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皆则之”:孔子从政
在辅佐季桓子的这段时间里,孔子做了两件大事。
一是“夹谷之会”,孔子陪伴鲁定公与齐国君主会盟,给鲁国挽回了面子,也挽回了土地;另一件就是“隳三都”。
头一件,孔子做得很漂亮,但第二件失败了。
孔子出仕:中都宰、小司空、大司寇
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
——《史记·孔子世家》
阳虎之乱发生以后,孔子才有了在鲁国从政的机会。
孔子出仕后做的第一任官,是中都宰。“中都”是哪儿?有不同的说法。一般认为在今天的汶上县的西面,此地有个地方叫中都。也有学者说“中都”就是鲁国“首都”曲阜。有争议,还不能确定。
《史记》记载,孔子做中都宰,一年以后,四方诸侯“皆则之”,即四方的诸侯都来取经,觉得孔子的做法好。他到底怎么做的呢?据文献记载,孔子在中都,给老百姓制定“养生送死之节”,规定“长幼异食,强弱异任,男女别涂(途)”,于是中都之地,“路无拾遗,器不雕伪”(《孔子家语·相鲁》)。日常生活中,大人、小孩应该怎样对老人讲孝道;老人死后,怎样办丧事;力气壮的干什么,力气小的干什么,走路时男的如何走,女的如何走;等等,孔子都作了明确规定。天下太平时,这些规矩都有,但是经过几百年政道的荒乱,社会秩序越来越乱。现在孔子恢复社会秩序,举措讲求公道合理,老百姓都乐于遵从。于是路人看到道路上的失物不会据为己有,做器物的不搞花活,不过分雕饰。
前面说孔子很好学,有学问,他的学问,主要表现在熟知周礼,懂得西周以来形成的一套文化体系。孔子曾赞美周礼“监于二代(夏商两代),郁郁乎文哉”(《论语·八佾》)。他从政后,首先实践以礼治国的理想。牛刀小试,时间只一年,取得的效果很不错。这印证了孔子的基本看法,天下大乱,问题不在平民百姓,而是因为上面不守规矩。
第二年,孔子升任小司空。司空这个“空”字,古代跟“工”是一个意思,司空就是负责国家土木建筑的官员。修渠、修堤坝、修宫殿,都归司空负责。孔子做了司空以后,有记载说他做了不少事。其中之一是“别五土之性,而物各得其所生之宜,咸得厥所”(《孔子家语·相鲁》)。辨别各种土地的质性,搞清楚各种土地适宜生长的植物。搞工程,就得与土打交道。孔子干一行钻研一行,既然与土打交道,他就研究土性。孔子研究土性,有利建筑外,还惠及农耕稼穑。
另外,因职务之便,孔子还做了这样一件事:把鲁昭公的坟归入鲁国君主坟茔范围之内。鲁昭公在位时,与季氏家族不和,被季平子赶出鲁国。鲁昭公先跑到齐国,后来又流亡到晋国。列国诸侯对大臣驱赶君主之事,一开始还虚张声势地要帮鲁昭公复国,不久就没了下文。有位列国大臣想真出点力帮昭公,还突然死了。鲁昭公天人共弃,过了若干年最后死在了外面。这件事发生时孔子三十几岁,因为当时鲁国内部太乱,也因不同意季氏驱赶君主的大逆不道,孔子也离开鲁到了齐。齐景公一开始想任用孔子,后又作罢。正是这次在齐,孔子见到了据说是舜帝时期的韶乐,为此痴迷,“三月不知肉味”,可能是此次至齐的最大收获。
因为季氏家族恨鲁昭公,便不让他入祖坟。其他历代鲁侯的坟都在一条道路的北侧,唯有昭公孤孤单单地被埋在道路的南面。这样对待死后的国君,是季氏“不臣”的表现。孔子做了司空以后,开挖了一条大的壕沟,把连同鲁昭公在内所有的鲁侯的坟都圈在了一个大圈子里,表示鲁昭公还是和历代鲁侯一起,埋在一个大的地界里。
孔子这样做,季桓子一开始不干,但最后还是同意了。俗话说:死人的礼数,活人的眼目。礼数其实是做给活人看的。你季氏家族,老一辈,季平子不懂事,把君主驱逐了,以致鲁国人都觉得你们家做事出格,这样的社会情绪还被阳虎利用,图谋夺了季氏的大权。孔子这样做,既是维护礼法,同时也是修正季氏的“不臣”行径。季氏当然高兴。所以,有文献说季氏一开始任用孔子,“行乎季孙,三月不违”(《春秋公羊传》)。孔子说什么,季氏都言听计从,这种状态维持了三个月左右的时间。
做小司空时间不长,可能就在一年之内,孔子就被升为司寇。“寇”就是寇盗,做贼、抢劫的,都叫寇。司寇就是负责国家治安的官员,是大夫级别的高官。做了司寇,权力大了,但仍要管理民众的小事。
有一件事情被记载下来,说孔子处理过一件父子打架案。他怎样处理的呢?
有父子俩打架,儿子不孝顺父亲了,这个父亲就告到了司寇这里。孔子并没有马上抓人,而是采取了一个出奇的办法——“三月无别”,把这个案子作冷处理,三个月不去解决它。结果,等到三个月过了,那个父亲就主动找孔子说:我要撤案。理由是,父子之间还不至于闹到上公堂的地步。
季桓子对此大不满意,找到孔子说:你看,你是一个很讲究孝悌之道的人,现在出了一个不孝的案子,却没有马上把案子断清楚,没有收拾一下这个不孝子,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就说:请问,在鲁国这么多年,关于孝悌之道,什么时候作为政教提倡过?对民众,多少年了都缺乏必要的教育。不提倡,不推广,就是不教化民众。不教化却要民众遵行,犯了错误的还要加以严惩,这是“不教而诛”。这不就是虐政吗?
季桓子一听,就没话可说了。
夹谷之会:学问落在行动上
夏,公会齐侯于祝其,实夹谷。孔丘相。犁弥言于齐侯曰:“孔丘知礼而无勇,若使莱人以兵劫鲁侯,必得志焉。”齐侯从之。孔丘以公退,曰:“士,兵之!两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乱之,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盟,兵不逼好,于神为不祥,于德为愆义,于人为失礼,君必不然。”齐侯闻之,遽辟之。
——《左传·定公十年》
在孔子任司寇期间,还取得了一次外交上的胜利,使鲁国大长气势。这就是夹谷之会。事情发生在鲁定公十年(前500年)。春秋时期,齐鲁两国关系一直疙疙瘩瘩,冲突不断。就在鲁定公十年三月,两国恢复正常交往,准备夏天举行两国君主相会之事。相会的地点选在夹谷(今山东省济南市莱芜区夹谷峪),齐鲁交界之地。此次两君相会,孔子时任鲁君的相。按照习惯,鲁君出使他国,得卿一级的大臣陪伴,辅佐君主做好外交中的典礼事宜。孔子任相,是破格任用,显示的是鲁国权贵此时对他的高度信任。
齐是个大国,齐景公也不是个善茬,难保齐国人不在相会中欺负鲁国。孔子对此早有充分的思想准备。相会之前,他提醒鲁君:“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史记·孔子世家》)他要鲁君带上武官和相关的随员。古代两君相会,是要登台盟约的。盟约的台子一共三层,底盘大,上端小,形状像今天的生日蛋糕。本来两国君主相见,是增加和气的事,如礼而行,就可以了。可是,不怕有坏事,就怕有坏人。齐景公身边有个叫犁弥(又作黎鉏)的,一见是孔子陪伴鲁君前来,就给齐景公出了一个主意:“孔丘知礼而无勇,若使莱人以兵劫鲁侯,必得志焉。”(《左传·定公十年》)他建议利用莱人劫持鲁定公,吓唬吓唬他,得手后也可以提一些非分的条件。莱,本来是东夷小邦,被齐国灭掉后,莱国臣民就散落生活在胶东丘陵和泰沂山区里。犁弥出主意让这些荒野之人捣乱,让鲁君和孔子难堪。
盟约开始,两君互相作揖谦让,上高台,互相敬酒。齐国的司礼官中有人趋步上前说:“请奏四方之乐。”景公说:“好!”这时站立在高台上的鲁君就有点儿惶惑:两国事先的约定中没这一条啊?就在这时,高台下忽然旗幡四举,矛戟并出,一大群莱夷人鼓噪而来!这阵势,鲁君哪里见过,有点儿看傻了。眼看自己的君主要吃亏,站在高台下的孔子沿着台阶大踏步上台,护着鲁君就往下走,同时高声说:“鲁国的勇士们,拿起武器攻上去!两国的国君友好地会面,而荒野的莱夷战俘却用武力来捣乱,边远的族群不能图谋中原,夷人不能搅乱华人,俘虏不能侵犯会盟,武力不能逼迫友邦,否则,对神,就是大不敬;道义上,也是失大义;于人,是失礼。这肯定不是齐君的安排!”
孔子一米九三,是大个子,身体强壮,平日温和优雅,情急之下,半截子高塔一样的大汉,如熊如虎,那副威风凛凛的样子,很叫人胆战!再加上这一番慷慨之言,搞得齐景公一时间竟忘记自己大国之君的威严,心下禁不住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恐惧。心里骂:该死的犁弥,吃冷饭出馊主意,说孔丘“无勇”,这是“无勇”之人会有的表现吗?他赶紧传令,让那些莱夷人走开!
一段惊心动魄的插曲结束后,两君盟约。不想齐国人再生波折,在原来定好的誓约之外,加了一条:“齐师出竟(境),而不以甲车三百乘从我者,有如此盟!”这也是事先就谋划好了的。大意是:我齐国出兵打仗,你鲁国若不出三百辆战车跟随,就会受到神的惩罚。很明显,这是公然把鲁国当成了齐国的附庸。面对齐国突然的非分要求,怎么办?孔子有办法:针锋相对。他让鲁国的大夫答道:“在你齐国没有归还我汶水以南的大片田地之前,我鲁国若是服从了你们的命令,也有神看着!”孔子的意思是,鲁作为齐的盟国,可以与齐国一起行动,但前提是你们得拿出诚意,返还鲁国被你齐国强占的大片领地。孔子见招拆招,既不吃亏,又不输理。齐国无奈,只好作罢,总之没占到便宜。
盟约之后,齐国还想在夹谷之地设宴款待鲁侯一行,被孔子一番合理又中听的言辞谢绝了。孔子明白,夜长梦多,再吃饭,齐国人不定还出什么坏主意呢。
此次会盟不久,齐国人就把郓、(huān)和龟阴等几个城邑及其田地归还给了鲁国。两国关系从此好了一些。鲁国与齐国打交道,如此占上风,这么多年来实在少见。
夹谷之会,千钧一发之际,孔子显现了大将风度。这就是孔子的学问。如果平日学了半天的道,遇到事情只会慌手忙脚,出冷汗,不能出主意,学问就是没有落到实处,再多也是白搭。孔子的学问跟他的行为是相统一的。
隳三都:打击三大家族,结束政治生涯
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于定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隳(huī)三都。于是叔孙氏先隳郈。季氏将隳费,公山不狃(也作公山弗扰)、叔孙辄率费人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二子奔齐,遂隳费。将隳成,公敛处父谓孟孙曰:“隳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鄣,无成是无孟氏也。我将弗隳。”十二月,公围成,弗克。
——《史记·孔子世家》
夹谷之会后,孔子的地位更稳固了。于是,孔子借力打力,马上开始了另一件大事:隳三都,即拆毁三都。“三都”是什么呢?就是费、成、郈。季孙氏家的费,叔孙氏家的郈,孟孙氏家的成,是三桓家的三个大城邑。三桓家为什么那么横,不把君主放在眼里,就是因为他们各自都有大城邑及大片土地作后盾。
三家执政,也不能说全无善举。如季文子死的时候,家里“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作为鲁国的正卿,他没有私藏。叔孙家的叔孙豹,主要负责外交,跟晋国打交道的时候,给鲁国争回了好多脸面。另外,叔孙豹还说过一句很著名的话:人生三不朽。原话是:“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左传·襄公二十四年》)
可三家越是干得好,自家实力积累越多、越大。这是由西周以来的体制决定的。西周封建制,是一个“二次封建”制度。周天子把土地人民封建给诸侯,诸侯再封建给大夫。而且,大夫有功,诸侯还得赏赐他们土地和人民。如此,三家有机会执政,就有机会立功,逐渐家势就变得强大了。具体表现就是三家都形成了自己的势力中心,也就是“三都”。三都是君主的大威胁,因为在这里养着私人军队,藏着私人的兵器铠甲。
夹谷之会后,孔子就提出要拆毁三都。这不是虎口拔牙吗?若在平日,明智如孔子,必不提这样的建议。可是,当时的情形则不然。季孙氏出了阳虎的问题,太阿倒持,自家大城被家臣占据了来作乱。而且,当时费邑也没在季氏手里,而是被另一个家臣公山不狃盘踞着。所以,孔子提出毁掉费邑,季氏没意见。可巧,就在孔子自夹谷之会返鲁不久,叔孙氏的家臣侯犯对阳虎的前车之覆视而不见,也以叔孙氏的城邑郈为据点作乱,叔孙氏费了好多周折才将其平息。所以,叔孙氏对拆毁郈邑,也没有意见。三家有两家同意,孔子就开始了“隳三都”的行动。
开始很顺利,叔孙氏家的郈邑被拆毁了。下一步的矛头所指,就是季氏家的费邑。“隳费行动”的急先锋是孔子的高足子路,这时他正在给季氏家作宰。前面说过,季氏的巢穴,被公山不狃等人盘踞着。孔子和子路知道,要顺利拆毁费邑,得动真格的。于是,三家把国都的军队主力交给了子路。不过,《春秋·定公十二年》记载此事,却说:“季孙斯、仲孙何忌帅师隳费。”应该说子路是实际上的主帅。
盘踞在费邑中的公山不狃等人,一见鲁君派军队前来,也自有主张。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这伙人的确是才智不俗,他们没有死守费邑,而是看准了国都空虚的机会,径直杀向国都,并且顺利地进了都城。鲁定公听到消息,大叫不好,他知道宫殿是守不住的,就跑到季氏家来避难。当年季武子在都城东北的城门内建过一个高台,叫武子台,鲁定公在孔子等人的陪伴下登上了武子台。台高地狭,易守难攻。公山不狃带人进城后马上攻击武子台。一支支箭矢带着冷风射上来,有不少落在定公身旁。眼看危及定公生命,孔子发了怒,他以司寇的名义把定公身边的两位大夫申句须和乐颀调了过来,命他们带人杀向台下。这一招出乎公山不狃一伙人的意料,他们心一慌,小人品性尽显,呼啦一下溃败而去。定公这边的人就追,一直追到姑蔑(今山东省泗水县境内),才把这伙人消灭。为首的公山不狃逃到了齐国。
三都已经“隳”了两个,剩下的一个就是孟氏家的成邑了。孟氏的家主是孟懿子,早年曾经向孔子问学,是孔子的学生。但师生情谊没有起到一点儿作用,就在“隳三都”“隳”到成邑的时候,孔子的大事业在他的学生孟懿子这里翻了船。
眼看就拆到了成邑,孟氏的家臣公敛处父站出来对孟懿子说:“成,是孟氏的保障,没了成,也就没了孟氏!”孟懿子一听,仿佛兜头一盆冷水,对孔子“隳三都”的真意恍然大悟。他向孔子学习过“君君,臣臣”的主张,他不是不知道,只因一时糊涂,以为孔子和子路拆毁三家的都城,是为三家免于家臣作乱着想呢!公敛处父几句话点醒了他,原来老师舞剑,另有所指啊!这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可是,他也犯难,怎么办呢?毁掉人家季氏的费邑时,自己还忙前忙后,现在要拆成邑了,自己却不同意,怎么跟人说呢?公敛处父有主意,他说:“主子您就说,成邑的地理位置特殊,在齐鲁交界处,是鲁国抵御齐国的门户,拆了成邑,齐国人一下子就可以直达鲁国北门,所以拆不得!”公敛处父又说:“若他们执意要拆,主子您就假装不知道。我来阻止就好!”
鲁定公十二年(前498年),就是拆毁费邑、郈邑同一年的冬天,鲁定公遵从孔子的建议,派军队围困成邑,但没有取得效果。孔子期望由“隳三都”来完成在鲁国“正名”、恢复“君君,臣臣”秩序的事业,在孟懿子这片沙滩上搁浅了。对此,不知道孔子作何感想。
在“隳三都”成败呈胶着状态的时候,据《论语·宪问》篇记载,孔门内部也起了波澜。孔子政治上得意有地位的时候,身边想沾光的学生一定不少。他们来追随孔子,本来就是“吃教”的,现在看孔子政治上的大动作功败垂成,这些投机分子必定会出来弄些小动作兴风作浪,甚至要跟老师划清界限。孟懿子阻止成邑被“隳”是出于自身利益,而公伯寮在“隳三都”遇挫之际谗害子路,就是典型的叛徒行径了。说起来,做个叛徒,并不需要多坏的品质,立场不坚定,对所从事的事业信心不足,或为个人的前途打算多点儿,或受过什么人一点儿小恩惠,总之是各种小心眼、小盘算都可以让人变节当叛徒。公伯寮就是儒门内这样的一个叛徒。
子服景伯知道了公伯寮的行径,就把这事告知孔子,还对孔子说:季桓子对公伯寮并不全信,我可以说服季桓子在合适的场合公开杀掉公伯寮!孔子听了子服景伯的话,却不以为然,语态平静地说:“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论语·宪问》)我的事业未成,是命;要败,也是命。小小公伯寮又怎能奈何得了老天!孔子一口一个命,好像很消沉,其实是不想杀公伯寮。他知道在这样事关成败的关键时刻,有些人立场动摇,小心眼儿作怪,说几句坏话,诚然可恶,但罪不至死。何况“三都”能不能“隳”掉,也不是谁几句好歹话能左右的!可是道理是这个道理,在道理面前能否控制住情绪,让自己的思想跟着道理走,而不是随着情绪转,那可就得看修养功夫了,这是做人真正的学问。
孔子赞美门生颜渊“不迁怒”,说他这是“好学”得来的品格,实际上孔子自己就“不迁怒”,他自己的人格学问是早已做到了的。公伯寮现在的做法固然可恶,但真要想法子杀掉他,这就过了,不符合君子的尺度,所以孔子用一个“命”字就把子服景伯的想法否掉了。关键时刻见品格,《宪问》这一段,若不细加体会,还真难读出味道。这段文字是《论语》提供给后人的难得的一则有关孔子所为的“文学细节”,一个见精神的“细节”。《论语·学而》篇记载子贡对人说他的老师“温良恭俭让”,他这样说读者是很难有实在感受的。但《宪问》这一段,却呈现出了孔子在大事要败之际彰显出的人品学问,很有表现力,非常宝贵。
“隳三都”是孔子借力打力的一次大作为,也是一次与国家最大的既得利益者的直接碰撞。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这样的硬碰硬,鲜有善终。孔子是因为自己平日为人谨慎平和,才免于陷入不测。任何一个国家,多少年既得利益的势力一旦形成气候,要解决它就难以采取简单直接的办法了。“隳三都”失败后,孔子很难再在鲁国待下去,他的政治生命也就结束了。
孔子遂行:离开父母之邦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黎鉏曰:“请先尝沮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
——《史记·孔子世家》
就在季氏对孔子开始不信任的时候,夹谷之会吃了亏的齐国人也想把孔子从鲁国挤出去。他们的办法并不复杂,就从男人的弱点下手。齐国人就使了美人计,给鲁定公和季桓子送来八十名能歌善舞的美女,同时又送了一百二十匹好马。
齐国这一招果然有奇效,鲁国君臣一下子就像被灌了迷魂汤。据说那些女子在鲁国城南高门外等着进城时,季桓子就微服前往观看,之后,又引着鲁定公也去看。他们君臣从来没有像这样心齐过。接受了女乐之后,季桓子一连三天不听政。这就真应了孔子的那句感慨:“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论语·子罕》)
孔子讲过这样一句话:“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论语·里仁》)一个人想做一番大事,可是却连吃得差、穿得差也受不了,你要跟他一块儿去行道,那就离倒霉不远了。古希腊神话有所谓“阿喀琉斯之踵”,大英雄阿喀琉斯有一个致命弱点,就是他的脚后跟。阿喀琉斯的脚后跟,我给它起个名,叫人的“可打倒点”。任何人都有弱点,抓住了他的弱点,就等于找到了他的“可打倒点”。阿喀琉斯的“可打倒点”在脚后跟,位置隐蔽,所以还有机会成为大英雄。可是,吃得差、穿得差就受不了,那“可打倒点”就像秃头上的虱子,太明显了!人家一顿好饭食、一两件好衣服,就可以收买,有如此的“可打倒点”,不是比小说《红岩》中的甫志高还容易出卖同志?
实际上,孔子要在鲁国施行他的道,他身边的季桓子就是一位“可打倒点”极低的人,齐国几十名乐舞美女,就让他忘乎所以了。孔子实际上是遇人不淑啊!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孔子要行道,想一想,他要做点儿什么,不和季桓子为伍,又能与哪个?所以说起来,孔子在政治上的大业,终将是一场空。以后他遇到的,不是卫灵公,就是陈湣公之流。有位有点儿能耐的楚昭王吧,孔子去找他,还没到楚国,楚昭王就先死去了!近山山倒,依河河干,差不多就是孔夫子政途的运数。
见季桓子被齐国人的一点儿计策弄昏了,子路就对孔子说:“老师,咱们可以走了!”孔子说:“再等一等吧!国家马上有大的祭祀,若是祭祀之后的肉,也不分发给大夫们,那时就只有离开了!”结果,祭祀过了好一阵子,祭肉也没有送给大夫们。孔子只好带着一些学生离开了鲁国。他在鲁国城外又住了三天。依孔子的意思,若这时候鲁国在位者来请他回去,他还是想回去的。这样逗留,有人不解。孔子说,这毕竟是离开父母之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