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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李山 当前章节:10560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5:54

“弟子弥众,至自远方”:孔子和他的门徒

在政治上,终其一生,孔子都是不得意的。作为政治家,他没有获得成功。然而,孔子还有另一重身份,他是一位打破了教育垄断、率先办私学来教书育人的老师。而且到了晚年,孔子应该收获了一份作为老师特有的幸福,那就是亲眼看到自己的学生在各方面取得了卓越的成就。《史记·孔子世家》记载过一组数字,很有名,也很震撼:“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三千弟子,七十二贤,这样的成就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文献记载,孔子从中年开始就做老师了。《史记·孔子世家》中提到过“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此时应该在鲁定公五年到八年之间(前505年至前502年),孔子四十七八岁。从此时或更早,就有不少学生从各地慕名前来,拜在孔子门下。按司马迁的说法,孔门弟子大大小小、林林总总加一起,有三千之众。其中可能有在籍、不在籍之分。以孔子“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的态度,有些学生可能不在籍。司马迁“三千”之说是虚数,是为了显示孔子教学对象的广泛,应该包括了那些不在籍者。

孔门教育有“四科十哲”之说。什么是“四科十哲”呢?“四科”指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门科目,“十哲”是四科学习中的佼佼者,有十位,他们的名号都很响亮。“四科十哲”说法源于《论语》。在《论语·先进》中说:“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德行科主要讲修君子之德,代表人物是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科重在培养学生在各种场合交际时的语言能力,这方面最突出的是宰我、子贡;政事科就是学习处理各种事务,孔门是最早设立“管理学”的“私立大学”,冉有和季路都是这一专业的翘楚;最后一科即文学科,与现今的“文学”概念有很大不同,这里的“文学”指的是关于典章制度、经典文献等的知识,精通这方面的两位是子游和子夏。这就是所谓的“四科十哲”。唐玄宗开元八年(720年),朝廷下令,“十哲”得以配祀孔子。后来又发展出所谓“四配十二哲”,就是在原来“十哲”的基础上递补六位。今天我们去曲阜孔庙,还可以看到这十六位的雕像。

孔子列举“四科”中的“十哲”应该是在他晚年,可是像曾子、公冶长等都没有被列入。就是说,“四科十哲”固然是孔门子弟中的高才,但高才似乎也不限于这十位。不过,方便起见,我们还是从这“四科十哲”说起。

颜渊好学:不迁怒,不贰过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论语·雍也》

“四科十哲”中的首位是颜渊。颜渊的父亲叫颜路,也是孔子的学生,颜渊大概从小就跟着孔子学习。孔子很喜欢颜渊,文献记载孔子说过这样一句话:自从颜渊到了我的学堂,同门之间的团结明显提升了!在《论语》中,孔子对颜渊也有不少夸赞。在《论语·雍也》篇中鲁哀公问孔子:“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回答说:“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这里孔子讲了颜渊“好学”的两大特征:不迁怒,不贰过。

颜渊好学这事,《论语》中数次提到。《论语·子罕》篇说:“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说与颜渊谈学论道,一天下来,他一点儿疲惫之态都没有,这只有颜渊做得到。这话后面还有一句,“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可惜呀!他死了。我只见他进步,从未见他原地踏步。颜渊学习劲头很恐怖,这种劲头最终把他自己累死了。传说颜渊很年轻时就已经须发皆白,后来英年早逝,死在了孔子前面。孔子后来提倡“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大概也有对自己心爱的弟子早逝而惋惜的原因吧!

什么是“不迁怒,不贰过”呢?“不迁怒”其实就是中道原则,调节情绪。老话说“怒于室者色于市”,在家里生气跑到市面上去发脾气,这就是迁怒。人都有情绪、有脾气,这是正常表现,但不能让不良的情绪滋长、泛滥,这就是人格修养。颜渊不但能不迁怒,他“不贰过”的能力也很棒。一个人能做到同样的错误不重犯,这种人一定是非常善于总结经验、善于从错误中学习的。人生在世,绝对不犯错误难以实现。人能够追求的是少犯错误,从错误中吸取教训,迅速改正,下次遇到同样的问题时,可以避免犯同样的错误。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学习。学习什么?学习做人。学做人就是修身,就是在历练中进德。这是儒家十分重视的生命的学问。

孔子不只称赞颜渊好学,也很欣赏颜渊的人格。《论语·雍也》篇中孔子说:“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颜渊真可谓贤人呀!他能在常人难以忍受的贫困中自得其乐,这就是儒家要求的“贤”,耐得住贫穷也是能力!同时,《论语·述而》中记载,孔子也说过自己:“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吃粗粮,饮清水,枕着自己的胳膊睡觉,我也能乐在其中,不合道义得来的富贵,对我而言如同浮云而已。这师徒俩都能安贫乐道,后来宋儒就经常谈“孔颜乐处”。有学者认为,中国古代文化是“乐感文化”,它与佛教讲“人生即苦”不同,强调的是安贫乐道。在逆境、困苦中能不失自我,保持自我人格的完整,这就是儒家最看重的精神。另外,孔子和颜渊有共同的乐趣,正是两人志趣相同的表现。他们是师生,也是意气相投的朋友,知己难觅,正如禅家所谓:“向十字街头叫云:‘土旷人稀,相逢者少。’”(《五灯会元》)人生相逢难,相知更难,像孔子、颜渊这样的师生关系实在是太难得,他们是非常幸福的!

孔子对颜渊也有过不满意的地方,《论语·先进》篇说:“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说颜渊在课上对我没什么帮助,对我说的话不提意见。这可能是说颜渊上课不大提问。但孔子又说:“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说我们讲的道理,颜渊自己能理解得很好,生活中还能以所学来约束自己,确实不错!

孔子对颜渊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那颜渊对孔子又是如何评价的呢?《论语·子罕》记载说:“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这段话不长,却说得层次十分清楚:先说夫子的学问越看越崇高,越钻研越艰深,而且变幻莫测,不好把握。接着说夫子是个好老师,循循善诱,教我知识,教我做人。再说自己的感受:这些学问太有意思了,每每都让我学得欲罢不能。把自己全部的精力放在学习上,好像有那么一点儿收获,但要想跟上老师的脚步就太难了!这里可以看出,颜渊在学习上颇有点儿舍生忘死的精神,他学习太上瘾,最终为此透支了生命。

孔子曾经说颜渊可以“三月不违仁”,他能三个月都像个仁者,其他人能坚持一两天就不错了,这话是说颜渊境界之高。颜渊死后也拥有很高的地位,魏晋南北朝人尤其喜欢颜渊,说他是“复圣”,就是继孔圣人之后第二个荣登圣人宝座的人。还有学者甚至说颜渊的才智比孔子还高,孔子达到圣人境界还用了好几十年呢,颜渊最多也就用了一二十年,因为他四十岁就去世了!毋庸置疑,颜渊的死很可惜,孔子说:“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一棵好庄稼长了个苗没吐穗,吐了穗没结果,令人哀伤!有人认为这话就是在痛惜颜渊。

闵子骞、冉耕、冉雍:孔门的德行科

子骞早丧母,父娶后妻,生二子。疾恶子骞,以芦花衣之,父察知之,欲逐后母。子骞启曰:“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父善之而止。母悔改之,后至均平,遂成慈母。

——《韩诗外传笺疏》

颜渊排在德行科之首。排第二的是闵子骞,这也是个修养很好的人。孔子说:“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论语·先进》)说闵子骞大孝呀,他的父母兄弟再怎么称赞他孝顺,旁人都很信服,不会觉得有什么夸张的成分。俗话有,“黄鼠狼夸孩子香,刺猬夸孩子光”,做家长的就是看不到自己孩子的缺点,评价自己的孩子往往过高。《大学》不也讲“人莫知其子之恶”吗?那就是“孩子是自己的好”的意思。可闵子骞就不同。他的父母夸他,人们都相信,都没有异议,足见这人是真孝顺,人所共知,心悦诚服。

那么,闵子骞究竟怎么孝顺呢?《论语》没有说。在儒家其他典籍中,有一则闵子骞大孝的故事。闵母早逝,闵父再婚,闵子骞的继母又给闵家生了两个儿子。这就要出问题了。闵家本不富裕,继母总会偏向自己的儿子,别人的儿子就要受点儿罪了。冬天给孩子做棉衣,继母给闵子骞用的是芦花,看上去厚实,但不保暖。有一次闵子骞穿着这样的棉袄给父亲驾车,手冻麻了,鞭子拿不牢,掉在了地上。闵父不明缘由,很生气,觉得儿子是废物,就给了闵子骞一鞭子。这一下可好,棉袄里的芦花就露了出来。闵父一看,儿子受了继母的虐待!回家就要休妻。这时候,闵子骞说话了,他说:“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他是说,这位继母在,只是我一个人受冻,可要把她休了,我们哥仨可就要一块儿受冻了!这话很实在,也很有智慧,不仅感动了他父亲,还感动了他继母,当然也感动了后世很多的读者。

冉伯牛叫冉耕,德行科排名第三,这人不仅死得早,而且死得惨。《论语·雍也》中说伯牛病重,孔子去看他,隔着窗户拉着自己学生的手哀叹:“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意思是,我这个学生这样好,怎么就得了这么个病呢!由此推断,冉伯牛大概是得了不治之症去世的,孔子也只能感慨天命难违。

德行科中最后一位是仲弓,仲弓就是冉雍,他在《论语》中也反复出现。孔子在《论语·雍也》篇中说过“雍也可使南面”,说我的学生仲弓宽宏简重,有人君之度量。这话本身说得有点儿不讲道理,但确实是对仲弓的高度赞扬。

宰我与子贡:孔门的言语科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论语·颜渊》

孔门言语科头一名是宰我,又叫宰予,他在《论语》中常出现,但总是在挨骂。头一次是在《公冶长》篇中“宰予昼寝”一段,说他白天睡觉,孔子就批评他“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还说“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我原来听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现在我改了,听了话,还得看看他的行为。还有一次,在《阳货》篇中,宰我质疑三年之孝,他说:“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宰我认为孝期三年太长了,应该把守孝之期改为一年。孔子对此十分愤怒,说宰予这个人实在太不仁了,“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意思是,你出生三年才能离开父母的怀抱,父母死了,给他们守三年的丧,不是应该的嘛!在孔子看来,给父母守丧这事不是体制问题,而是良心问题,宰我质疑三年之丧实在没有良心!

上面两个故事里,宰我的形象都不大光彩,可他后来还是入选“四科十哲”,而且占据言语科之首,可见此人应该是有过人之处的。《论语》中宰我总是被批评,可能跟他善言语、喜欢质疑老师有一定关系。不过,也有学者给宰我平反,说“宰予昼寝”的“昼寝”,不是白天睡觉的意思,那个“昼”应该是“画”字。宰我是在寝室墙上画画,繁体字的“画”和“昼”很像。孔子也不是骂他烂泥扶不上墙,而是说粪土之墙再怎么抹也不好看,是骂他瞎耽误工夫。

排在宰我之后的是子贡,子贡的名声就比宰我好得多了,而且他在政坛和商界的表现都很不错。就《论语》看,子贡很聪明,具体表现就是看问题有见地。《论语·子张》篇中子贡说:“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这话说得很通透,说商纣王其实也没那么坏,可因为他做过坏事,就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于是后来人就把所有的坏事都推到他身上去了。从这话可以看出,子贡有一双慧眼,能够看清迷雾之后的本质。

子贡在学习上也有优点,他善于问问题,常给孔子出“选择题”,而不是出“问答题”。出问答题,像司马牛,问孔子什么是“仁”,孔子就说,仁者说话迟缓谨慎,这就是司马牛出问答题的结果。看人家子贡怎样问问题。《论语·颜渊》篇记载,子贡向孔子询问如何治国,孔子回答:“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说有足够的粮食和武器装备,再取得百姓的信任就可以了。一般人问到这儿就结束了,可子贡追问:“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如果必须去掉一个呢?孔子回答:“去兵。”子贡继续问:“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孔子说:“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说国家可以没有粮食,但不能失去百姓的信任。子贡善问问题的例子很多,再如孔子讲“忠”和“恕”,子贡要问出个究竟,就对老师说:“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他让孔子二选一,孔子就说:“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大概是恕吧!

子贡不但善问问题,还很会回答问题。《论语·公冶长》中记载,孔子有次问子贡:“女与回也孰愈?”说你和颜回比哪个聪明呀?子贡回答:“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说我哪比得上颜回呀!他能以一推十,我只能以一推二。这话很妙,逗得孔子也马上说:“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不如呀,不如!我和你都不如!这话看上去是赞美颜渊,实际上也肯定了子贡的自知之明。

子贡在外交上才华出众。孔子晚年,鲁国国力较弱,霸主吴国在接见鲁国使者时态度总是很傲慢,搞得每次出使吴国时都没人愿意去。这个时候子贡站了出来,他在吴王面前为鲁国周旋,应对吴国的种种不平等要求,还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挑起过吴、齐两国之间的战争,“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是子贡的重要政绩。子贡活跃于政坛的时候,孔子还在世,他对自己这个学生的成就应该很欣慰吧!这样的幸福只有老师才能有。

子贡还有一大特点,就是会做买卖。《论语·先进》篇中孔子说:“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说颜渊学道学得很不错,就是总受穷;子贡不甘心贫困,没有政府授权就做买卖,卖什么,什么赚。子贡在生意场上是天才,做生意总能赚钱,用现在的话讲就是极具投资眼光。孔子这里并没有批评的意思,他只是对颜渊的穷和子贡的能赚钱这种德与利的不统一,感觉奇怪而已。孔子逝世后,子贡一直活跃在曹、卫、齐、鲁之间,干的就是贱买贵卖的营生,后来成了富甲天下的大儒商。《史记·货殖列传》篇是专门记载两周至汉代大商人的文章,其中就有子贡。大家看,孔门儒生中也出大商人,可见儒家思想的初衷并不是要阻碍经济发展。《论语》显示,孔子并没有因为子贡善于做生意,就痛斥或者开除他。相反,他还称赞子贡有经济头脑呢!

聪明伶俐是子贡的特点,还有一点,他对孔子的情感很真挚纯厚。《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载,孔子晚年最后的时刻是子贡陪伴在身边的。孔子去世后,其他同学为老师守孝三年,三年期满大家洒泪而别。然而,子贡又守了三年。现在到“孔林”参观,还有一间叫“子贡庐墓”的小房子,当然这是后人为了纪念子贡盖的。今天的曲阜,有一种树名为楷木,本地读“皆”,故老相传,是当年子贡带到鲁国亲手种下的,由此这里才开始有这种树。

“李逵”一般的子路:孔门的政事科

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论语·先进》

孔子门下政事科的前两名是冉有和子路,两人性情很不同,冉有最终背叛老师,走上了帮助季氏家横征暴敛之路;而子路始终赤诚真挚,与孔子亦师亦友。冉有的事后面再谈,这里先谈子路。

子路名仲由,他的出身很低贱,是个野人,就是世代居住在卞(今山东泗水)这个地方的农民。据记载,子路只比孔子小九岁,生性好武,是很粗犷豪爽的人。未进孔门之前,总喜欢戴着雄鸡冠式的帽子,佩戴公猪皮鞘的宝剑。他和孔子的相识很有戏剧性,《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说:“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鸡,佩豭豚,陵暴孔子。孔子设礼稍诱子路,子路后儒服委质,因门人请为弟子。”子路很有点儿喜欢撒野的小霸王气,看孔子儒生打扮,就想“陵暴”一下,可是却让孔子轻而易举地给拿下了,从此就拜在孔子门下,做了孔子一辈子学生。出身郊野的粗鄙之人,心地善良,性情质朴,横冲直撞做小霸王。但是因为对真善美的憧憬,遇上孔子,稍微给他显露一下人正道的真意,赤诚的子路,马上就可以领略,并因此对老师一服永服地追随下去了!

前面说过,孔子好学,他对“学”的论述在《论语》中多有精义。其中关于“六言六蔽”的述说,就是讲给子路听的。孔子在子路的教育上,是下了功夫的。《论语·阳货》篇记载,孔子问子路:你知道“六言六蔽”的说法吗?子路回答不知道。孔子说,你坐下,我讲给你听。然后孔子就说了:“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一个人单拥有仁、智、信、直、勇、刚的品质是不够的,还要在这个基础上好好学习,否则仁、智、信、直、勇、刚就会变成愚、荡、贼、绞、乱、狂。如前所说,这是《论语》中有关学习意义的一段很深刻的论述。孔子以此教导子路,要通过学习将自己的好品质上升到品德的高度。

子路也没有辜负老师。《论语·雍也》篇记载孔子回到鲁国后,执政者季康子问他:“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路这人可以从政吗?孔子回答:“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子路他很果敢,当然可以从政啦!我们看,子路是一个本性勇猛的人,所谓“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但经过孔子的教导,子路的“勇”提升为“果”,最终成为一位果敢能断事的从政者。孔子的教育是成功的,子路果然是一块上好的璞玉。

子路还是讲信用的典范。《论语·颜渊》篇有:“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子路无宿诺。”说只言片语就可以断案的,大概只有子路吧!他有信誉,说到做到!“宿诺”指隔夜的诺言,“无宿诺”就是言出必信,绝不拖延。生活中邻里之间为一点儿小事闹纠纷,民事官司打到子路这里,子路一句话就给解决了。其实子路不是断案天才,他凭借的是自己的信用,是老百姓对他的信任。关于子路的诚信还有个故事,见于《左传·哀公十四年》。这一年,小邾国有个叫射的,带着自己国家中句绎这个地方的档案卷宗投奔了鲁国。鲁国执政的季康子等人很高兴,就打算与射签个约定之类的文件。不想这位小邾射不同意,他说:“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季路就是子路,他说你们让子路来,只要子路给我个承诺就行,根本不用结盟!冉有就把这事转告给子路,子路坚决拒绝,他说:“鲁有事于小邾,不敢问故,死其城下可也。彼不臣,而济其言,是义之也,由弗能。”子路说:“如果鲁国要攻打小邾国,我会什么也不问,战死城下也无妨,但现在,射的做法是叛国行为,属于不义,跟他做承诺,就是承认他合理,我做不到!”国家公卿的约定,小邾射不信,反而相信一位布衣汉子的诺言,子路的信用可见一斑了!

子路与孔子的关系很特别,他们之间,亦师亦友。孔子总骂子路,《论语·先进》篇:“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孔子讥讽子路瑟弹得不好还敢到自己家门口来班门弄斧,结果其他门人听了这话也“不敬子路”。孔子知道后就说,子路这个人已经登堂了,只是还不够精深,未能入室而已。言外之意,你们这群人堂还没登,顶多在院子里站着,没有资格看不起子路!

在《论语·公冶长》中还记载了一个故事,更能说明孔子与子路之间有趣的师生关系。孔子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要是我的主张行不通,我就坐木筏子到海外去,到时跟从我的大概只有子路吧!子路听了这话很得意,不过,孔子说话大喘气,还有后话呢,他说:“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我不要他,他除了比我勇,对我实在没有用处!师生之间不只是开玩笑,有时还吵架。例如,孔子周游列国,在卫国时,他要见卫灵公的老婆南子,是子路站出来反对的。《论语》说子路“不说(悦)”,是动了脾气的,学生动脾气,老师呢?“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孔子八成是跺着脚发誓的!

这就是孔子与子路师生间关系的特别之处了。像孔子见南子这样的事,其他学生心里未必不犯嘀咕,但碍于师生情面,他们不会说。子路不同,他与老师年岁差不太多,大概也是多年师生成兄弟,有话憋不住,难免挨骂。有时孔子的话说得还很难听。《论语·先进》篇载:“闵子侍侧,訚訚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这里的“行行”是刚强的意思,说闵子骞、冉有、子贡这些人在我身边都挺好,唯独这个子路总是一副刚强的样子,这样的人会不得好死吧!这话对一般学生,孔子是不会说的,如此直言,是因为他与子路相契甚深。

《论语》中孔子与子路的关系,总让人联想起《水浒传》中的一对人物:宋江与铁牛。铁牛就是李逵。小说中宋江总是骂铁牛,为什么呢?因为他总能从铁牛身上看到原来的自己。宋江这个人原本也是块儿岩石,有棱有角,后来在生活的冲击打磨下,变成了鹅卵石。可是他那点儿本性,还深藏在圆滚滚的石头里,有机会还要发作一下,你看他浔阳江头喝醉了酒,题诗“敢笑黄巢不丈夫”!这会儿的宋江多像铁牛!宋江骂铁牛,是因为铁牛身上有他自己的影子。孔子说子路“好勇过我”,大概也是从子路身上看到了最深层、最本真的自己。在生命的气性上,孔子何尝不好勇?他这个人,面对社会的不义,要挺身而出,何尝不是大勇敢的豪杰气派!但是,孔子毕竟修了君子之道,早已深知单凭勇敢,对缔造圣贤之业,是无济于事的。但勇敢毕竟是他生命的底色,还会多多少少、有意无意地影响他对人、事的态度。总之,看《论语》,孔子和子路之间应该是一种气命上的相通。这与孔子、颜渊在志趣上的投合有别,但都是难得的师生关系!

育人无数,各有才华:孔门的文学科及其他弟子

微虎欲宵攻王舍,私属徒七百人,三踊于幕庭,卒三百人,有若与焉。及稷门之内,或谓季孙曰:“不足以害吴,而多杀国士,不如已也。”乃止之。吴子闻之,一夕三迁。

——《左传·哀公八年》

孔门文学科代表人物有子游、子夏。子夏的故事前面讲过,这人很聪明,对经典有独特的理解,“礼后乎”的说法,是他理解经典的神来之笔。子游,比孔子小四十五岁,是孔子后期弟子中的佼佼者。他当过武城宰,《论语·雍也》记载孔子曾问他:“女得人焉尔乎?”说你在武城这个地方得了什么人才吗?子游就回答:“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说我得了澹台灭明,这个人走路从来不抄小路,没有公事,也从来不到我的办公室来找我套近乎。澹台灭明这人固然不错,子游能够发现这样一个不巴结自己的人,还能从他身上看到美德,子游的境界也不俗。

孔子的弟子实在太多,这里无法一一讲,我们再挑两个有特点的人来说。

先说有若,有若也是孔子晚年收的弟子之一,他这人很有意思,行为举止都有点儿像孔子。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孔子死了以后,弟子万分思念老师,于是就办了件糊涂事,把与孔子有些相似的有若奉为他们的假老师,摆那儿当真老师来拜。后来是曾子站出来反对,才算作罢。有若这人其实有思想也有才干,《论语·颜渊》篇记载鲁哀公曾经问他饥年开支不足怎么办,他回答说:“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这是一个藏富于民的思想,很有见地。另外,有若还参加过鲁国的敢死队。鲁哀公八年(前487年),吴王夫差率兵入侵鲁国,面对强兵压境,鲁国将领微虎组织了一支三百人的敢死队,计划夜里去刺杀吴王夫差,有若也参与其中。后来有个大臣说,千万不能让这支敢死队去刺杀吴王夫差,不仅难以成功,而且还可能白白枉送这么多国士的性命。虽然刺杀计划没有实施,但吴王夫差听到鲁人想要刺杀他的消息,连夜撤兵,“一夕三迁”(《左传·鲁哀公八年》)。

再说公冶长,他既是孔子的弟子,也是孔子的女婿。《论语·公冶长》载,孔子很欣赏公冶长,说他“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即使这个人身陷囹圄,我也坚信他没有犯罪,就把女儿嫁给了他。公冶长真的进过监狱,这里就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传说。据说公冶长天赋异禀,听得懂鸟语。他有一次游学回家,刚到鲁国边境就听到鸟儿的对话,它们说有个地方有具尸体已经肠穿肚烂了,大家赶紧去吃。再往国内走,他碰到一位哭寻儿子的老太太。公冶长想起鸟儿们说的话,就把地址告诉了老太太。老太太去找,果然发现了儿子的尸体。结果她却把公冶长告了,理由是大家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怎么就公冶长知道尸体的地方?肯定是他杀的!地方官便把公冶长抓去问话,公冶长就说自己懂鸟语。地方官一听,匪夷所思,就把他关起来了。公冶长说自己可以证明给长官看,他就在监狱里蹲着等机会。监狱里有一个小窗子,有天刚下完雨,小窗子上有几只鸟叽叽喳喳,说:快去吃米,快去吃米,某某地方翻车了,撒了很多米,有黄的,有白的,现在水一泡,那米都软了,赶紧去吃,赶紧去吃!公冶长抓住机会,马上把典狱官叫来,让其去某某地方看,那里一定有一辆装米的车出事故了。结果一看,果不其然,公冶长就洗刷了自己的冤屈。这个故事中蕴含着一种与万物交流的美好理想。

孔子教书育人,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左传》中鲁哀公时期的记载,就屡次写到孔子学生的表现。这对于一生不得意的孔子,该是一点儿晚年的慰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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