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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作者:李山 当前章节:9127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5:54

“信而好古”:《尚书》与《春秋》

孔子教学,文行忠信。其中的“文”,就包括历史典籍的研习讲论。南宫适向老师问“羿善射,奡荡舟”之事,子路、子贡问管仲、召忽节操之不同,都是明证;而且所教不仅有“古代史”,还有“近现代史”。要教史,必然要搜集历史典籍,《尚书》因而成为儒家的“五经”之一。不但如此,孔子很可能还是中国最早以私人身份编修历史的人,这就是他与“五经”中另一部历史著作《春秋》的瓜葛。

孔子的学术中何以要有史?

孔子的治学态度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论语·述而》)。说明孔子一定关注历史方面的文献,但孔子表达文化理想的方式,不会像柏拉图那样在思辨中缔构一个“理想国”,而是在讲史、述史和修史中寄寓自己的思想。当南宫适对古人作出“尚德”的理解时,孔子之所以高兴,是不是也有自己理解历史的方式在学生那里有所呼应的因素呢?

《尚书》有真有假:今文尚书与古文尚书

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

——《史记·孔子世家》

《尚书》,按照传统的讲法大都认为经过孔子的筛选和整理。《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说孔子生活的时代,周王室已经衰微,礼乐已经废弛,《诗》《书》也残缺不全了。于是孔子“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就是给《书》编排次序,上自唐尧、虞舜,下到春秋的秦穆公,是孔子选《书》范围。《史记》还说“故《书传》……自孔氏”,是说《尚书》的传承是从孔子开始的。

研究孔子与《尚书》的关系,实际上很困难。为什么?按照汉代纬书的说法,古《书》有三千二百多篇,孔子从中选出一百余篇,编为儒家教材。可是秦始皇统一中国以后强制民众烧毁《诗》、《书》、“百家语”以及秦之外的列国史书等文献。直到汉代建国以后的第二代皇帝惠帝,才废除了秦代的“挟书之律”(在秦代,身上带有《诗》《书》等书籍是犯法的),《尚书》才开始恢复传授。当时,济南有位老先生伏生,在秦始皇焚书的时候,抱着百篇《尚书》逃匿,秦亡国后又出来授徒。汉文帝时,朝廷知道伏生懂《尚书》,就让著名的晁错到伏生那里受学,抄录。实际伏生那里的《尚书》也不全,只有二十八篇。晁错抄录时是用当时的字体写的,这就是《今文尚书》。“今文”就是当时的字体。后来有人又发现了一篇,经认可,加入二十八篇中,这就是《今文尚书》二十九篇的由来。

到汉武帝时,又有新发现。汉景帝时封建的一位鲁恭王到曲阜建立邦国,这位王爷很喜欢建筑楼堂馆所,拆除孔子家老建筑时,在屋子的夹壁墙里发现了用战国文字写的《尚书》,比《今文尚书》多十六篇。当时孔子的后代孔安国就用“今文”整理这批文献,他本想建议朝廷立于学官,不想时值汉武帝末年,宫中发生了“巫蛊”事件,朝廷大乱,事情就被搁置了。一直到两汉结束,多出的十六篇始终没有人传授。曹魏、西晋时也没有它们的消息。不想到了东晋,有一位名叫梅赜的人,声称自己有从孔安国那里传下来包括鲁恭王发现的十六篇在内的《尚书》,还有孔安国的传(注释)。这就是所谓的《古文尚书》。此后,这部《古文尚书》流传,连唐代的“五经正义”都以它为经文。到了宋代,有学者开始怀疑梅赜的这部《古文尚书》,最后到清代才定了案,认定梅赜所献孔安国作传的《古文尚书》是伪书,其中比《今文尚书》多出的篇章是伪造的。

这就是研究《尚书》与孔子关系的困难之处,汉代以前的古本《尚书》已经见不到了。资料残缺不全,研究起来困难很多。不过,关于《尚书》也有新材料问世,在清华大学收购的一批战国竹简中有一些类似《尚书》和《逸周书》的篇章,据专家说,其中有的篇章就是秦汉之际失传的,如《咸有一德》篇。

虽然《尚书》丢失了不少,但可以肯定的是,孔子教过学生《尚书》。在《论语》中,孔子就曾引用过《尚书》的句子“孝乎惟孝”。同时像南宫适说到的羿、奡,可能也出自失传的《尚书》,他所说的禹和稷,则确实见于保存下来的《尚书》。《尚书》做过儒家的教材,这是毫无疑问的。

周公之德:《尚书》的核心内容

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尚书·尧典》

那么,孔子想让学生从《尚书》中学点儿什么呢?就仅存可信的《尚书》而言,有一点很值得注意,那就是二十几篇文献,大部分都与周公有关。就算百篇《尚书》犹存,记录周公言行的文献所占比例也是很高的。由《论语》可知,孔子晚年身体不好,说“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论语·述而》)。由此可知,周公对孔子的影响,不仅仅在意识层面,还在下意识层面,孔子连睡觉都梦见他,念念不忘的情感是何等深挚!

假如《尚书》真是从众多古史篇籍中选出的,那么,高扬周公之德,就是孔子编选的寄寓。什么是周公之德?有一本书叫《尚书大传》,是济南伏生作的,这本书也残了,现在能看到的版本是清代学者辑佚的。在残缺的《尚书大传》中,有这样一段文字,周武王灭商后,向姜太公征求意见:众多的殷商遗民怎么办?姜太公的意思是能杀就杀,杀一个少一个。武王觉得这样做不行,就又问另一位大臣召公。召公说,有罪的就杀,无罪的不杀。武王听了,觉得这样做杀人仍太多。最后就问周公,周公说,无罪的不杀,有罪的也不杀。而且,不但不杀,还要“各安其宅,各田其田”!殷商时有房屋的人,可以继续住在其房屋内,殷商时有田地的人,可以继续耕种其田地,一如其旧。《尚书大传》说,周武王听了这个建议,旷然若觉天下已定!什么叫周公之德?这就是周公之德!一个征服者,一个胜利者,能对被征服的民众包容,这就是德。作为殷商后裔的孔子,看到这种记载,常梦见周公也就很自然了。

《尚书》有一篇《康诰》,过去都认为这篇文献是封康叔到卫国去做诸侯时的“命书”,我写了一篇文章表达了不同意见,拙文叫《〈康诰〉非“诰”》,讲它不是官样“命书”,而是封建仪式结束之后,周公对自己的弟弟如何治理卫地殷商遗民的谆谆嘱咐,不是那个“命书”的“诰”。康叔与周公为同一母亲所生,是所谓“文王十子”之一,很有才干,所以周公选派他到殷商遗民较多的地方做诸侯。周公的嘱咐主要有这样几点:第一,康叔你到殷商那儿去治国,建一个周人的国家,首先要向殷贤民学习。殷商五百年多贤王,虽也有中衰,幸赖代有贤人,才能转危为安,有许多好的治国经验值得学习。周公这样说的时候,可是在周初啊!刚刚战胜了强大的殷商,就能提出要向手下败将的殷商学习,这是何等的心胸!

第二,周公又说,康叔你去了以后,不要用我们周人的法条治殷商遗民,我们周人起源于西北,有自己的生活习惯,有自己的法律条文,你不要拿这些去给殷商遗民断案子。你那样断案子,他们如果不习惯,就会觉得我们欺负他们。怎么办呢?你就用殷商的法律统治殷商遗民,他们才习惯。多开阔的政治心胸,允许在一些诸侯国,因地制宜地实施与周人不同的司法。实际上还不仅限于司法,比如丈量土地的尺度,在晋国用的戎索(就是戎人的尺度),在鲁国用的则是殷商的尺度。西周分封建国规模宏大,实际是“一国多制”,这与周公的心胸有着密切的关联。

第三,对殷遗民要宽容。他们爱喝酒,由着他们;他们喜欢牵着牛车到各地行商,也要允许他们去做。但是卫国的周人喝酒就不行。周公对康叔说,酗酒的周人,你不好处理的,交给我。

《尚书》中,周公对召公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们周人取得了天下,有无边的幸福、欢乐,也有无边的忧患!能在胜利之后说这样话的人,性格多么沉稳,心智多么有深度!今天能看到的《尚书》,大部分都是周公对殷遗民和自己兄弟的讲话。从这些话中,我们既可以看到他的智慧,也能深切感觉到这是一位强调学习、具有忧患情怀、有着宽大包容的心胸的人物。孔子与周公虽隔了数百年,心灵却是相通的。

《尚书》选篇从尧舜开始,《尚书》开篇就是《尧典》。《尧典》开篇又怎么说?“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尧严格要求自己,修成了光辉的人格,以此他用德行凝聚了自己的九族,使自己的家庭变得亲睦,由此外推,进而团结了各个族姓的民众,协调了天下所有人群的关系,所有的人民在他的德行感召下幡然变好。这分明是后来儒家讲的修齐治平、内圣外王的大格局啊!《大学》篇的“在明明德”的“内圣外王”思想格局,不就是《尧典》篇开头部分的一个儒学的翻版吗?“内圣外王”之道,在《尚书·尧典》就讲了。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尧典》是什么时期的著作?过去都认为是后来儒家写的文献,照这样说,它的“内圣外王”,也就没什么新奇。但是,这样的说法是不成立的。我对此曾有考证。简单地说,拿《尧典》与可信的西周中期的文献《吕刑》相对照,就可以发现,《尧典》与《吕刑》高度相似。再拿《尧典》的一些句法、用词等,与西周中期的金文相比对,也能发现相当高的一致性。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出土文献丰富的今天,再把《尧典》理解为春秋战国时期的文献,就显得不入流了。因为新资料和老材料,都可以证明《尧典》的写作完成于西周中期。

在弄清《尧典》是西周中期的文献这一点之后,我们又可以发现,儒家的思想文化建构确实是“吾从周”的。儒家一些重要的思想就是从西周文献中提炼出来的。把《大学》与《尚书·尧典》关联,就能说明这一问题了。这好比,周文化是粮食,孔子和他的学生就从粮食里酿出了酒!《论语》表明,内圣外王这一思想之酒的酿制,就是从孔子开始的。《宪问》篇:“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这不就是《尧典》的儒家思想版吗?值得注意的是,孔子并没有全然相信《尧典》对尧的赞美,他认为《尧典》说得有点儿过头。圣贤也是人,人按照一定的理想去做事,难免不完满,难免有缺陷。

春秋笔法:“王道”面前人人平等

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

——《史记·太史公自序》

孔子与《尚书》的关系,更多的是孔子用《尚书》做教材,在教学生时提炼其思想精华。那么,孔子与《春秋》的关系,又是怎样的呢?有两种看法:一是认为有关系,一是认为没有关系。

后一种观点实际只是疑古思潮下的一个态度,并没有任何强有力的证据为支撑。其实早就有人说过,所谓孔子作《春秋》,并不是凭空而写,而是在鲁国原有《春秋》的基础上修订的,古人称此为笔削。孔子对《春秋》的文字加以修改增减,以此表达对历史事件、人物的“微言大义”。这些微言大义,据说当时孔子曾向一些学生口授,学生及学生的后学口耳相传,代代相传,就有了《穀梁传》《公羊传》这两本书。这两本解《春秋》的书,实际是到汉代才写定的。鲁国原来的那本《春秋》叫“不修《春秋》”。

例如《春秋·庄公七年》有“夏,四月,辛卯夜,恒星不见,夜中星霣(陨)如雨”的记载。《公羊传》解释说:“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君子修之曰:‘星霣如雨。’”那一年四月恒星突然不见,接着就落下了很多的陨石。原本的鲁国《春秋》说那些陨落如雨的星,在离地面一尺的时候又返回了。这是不可理解的,所以“君子”也就是孔子将“不修《春秋》”的记载,改成了“星霣如雨”,像下雨一样落下很多的陨石,意思就准确了。

古人言:“《春秋》道名分。”孔子所修的《春秋》,是讲名分的。什么叫名分呢?就是“正名”思想,君要像个君,臣要像个臣。例如鲁隐公三年(前720年),周平王死了,《春秋》这一年记“秋,武氏子来求赙”,周大夫跑到鲁国来求赙,赙就是陪葬品。《春秋》把这件事写下来,表示讥讽、指责。周王室做这样的事情,不符合王者的身份。这就是道名分。

关于孔子作《春秋》,《孟子·离娄下》中说:“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也就是说,孔子作《春秋》是接着“王官采诗”而来的,“王官采诗”活动结束,就有《春秋》出现。孟子又说:“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王者之迹”的“迹”是说一种人,周王派他们到各地去采集反映民声的诗,采集以后拿回朝堂去演出,实际上就等于把各地的实际情况汇报到周王那里,有点儿像当今的报告文学。社会哪个方面出了问题,这些“报告文学家”挑一个典型人物或事迹,表现他们的境遇,揭示社会问题,用当地流行的曲调,谱成可唱的诗篇,上达朝廷,这就是“采诗观风”。孟子说,这样的王者制度没有了,各国的《春秋》一类的史书就开始记录各国的历史。晋国的史书叫《乘》,楚国的史书叫《梼(táo)杌》,鲁国的史书则叫《春秋》。它们所记录的事件都是齐桓、晋文这些霸主的事,行文则用史官的体式。孟子接着就说,孔子曾经明确表示过,他说:“其义则丘窃取之矣。”隐含在文字、事件中的内涵,被孔子私下拿到了!很明显,孔子与一般史官不同之处在于,他注重把握历史事件、人物中所隐含的精神含义和人生真谛。这些话出自孟子,孟子离孔子很近,应该是可信的。

另外,在《孟子·滕文公下》中,孟子还转述了孔子这样的说法:“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孔子说世道衰乱,人心坏了,大臣可以杀君主,儿子可以杀父亲,比动物世界还不如。人道堕落,孔子很恐惧,于是他作《春秋》。可是“作《春秋》”这样的事,这样的责任,本来是周天子该承担的,因为他有维护社会秩序的权责,谁犯了错误,记录下来,用权力加以纠正。孔子没有这个权力,但他有理解历史的权利,有评价历史上所有人、事的是非的权利。周天子做不了的事情,他可以拿起那春秋之笔来做。说起来,那支春秋之笔,原本孔子也没有资格拿,因为他不是职业史官。但是,周天子负不起应负的权责了,史官也不负责任了,但这个世界的是非还要有人管,于是,孔子以私人身份站出来管。这是“王道”与王权的分离,是有大风险的。所以孔子说,知我者,是因我作《春秋》;不知我者骂我,也是因为我作《春秋》。孔子说这些,其实是亮明自己的态度,是“知”是“罪”,由他去!人间正义的维持,再难再危险,也得有人做。这就是孔子的豪杰气概!

世界歪斜了,孔子要救这个世界。伊尹、周公,要救世界,用的是他们手中的权力,孔子靠什么?只有靠他的“春秋笔法”。再举个例子说吧。打开《春秋》,就是“郑伯克段于*”一句。句中的“克”“郑伯”,都有含义。郑伯就是郑庄公,《春秋》为什么不称他“郑庄公”呢?因为他不像个君主。为什么不说是“郑克段于*”,而非要加一个“伯”字呢?那是因为讨伐段是郑庄公的私意,非郑国的国家意志。称他为“郑伯”,《左传》说:“称郑伯,讥失教也。”“伯”,在这里是大哥。有学者说是庄公的爵位。错。大哥负有教育引导弟弟的责任,可是郑庄公不然,称他“伯”,是挖苦他没尽好大哥之责。“郑伯克段于*”就等于说“哥哥打赢了弟弟”,这话多难听!春秋笔法要的就是这效果。“克”本义是“胜”,可我们今天还在说“克”这个“克”那个,或者说“克夫”,仍是很难听的词。“郑伯克段于*”,郑国的大哥克弟弟。弟弟叫段,怎么不称段为弟弟呢?因为他做人也实在不像个弟弟,所以只写他的名字段。在哪儿“克”的?在“*”。这一个“克”字,非常讲究,非常有力。原本周文化很重视兄弟情,尤其是同母兄弟。今天说的“朋友”这两字,有学者考证在金文里是指亲兄弟。另外,考古上有一个发现,周王朝建立之前,周人的墓葬,有的不是两口子埋在一起,而是把哥俩埋在一起。尚亲情,重手足,是周人固有的传统。《诗》篇里更是高扬兄弟之情。结果到了春秋初期,诸侯之家亲哥俩开始相克,老大处心积虑要把弟弟“克”了。一个“克”字,在这里,就是所谓的微言大义。这就是“春秋笔法”。

《春秋》的道名分,不是软的欺,硬的怕。《史记·太史公自序》对孔子作《春秋》的基本精神有过这样的描述:“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孔子周游列国之后,知道自己的理想在现实中无法实现了,于是就用他的一支春秋之笔,给二百四十二年间的事,定一个是非,以为天下的仪表。司马迁说,为了维护是非,孔子的《春秋》不惜“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什么叫王事?就是王道。“王道”代表“真理”,不论天子,还是诸侯、大夫,谁做错了事,谁大胆僭越,谁恣意妄为,都要被贬斥、被声讨,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王道”,就是真理。

司马迁认为,这就是《春秋》精神。什么精神?在“王道”面前人人平等的精神。司马迁继承《春秋》精神,写作《史记》,受了宫刑。因为什么?因为他给李陵说情吗?那是小事。有材料记载,司马迁写《景帝本纪》,就是汉武帝父亲的本纪,汉武帝读了以后,咬牙切齿。汉景帝为人阴险,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司马迁一一给记了下来。汉武帝一看,居然这样写我老爸,就要找机会报复,让司马迁断子绝孙。《春秋》精神在《史记》这儿是得到了继承,但到后来班固写《汉书》,就不行了。也可以说《春秋》精神到《史记》就断了。后来的史家,虽然有的时候也使点儿小伎俩,用点儿曲笔什么的,但都不能坚持《春秋》是是非非的大精神了。

礼仪与华夏:《春秋》丰富而开放的精神内涵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论语·子罕》

孔子修《春秋》的基本精神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呢?由研读《公羊传》《穀梁传》《左传》,也就是“春秋三传”,可作如下简要的总结:

第一点,反对聚敛。像《春秋·宣公十五年》记载“初税亩”,《公羊传》《穀梁传》《左传》的解释,都是“非礼也”,都表示反对。为什么“初税亩”就“非礼”呢?增加税收,就增加了民众的负担,你没有取得民众的同意,就强行增加税收,而且是翻倍地增加,这就是聚敛,是暴政。所以《春秋》郑重地记录了下来。

第二点,反对用暴力手段灭人家宗祀、灭人家国家。要把那些灭了的国家恢复起来,把那些绝了的世系延续起来,把那些跑了的贤才请回来。春秋时期那么多经久远年代传下来的国家、族群,都被强国灭掉,孔子认为不人道。今天,我们也会对一个主权国家无端被强权灭掉表示愤慨,全世界也都会愤怒。在这一点上,孔子是有他的道理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每一个家族、每一个民族都想延续下去,强权为了自己的私利,灭掉弱小的国家、族群,是不合理的。

第三点,赞美那些为捍卫文明做出贡献的人。例如管仲,对齐桓公霸业起了大作用。《论语》记载,孔子赞许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又说“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孔子这样的评价,就管仲的具体事迹而言,体现在《左传》,是鲁闵公元年(前661年)管仲言于齐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诸夏危亡之秋,是管仲挑破沉闷,高举起民族大义的旗帜。体现在《穀梁传》,是鲁僖公九年(前651年)对齐桓公召集诸侯“见天子之禁”的赞美。该年《春秋》经文有“九月戊辰,诸侯盟于葵丘”的记载,《穀梁传》说:“桓盟不日,此何以日?美之也。为见天子之禁,故备之也。葵丘之会,陈牲而不杀,读书加于牲上,壹明天子之禁,曰:‘毋雍泉,毋讫籴,毋易树子,毋以妾为妻,毋使妇人与国事。’”一般齐桓公会盟,《春秋》不记日子,为什么这一次葵丘之会却记了“戊辰”的具体日期?《穀梁传》说,是因赞美此次会盟。赞美什么?其一,赞美这次会盟不强迫诸侯。其二,也是更重要的,此次会盟提出了“天子之禁”,亦即提出了列国在处理国内外关系时所应遵循的准则。具体说有:不要堵塞泉水,不要阻碍遇荒年的邦国向邻国购买粮食,不要随意更换嫡子继承人的位子,不要以宠妾取代正妻的地位,不要让妇女干预朝政诸条款。《穀梁传》赞美这次会盟,赞美齐桓公,就是赞美会盟的实际谋划者管仲。从葵丘之会的主张,不难看出管仲的大志向,绝不仅限于攘除夷狄,他要匡扶的是已经倾斜的天下。

第四点,强调文明是判断华夏与夷狄的标准。孔子赞美管仲,是因为他捍卫了文明的生活方式。那么,孔子对“夷狄”是什么态度呢?是古希腊亚里士多德的“城邦之外,非神即兽”的态度吗?不是。孔子晚年,《论语·子罕》篇显示,不是“欲居九夷”吗?有人对他说:“陋,如之何?”那地方简陋落后,孔子不是回答“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吗?这起码表明,在孔子,夷狄虽然文化落后,却是可以改善的。夷狄既不是神,也不是兽,他们也是人。他们与华夏的区别,在孔子看来,只是文明的程度不同。孔子这样的精神,在作《春秋》口授大义时,应该传授给了学生。于是在《公羊传》中就表达了这样一个很重要的思想:谁是夷狄?谁是华夏?《公羊传》说,谁做事符合礼义的要求,谁就是华夏;谁不符合礼义的要求,谁就是夷狄。《公羊传》认为,就是周文王的直系子孙,也可能成为新夷狄。还说,当时的华夏就快要变成新夷狄了!

《公羊传》提出了一个区分人群的重要标准:谁是夷狄,谁是华夏,以文化分。

这是一个很开放、很理性的标准!谁是中国人,谁是外国人?谁遵循中国文化,谁就是中国人。文化至上,文化是一个绝对的标准。即使你是周文王的子孙,但如果做事像夷狄,那你就是夷狄!结合《论语》,如此开明的态度,应来自孔子对夷狄的看法。儒家有出息的后学,将孔子对夷狄的态度作为判别夷夏的标准,是发扬光大的表现。这样的标准,对后来我们中华民族几次大的融合作用巨大。举一个例子说,犹太人,进入欧洲千年,始终保持着自己的宗教和社区。但是,古代一支犹太人在北宋时期进入中国的开封,没有多少年,就融入中华民族的大家庭了。这是让西方人感到很吃惊的事,这与人群以文化划分的理性原则有密切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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