方百计托个人,把不认识的人转变成认识的人。只要认识了,哪怕刚认识,便可以算是自己人了。这恰恰与“他人也是人”的精神相背离。费孝通先生在他的《乡土中国》里把这种只有认识的人是人,不认识的就不是人的状况,称为“差序格局”。

可是儒家的“仁者,人也”,其实是强调把他人当自己一样的人来对待的。“仁者,人也”,是一个质朴的真理,与基督教说的“爱人如己”并无二致。不同的是,西方多了一个上帝,而儒家、孔子却只是从“己”开始,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自己不愿意接受的东西,就不要推给别人。

然而,这里也得补充一点:儒家的“他人也是人”,讲究的是由内向外推。一个人所以爱他人,像对自己人一样对待不相干的人,如此培养出来的情感,是有根源的。这根源就在父母之爱、兄弟之情。换句话说,人从一出生就生活在家庭之中,先培养的是父母兄弟人伦之情,先是近乎天然地爱父母,爱兄弟,有了这样的根源,然后将这样的情感向外推,再去爱邻里、朋友及一切他人。用孟子的话说,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这就是由内而外地推广,父母兄弟之情的培养是根本。中国古代的墨家和基督教讲“兼爱”“博爱”,与儒家“仁爱”的区别就在于他们不讲这个根源。所以,按儒家的逻辑,一个人不爱自己的父母兄弟,他对别人的爱,就值得怀疑。

《管子》中有这样一个故事。齐桓公对管仲说:“易牙太爱我了,听说我没吃过人肉,就把自己的儿子蒸熟了给我吃,真是爱我!”管仲却说:“他连自己的儿子、亲骨肉都不爱,他还能爱谁呢?他蒸儿子给你吃,不过是想亲近你,想得到什么好处罢了。这样的人才可怕呢!”故事虽见于《管子》,道理却与儒家的无两样。

不过,以上所讲,是孔子提出“仁”道的本意吗?不是。请注意,孔子提出“仁”道,不是为所有的人立法,而是为在位者、周贵族、手里有权有势的君子们立法。孔子的真精神,也在这里表现得最突出。

这就是孔子面临的问题。他面对的是一帮老贵族,从西周传下来的老贵族,他们的家族享有五六百年的富贵了。这些人面儿上的礼仪很多,但礼乐在他们不过是整天演奏,敲钟击鼓,还有交换礼品,都是面子上的事,缺点儿精神。缺什么精神?“仁”的精神。他们“人而不仁”,心里只有自己家,没有别人。“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论语·阳货》)在孔子看来,礼乐,也就是西周文化,本身没有问题。“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论语·八佾》),周文化是吸收改造夏商两代文化而建构的一套文化系统,孔子是殷商后裔,可是在文化上他“从周”。孔子一辈子的努力,就是想在精神上给那些老贵族打一剂强心针,他想把“仁”的活水重新引入到那条干涸的河道中,使其恢复生机与活力。

这就是孔子一生不得志、到处碰壁的根本原因。孔子周游列国,他是去找那些在位者、老贵族,是想改造他们的道德状况,从而改善已经变得十分糟糕的社会。但是,他的作为恰恰是与虎谋皮。试图说服老贵族行仁道,其实是白耽误工夫!但是,《史记·孔子世家》中颜回说得好:“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列国的君主、贵族们不容孔子之道,并不表示“仁”道是错的。

孔子为了“仁”道的理想,始终坚持,不能容于天下,也在所不惜。了解这一点,一方面是把握了孔子学术的命门,同时,也可以深切理解一个非凡的人格。这就是给康德、黑格尔写过传记的古留加说的:哲学家生活中的那些最激动人心的事件就是他的思想。孔子的一生对“仁”道理想的追求与坚持,不因到处碰壁而气馁,就是他大人格、大生命的激动人心之处。

博施于民而周济大众:仁的方向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论语·宪问》

《论语》中有一百多处讲到“仁”。那么“仁”的含义是什么?有人说,“仁”是真性情;有人说,“仁”是内在品德;有人说,“仁”是一种内在力量和自我认识,是造就人的整合过程;等等。说来说去,“仁”干脆就是一条泥鳅——手碰得到,却抓不着!于是更有人感叹:《论语》中的“仁”充满悖论,复杂得使人灰心丧气。

上述有些说法太随意,如果“仁”是真性情,“勇”难道就不是真性情?“仁”果真如水中月、镜中花,是不可凑泊、把捉的吗?当然不是。“仁者,人也”不是关于“仁”的概念内涵的界定吗?是的。但是,如前所说,“仁者,人也”的命题还有它的外延,即施用范围的问题,以及孔子立意针对的时代问题。

不少人相信,“仁”在孔子这儿没定义。果然如此吗?《论语》说到的“仁”,有些的确不能看作定义,如司马牛问“仁”,孔子就说:“仁者,其言也讱。”即仁者就是说话难的人。这样的答案司马牛当然不信,就反问:“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司马牛的意思是,说话难就是仁啊?那说话结巴的人岂不天生就“仁”了?孔子又说:“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论语·颜渊》)做起来难,说起来能容易吗?孔子这样说等于说而不说。言外之意很明确,“仁”是一个实践上的事情,你水准还不够,先不告诉你。

对司马牛如此,可是对颜回,对孔子许为“可使南面”的仲弓,孔子在说“仁”时,差不多就是在下定义了。颜回问仁,孔子怎么回答?孔子说:“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论语·颜渊》)“克己复礼”,克制自己恢复到礼法的要求上去。那么,我们身上的这个“己”是什么呢?当然是私欲!有人闯红灯,不就是图个快吗?克制住这一点儿私欲,红灯结束再过马路,不就守住了规则,守住了礼法吗?作为一个社会人,手不能瞎伸、瞎摸,要遵守礼法。克制自己的欲望,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社会人。“克己复礼为仁”,首先要克制自己的私欲,这是成为一个仁者的前提。

然而,还要注意下面这句话:“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这话就很不好理解了。颜回一个穷小子,穷得没办法,“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他是吃粗粮,喝冷水,住陋巷的穷士,他怎么“一日克己复礼”就使得“天下归仁”呢?就是在今天,可以对他“克己复礼”进行全天候转播,还有个收视率的问题,也难有“天下归仁”的作用啊!

请注意,当孔子说到“一日克己”时,他所指的已经不是作为贫苦个人的颜回了,话语已经转向了虚拟的情景,就是指将来颜回一旦成为一个人群、一个单位的领导以后,就可以影响到他所管辖的范围,使“天下归仁”了。做好人固然需要“仁者,人也”“克己复礼”,但是,孔子说“仁”绝不仅仅是或者说不首先是为了使普通人做好人。他对颜回说“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指的是颜回有一天成为一个政治家后的行为。也只有落到一个政治家身上,他“一日克己复礼”,天下人才会都跟着他走,都归于“仁”。这也是讲“君子之德风”的道理啊。

还有仲弓,孔门四科“德行”科中,除了颜渊,排第二的就是仲弓。仲弓问“仁”,孔子说:“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论语·颜渊》)第一句,出门恭恭敬敬像见尊贵宾客,好理解,是说做人要恭敬。第二句说使用、调动老百姓干事,要如同办祭祀一般小心。诸位,如果“仁”只是个人修养的问题,哪来的“使民”问题!与对颜渊说的一样,这里也是在说政治家应该有的品质。

说到这里,就可以准确理解《论语·宪问》中那句“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的话了。大意是,“君子”之中有“不仁”的吧,但从未见过“小人”之中有可以行“仁”道的。理解这两句,难处在“君子”有时指“在位者”,有时指“有德者”,而“小人”有时指“不在位者”,有时指“缺德者”。结合这两句话,从总体考虑,这里的“君子”和“小人”都是就在位与否而言的。因此整句话的意思就清楚了:现在,有权力的君子(统治者)变得不仁了,从来也没见过无权无位的小民可以行仁道。孔子这样说,实际是把“仁”与普通民众切割开了。也就是说,孔子提出“仁”道,首先不是为普通民众立法,而是针对“君子而不仁者”。“仁”,指向的是政治统治阶层的德行。

孔子在谈论历史人物时也表明了这一点。在《论语》中,孔子与学生讨论历史的内容不少。其中子路、子贡都问过孔子对管仲如何评价。《论语》数次说到管仲,如在《论语·八佾》中,孔子曾明确否定过管仲,说他“不知礼”“不节俭”,奢华且僭越。看这样的评论,似乎管仲在孔子眼中真可谓小药铺——没人身(参),太寒碜了!

可是在《论语·宪问》中,子贡和子路都有这样的话,说管仲不是仁者吧?他原来伺候的主子是公子纠,公子纠与齐桓公小白争权,管仲和召忽辅佐着公子纠。结果,小白上台了,公子纠被杀了,召忽殉节了,可管仲一转身就去伺候小白了,这不是没人格吗?子贡和子路都认为管仲这样做,不合仁者的做派。这是从个人德行来评价管仲。孔子的看法则大不同。他说:你们不能这么想问题,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还说“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孔子说,假如没有管仲,没有他辅佐齐桓公抗击戎狄的入侵,我们这些人今天就得梳着戎狄的发式,穿着戎狄的服装,变成蛮夷了。言外之意很明确,管仲的功业是辅佐齐桓公捍卫了中原文明,捍卫了文明的生活方式。孔子接着说:你们讲的那些道德,主子死就殉节,是匹夫、匹妇的道德,“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自己上吊、投河死了,还不知道怎么死的呢!管仲虽然个人德行有些瑕疵,但是他做成了很大的事业,捍卫了中原文明。孔子说,这样的人,还是“如其仁,如其仁”!大致还是给了他一个“仁者”的评价。

《论语》中,除了尧舜禹、周公等人,孔子认为“如其仁”,只有管仲。“如”字用得很有分寸,孔子的意思大概是,如果管仲个人修养再好点儿,那就太好了。管仲虽然个人修养差点儿,但是也做出了一番有利于民的功绩,因此也算得上一个仁者。也就是说,一个全部达标的仁者,不但要有好的品质,克制欲望,还要有功。

有人问孔子,一个人克、伐、怨、欲四种坏品格都没有了,就是好胜、自夸、怨恨、贪心等都能克制,是不是一个仁者?孔子说,他是个难能可贵的人,“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论语·宪问》)。一个人主观品质修养得不错,难能可贵,但他是不是仁者,我不知道。说不知道,其实是否定这样一点:有好的品格与仁者之间不能画等号。又有人问孔子,说楚国的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论语·公冶长》)楚国的子文三次出任令尹,没有得意之色,三次被罢免,无恼怒之色,去位时,总是把以前实行的政令条文等,全部移交给新令尹。能这样做,怎么样?孔子说:是个忠臣该有的表现。人问:是个仁者吗?孔子说:不知道。接着又反问:怎么算是个仁者呢?孔子之所以不认为令尹子文是一个仁者,是因为他的作为只是个合格的大臣,合格的宰相,即做到了“事君以忠”。相比之下,管仲不单是合格的宰相,还做出了高于宰相的事,那就是辅佐齐桓公匡扶天下,捍卫了中原文明,做出了高于职分的事情,这才够得上仁者的范儿。

所以,做个仁者很难,单有个人修养还不够。可要做仁者,最好还是先从个人修养做起,从克制欲望开始。看《论语》,一会儿说为仁很难,一会儿又说很容易。“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论语·述而》)仁离我们很远吗?不远。我要仁,仁就来了。请注意,这里实际讲的是做一个仁者的最低限度,即克制欲望,克己复礼。在《论语》最后一篇《尧曰》里,孔子说:“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就是“仁而不贪”,你要想做个仁者,首先要把贪心收敛起来,如此,你就走上了仁者之路。这就是“我欲仁,斯仁至矣”。但是你能在仁者之路上走多远,干出多大成绩,能否成就一番事业,那可就要看造化了!

有人问,子路是不是个仁者啊?孔子说,子路这个人啊,有一千辆战车的国家(就是相当大的一个国家),让他去收军赋,他能做得很漂亮,至于说他将来能不能干出仁者的成就,我不知道。子路这个人爽快,办事讲信用。在古代,收赋税是很难的事情,谁愿意主动缴税呢。子路却能把这样的难事做得很漂亮,他有这方面的才能。但是,他是不是个仁者,就不知道了。

每个人在日常工作生活中,都有某一方面的能力,能不能超过一般界限,做出对民族、对国家有益处的大事,这就难说了。这不是主观愿望就可以决定的。俗话说,人人都有帝王相,地少人多没赶上。人人也都可以成为仁者,但有没有机遇,就看造化了。从功业上说,管仲做到了,可他个人修养没到火候,所以只是个“如其仁”。

以上翻来覆去地讲“仁”,“仁”是什么呢?一个政治家,最低的品德标准,是要先免除贪心,不能贪污;高级的标准是能够做出一番利国利民的事业,多少年后人们仍感念你的功劳。可是,孔子说,真正能博施于民而周济大众的事业,连尧舜那样的圣贤君主都没有做得很好。所以,做一个仁者很难!

我们可以拿孔子这个标准去衡量一些古人。《史记》记载了许多宰相,一朝一朝的宰相,司马迁都把他们列到《表》里边去了。主要记载的是,哪年哪月谁在哪儿任职做官,这些人往往是好事没做,坏事也没做。拿这样的人怎么办?司马迁高明,统统放到《表》里去,把名字列在那里。但是,其中有些人是做了好事情的,司马迁就给他立一个传记,传扬他的事迹。不是你当大官,就可以给你立传。如果你只是平平庸庸做大官,工资没少拿,富贵没少享,镜头没少露,飘飘摇摇几年过去了,好事没做,坏事也没干,其实就相当于干了坏事。这与那些《酷吏列传》《佞幸列传》里的人差不了多远。只享富贵荣华,不干事,这不是做坏事吗?这就是尸位素餐,是怠政、懒政、庸政。被列到《表》里的很多达官贵人,都是这样一些人。

孔子高扬“仁”道,首先是在为当时精神堕落的老贵族立法,想以“仁”道给那些手里有权却只顾自己在位的“君子”之流,打强心剂。因此,孔子到一个地方,一开始老贵族欢迎他,没多久就不喜欢他,个中原因不就很清楚了吗?

但是,我们看到,周游列国十四年的碰壁经历,并未让孔子在坚持理想方面有任何的松懈,回到鲁国以后,他依然坚守“仁”的主张,激烈地抨击鲁国的恶政、坏政,这可不是有凡俗之性的人能做到的啊。只有准确理解孔子的“仁”,才能深刻地理解他这个人!孔子说过,“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论语·子罕》),这里未尝不可以说,知“仁”,然后知孔子之如松柏之后凋也!

忠恕之道:与人性的狭隘作斗争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论语·卫灵公》

孔子谈“仁”,其本意针对老贵族,即在位的“君子”们,而不是教导所有人。但是,“仁”的精神,在孔子身后的确被普世化了。这也不错,因为“仁”道,也的确有通行世界的价值。另外,在孔子的思想言论中,又的确有大量的内容教人如何做一个好的社会成员。这些内容,实际也是本于他的“仁”道的。这方面的内容很多,在此只谈一谈孔子的“忠恕”,特别是“恕”道思想。

关于“恕”,《论语》所记,一共有两次。第一次是:“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论语·里仁》)孔子说自己有一个一以贯之的为人之道,曾子就说是“忠恕”两字。第二次是:“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卫灵公》)曾子得出“忠恕”两字,子贡却问出了一个“恕”字,而且孔子还说到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表明,“恕”的重要性在于它是“仁”的精神在做人上的体现。

那么,什么是“忠恕”呢?简单说,“忠”就是忠诚,曾子说:“为人谋而不忠乎?”(《论语·学而》)为他人谋事,做事尽心竭力,就是忠。“恕”是什么呢?“恕”就是能原谅别人,特别是在别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后,能替别人想想,替别人找一找理由。一般说,做人忠诚,较容易做到。给别人办事想主意,尽心尽力,也能得到别人的感谢赞美。相对而言,“恕”就难了。原谅别人,替别人想想理由,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举一个生活中的例子,当一个熟人从对面走过来,没有理你,想一想,你的第一念头是什么?肯定是些不好的念头:怎么?我得罪他了?他瞧不起我了?总之,是这类念头,心里七上八下,嘀嘀咕咕。这时最能考验你是不是真正理解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反问一下,你愿意平白无故地得罪一个人吗?不愿意。可是当对面的熟人没有理你的时候,你却把“己所不欲”专“施于人”了。平日常说,视而不见,熟视无睹。生活中常常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让一个人走在路上,对对面的人视而不见。在家里跟老婆闹了别扭,在单位工作上又出了问题,等等,都可以使人在走路时胡思乱想,看不见别人。这时候,他是无心之过,需要的是被原谅、体谅。你不是这样,好,这回他不理我,我下回见了他也不理他。这样,其实你就陷入有心之过了。托人办事也是如此,你自己是个讲忠道的人,结果有一次你托别人办事,别人没办成,你能不能替他找一找理由?办事难,成与不成,都有客观限制。谁都有办不成的事,怎么就不能原谅一下别人呢?

说起来,恕道是内心宽和之道,是跟自己的第一念头,也就是类似本能的狭隘心理作斗争,这就是修养。忠道易行,恕道难为。唯其难,所以才见修养之功。社会的人际关系和谐,特别需要恕道。请注意,恕道原则的适用是有范围的,我们对待侵略者的进犯就不能讲恕道。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将他们打回去!

正常的社会生活,是要讲恕道的。而且,对于个人的身心幸福而言,恕道不仅关系到外在社会的和谐,甚至还关系到“德福一致”的大问题。

德福一致的问题是一个哲学的难题。康德就说过,未来应该要打造一个哲学原型,以保证那些有德的人一定有福。可照西方哲学的思路,这个哲学原型至今也建立不起来。生活中德福不一致的事太多了。照西方的标准,德福一致只能上帝保证。可上帝又在哪儿?但是,孔子的恕道原则,就可以达到“德”和“福”的一致。俗话说,生气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更糟糕的是,别人实际上没故意犯错误,你把别人的无心之过当成了有心的,并因此而不能释怀,使劲惩罚自己。面对生活中的岔子,始终用一种狭隘的心理去处置,以致生活的质量很差,整天跟受气包似的。恕道则不然,能原谅别人,实际最终成全的是自己。内心宽和,才能体谅别人。因此,和谐的人际关系的建立,其实是内心的事情。

然而,恕道也很难做到。不恕是人性的一个弱点,所以需要提升修养,开阔心胸。读《论语》,这一条最重要。让恕道的原则进入内心,成为习惯,很有利于个人的身心健康!所以说,读《论语》应该要早点儿。“少习若天成”,据说这话也是孔子讲的。小时候就接触忠恕之道,让这一原则变成习惯,变成无意识的行为,也就是成为一种习得的修养,日后就会少一些七七八八的无聊事。

孔子一生,坚持理想,也没少跟人发生冲突,但是,他的本于仁的忠恕之道,又使他没有变成一个性情古怪、与世格格不入的人。他的“温良恭俭让”,就在于他有一以贯之的忠恕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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