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其萎乎”:孔子之死
孔子死于前479年,即鲁哀公十六年,这也是《春秋》记事的最后一年。
吾道穷矣:孔子对大限将至的预感
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孙氏车子锄商获兽,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
——《史记·孔子世家》
孔子对自己的死是有预感的。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鲁国发生了一件奇事,《论语》《左传》《史记》都有记载,这一年春天,鲁哀公率鲁国一众贵族在鲁国西边的大野泽打猎,叔孙氏家有个武士猎到一只动物,像鹿又不是鹿,像马又不是马。一开始人们认为是不祥之物,请孔子看,孔子说是麟,猎物就被叔孙家取走了。孔子觉得麟忽然出现在鲁国的原野,应该是上天给的征兆,可这只神兽一出现就被射杀,太不吉利,孔子有大不祥之感。司马迁说:“(孔子)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史记·孔子世家》)孔子觉得,这是他的理想难以实现的征兆,悲从中来,他还曾说:“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类似的话也见于《论语·子罕》,即“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词句略微不同而已。
据《论语·子罕》,孔子说到了凤凰,说到了河图,孔子这样说,有他的历史依据。据说周文王受命时,大批凤凰飞到周原附近的岐山之上,所以有“凤鸣岐山”的典故。当时是否真出现了凤凰呢?所谓鸣于岐山的“凤凰”其实就是孔雀。何以见得呢?在西周中期的一些青铜器上,有长冠大尾的鸟的图案。在一件同期的青铜器上的大鸟图案,清晰地显示出孔雀翎子上的圆形斑点。以今天的科学解释,孔雀是热带禽类,忽然飞到今天的陕西周原一带,应该是气候环境变化所致。当时正值周人崛起,周人就把这反常现象当成了得天命的祥瑞。至于河图,也不好完全视为当时的子虚乌有迷信。古代祭祀河流,要杀牲,还要沉玉,比孔子还要早千百年的古人,就能够在玉器的表面刻画图案,书写符号。凌家滩出土的玉器上,有复杂的刻画,很可能是观测天象用的法器。这样的玉器若是被更老的古人沉到河里去,多少年后,因为某些特殊因缘重新被人发现也是可能的,恰好被后人当作祥瑞的征兆也是自然的。就是在今天,考古每有重大发现,不也是令人兴奋的吗?孔子很相信凤凰、河图、洛书的出现是天下太平的吉兆,其中固然有迷信误解的因素,但还不是怪力乱神。
生离死别:爱子与爱徒离世的打击
于是子路欲燔台,蒉聩惧,乃下石乞、壶黡(yǎn)攻子路,击断子路之缨。子路曰:“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结缨而死。孔子闻卫乱,曰:“嗟乎,由死矣!”已而果死。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孔子接连发出“西狩见麟”以及由此而发的“凤鸟不至”“吾道穷矣”之类的浩叹,还有生命大期将至的预感,作为一个已过古稀之年的人,本来就易有这样的感觉,更何况,孔子在晚年又经历了丧爱子、丧爱徒之痛!
首先孔子唯一的儿子孔鲤先他而去了。孔鲤大概死于鲁哀公十二年(前483年)。中国人有所谓人生三大不幸,老来丧子即其一。孔鲤死,做父亲的悲伤可想而知。之后不久,更严重的伤痛接踵而至。孔子最心爱的弟子颜渊,也去世了。《论语·先进》篇中记载,颜渊死后,孔子高呼:“噫!天丧予!天丧予!”去给颜渊吊孝时,孔子“哭之恸”,悲痛欲绝,按礼法,哭人要有腔调,孔子见到颜渊的灵柩,哭不上腔调来,就在那里抽噎。有人提醒他违礼了,孔子先是说:“有恸乎?”意思是,我有吗?之后,他觉得别人说得不错,就说:“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他死了,我不恸哭,我还给谁恸哭呢?颜渊之死,给孔子打击很大!
两次生离死别,已经让人痛苦不堪,但伤痛还没有结束。鲁哀公十五年(前480年),孔子喜爱的另一位学生子路,也死在外面了,而且死得好惨!
颜渊死后,孔子大病一场,陪在身边照料他的是子路。《论语·子罕》篇记载,孔子当时病得很重,子路觉得老师不行了,“使门人为臣”,让其他同学扮作家臣模样,准备给老师办后事。子路这个人,像孔子曾表扬他的那样,“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穿着破烂的袍子与穿貉或狐狸皮大衣的人站在一起,不觉得自己矮一截子。在一般生活中的表现,子路可以脱俗,可在老师的丧葬一事上,却难以免俗。他想把老师的丧礼办得像贵族人家那样风光,所以叫同学们做假。躺在床上的孔子,眼看着学生们如家臣般打扮,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有心制止,却顾不上,他病得实在太重。过了几天,稍微好些,能说话了,开口就骂子路:“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他说好些日子了,你子路弄些骗人的勾当!我本来没有家臣,被你搞得像有家臣一样,我这是要骗谁!骗老天吗?难道我死在你们这些学生手里就不好吗?难道我被学生送了葬,就不如死在一大帮奴仆手里好看吗!你们不是也把我埋了吗?难道我学生办丧事就是把尸体扔在道路上了吗?到这时候,孔子做人还是不要虚伪的排场。《论语·述而》篇中还记载一件事:“子疾病,子路请祷。”孔子生病时,子路向各方神明祈祷,请求各路的神灵照顾一下自己的老师。孔子也不同意,说“丘之祷久矣”!我一生诚心诚意做人,对天地人神问心无愧,就是最好的祈祷,还用得着谁替我临时抱佛脚!
能跟子路生气了,表明老师的身体好多了!
见老师身体状态稳定了,子路就离开了鲁国到卫国去做事,本想挣些俸禄就回来的,可这一去再也没回来!
前面说过,孔子周游列国之初,正赶上作风不正的卫灵公宠姬南子与太子蒯聩闹翻,太子被逼出逃。孔子周游列国即将结束的时候,又赶上太子蒯聩的儿子卫辄(即卫出公)继位做了国君,蒯聩在晋国执政赵简子的扶持下与自己的儿子对峙。卫辄很想用孔子,但讲究“危邦不入,乱邦不居”的孔子没有蹚这道浑水,离卫返回了鲁国。但蒯聩和儿子卫辄的对峙还在继续,就像脓疮,总有发痈决溃的那一天。很不幸,这事让子路撞上了。
鲁哀公十五年,蒯聩胁迫卫国大夫孔悝(孔文子之子,蒯聩的外甥)作乱,将自己的儿子轰下了台。在这场叛乱中,实心眼的子路干了件实心眼的事儿,断送了自己的性命。蒯聩作乱时,子路和他的同学子羔恰好都在卫国为官,子路任孔悝的邑宰,子羔任卫大夫。平时孔子总说子羔“愚”,面对卫国的内乱,子羔倒不愚,选择了离开,而且他也劝子路走,但子路不干,说:“食其食者不避其难。”吃人家俸禄就得想着为人消灾,不能跑!子路就跟蒯聩一伙干上了。战斗中,子路头上的帽带子被敌人砍断。生死关头,子路却说:“君子死而冠不免。”(《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意思是,我可以死,但帽子不能歪。于是他就去系帽带子。真有他的!帽子是正了,但人却被敌人打倒了,据说子路最终被踏成了肉酱,就这样死在了卫国!子路这样死去,没有顾及远在鲁国的年迈的老师。他的老师正挂念着他呢!
孔子说子路登堂未入室是对的。孔子也是讲权变的,像子路战场上系带子这种事,孔子肯定不干,也不会同意他人在战场上这么干。但是“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论语·公冶长》),子路听到一个好道理,未能付诸行动之前,就不听其他道理。这就是子路的赤诚真挚,简单纯真,像个大男孩儿!只有他做得出在生死关头还注重礼仪去系帽带子的事!
不久,卫国发生内乱的事就传到了鲁国。孔子听说了,就说,这一回,子路怕是回不来了!果然不出所料,没多久,子羔就把子路战死的噩耗带给了孔子。孔子听罢,号啕大哭!《公羊传》记载,孔子坐在庭院哭子路,为战死他乡的子路招魂,哭着还大叫道:“天祝予!”“祝”就是“断”,与哭颜渊“天丧予”意思一样。哭完以后,老眼昏花的孔子,见到家里腌肉的酱缸,想到了子路死时的惨状,又是无言地落泪,就让人把酱缸全都倒空了。从此他再也不吃肉酱了!
冉有背叛:孔子与聚敛之徒决裂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论语·先进》
孔子晚年的不幸不仅仅是丧子、丧徒这样简单,让他难以释怀并对他构成打击的,还有学生的背叛!这个学生就是冉有。
今天去孔庙,还可以看到冉有的塑像。可按照《论语》的记载,他是应该被请出孔庙的。孔门“政事”科头一名就是冉有,此人很聪明,孔子还夸过他多才多艺,让人向他学习;他在孔子返鲁这件事上,作用也很大。从文献资料上看,孔子周游列国时,冉有并没有全程跟随,大概在第一次到卫国后,他就返回鲁国,投身政坛,慢慢坐上了季氏宰的位子,成了鲁国政坛上的关键人物。鲁国曾与齐国打过一仗,名为清之战,冉有表现突出,对他爬上高位起了很大作用。文献显示,正是因这一仗,季康子对孔子有了兴趣,孔子因而得以回国。可老师是接回来了,学生的心却变了。冉有从政以后就慢慢变化,越变越出格,与孔子也渐行渐远,直至反目。
明确显示孔子与冉有反目的文字见于《论语·先进》篇。它是这样记载的:“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直接将他逐出了师门。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孔子这么愤怒呢?因为聚敛。孔子和儒家痛恨聚敛,《大学》不惜引孟献子的话说:“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国家宁愿有“盗臣”,也不要出聚敛之臣!“盗臣”其实就是贪污分子,贪污现象令人痛恨,但是,在儒家看来,“聚敛”对民众的伤害,远远比盗臣来得大。“盗臣”贪污,见不得人,要小心翼翼,贪污还得有时机限制,再大的贪污,也有其限度。但是国家一旦出现聚敛之臣,一项敲剥民众的政策执行下去,就会对全体国民造成长久的伤害。实际上,对儒家而言,聚敛之臣、盗臣,都不想要,这句话的真意不外是强调聚敛之臣的可恶是无以复加的。这样的态度,应该是始于孔子的,看《论语·颜渊》载有若的话:“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是可以推知的。民富才是最终的富,是儒家在经济上一个很有针对性的观点,可以视为孔子的思想。明白了这一点,就可以体会孔子对冉有帮助季氏家敛财的愤怒了。句中的“周公”不是指周公旦,而是他的后裔,就是自西周至春秋,世世代代做周公的那个世家大族。孔子的意思是说,鲁国的季氏比世代做周公的家族还富裕,现在还要聚敛,而且是冉有在助纣为虐,实在可恼,不可原谅!
这件事情发生在鲁哀公十一二年间,当时孔子刚周游列国返鲁。冉有就“田赋”征求孔子的意见,孔子明确表示反对。《左传·哀公十一年》记载,对孔子的意见,冉有“弗听”。接着第二年春天就出现了“用田赋”(《左传·哀公十二年》)。就是说,在周游列国回国不久,孔子就公开号召其他门徒对自己这位多才多艺的学生“鸣鼓而攻之”了。此后的冉有,也许表面上还会与老师来往,甚至还会恭敬地执弟子礼,但已经不折不扣地成了“聚敛之臣”。以孔子的是非观,冉有就是再恭敬,老师因学生由芳草化为芜秽而生的失望、绝望,难道是可以挽回的吗?
泰山倾颓:生命虽远去,精神不死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háng)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史记·孔子世家》
学生的背叛,爱子、爱徒的离去,是孔子晚年承受的一系列伤痛。鲁哀公十六年(前479年),孔子七十三岁了。这一年的夏历四月四日的夜间,孔子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处在堂室的两根明柱之间,有人在堂下的庭院里向自己行礼。孔子醒来,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大限将至。据《礼记·檀弓》篇记载,第二天早晨,身体虚弱的孔子,背着手,拖着手杖,在自家的门前徘徊散步,低回婉转地唱起了歌:“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泰山要崩塌了吗?做栋梁的木头要坏了吗?智者要萎绝了吗?歌声并不大,但是传得却很远。孔子唱完了,缓步回到自己屋子里,对着窗户坐下,望着远方。
这时陪在孔子身边的是子贡,他听到了老师低回的歌声,感觉大事不好,泰山倒塌了,我们还仰望谁,梁木坏了,哲人没了,我们还依靠谁?老师这样唱,是老师的生命要终结啊!子贡心里嘀咕着,就赶紧趋步来到孔子跟前。孔子说:“赐啊!你来得为何这样晚啊?我马上就要离开你们了!”子贡赶紧劝慰,说些吉利的话。但是,平静的孔子并不理会。他接着说:“夏代停殡,是停在东阶上,属于堂前行礼时主人在的地方。到后来殷商时,就停殡在两根明柱之间了,也就是堂上行礼时,介于主宾之间的地方。到了周代,停殡就停在西阶上了,亡故的人就成了要离开的‘宾’了。我孔丘是殷人后裔,昨晚我梦见自己坐在两根明柱之间,人家给我行礼。我是个平头百姓,没有明王出世,我算什么呢?天下哪个人让我坐在两根柱子之间向我行礼呢?看起来,梦中的情形,是我要死的征兆啊!”
子贡听罢,五内俱摧,无言而泣……
此后,孔子病发,躺在床上七天之后,离开了这个让他既爱又恨的人世。
孔子死后被葬在了鲁国都城城北不远的泗水之旁。
诸弟子如丧考妣。他们需要仪式,需要礼,以便庄严地表达他们的悲哀之情。可是,弟子如何给老师举哀,当时尚未有成例。这时候,还是聪明的子贡想起往事,说颜渊死的时候,老师举哀所行的礼,是父亲为儿子举哀的礼,只是不穿丧服。现在我们也这样做,犹如父亲去世,行三年之孝,也不穿丧服。大家同意,于是学生们就像给父亲服孝三年一样,给孔子行三年之孝,称为心丧。三年孝满后,大家洒泪而别。子贡却没有走,他舍不得走,又守了三年。
此后,学生们不断前来祭拜孔子陵墓,还带了各自家乡的树种,种在老师的墓旁,久而久之,树木成林,就有了“孔林”。其中有一种楷树,是子贡带来的。今天的曲阜,有人还知道它的来历,说这种树的名字不读“楷”,要读成“皆”。应该是有这些树的缘故吧,孔子的墓地不生荆棘杂草!
若干年后,司马迁来到鲁国,缅怀孔子,写下《史记·孔子世家》,为这位读书人的老祖宗青史留传。在《孔子世家》的最后,司马迁动情地写道:“《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孔子像高山,像通向无边天际的大路,令人仰望,令人憧憬,虽然不能到达山顶,也走不到路的尽头,人们的心却无限地向往。又说:“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读儒家经典时,总是忍不住在心中勾勒孔子的形象,这次到了鲁国,看到他用过的车,穿过的衣服,操演过的礼器,就像看到孔子本人一样,我徘徊其间,久久不愿离去。司马迁感慨道:“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古君王贤人如过江之鲫,他们生前享一世荣华,死后却身名俱灭,吹灯拔蜡。孔子虽然一介布衣,可他的家族十世不衰,至今仍然受人尊敬。而且,“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而且从天子到诸侯,只要是谈经典,都得以孔子的是非为标准,有如此影响的人,就是圣人呀!这段文字很精彩,醇厚的语言里蕴藏了对孔子的仰慕之情。活着的时候,孔子虽然没有成功实践自己的政治理念,死后却为后人留下了影响深远的经典。司马迁将自己对孔子的崇敬之情,融入他的笔法中,写出了千载志士仁人的心声。
尾声
孔子是一个大生命
孔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的讨论还有点儿小小波澜,某家电视台曾做过一档节目,辩论孔子究竟是“丧家狗”还是“圣人”。两种说法都不是现在才有的。孔子在的时候,有人就说他是仁者、圣人,但是,孔子并不承认。《论语·述而》中,他就说过:“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他说“圣”与“仁”的称号,我哪里当得起!若说我是走在“圣”和“仁”的路上的人,倒是说对了。有趣的是,“丧家狗”这个称号,他倒是认下了。前面我们曾谈到过孔子在郑国和弟子们走散的故事,有人形容他额头像谁,脖子像谁,肩膀像谁,孔子认为都是“末也”,不达实际,倒是对“丧家狗”的形容,孔子说:“然哉!然哉!”(《史记·孔子世家》)
“丧家狗”起码有两种说法:一种是“丧了家”,找不到家的狗;还有一种是“丧家”(“丧”读平声)的狗,就是主人刚刚死去,围绕在棺材周围惶惶无主的狗。读法有异,意思微别而已。孔子的意思是说,别人对他外形的描述,是细枝末节,不打紧,说他是“丧家狗”,倒是很传神。孔子带着一些弟子到处周游,无所安身,可不就像是丧家狗!这里,孔子幽了自己一默!
不过,孔子可以自我调侃,而后人也用“丧家狗”来评定他,就难免不知轻重和深浅。诚然孔子一生都没能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没有找到政治归宿,但这只是现实层面的失意。从精神层面看,孔子却拥有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乐观通透的精神世界。现在有各种孔子的传记,但是最先为他写传的,却是孔子自己。请看《论语·为政》:“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不就是一个首尾颇完整的微型传记吗!孔子自述,他从十五岁开始立志学习。三十岁这年学有所成,知礼法,能按照礼法独立与人交往。四十岁时人生方向更加坚定,对自己这辈子的使命不再疑惑。到五十岁的时候,知道向着自己的志向前进,能做到何等地步,天生的能量到底有多大,也大致心中有数,就像爬山,虽未到顶,但究竟能爬多高,远望能看到多少景观,已经大致清楚了。六十岁时听什么都觉得顺耳了。七十岁时干什么都不会破坏规矩了。后面两句,是在说老年人的一种自由。古罗马哲学家西塞罗有一篇《论老年》讲述类似的道理,文字颇长,但孔子说老年的自由境地,简短十几个字就说清楚了。在这篇微型传记中,十年一个境界。活到七十三岁甚至更高龄的人有的是,但顺着日子一天天地活,却难以有这样的境地攀升。孔子曾经赞美颜渊“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这句话用在他自己身上也很合适。孔子这一辈子都在奋斗。简而言之,这是一个奋进人生的简短记录。
这个微型传记,也可约括为:少年要有功夫,中年要有成就,老来才会有境界。巧的是,在《论语》中,还可以看到相反的人生,这就是孔子骂原壤所表露的。《论语·宪问》篇记载,晚年的孔子看到自己的老朋友原壤在那里“夷俟”,“夷俟”大概是叉开腿坐着的意思,可能是原壤叉开腿在墙根晒太阳吧。在北方农村,冬天还可以看到老汉那样晒太阳。现在的老汉这样做不让人觉得难堪,因为现在裤子做得很好。可是在孔子那个时代,制作裤子的技术还不行,那时男人的服装,上身下身相连,是一个类似今天筒裙似的长衣。上身外披短衣,叫作衣;下身从腰间再围一宽口的裙;腿上为了保暖打绑腿,实际是不穿裤子的。所以原壤叉开腿晒太阳,不雅观。总之“原壤夷俟”是不体面、老没出息的表现。孔子看见不顺眼,上去就说“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并“以杖叩其胫”。说你小时候不知道孝悌,没学会做人;长大了以后也毫无建树,人们说起你,一件体面的事情都没有;到老了,要是早点儿死了,也不至于还在这里一副老不羞的样子,一辈子活得像贼偷了一个人身过活!一边说着,一边还用手里的拐杖,在原壤的小腿上敲了两下。少年不学好,中年没做事,老了没正经,这不是与奋进的人生恰成一鲜明的对比吗?
《论语》中孔子总结了自己奋斗上升的人生。其实,站在后人的角度,孔子的人生少、中、老三阶段,还可以作另外的总结:幼年丧父,中年无妻,老来丧子又丧徒。老观念认为的人生三大不幸,他都有。说他幼年丧父,老来丧子又丧徒没有问题,孔子中年怎么又“无妻”呢?是的,孔子出过妻,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离过婚。这一点,见诸《礼记》,无可否认。孔子之妻为亓官氏,宋国人,孔鲤生母。至于为什么离异,儒家文献不载。料想孔子整天以天下为己任,周游列国,家里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也不管,就难免受唠叨。古代出妻,有所谓“七出”之条,“多口”即其中之一。当然这只是猜测。反正孔子与老婆关系不好,最后各过各的,也自然。
总之孔子的一生坎坷,靠山山倒,近河河干。何以这样说?孔子一辈子寻找实现政治理想的机会,净遇到齐景公、卫灵公、季桓子这些人,晚年有个楚昭王带一点儿仁者的意思吧,孔子前去投奔他,还没有见到人,楚昭王就死去了!这不是让人惋惜的吗?从这个层面说,他确是像个惶惶然的丧家狗。当他穷途末路时,叶公问子路,孔子是个什么人啊?子路被问住了。孔子知道后,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是个“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论语·述而》)的人!可见,精神层面上的孔子何尝丧家?我们不能以现代人的傲慢去诋毁一个古人。孔子一生不论身处何地,有如何的境遇,他始终不忘自己的理想。为了这个理想他周游列国十四载,尝尽人世间的辛酸苦楚,虽然一直碰壁,但从未放弃。在春秋末年那个黑漆漆的乱世,这一“仁”道的主张为苦难的人世留下了光亮。他一辈子的坚持,展示的是一个生命的大格局。即使不从思想的角度,单从审美的角度看,孔子的生命也是悲壮的。非议孔子,若是得当,是可以的,但若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就该受到子贡那句话的奚落了:“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不论你是尊孔、反孔,还是批孔,你都必须承认孔子很重要,他的人生哲学在两千多年的时间里影响了每一代中国人。就从这点说,在反孔、批孔之前,也先要老实地了解孔子。孔子是一个大生命,他一生奋进,一生坚持理想,一生都在乐观中不断攀升进取,他那种对理想的坚持和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着,都不是凡夫俗子、小愤青、老愤青可以做到的。孔子的人生是非凡的人生,是有血气、有理想支撑的人生。
“圣人”“仁者”对他的形容,太老套。
我要说,孔子是一个大生命!
孔子年表简编
公元前563年(鲁襄公十年)
偪阳之战,叔梁纥随鲁卿孟献子参战,在鲁国军队中伏时,叔梁纥举起城门,助鲁军脱困,以此获得战功。
公元前556年(鲁襄公十七年)
齐鲁防之战,叔梁纥率甲士三百夜袭齐营,护送臧纥突出重围,至旅松鲁军驻地,后又返回防邑守城,齐军久攻不克而退军,叔梁纥因此再立战功。
公元前551年(鲁襄公二十二年)
夏历八月二十七日,公历九月二十八日,孔子生于鲁国陬邑。孔子父为叔梁纥,乃陬邑大夫,年已68岁;孔子母为颜徵在,乃鲁国大族颜氏第三女,年方17岁。
公元前549年(鲁襄公二十四年)
孔子3岁。叔梁纥卒,母颜徵在携孔子迁居曲阜阙里,生活清贫。
孔子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
公元前535年(鲁昭公七年)
孔子17岁。母颜徵在卒,孔子将母亲与父亲合葬于曲阜城东之防山。
公元前534年(鲁昭公八年)
孔子18岁。季氏飨士,孔子要绖而往,为阳虎绌,孔子由是退。(依《史记·孔子世家》推测,孔子“要绖”,乃在母丧后一年,故系于此。)
公元前533年(鲁昭公九年)
孔子19岁。娶宋国亓官氏为妻。
公元前532年(鲁昭公十年)
孔子20岁。生子鲤(字伯鱼)。
公元前525年(鲁昭公十七年)
孔子27岁。郯子来朝,孔子见之,向其请教上古官名。孔子为鲁之委吏、乘田当在此前。
公元前522年(鲁昭公二十年)
孔子30岁。孔子初入鲁太庙当在此前。孔子于是年始设教授徒。颜无繇、仲由、曾点、冉伯牛、闵损、冉求、冉雍、颜回、高柴、公西赤诸人先后从学。
公元前518年(鲁昭公二十四年)
孔子34岁。鲁孟僖子卒,遗命其二子孟懿子及南宫适师事孔子学礼,此时二子尚未成年,其正式从学当在此后。
公元前517年(鲁昭公二十五年)
孔子35岁。鲁三桓(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共攻昭公,昭公奔齐,孔子亦于是年适齐,在齐闻《韶》乐。齐景公问政于孔子。
公元前516年(鲁昭公二十六年)
孔子36岁。自齐返鲁。
公元前515年(鲁昭公二十七年)
孔子37岁。吴公子季札适齐返吴,其长子卒于途,葬嬴、博间(约在今泰安与莱芜之间),孔子自鲁往观其葬礼。
公元前505年(鲁定公五年)
孔子47岁。鲁季氏宰阳虎执季桓子,盟而释之,由是益轻季氏。是年,季氏家臣公山不狃任费邑宰。阳虎欲见孔子,当在此后。
公元前502年(鲁定公八年)
孔子50岁。阳虎与公山不狃欲执季桓子,季氏以计逃,乃与孟孙、叔孙二家共攻阳虎,阳虎奔阳关。是年,公山不狃以费邑叛季氏,召孔子,孔子欲往,为子路所阻。
公元前501年(鲁定公九年)
孔子51岁。鲁阳虎奔齐。孔子始出仕,为鲁中都宰。
公元前500年(鲁定公十年)
孔子52岁。由中都宰为司空,又为大司寇。是年,相鲁定公与齐景公会盟于夹谷。
公元前498年(鲁定公十二年)
孔子54岁。子路为季氏宰,孔子将隳三都。叔孙氏隳郈。季氏将隳费,公山不狃与叔孙辄率费人攻曲阜,定公逃入季氏家,公山不狃为孔子败,而奔齐,遂隳费。孔子又欲隳成,为孟孙氏家臣公敛处父所阻,孟孙亦不隳成。自此,三家共抵孔子。
公元前497年(鲁定公十三年)
孔子55岁。去鲁适卫,开始周游列国,弟子颜渊、闵损、冉耕、冉雍、冉有、子路、宰我、子贡等从游。
公元前496年(鲁定公十四年)
孔子56岁。去卫过匡。晋佛肸来召,孔子欲往,不果,重返卫。
公元前495年(鲁定公十五年)
孔子57岁。始见卫灵公,初仕卫,见卫灵公夫人南子。
公元前494年(鲁哀公元年)
孔子58岁。卫灵公问陈,或在此年。孔子去卫,当在第二年。
公元前493年(鲁哀公二年)
孔子59岁。卫灵公卒。
公元前492年(鲁哀公三年)
孔子60岁。孔子由卫适曹,又适宋,宋司马桓魋欲杀之,孔子微服去,适陈。
公元前489年(鲁哀公六年)
孔子63岁。吴伐陈,孔子去陈。绝粮于陈、蔡之间,遂适蔡,见楚叶公。又自楚返陈,自陈返卫。
公元前488年(鲁哀公七年)
孔子64岁。再仕于卫,时为卫出公五年。
公元前484年(鲁哀公十一年)
孔子68岁。鲁季康子召孔子,孔子返鲁。
自其去鲁适卫,先后凡十四年而重返鲁。此后乃开始其晚年之教育和撰述,有若、曾参、言偃、卜商、颛孙师诸人皆先后从学。
公元前483年(鲁哀公十二年)
孔子69岁。孔鲤卒。
公元前481年(鲁哀公十四年)
孔子71岁。颜回卒。齐陈恒弑其君,孔子请讨之,鲁君臣皆不从。是年,鲁西狩获麟,孔子《春秋》绝笔。
公元前480年(鲁哀公十五年)
孔子72岁。蒯聩乱卫,子路死于卫难。
公元前479年(鲁哀公十六年)
孔子73岁。子贡来见孔子,闻孔子有“泰山其颓”之歌。不日,孔子病不愈而卒,弟子葬其于曲阜城北泗水畔。嗣后,众弟子守墓三年,子贡守墓六年。
孔子家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