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其祝卜”“观其德义”:孔子赞《易》
中国有一部很古老的书叫《周易》,这本书本来是占卜用的。远古时代就有占卜。人类生活在一个三维空间中,不能预知未来。这样的局限性,就使得预测未来,既有哲学的探问,也有各种类似算命的瞎猜。中国古人探索之路就是占卜,还为此发明出了两种占卜方法,这两种方法分别是甲骨占卜和蓍草占卜。
甲骨占卜在中国起源很早。据考古发现,在距今七八千年前,就有在龟甲上面刻纹的情况,在裴李岗文化遗址曾发现一片龟甲,上面就画着一只像眼睛的符号。龟甲之外,也有使用牛的肩胛骨和其他骨头占卜的。占卜过程,通常要对龟甲或者牛骨进行一番整修,再在它的上面刻上一系列丁字形状的刻槽,写上所问之词,然后用火灼烧丁字处,烧到一定热度时,卜骨就“噗”的一下开裂,出现裂纹,占卜者就根据裂纹的形状来判断吉凶。
另外一种占卜的方式是使用蓍草。这就要用到算术,以五十根蓍草,拿出一根来不用,放在一边,也就是“卦一以象天”,然后把剩余的四十九根蓍草随意分成两部分,之后按四根蓍草一组地数,最后总会有剩余。把两部分的剩余加起来,会得出一个数字。把这个数量的草拿出来,把剩余的蓍草再分、再数,再得出一个数,再拿出来相应的数量。之后再将剩余的分为两部分,再数再余。最后把三次得出的余数加在一起,得到一个数字,这就是一个卦爻。如此算六次,得出六爻。之后还有变卦、不变卦的推算,很复杂。这些都记录在《易传》“大衍之数五十有五”那一节。用蓍草占卜的方法演变下来就成了《周易》这部书。就是说,《周易》本来是一本占卜算卦的书。可是,后来它却成了表达中国哲学思想的大著。这种转变是从孔子“赞《易》”开始的。
这就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能从《周易》当中生发出一套中国式的哲学体系,甲骨占卜为什么就不行呢?有学者研究这个问题,给出的答案是,占卜时龟甲爆破的裂纹,太没有规则,没人知道它会往哪儿裂开,龟甲的不同,以及灼烧温度和空气湿度不同,种种原因都会导致龟甲上的裂纹不同,难以预知。古代巫师靠那些裂纹占卜,若不是信口胡说,就是靠他对所占之事或人的观察与了解。察言观色往往是这类人吃饭的本事。人类认识事物总要有一定的规则依循,可是实在难以从甲骨占卜中看出一种规则来,但《周易》不同,用蓍草算,有数理规则可循。
五十以学《易》:孔子与《周易》的关系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
——《史记·孔子世家》
我们都知道,《周易》中有所谓的八卦,即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基本卦,又称为八经卦。八在中国是多、多样的意思,比如说四面八方、五行八作乃至胡说八道,其中的“八”都表示多甚至没边没沿的意思。八经卦代表了天地间的八种事物,乾代表天,坤代表地,震代表雷,巽代表风,坎代表水,离代表火,艮代表山,兑代表泽,每一卦都是取万物的象。八经卦两两组合,就组成了八八六十四卦,又称为六十四别卦。
以六十四别卦中的泰卦为例,泰卦由上下两个基本卦构成,上为坤,下为乾。乾代表阳、刚,坤代表阴、柔。两个卦一阴一阳,按照中国古代思想,阳在下,阴在上,阳要往上升,阴要往下沉,这就产生了一种交合,即事物都要回归它的本位上去,要各尽其性,阴要实现阴的性质,阳要实现阳的性质,它们一经交接互动,便会产生新事物。所以泰卦就代表了万物化合,天地交泰,是大吉之卦,故宫里就有交泰殿。与泰卦相反的是否卦,坤阴在下,乾阳在上,事物就没有发展性了。
从上面的例子可以看到,《周易》中的卦是有规则可循的,八卦无外乎阴阳、刚柔、内外等。因此,孔子和他以后的儒家先哲们才能从《周易》中阐发出有中国气派的哲学道理。
孔子早年似乎对《周易》不感兴趣,对占卜也一样。《论语》中记载,孔子曾经为此骂过一个人,这人名气很大,就是鲁国的重臣臧文仲。臧文仲这个人在鲁国有贤臣的声誉,政绩不错,但是孔子却看出了他的一个缺点。孔子说:“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棁(zhuō),何如其知也?”(《论语·公冶长》)什么叫“居蔡”?“蔡”就是占卜用的大龟甲,“居蔡”就是保存大龟甲。孔子说臧文仲盖了个极为华丽的房子,就为保存龟甲,这样做事的人,还有什么智慧可言呢!《论语》中也谈到过《周易》,孔子讲:“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又说:“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还说:“不占而已矣。”(《论语·子路》)这个“人而无恒”中的“恒”指的是恒卦,“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是恒卦的卦辞,强调的是要有恒心。孔子这里说一个人要是没点儿恒心,就连巫医也做不成,是令人羞辱的,只要懂得了恒卦这一意义,那还用得着占卜求神问鬼吗?从这段话中我们可以看出,孔子对占卜、算卦一类事情是不以为然的。
孔子对《周易》的态度在他晚年发生过一次重大转变,从传世文献看,《论语·述而》中孔子说过:“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就是说再给我几年来学《周易》吧,我可以使我的人生没有大的过错。《史记》也说孔子晚年好《易》,“读《易》,韦编三绝”。古代简册是用牛皮做的带子编连在一起的,孔子晚年反复读《周易》,简册的带子断了好多次。
在传世的儒家文献中,《周易》除了记录前面讲到的八八六十四卦,还有所谓的“十翼”。“翼”就是翅膀,引申为羽翼、辅助的意思。“十翼”就是对《周易》的注解,所以又叫《易传》。《周易》在中国古代的地位是很高的,“五经”中有它,“六经”中也有它,后来发展到“九经”“十三经”,《周易》一直都占据一席之地。打开“十三经”,头一部经典就是《周易》,但到北宋出现了变化。
北宋的学风里有一种疑古思潮,这种思潮就是对经典的传统说法表示怀疑。汉代以来是经学的时代,经学的学风一直是老师怎么讲,学生就怎么说,讲经典要讲究家法、师法。独尊儒术以后,几百年的国家考试中一直坚持重师法、家法的传统。你若想做官参加国家的考试,得先问你学问的出处,你跟谁、从哪家学的经,考生要先报告这些信息。然后,根据你的师承来考你,回答问题时,要求必须用本门的学说作答。如果答成其他老师、其他门派的说法,对不住,就算你错!从汉代开始的这种考试方法到魏晋南北朝也还大体如此。但是到隋唐后就出问题了,隋唐结束了几百年的南北分裂,实现了大一统。可是,在南北朝时,南方重视的经学家和北方不一样,国家统一后科举要考经学,怎么办?于是,唐朝初年由朝廷主持,委任了一些学者,疏解汉魏以来各经的旧传师说,编成《五经正义》,成为官方承认的正统经典学说。科举考试的标准答案,就在这部书里面。
说起来,从汉到唐,特别重视经学,到了北宋,疑古思潮专门同师法、家法作对。关于《周易》的“十翼”,这时站出一个人质疑,他就是北宋文坛领袖欧阳修。欧阳修说,过去都认为《易传》是孔子作的,这样的说法有问题。他说,你看《易传》中总出现“子曰”,就明确地告诉人们,“十翼”的文字不是孔子的手笔!欧阳修这个观点好理解,我们现在写文章也总是引用某人说,恰恰就证明这个文章不是“某人说”的那个“某人”写的。欧阳修读书眼睛很敏锐,发现了这一点。实际上,在先秦时期,很多书不是“写出来”的,而是由老师说、学生记下来的,口称老师,很自然。所以,欧阳修的说法是他不了解上古文献形成的特点所致。
在古代,这个怀疑到此为止了。欧阳修以后的学者,研究《周易》大都还是承认“十翼”是与孔子有关的。而且,宋代欧阳修疑古,也是要回到经典本身去寻求理解的。宋学与汉学的一个区别,就在立意上,宋学更强调根据自己掌握的材料用自己的脑袋去读经,而不是不加思考地接受。总之,宋代起码还没有发展到由此否认孔子与《周易》关系的地步。然而,到了二十世纪初,情况发生了变化,“古史辨”兴起,新的疑古思潮出现了。疑古学者开始怀疑孔子与《周易》的关系,而且怀疑的声势相当浩大,同时还伴随五四以来“砸烂孔家店”的潮流。在《周易》问题上的表现,就是彻底否定孔子与《周易》的关系。
当时大名鼎鼎的学者钱穆在解释《论语》中孔子那句“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时就否定了其与《周易》的关系。钱穆从标点上解释这话,他说应该点成“加我数年,五十以学,亦可以无大过矣”,把“易”字换成“亦”,断到下一句去。“易”字写成“亦”,在汉代就有这样的做法,钱穆捡回了汉代的老版本,将本句解释为“加我数年,五十开始读书学习,我的人生也可以无大过了”。如此一来,这句话就和《周易》没关系了,就可以认为,孔子赞《周易》的说法是后人附会上去的。但是,钱穆这种解释是没有道理的,“加我数年,五十以学,亦可以无大过矣”这种话很明显与孔子自己说过的“吾十有五而志于学”相矛盾,孔子十五岁就立志学习了,又怎么会等到晚年再好学呢?
吾求其德:孔子如何看《周易》
子曰:“《易》,我后其祝卜矣!我观其德义耳也。幽赞而达乎数,明数而达乎德。”
——《帛书易传·要》
《周易》到底与孔子有没有关系?这个学术史上的千古之谜,到了1973年开始峰回路转。这一年,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遗址三号墓被发掘清理,发现了总量达十余万字的珍贵帛书文献。据推断,这些帛书是战国文献,其中就包括与《周易》相关的文献。在关于《周易》的文献中,有好几篇文字是孔子和学生或者后学讨论《周易》的内容。其中有一篇被定名为《要》,记录的是孔子和弟子子赣(就是子贡)谈《周易》的内容。这篇文章中写道:“夫子老而好《易》,居则在席,行则在橐。”这是说孔子晚年的时候很喜欢《周易》,片刻不离,坐下来就放在席子旁,走路时就放在书袋里,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这与《史记》“韦编三绝”的记载相符。
如此痴迷《周易》,引起了子贡的注意。子贡就问老师:“夫子它日教此弟子曰:‘德行亡者,神灵之趋;智谋远者,卜筮之繁。’赐以此为然矣。以此言取之,赐抏行之为也。夫子何以老而好之乎?”意思是,老师啊,您过去说过,没有德行的人才会整天求神问鬼,没有智慧的人才会整天占卜,学生我很是赞同。可是您现在怎么也整天拿着《周易》看个没完呢?孔子怎么回答?他说:“《易》,我后其祝卜矣,我观其德义耳也。”回答很妙,孔子说:我看《周易》,把占卜这个事情放在后边,这个“后”在这里与“松柏之后凋”中的“后”同义,都是“不”的意思。既然不看它的占卜,那要看什么呢?孔子说要看里边的德义。
孔子还说:“吾求其德而已,吾与史巫同途而殊归者也。”我们知道占卜这种事情是巫史的吃饭活计,巫和史本来就是一群人,干的都是占卜预知未来的营生,只是分工不同。有人烧骨占卜、算卦占卜,有人把占卜及其应验的情况记录下来,这样的文献后来就变成了史。今天,我们不是把甲骨文当作重要的历史文献吗?记录保存文献的人,随记录保存的范围扩大,就成了史;还在那里占卜的,就还是巫。到了汉代,司马迁所在的太史衙门里,还有一大批占卜、算卦、看风水的人。孔子这里说,我看《周易》是为了求其德,与巫史那些人看的是同一本书,走的却不是一条路,所得结果也不一样,我与巫史是“同途而殊归”。在传世的《易传》中有“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的句子。
总之,马王堆帛书的出土,沉重打击了“古史辨”学派的说法。新材料解决学术问题,这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孔子赞《易》:以哲学眼光读《周易》
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
——《周易·系辞下》
那么,孔子又是怎样“赞《易》”的呢?赞者,辅助也,引导也。简单地说,赞《易》就是帮助人们理解《易》的哲理蕴涵。我们知道,《周易》本来就是占卜、算卦的书,可是孔子赞《周易》,不是看它的占卜,而是看它的“德”和“义”,实际上就是看《周易》中蕴涵的人生哲理。这正合孔子的先进性,是孔子的了不起之处。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古人,面对一本算卦的书,能有这样的态度,实在称得上是化腐朽为神奇,点石成金了。今天的一些人,看《周易》还把它当作算卦的书。对这些人来说,几千年的进步算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那么孔子对《易》又是如何化腐朽为神奇的呢?大约有如下几点吧。首先,从《周易》里,他发现了忧患情绪,忧患是人生重要的智慧。在传世本的《周易》中,孔子就说过,易的兴起是在中古。“中古”是就孔子而言,是指殷周变革之际。孔子认为,《周易》是“中古”时有忧患感的人作的。说忧患是人生智慧,是因为越是关心未来的人,越对未来没有把握,孔子说“临事而惧”,就是指有忧患意识的人。做事之前大大咧咧,总觉得自己不含糊,没有不败事的。老话说,有“事前诸葛亮”,有“事后诸葛亮”,还有“带汁的诸葛亮”。带汁的,就是失败后哭鼻子的。不懂得忧患的人就容易成为“带汁的诸葛亮”。那么,什么叫忧患情绪?忧患是一种辩证的否定性思维,使人能够看到事物可以朝着好的方面转化,也可以向不好的方面转化,并对此担忧。忧患的价值在于激发人去思考,想办法促成事物好转,这是超前的思维,是着眼于未来的思维。
首先,孔子认定,《周易》八卦的创立是由于有忧患的意识。有了忧患情绪,就会有两种表现。一种是迷信的占卜,想通过算一卦决定未来的动作,就像《小二黑结婚》里那位二诸葛,通过看皇历来决定明天要不要种地。孔子赞《易》的目标,则是促成另外一种忧患的精神,那就是靠树立德义来趋避福祸。实际上《周易》本身并没有清晰地表达“忧患”这个概念,是孔子“赞”出了这一点。实际他是提醒人们,从事物发展的角度上关注未来,由此戒惕自己的行为,这才是忧患精神。
这一点,在《周易·系辞下》中也有很好的表达:“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这就是在讲忧患,安宁的时候不要忘了危险,存在的时候不要忘了消亡,国家治理得蒸蒸日上的时候一定要注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大好形势下往往掩盖着相反的趋势,有了警惕之心才可以安身保家。一个国家,一个社会,不向前,不发展,光是躺在老本上,是躺不了多久的,等到你发现自己落后了,就已经晚了!所以说“十翼”中有一种超前的、忧患的、着眼于未来的、寻求发展的情绪。这就是一种忧患的精神,“精神”与一般哲学概念不一样,中国人讲精气神儿,一个人活着就要讲一股子精气神儿,像孟子说的“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孟子·公孙丑上》),就是人要有精神。一个时代的领导者和他治下的人民,始终保持一种怎样的精神状态,对这个时代发展至关重要。
其次,以上是孔子对《周易》在精神层面上的理解,那么在纯粹哲学概念的角度,孔子又是如何理解《周易》的呢?孔子将“阴阳”观念与《周易》中的卦象结合起来,就有了“一阴一阳之谓道”的说法。事物的发生和发展是阴阳两种力量互相作用的结果,这里的“阴阳”就成了一种对世界的概括,成了世界上对立统一的两个方面,“阴阳”的概念是非常具有启发性的。任何事物都是两种力量在相互作用,事物的发展是因为其内在有动力、有冲突、有阴阳之间的平衡,这种平衡是动态的,是由不平衡到平衡,再到不平衡循环变化的。这是在讲事物的发展论,是从宇宙论、本体论的角度解释“一阴一阳之谓道”。从人生智慧的角度讲,凡是一件好事,它总会带着一个消极的东西,就像吃药,在治病的同时,也会带来或多或少的副作用,这里边就是一种阴阳辩证。这启发我们对待事物,不能只想好的一面。阴阳哲学是中国人理解事物的一个纲领性的东西,孔子在这个方面做了一个综合的工作,也就是把《周易》中神秘的、巫术的符示系统上升为对天地的概括。这就是孔子“观其德义”的表现,也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地方。
最后,孔子通过看《周易》,承认世界是变动的。老话说《周易》是“变经”,中国哲学史上也认为一阴一阳可以导致无限变化的可能。在马王堆出土的文献中,孔子曾高度赞美过龙。他说龙善变,可以上九天和仙在一起,也可以下深渊与蛇在一起,它可以极阳,也可以极阴。世界既然是“一阴一阳之谓道”的,那么人也应该顺着阴阳、顺着世界变化走。孔子这样的理解,表达了中国对世界的整体性理解,那就是世界是变化和连续的存在。我们知道,西方哲学发源于古希腊世界的小亚细亚,泰勒斯曾经提出水是构成世界的基质,在他之后,又有人说世界是由火构成的,再后来又有人说世界是粒子构成的。不管怎么样,西方最早的哲学家总是试图找到构成世界的最小的基质,致力于将世界上纷繁复杂的现象磨碎开去,以找到最终的那个基质。这是西方哲学的思维方式,他们不相信现象,坚定地认为现象背后一定有本质。这种信念带动了西方科学的发展,科学家们通过剖析现象来找出世界最基本的构成,于是原子论、真空论就出现了,形成了西方科学的基础。
中国人的世界观与西方人有很大不同,我们也知道金木水火土,不过古人从来不单独讲它们,从来不说世界是由金或水构成的。金木水火土在中国人这里,不是相生关系,就是相克关系。就是说,中国人总要把这五种物质放到一个动态系统中去考察,这样的思考方式在《尚书·洪范》篇里就有记载了。所以说“变化”也是中国哲学中的一个重要主题,孔子用它来阐发《周易》,从而提出一种变动的宇宙观、世界观。
当然,这种哲学观点不完全是由孔子发明的,在孔子之前就已有这种认识。孔子能独辟蹊径,将这种认识注入《周易》里,从而碰撞出新的学问,这是孔子的高明之处。
中庸之道:进德修业、改善世界的方法论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中庸》
最后一点要谈的是孔子哲学中一个很重要的部分,就是他的中庸思想。《论语》中讲过一些关于中庸的思想,但中庸这个词在《论语》中只出现过一次,而且是说“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论语·雍也》),说中庸之德太难了,一般民众不知道它已经很久了。当然,在《论语》中孔子曾讲到自己“无可无不可”,但是正面说到“中庸”二字就只有这么一次。
以我个人的理解,中庸思想的提出与孔子晚年好《周易》有密切关系。尽管《周易》本身只是一本算卦的书,但它使用了一套有趣的符示系统,这套系统充满了一对对相生的概念。有阴必有阳,有刚必有柔,有内必有外,有吉必有凶,这些都是两两相对的,形成有趣的对偶。这样互相对峙的关系中,就有一个“中道”的问题。如在刚和柔的两极之间,就有一个不刚不柔、亦刚亦柔的中间状态。所以孔子在赞《易》时提出中道思想,实在是因为《周易》语言非常适合来表达“中道”这个重要概念。中道原则,说白了,就是做事尺度如何拿捏的智慧。因此也可以说,孔子晚年赞《易》,目的就是要建构儒家的实践论。中庸之道,是做事的智慧。
《论语》中虽然只提到过一次中庸,但是儒家却有一篇极为重要的文献,就是《中庸》。《中庸》是“四书”之一,按照《史记·孔子世家》和《孔丛子》等文献的说法,它是由孔子的孙子子思写的。孔子六十九岁时,孔鲤年五十而卒,在孔子七十三岁去世时,子思应该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是可以听祖父讲学的。据说子思在孔子去世后,访问祖父的学生,搜集孔子晚年与学生谈论中道原则的内容,由此写成了《中庸》这篇大文章,中庸之道就在《中庸》篇中得到了大规模的阐发。
孔子的中庸之道是什么意思呢?仍需要从孔子的赞《易》中获得理解。外在的事物总是充满了矛盾,变动不居,总是在阴阳、刚柔等两极之间变化。人也就要在这个纷乱的、两极化的、动态发展的、错综复杂的世界里找出一条平衡之道,即中庸之道,进而在这样一条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这就是“中道而行”,也就是“中庸”的意思。中庸者,中即中道,庸在这里就是以中为用,执中而行。《易传》讲“庸言之信,庸行之谨”,《中庸》里也有这句话,差异很小。“庸言”“庸行”,就是符合中道原则的言语和行为。一个“庸”字,常使人想起庸庸碌碌,是的,中道而行,由不得人露才扬己,显示个性,采取的举措因为不偏激、不矫情,所以显得平平常常。但是,要准确地把握世界,抓住机会,就必须除掉主观、意气等能显露“我”的东西,平心静气,客观忠实,才能做得成事。相反,张扬夸诞,就是华而不实。《中庸》引用孔子的话说,“君子而时中”,什么叫“时中”?孟子赞美孔子,说他是“圣之时者”,就是能把握瞬息之间的平衡。就像打靶子,最初级的射手趴在地上打,人不动,靶子也不动;高级的射手,人在动,靶子也在动,能不能在这样的动态中,寻找到一个平衡点,考虑到靶子移动的速度,以及风速等外在的干扰因素,并在恰当的时机一枪命中,这就是“时中”。
在《中庸》这篇文献中,尤其是开头几段,应该有子思发挥的内容。这部分很重要,子思很有哲学天分,是他把从《易传》里的天地阴阳中获得的“中道”启示,发展成主体的心性建构问题,意义重大。《中庸》开篇就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以及“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些话有点儿抽象,特别是其中的“已发”“未发”,各种注本和解释围绕着它不断纠缠。
前边讲孔子与《诗经》的关系时说到,孔子与子夏对人性有一个发现,叫“礼后乎”。人类为什么有礼乐文明?因为我们有个“美质”人性的好底子。正是人性的这种高明才保证出现了文化、文明。“天命之谓性”,这个“性”指的就是我们高出一般动物的那点儿人性,是老天爷单独给我们的。沿着这个人性走下去就是“道”,修这个“道”就是“教”。《中庸》接下来说,人生下来都会有喜怒哀乐各种情绪,当我们把这些情绪适度地表现出来时就需要“和”。这就是说,人类生而就有各种各样丰富的情绪,这些情绪都潜藏于人性之中,小孩子“哇”地一降生,就先天带来了。只要智力没问题,一生下来,喜怒哀乐等,就在一个活脱脱的生命中了。这就叫“未发,谓之中”。老天很公平,给了每个人一样的情绪系统。发达的情绪系统会随生命成长,逐渐发挥作用,这时就容易出问题,因为作用有好有坏。所以重点不在于“未发,谓之中”,那是遗传的结果,是人类进化的结果,重点在于怎么把这个情绪控制好,也就是“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为什么同样是人,同样面对纷繁复杂的世界,有的人成就大,有的人成就小,刘邦、项羽争天下,为何最终刘邦赢而项羽就输呢?论才气,项羽比刘邦大得多啊!
这就涉及一个心性的修养问题,也就是控制情绪。情绪是魔鬼,我们今天说处置任何事,一旦让情绪做了主,处置的手法就会失当,就会不得要领。在这个充满阴阳刚柔、复杂多变的世界中,要想善于应变,需要首先建构好自己的精神主体,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这就需要修养,需要经历,需要磨炼,这就是儒家所说的“致中和”。
《中庸》中接着说“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人做事,就是主观世界影响客观世界。主体“致中和”,措施得宜,属于客观世界的万物就会各归其位,这就是“赞化天地”。否则,就是乱来,世界要大乱。西方古希腊哲学讲究的是理性控制情绪,中国人却说中庸,说对喜怒哀乐的“致中和”,不说理性,其实“致中和”就是理性状态。《大学》也有阐述中道而行的内容,如谓一个人对自己的手下,你爱他,对他的评价、使用就不得其正,就会偏心眼;你恨他,也不得其正,还是会偏心眼;你怕他,也会不得其正。可见,只要是让情绪做主,就会不得其正,只有把情绪中和起来,才是中道,与西方所说的理性控制情绪异曲同工。
看来孔子赞《周易》的结果,不仅提出了对于客观实际的理解,更提出了一个进德修业、改善世界的方法论,也就是“中庸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