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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李山 当前章节:5869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5:54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孔子的人文主张

周游列国后回到鲁国的孔子,还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整理文献,以传承中国文化。

中国文化发展到孔子那个时代已经数千年了。今天可以看到的最早有文字记载的文献是殷商时期的甲骨文,之后的西周礼乐文明时期,更有《诗经》《尚书》《易经》等各种文献出现,此外还有不成文的礼俗等,文化的累积已经十分雄厚。进入春秋,随着老贵族的没落,这些文明的遗产面临散佚的危险,是孔子率先站出来,对前代文明成果加以整理,使其在未来得以广泛流传,并对文化发展施以全局性的影响。孔子从年轻时期就注意文献整理这方面的事情,到晚年更是倾注了主要精力和热忱从事这项伟大的工作。

适度损益:孔子的文化观

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论语·为政》

现在可以看到的中国最早的文化典籍,有所谓“五经”“六经”“七经”“九经”“十一经”“十三经”,乃至“十四经”“二十一经”等说法。但一开始只有“六经”,即《易》《诗》《书》《礼》《乐》《春秋》。这六经中出现最晚的是《春秋》。前“五经”含西周时期的历史文化内容;《春秋》,顾名思义,记录的是春秋时期的历史,而且是因为人们相信它经过孔子笔削,才有资格成为经典。“六经”中的《乐》,因古代条件所限,失传了,所以只有“五经”。后来之所以有“七经”“九经”“十三经”乃至“二十一经”之说,是因为一部经典还有附属的文献,东汉班固《汉书·艺文志》序说儒家六艺,有九种,有经、传、记、群书等。经而外的这些传、记和群书,不是解释经的,就是与经有关的。

例如《春秋》为“五经”之一,但是,若把解释《春秋》的《公羊传》《穀梁传》和史料编年体的《左传》,即所谓“三传”也算作经,那“五经”就有八种了;又如在《仪礼》《周礼》而外,还有《大戴礼记》《小戴礼记》,把这两种“记”也加入“经”的行列,那就更多了。现在流行的“十三经”中的《礼记》,指的就是《小戴礼记》。总之,“经”从“五经”到“十三经”乃至“二十一经”,就是把一些附属性质的传、记、群书也加进去的结果。今天,大家常说的还是“五经”“十三经”,前者是基本的经典,后者则是由基本经典加上注释与解读的几部书构成的。

今天能见到的经孔子之手整理的只有“五经”。那些解经的著作,不少也都与孔子相关,如《礼记》就有孔子大量关于礼的论说。据传统文献记载,“五经”没有一个不与孔子有关系。于是,在古代文化发展史上,就有了这样一种“群山万壑赴荆门”的大景观:孔子之前的主要文化累积,都百川奔腾地经过了一个“荆门”,之后才又流向四方,这道“荆门”就是孔子整理文献形成的“五经”。

孔子做这事是有其背景的。这不是别人派给他的任务,而是他自觉主动承担起的历史责任。这与孔子的文化观念息息相关。假设一下,面对这些文化遗产,老子是不是有心思去整理它们呢?老子的观点是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学得越多,离道越远。以这样的态度,我们很难想象,老子有兴趣去收拾打点这些丰富的文化积累。法家人物能不能做这种事情?法家人物从一开始就讲“法后王”,一门心思要烧《诗》《书》。更重要的是,他们认为百姓有了知识就难治了,所以法家人物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那么,其他学派呢?比如说有些学派重视概念分析,形成所谓的“名家”。“离坚白”“合同异”的出新之说是他们的兴趣点,他们大概也没有文献整理的志向。墨家很注意著述,经常引用古老的经典如《尚书》等,可是他们的出身、行业、特有的思想观念,都限制了他们在文献整理方面的能力。看来看去,只有儒家,只有孔子,不但有这方面的志趣,而且还能做得好。

孔子重视他那个时代的古典文化,是因为在文化上他是一个“损益论”者。什么叫“损益论”?《论语·为政》载:“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子张是在问,未来历史文化发展的方向是什么?可不可以推测未来?孔子的回答是,要想了解未来,先看过去,看历史。他说,殷商文化的建构,吸收了夏文化,但有所增,有所减,也就是有所损益;周文化的建构,对殷商文化有所增,有所减,也是有所损益。孔子说,据此可以推知,未来百代的文化发展,应该也会遵循损益规则。这就是“损益论”的观点。

孔子在人文上持的是一种讲究延续加变革的改良主义观念,他不是个“革命论”者。儒家有一个革命论者,是孟子,他认为一个王朝腐败到底了,人民就应该起来推翻它,打倒它,这叫诛杀独夫民贼。读《论语》,看不到这样的言论。孔子把思考的焦点聚集在了文化延续和适度的损益上,在他看来,文化就像一条河流,不断地吐故纳新,不断地蒸发,也不断地汇聚大小的支流。文化的要素应是要损不好的,要益好的。如何做到这点,在于文化延续中的人,“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论语·卫灵公》)。如果出了像桀纣这种暴君,怎么办?孟子态度鲜明,孔子就隐讳得多。孔子不谈革命,相反,《论语》赞美周文王在“三分天下而有其二”的时候,依然服侍于殷,对周武王则颇有微词。其中的缘故值得细究。然而,就是打倒了暴君,铲除了暴政,文化的发展还是得延续,还是得适度地损益。

损益论的文化观,还与人生观有着某种联系。损益,是承认人类文化从简单到复杂的演进,承认从最初的简陋到“郁郁乎文哉”的进化。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眼光“平视”的文化观。生斯世也,为斯世也,由损益而来的“郁郁乎文哉”的世界,之所以要全力维护它,是因为它是人安身立命、成就非凡人生的世界。它不是抬头向天,像有些文明所设定的超凡入圣的世界,认为人类世俗的一切,都是束缚,都是枷锁,人们应该摆脱它,一脚把它踢翻,然后才能跟那个最高真理相结合。孔子的观点不是这样的,他认为人可能生存的,就只有这样一个在一代代的延续累积中形成的文明化了的世界。人们行住坐卧、生老病死是在这样一个世界,所追求的神圣非凡的精神生活也是在这样一个世界。平凡的人生是在这个世界,超凡的人生也是在这个世界。

美国学者史华兹在他的《古代中国的思想世界》中曾作过一个比较,称在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那里,几乎找不到信仰中的优秀社会曾在历史中实现过的迹象。也就是说,无论是苏格拉底、柏拉图,还是亚里士多德,他们都认为人类早期的文化是不完美的,是应予批判的。尽管他们不是要求仰头,像印度教、佛教那样摆脱这个世俗的世界,但是他们对前代的文化基本上也采取了一种批判的态度,一种处处要指出其不足的态度。

像柏拉图,他笔下的苏格拉底,认为建构未来世界,完成美好的人生必须从概念分析入手,以此摆脱人生的愚昧无知。在柏拉图的笔下,苏格拉底在广场上看到两个小青年关系亲密,就问:你们这种关系叫什么?青年回答:我们这是友谊。苏格拉底就问了:什么叫“友谊”?请注意,“友谊”作为一个概念被提了出来。于是他们就展开了对“友谊”这个概念的分析。大家就举例子,举一个例子,经苏格拉底一分析就被否定掉,再举一个例子,还是被否定掉。最后到这场辩论结束,谁也不知道什么是“友谊”。

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这样做,固然可以起到“认识你自己”的警示作用,但是,对于“友谊”这个概念的无知,换句话说,不晓得“友谊”的概念是什么,就不能与他人有“友谊”了吗?生活中难以用概念分析搞清楚的事情多着呢,难道人在世间的生活就不进行了吗?例如什么是“美”,不是到今天还弄不出一个准确、统一的定义吗?可是日常的审美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西方一些学者对于这种太过于“方以智”的思考已多有反思。他们采取的是一种概念分析的方式,而概念是一种理念形态,任何现实的事物与理念形态的概念相比,都是残缺的,都是不完整的。在这样一种认知下,他们对前代所有的文化都持批评态度,也是很自然的。可问题是,在对“美”的概念没有认清之前,就不审美了吗?在把“善”的概念弄清楚之前,人们就不去行善,做一个好人了吗?正因如此,美国哲学家郝大维在他与安乐哲合著的《孔子哲学思微》(Thinking Through Confucius)中就批评西方重概念分析的做法,说他们导致的弊端是该做的好事一件也不做,不该做的恶事,全做了。

回过头来看孔子,首先他没有抬头看天、看上帝、看超验的大梵的兴趣。他主张“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认为前人所创造的一切就包括生活的价值,学习它,遵循它,吸收好的,剔除坏的,就可以成就好的人生。而且,剔除坏的,保存好的,也不是概念分析。例如“勇”,如果让孔子说,孔子会告诉你,子路身上有勇敢,你看到了吗?这不是一个概念问题,一做概念分析就很麻烦,反而找不到实质。孔子的人文态度的独特性,就在于他不进行概念分析。

《论语·宪问》记载:“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成人”就是一个大致合乎理想标准的人,用儒家的话说就是一个“君子”,他要有智慧,不贪心,勇敢而又多才多艺,有文化。这不奇特,奇特的是孔子的指点方式,他没有纠缠于什么是“智”“勇”等概念的辨析,他没有把人在生活中显露的诸多优秀品质化为诸多知识概念,而是描述这些特殊品格的状态。什么是智?臧武仲的人生有“知”(智)的特点;什么是“不欲”,公绰的身上有这样的特点……这些人也都不是完人,他们身上却有不同寻常的闪光点。这些熠熠闪耀的品质,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就去学。孔子的学做人,学做“成人”,是希望大家披沙拣金地去学做人。这有点儿像鲁迅先生写小说,典型化手法,用当时上海人的打扮,绍兴人的小毡帽,北京人的鼻子、嘴脸等,典型化就成了阿Q形象。

孔子人文观念的特点是人文的标准不在抽象的观念领域,也不在这个世界之外的某个净土或者兜率天,人文就在你我身上,人文是凡人身上呈现出来的一道道五颜六色的光彩,它们交相辉映形成的世界就是人文的世界。这样的人文世界,有它深厚的传统,这就是文献典籍中无限丰富的矿藏。孔子挺身而出,主动承担整理典籍的大任,他要深入那个丰富的人文世界,打点它,损益它,蒸馏它,升华它。这样伟大的工作,首先就表现在他的课堂教学中。

如何做好人:向典籍汲取营养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论语·述而》

《论语·述而》记载:“子以四教:文行忠信。”文,典章制度,亦即人文经典;行,好的行为,好的品格;忠,做人忠诚负责任;信,信实。文行忠信不是四门课,而是贯穿在教学中的基本精神。料想孔子教学中对典籍的解读,就有这四个方面的阅读体会。

《论语·宪问》载:“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学生问老师几个历史人物的作为和结局为何不同,孔子不答。不答,大概就是笑眯眯地看着南宫适,表情中已经有了答案。等学生转身离去,孔子则由衷赞叹,称这个学生是“君子”,能“尚德”!看古书懂得吸收其中的德行。这就涉及南宫适说了什么,他说到了四个属于过去的人物。一个叫羿,来自东夷的部落首领,“羿善射”是说他擅长射箭,整天射箭打猎,结果被人杀死了;还有一个叫奡,“奡荡舟”,说他善驾船。有一种比较夸张的说法,未必是确解,但很有意思,说他可以陆地行舟,形容他力气大。这两个人,一个擅射,一个力气大,都不得好死。可是,禹和后稷,一个是夏人的祖先,一个是周人的祖先,他们老老实实地种地,结果子孙拥有天下,分别建立了夏王朝和周王朝。南宫适这样评价古人,表明他读书得法,知道应该汲取什么,所以孔子赞美他“尚德”,有“君子”的眼光。四个人物,都有点儿传说性质,但神话也罢,真实人物也罢,读书能体会德行的价值,就是“怪力乱神”,也可以读出有用的东西。

读文献典籍,学什么,吸收什么?《论语》中,从尧舜一直到活着的冉有,从古到今,这些人物都是孔子和他的学生们谈论的内容,谈论这些人物身上那些作为人的各种品质,可以学习的各种特点。这是孔子的人文态度,一种非常平实的,也可以说非常接近事实的人文态度。超越的上帝和大梵在中国难以生根。中国人的信仰,与那些放弃日常生活,不要日常人伦,而与一个超越的至上神精神结合的思维方式差异太大,中国人一般不容易接受这种东西。要想做个好人,就踏踏实实过好日常生活,显示出有价值的品格,堂堂正正做个人,便是菩萨道!这是我们所讲的孔子的人文观点。

有这样的人文观点,那些记载了过去文化的文献典籍就显得格外重要,所以在春秋晚期文化断续之际,孔子才那样急切地挺身而出,整理各种经典。这是他的精神动力。实际上“六经”包含的内容很多,如占卜,它不是孔子的职业;诗乐,掌握在乐官手里面,也不是孔子的职业。但孔子生活的时代正值“礼坏乐崩”之际,很多专业人员都不干了。

《论语·微子》篇中就说:“大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汉,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春秋时期“师”大概都是盲人,眼睛不好使,耳朵却灵,对音乐敏感,他们的专业就是负责礼乐的演奏。但《论语·微子》篇透露,太师挚已经走了,不在鲁国了,跑到齐国去了。亚饭干,古代天子诸侯用饭都奏乐,“亚饭”大概就是上第二遍饭时奏乐的官,也跑到楚国去了。因为没人管饭了,拿不到俸禄了,所以亚饭干、三饭缭、四饭缺都跑了,跑到哪里的都有,有的去了齐、楚、蔡、秦,有的去了黄河之滨的某地区,有的跑到汉水流域,还有的跑到海边,反正哪里给钱,哪里给俸禄,就往哪儿跑,给饭吃就做,不给饭吃就不做。虽为专业人员,但对自己专业的文明价值却全然无视!

孔子则不然。孔子把被这些专业人员丢弃的东西看得很重。当这些专业人员不行的时候,他却以一个非专业人员的身份站了出来。他博学,能把专业人员的事拿过来办,而且办得很出色,这是因为他不仅懂专业,而且懂文化。这类工作,他早年就主动去做了,但晚年投入的精力最多。这就是孔子,你就是再不喜欢他,也绕不开他。在那个礼坏乐崩的时代,若不是他站出来整理文化遗存,中国文化传统的传承,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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