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其不可而为之”:孔子南游
孔子周游中原列国,遇到的尽是些昏聩的诸侯,现在却有一个好消息。在陈国时,孔子听说楚国当时在位的楚昭王是一位有仁爱之心的君主。有一次楚昭王生病,天空中出现了不祥的兆头,一个巫(巫和医本是同源的,古代的医就是从巫分化发展过来的)说:“这是您犯病的征兆。不过我有办法,我掐诀念咒,可以把您身上的病转到大臣身上去。”楚昭王听了,一笑,说:“我得病不好,大臣得病就好吗?算了,你也别给我转移这个病了,就让它在我身上待着吧!”楚昭王能这样对待自己的病,正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体现,颇有仁者气派!
据记载,当时楚昭王正因为陈国受到晋、吴的攻击,而率军前往救援,驻扎在离陈国都城不远的地方。他听说了孔子在陈,就派人和孔子通消息。这就有了孔子游楚的事情。
陈蔡绝粮:君子可以忍受逆境
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论语·卫灵公》
孔子想游楚,在陈蔡之间,却遭了大厄,差点儿没饿死。
在此之前,孔子也曾到过蔡国,但蔡国的当政者不用他。鲁哀公六年(前489年),吴国伐陈,楚昭王为救陈而率师驻扎城父。《史记·孔子世家》记载,此时楚昭王令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城父在今天河南襄城西南,空间上在陈国西边、蔡国西北。孔子既然是前往“拜礼”,就从蔡国的某地出发,经过陈国向西北方向走。不承想走到陈蔡之间,被困住了。也有另外的说法,说孔子之所以被困在陈蔡之间,是有人要谋害他。《史记》说,听说楚国要用孔子,陈蔡两国的大夫们坐不住了,他们合谋,认为孔子到楚国后会危害他们,于是决定发徒役将孔子围在陈蔡之间的荒野上。这种说法有问题,因为当时的陈蔡两国,一个与楚结好,一个是吴的盟国,两方势同水火,不大可能为孔子的事合谋。孔子在陈蔡的野外被困七天,合理的解释是因为当时陈国方面为抵抗吴国而坚壁清野,津关戒严,任何外来宾客都无法接待;而蔡国正在谋划南迁首都,靠近吴国。在这样的情形下,孔子经过陈蔡之间,公私两方面都找不到接济,所以就断了粮,挨了饿。
关于在陈蔡绝粮的事,古代文献多有记载。说孔子和他的学生七天没吃的,就快到大限了。随从的学生们面黄肌瘦,饿得爬不起来。可是,他们看看老师,孔子还在那里诵读、歌唱、弹琴,好像没事似的。大家都奇怪,老师怎么这样扛饿呀?其他同学听老师在那里诵读弦歌,越听越觉得饿得慌,子路则不然。他是越听越生气,憋不住就一脸恼怒地来见老师,见面就问:“君子亦有穷乎?”人家真正的君子,也会遭受这样的艰难吗?言外之意,我们跟您老人家学道,最后落得这样的田地,饿得前胸贴了后背,难道有志于君子之道的人,就该是这样的下场?
孔子看看子路,好像又看到了当初师生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卞之野人。孔子平静地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论语·卫灵公》)是啊,是真君子就能忍住现在的逆境,若是小人,到现在,为了吃饭活命,就会无所不为了。说完看看子路,仿佛在问:子路,你现在要做君子还是小人?子路一如当初的真挚,听了老师的话,马上就想通了,于是坐到孔子的身旁一声不响,学着老师的样子,专心去跟辘辘饥肠作斗争了。以上是《论语》透露的当时情况。
看《史记·孔子世家》的记载,内容要丰富得多。孔子知道,像子路这样因为饥饿而质疑自己所坚持之道的弟子,不在少数,不得不管一管大家的精神了。于是,他先把子路叫过来,问子路:“《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孔子引了《诗经》两句诗说,我们不是老虎、犀牛,却流落在旷野,是我们的道有问题吗?不然何以沦落至此?子路也纳闷,就对老师说:“莫不是我们还不够有仁爱,还不足以取信于所有人;要不然就是我们还不够有智慧,人家还不能让我们行道。”孔子听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是这样吗?仲由,假如有仁道的人必能获得别人的信任,还会有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这样的事吗?假如真正有智慧的人在行道上必能获得别人的许可,那还会有王子比干被挖心而死这样的事吗?”孔子的意思是:子路你真傻啊,行道就有危险,就应该做好遭遇艰难困苦的心理准备啊!
接着,孔子叫子贡过来,用同样的“匪兕匪虎,率彼旷野”的话问他。子贡用他聪明的头脑想了想,说老师的道太伟大了,以天下之大都容不下,于是他顺便劝孔子,说老师您何不降低一下您的道的标准呢?这样就可以通行无阻了。孔子听了,就批评子贡说:“赐,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修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大意是说,好的农夫只能保证自己种好庄稼,却不能保证一定有好收成;巧匠只能保证自己手艺精致,却不能保证活计能符合每一个人的心意。君子只管沿着正路修道,怎么能为了让别人容下自己就牺牲自己修道的标准呢?
最后,孔子又把颜回叫来问了同样的问题。颜回的回答是,老师的道太伟大,所以别人不能容您;然而越是别人不能容您,越发显得您所修之道的伟大,这不是老师的耻辱,而是当政者们的耻辱。颜回这样说,深合孔子之意。
孔子有一个绰号叫“知其不可而为之者”。这个绰号,就是在孔子南游时,南方的一些士人给他起的,还告诉了孔子的学生。这里正有孔子(还包括颜回)的真精神:顺着世道而为,可能会做成一点事,甚至是大事,但算不得什么;而为了美好的理想,逆势而为,明知做不成,却绝不放弃,这才是疾风下的劲草,风霜中的松柏!这才是真儒特有的大豪杰精神!
以上是《史记·孔子世家》的记载,与子路的对话虽有演绎成分,但大体可信。孔子与子贡、颜回的对话,或许采纳了传说,却也颇能显示孔、颜精神。《荀子》对陈蔡绝粮之事的记载,只有孔子和子路的对话。比较《论语》和《荀子》的记载,后者多了如下的内容:“夫贤不肖者,材也;为不为者,人也;遇不遇者,时也;死生者,命也。今有其人,不遇其时,虽贤,其能行乎?苟遇其时,何难之有!故君子博学、深谋、修身、端行,以俟其时。”(《荀子·宥坐》)大体是说君子求诸己,至于道能不能行,自己的遭遇如何,可归之于天。用孟子的话说,这就叫“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孟子·尽心下》),这是儒家修道做人的根底。
与叶公论道:什么是善政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论语·述而》
饥饿没有再延续,按司马迁的说法,是楚国人帮着解了围。糟糕的是,就在这一年(鲁哀公六年,前489年)的秋天,楚昭王死了。孔子周游列国最后的希望也断掉了。不过,南游的孔子还是见到了楚国的一位贤臣叶公(姓沈,名诸梁,字子高),就是寓言“叶公好龙”中的叶公。那则好龙的寓言讽刺叶公不好真龙好假龙,是否与他最终不能用孔子有关,不得而知。另外,孔子见叶公,也可能是发生在孔子往来于陈蔡之间的时候,比绝粮之事早。究竟如何,不得而知了。
当时叶公是楚国的地方大员,孔子南游,子贡、子路先去联络叶公,为孔子到楚打前站,接洽各种事宜。当时楚国的势力向北发展,已经到达了今河南南阳、许昌一带,镇守这一带的就是叶公。
子路来和叶公联络,叶公就问:你们的老师孔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不想,子路跟随孔子这么多年,却是灯下黑,一下子被问蒙了,答不上来。子路回来把这事跟孔子一说,孔子说:“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论语·述而》)意思是,你怎么不说,我老师这个人,读书讲学,一发愤就忘了吃饭,精神乐观,忘了忧患,虽然年纪不小了,却从不觉得自己老。
这就是孔子在周游列国期间保持的精神状态,发愤讲学,精神昂扬,不服老,也不觉老。孔子周游列国,一直找不到知己,找不到任用自己的君主,到处碰壁,但还是“乐以忘忧”,这就不简单了。现代教育学、心理学研究一个人成功的主要因素,发现智商占一半,还有一半就是情商,有人甚至认为“情商”的比重可能还要多些。坚定的意志,不挠的精神,这些都是情商高的表现,不属于智商。精神上,孔子不是有人说的“丧家狗”,相反,他乐观得很!这里,“乐以忘忧”实在堪称儒家人生的特定旨趣。儒家讲做人,讲究的就是一个“乐”字。富也乐,穷也乐;得志乐,失志也乐。这就是“孔颜乐处”。孔子讲过:“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语·述而》)这是孔子说他自己在穷困时也不失其乐。他称赞颜回也是如此:“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论语·雍也》)颜回处穷困不失其乐观,就是贤。
子贡曾经问孔子,说一个人“贫而无谄,富而无骄”,怎么样?孔子说,好倒是好,但“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论语·学而》)。穷困中不失乐观,正是儒家要求的人生态度。基督教讲人生即有罪,佛教讲人没出生就苦,而儒家则讲究“乐”,乐观向上的“乐”。这其实可以说是一种中国精神。孔子周游七十余个邦国,到处碰壁,却始终乐观,非常难能可贵!因为他有“居易以俟命”(《中庸》)的精神,所以不会流于愤青的狂狷无状。
据说孔子在负函,见到了叶公。叶公就问孔子:什么是好的政治?孔子回答:“近者说,远者来。”(《论语·子路》)意思是说好的政治,是老百姓在你的领导下都欢乐,远方的人都想投奔你。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治内的老百姓幸福指数高,治外的老百姓想移民到你这里来。这话虽简单,却对什么是好政治下的好国家作了准确的概括。一个国家政治好不好,得看老百姓生活得高不高兴。关起门来自己吹嘘自己多么好,也不算数,要看你的国家是否发展向上,是否对外国人有吸引力。
他们还谈了一个“直躬”的事情。“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论语·子路》)叶公说:“我们这儿有个人叫直躬,他父亲偷了羊,他就告发父亲。我认为这种做法是对的,国法嘛,不告发就是窝藏包庇啊!”孔子就说了:“我们那里不这么讲。我们那儿是父亲偷了羊,儿子替父亲隐瞒;儿子偷了羊,父亲替儿子隐瞒。相互包庇之中,就有一个‘直’道在其中。”
这实际是一个伦理学上的悖论,老子偷东西犯法,儿子能不能告?叶公的意思是可以告,孔子的意思则是不可以告,不但不告,还得隐,“父为子隐,子为父隐”。叶公是站在国家角度,孔子则是站在家族立场。父子之情是天伦,国家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则是人伦。是要天伦,还是要人伦?古希腊悲剧《安提戈涅》也提出过这样的问题,作者还是站在了天伦的角度。此无他,任何国家群体与个体之间的关系都深受最初始的关系影响,父子关系就是最初始的关系。破坏了它,国家关系也就难以维持。孔子说父子相隐是“直”道,就是因为父子关系是最初始的关系,父子最亲,两者不论哪个有了错误,另一方最直接的反应就是隐瞒。相反,告发的行为则是经过了计较,有私心在起作用,就不“直”了。所以,一个社会,可以因为包庇窝藏而治人罪,但儿子告发父亲,则不宜提倡。
也有个“度”的问题。偷一只羊,罪过不大。若是滔天大罪,则不然。在《左传》这部与儒家关系甚深的经典里就有“大义灭亲”的故事。卫国贤臣石碏,因为自己的儿子石厚助纣为虐,与弑君自立的州吁搅在一起,严重危害了国家安全,石碏就设计把州吁和不肖子杀掉了。儒家认为这是正确的。由此可知,在亲情和国法之间,儒家是分轻重的,并不是一味袒护某一方面。
孔子跟叶公谈是谈了,但最后还是没有留在叶公那里。说到底,当时的所有当政者,都是“叶公好龙”,孔子的高远理想难以施展。经过此事,孔子也许看清了现实。
鸟兽不可同群:回应隐士们的冷言冷语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论语·宪问》
南游的历程中,孔子师徒还遇到一些有知识而无地位的人物,他们的灰心丧气与冷嘲热讽,同样让孔子深感失望。
这些人被视为隐士,且一般都被认为是楚国人。实际上并不是。孔子经历的陈蔡之地,只是现在归楚国管辖而已,楚国向北征服诸侯,晋国也不甘示弱,两方南征北战,陈蔡之地就成了争霸战争中来回拉锯的地方。这里的诸侯国家今天被这个征服,明天又向那个输诚,战乱不已,生灵涂炭,弄得这里很多的士人也因此失魂落魄。这些士人读过书,也懂得很多事,但赶上这样糟糕的世道,就一个个灰心丧气,都一味地逃避现实。孔子南游,没少遇到这类人。
有一次孔子迷了路,找不到渡口了,看见两个老头子在田里合力耕种。《论语·微子》记载这两个人,一个叫长沮,另一个叫桀溺,大概是《论语》的编者姑且给他们起的名字,他们的本名无从知晓了。孔子使子路问津,长沮就问:“夫执舆者为谁?”执舆即执辔,手挽着马缰绳。这就是说子路给孔子执舆驾车,子路去问津,孔子就得代为执舆。子路回答:“是孔丘。”长沮一听,提高了嗓门说:“是鲁国孔丘吗?”子路回答:“是。”长沮就说:“那他应该知道渡口在哪儿啊!”说罢就埋头干活。子路没办法,转而问桀溺。桀溺发话:“你又是谁?”子路答:“我是仲由。”桀溺说:“是鲁国孔丘的那位徒弟吗?”子路说:“是。”桀溺就说:“坏人坏事如滔滔洪水,天下到处都是,谁又改变得了这种情况?你呀,与其跟着‘辟人’之人跑,不如跟着我们这些‘辟世’之人过日子!”说罢继续挥动耙子耙地。“辟人”之人,指周游列国的孔子。“辟世”之人,指长沮、桀溺。
子路把这些话告诉了老师。孔子听罢,怅然许久,最后,抬起头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子路,对天下所有的长沮、桀溺这类人说:“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论语·微子》)人只能与人在一起生活,不能与鸟兽异类活在一起。这两个人好像是“辟世”了,可还不是得两个人合伙才能耕种,才能活下去?“辟世”,说着容易,真“辟”得了吗?不过是矫情罢了。既然最终还是得生活,现在世界乱了,总得有人出来改造它。如果大家都避世躲开,就太不负责任了。若天下变好了,也就用不着我孔丘出来改造它了。这几句话,一竿子戳到底,把所有隐士的短都揭了,也把孔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表达了出来。
还有一次是子路与孔子走散了,在一个叫石门的地方,遇上一位用杆子挑着大筐的老汉。子路问:“你见过我们夫子吗?”老汉说:“你们这些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谁是你的夫子啊?”(《论语·微子》)他骂孔子不劳动。孔子的确对学生学生产方面的事持反对态度,不过不是反对所有生产劳动,而是反对学生仅用劳动的方式改造世界。在孔子看来,这叫“君子不器”(《论语·为政》)。一个有志于改造社会的人,不能指望单靠种粮、种菜,应该关心“道”的层面上的事。
孔子是一个反对实业救国论者。他认为要改造世界,想问题太直接、太现实不行。孔子说过一句很有趣的话,就包含着这样的道理,他说:“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论语·卫灵公》)怕吃不上饭挨饿,就去种地,孔子说,遗憾得很,世界上挨饿的全是种地的农民。这话发人深省。孔子这样说,是想敲打那些太功利太现实的人。有志向改造社会,就要在分辨是非善恶和完善社会政治的方面多用心。老汉骂孔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实际是不了解孔子,孔子少年时什么活计没干过?大概老汉就是一个因怕挨饿而“耕也”的人吧。
挑筐的老汉骂了一阵后,见子路没地方去,就把他带到家,给他煮了一锅黍米饭,还杀了一只鸡。招待得还不错呢!后来“鸡黍”就成为文人交往的伙食标准了,像东汉的典故“范张鸡黍”,孟浩然的诗句“故人具鸡黍”等,都是从这里来的。杀鸡煮饭之际,老汉还把自己儿子叫过来,说,你见一见,这是孔子的高足子路。第二天,子路找到了孔子,把昨天的遭遇讲给老师听。孔子说,你再去找他,跟他讲:你看你是个隐士,可是你家里也有伦理,你有儿子,而且你还让儿子跟客人相见,你能有小家的伦理,怎么能够忘记天下苍生也要有秩序、有人伦这样的大伦理呢!
还有一个叫接舆的楚地人,他曾追着孔子的车,一边跑,一边唱:“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论语·微子》)凤凰啊凤凰!你的德是何等不济啊,过去的事情不可挽回,未来的日子还可以追补呀。罢了吧,罢了吧!现在的当政者都是些危殆不可救药的人啊!他边跑边唱,像得了精神病。孔子想下车跟他谈谈,他却快步跑开了。
当时,社会上有不少灰心丧气的人。孔子要坚持自己的入世精神,就得在精神和心理上跟这批人作斗争。孔子在到处碰壁之余,还要不断听着这些人的泄气话,这也是一种折磨,如果经不住,也可能会被打垮。这就是孔子周游后期的特殊经历。
决意返鲁:求仁得仁又何怨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论语·子路》
到了孔子周游列国的第十四个年头,孔子和他的一些学生又来到了卫国。
现在的卫国,已经不同于过去。卫灵公死后,南子的权势却不减,新的卫国君主就掌握在她手里。卫国的政局很微妙。当年太子蒯聩因为要杀南子,被逐出卫国。卫灵公死了,麻烦就来了。谁来继位呢?卫灵公晚年,想立另一个儿子公子郢,可是郢不答应。流亡晋国的蒯聩,有个儿子名辄,也叫卫辄,留在卫国,卫灵公死时,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他成为卫国的新君主后,大权就操在南子的手里。这时候,蒯聩仍健在,而且还与晋国的执政赵简子关系密切。赵简子看重蒯聩,完全是因为觉得他可以成为搞乱卫国的筹码,奇货可居,就收留了他。等卫灵公一死,年少的卫辄继位,赵简子看可以给卫国添乱了,就送卫辄的父亲蒯聩进入卫国。南子派人阻挡,蒯聩进不了都城。这时赵简子手下的一位高人就出了一个主意。谁呢?阳虎。若干年前,阳虎投奔了晋国赵简子,现在他也在护送蒯聩的队伍里。眼看蒯聩进不了都城,阳虎就选了十来个人化装成穿丧服的卫国人,去骗守门人开门。于是蒯聩进了城并长期盘踞在这里,等待机会。晋国给蒯聩撑腰,照说蒯聩很容易把大权抢过来,但这时的齐国、鲁国都支持卫国,所以在一段时间里,就形成了儿子在都城做君主,父亲却占据另一个城邑,双方虎视眈眈的危局。
这正是孔子十余年后再次来到卫国时面临的复杂微妙的局面。应该就是在这一次来卫国时,孔子在与子路的一次交谈中,狠狠数落了子路一顿。子路看清了卫国当时棘手的局势,所以想探探老师的想法,他就问:“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路问,假如现在卫君要用您主政,您先从哪里下手呢?孔子回答:“必也正名乎!”(《论语·子路》)孔子说,我要先正名,君要像个君,臣要像个臣;做父亲的要像个做父亲的,做儿子的要像个做儿子的。孔子说这话,很明显,针对的是当时卫公辄和他父亲蒯聩之间“父不父、子不子”的糟糕状况。
子路一听,顿时就跟老师杠上了,怼了一句:“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有您这样迂腐的吗,这还怎么正名?子路口无遮拦,居然当面用了“迂”字来说老师。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蒯聩和卫公辄父子俩,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其实是南子在和当年的太子较劲,是小妈和嫡长子在对抗。更要命的是,外部还有晋国、齐国等列国相争的复杂背景,那个“名”是说“正”就能“正”的吗?
孔子跟其他学生不抬杠,可对子路不一样,立马变得光火起来,说话像连珠炮:“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论语·子路》)先骂一句“野小子,子路”,之后就是一口气的成串句子,一句顶着一句,鱼贯而出,语速很快。《论语》此处的记言,颇能表现人物当时的神情口吻,描写得惟妙惟肖。说到底,尽管这么多年到处碰壁,孔子的政治理想,一点儿也没变。
恰在这时候,鲁国派人来接孔子了。派的是谁呢?冉有。冉有奉季康子的命令来接孔子回国。季康子是季桓子的儿子。季桓子晚年多病,有一次坐在车上看鲁国城,看到高大的城墙,感慨地说:当年要是不把孔子弄走,这个国家应该很强大吧!这也是人老了,慢慢就想明白了一些事,但也晚了。他嘱咐儿子季康子,一定要把孔子接回来。父亲这样交代,季康子当不当一回事也难说。可巧,孔子的学生冉有任季氏宰,他多才多艺,能打仗。另外,孔子还有一位学生樊迟当时也在鲁国。他俩在一次与齐国的战斗中表现非常出色。季康子见他们打仗本事都这样大,就问他们跟谁学的,冉有就说跟孔子学的,顺便还说了老师一大堆的好话。既然学生都这么厉害,老师应该更了不得。所以,季康子才派冉有来到卫国接孔子。
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孔子就住在卫国,不说走也不说不走,冉有等人只能等着。当时孔子有一些学生在卫国做官,大家猜测他是不是也要在这里从政。冉有不知怎么办,就向子贡讨主意。
子贡说,我去问问老师吧。子贡要问孔子,怎么问?说老师你是不是想给卫公辄干事啊?这样问,不是子贡的水平。子贡善言辞,这会儿就表现出来了。他问老师:“伯夷、叔齐何人也?”伯夷、叔齐是什么样的人呢?孔子回答:“古之贤人也。”子贡又问:“怨乎?”他们对彼此相互让位而离开父母之邦,以致最终饿死的做法后悔吗?他们会因自己不得善终而恨这个世界吗?孔子回答:“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论语·述而》)他们那样做,是为实现仁者之道,而且他们也得到了仁者之道,又怨个什么呢?
孔子这样回答,子贡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出来就对冉有说:“夫子不为也。”为什么这样说?因为老师对伯夷、叔齐互相让位的做法是肯定的。既如此,对现在卫君的做法自然就是不赞成了。师生问答像是打哑谜,这是建立在师生的相互了解之上的。
当时还有另外一件事,促使孔子下决心离开卫国,那就是孔文子想要攻打另一位大臣大叔疾,孔子劝止了他。眼看卫国要有乱子,一向都是危邦不入、乱邦不居的孔子,才不会把自己和这样的是非搅和在一起呢!他马上乘车,与冉有等弟子一起回鲁国去了。
这时,是鲁哀公十一年(前484年)的冬天,距离孔子当年出走他邦,已经十四年了。这时的孔子已经是六十八岁的高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