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为国老,待子而行”:孔子归国
孔子漂泊十四年后返鲁,但是政治上仍然坚持理想,他是一个不妥协的老人。孔子返鲁时,鲁国的执政者是季桓子的儿子季康子,国君是鲁哀公。回到鲁国后,孔子依然是“发愤忘食”,教育弟子,编修经典,也关心政治。
国老议政:“编外”老大夫的坚持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樊迟退,见子夏曰:“乡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
——《论语·颜渊》
孔子出走的时候是大夫,回来后季康子还让他当大夫,只是不给任何职权,表面上很尊敬,称孔子为“国老”。《左传·哀公十一年》记载冉有的话说:“子为国老,待子而行。”意为孔子是国老,鲁国有些事需要听一听孔子的意见才能施行。当时孔子应该是拿了一些俸禄的。
孔子一回到鲁国,季康子就问,你的学生,都谁有政治才干呢?我们要任用啊!季康子还着重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仲由就是子路,这是问子路是否可以从政。孔子回答:“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论语·雍也》)意思是,你说仲由啊,这个人很果敢,从政对他来说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孔子这里用了“果”字。《论语》中孔子常骂子路,批评子路“好勇”。但是经过多年的开导、矫正,孔子已经不再用“勇”来说子路,而是用“果”来评价他。也就是说,子路已经从“勇”这一自然品性中生发出新的品格,那就是“果”。“果”就是做事干练,果敢,不优柔寡断。孔子说,他有这样的品质,从政是完全可以的。
季康子还问到了子贡:“赐也,可使从政也与?”孔子说:“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说子贡这个人非常练达,“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从政对他来说又有什么难的呢?季康子又问到了冉有,说:“求也,可使从政也与?”孔子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艺,本义是种庄稼,庄稼种得好,长得茂盛,这是本事。孔子说冉有多才多艺,从政也是没有问题的。
由此可知,孔子返鲁后,季康子任用了孔子的一些学生。说起来,在孔子返鲁之前,孔子门人就有在鲁国被任用的。《左传》记载孔子回鲁之前的几个月,鲁国与齐国打仗,冉有就做了鲁国的将领。又如子贡,孔子回来前五六年他就已在鲁国从政,在外交上有突出表现。孔子回来了,季康子问问孔子,这也许只是表示客气,给个人情而已。
鲁哀公也曾向孔子问政。尽管鲁哀公没有任何实权,可他也想有所作为,消灭三家势力。智小而谋大,最后他因此举失败而出走,死在了国外。他的遭遇令人哀伤,所以称他为哀公。关于孔子答鲁哀公问政,在《论语》之外,儒家的另一部经典《礼记》也记载了不少,这里我们只谈《论语》的记载。鲁哀公问:“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论语·为政》)
鲁哀公问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如何才能让民众对政治统治者心悦诚服呢?孔子的回答是“举直错诸枉”,字面的意思就是拿正直的去矫正邪恶的,这样民众就服了。作为政治圈中的上层,你的政策是对的,你举的人才没有贪污,没有品德上的瑕疵,也就是能选拔公正的贤才,老百姓就服气。这些人上台,没有把柄,正直,就可以纠正一些错误的为政举措,老百姓就服气。所以说,选举一个什么人上来,老百姓就可以看清楚你为政是什么德行。你选举的人有问题,为官有不光彩的事,老百姓马上能看到你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就叫“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鲁哀公这样问,大概是想要收民心。
孔子这样答,是他一贯的思想。他对学生樊迟也说过这样的主张。《论语·颜渊》篇记载,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回答:“爱人。”樊迟又问:“什么是智?”孔子说:“知人。”什么是政治智慧呢?作为一个领导,不知人便不能善任,知人善任才是最大的政治智慧。结果樊迟听了半天听不明白,孔子就说:“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这句话就跟刚才我们讲的一样,举直的,纠正歪的,歪的也就变直了。结果樊迟听了更是一头雾水。樊迟见了子夏,就问:“刚才我见到了夫子,我问他什么叫智,夫子说‘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这什么意思啊?”子夏一听,说:“富哉言乎!”接着说,“我给你举个例子吧,比如舜有了天下以后,从众人里选出了皋陶做司法官,结果怎么样?不仁者就走开了,那些坏人、德行不好的人,一看你举了皋陶做官,得,我们没有市场了,‘不仁者远矣’。又说商汤有了天下,从民众中选人,最后选了谁?选了伊尹,伊尹是著名的宰相,不仁的人也就远离了。”
《左传》还记载了一件事情,是个反常现象。孔子老年回到鲁国时,鲁国十二月份,还在闹蝗虫,蝗虫叫螽,《诗经》里就有“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诗经·周南·螽斯》)。蝗虫繁殖力强,古人曾经拿它来祝愿子孙繁盛。但是到了十二月还在闹蝗虫,就太不正常了。要注意,春秋时的十二月,是周历,周历的十二月份相当于夏历的十月份,可夏历十月份也该冷了,不该闹蝗虫了。于是季康子就来问孔子闹蝗虫的原因。孔子说,我听说过,心宿的第二颗星火星在天空见不到了以后,万物就开始蛰伏,不应该再闹蝗虫了。用现在的话说蛰伏就是“入蛰”了。孔子接着说,可是现在呢?在晨昏之际还能看到火星,只是偏西,这不是因为别的,不是老天爷变了,而是历法官员出错了,正确的历法还不到冬天。历法在当时属于高科技,这是孔子博学的表现。这里孔子回答季康子的问话,是属于好言好语的,但下面两件事可就不这样了。
一是季康子患盗,鲁国盗窃现象严重,治安不好。季康子就此事问于孔子,在前面我们讲过。
还有一件事,季康子问:“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论语·颜渊》)杀无道就有道,后来法家学派专门讲这个观点。法家从商鞅到韩非子都讲八个字——以杀去杀,以刑去刑。有这样一个说法,商鞅之法,弃灰于道——即把炉灰倒到马路上了——就要断手足。这样做,不是刑法太重了吗?是重了,但由此可以防止人们再做其他更大的错事。法家认为,垃圾扔到马路上,顶多罚五块钱,你下次还倒。所以有些法家打比喻说,你看慢坡地,高三十米也能爬上去,如果垒个十米的高墙,就谁也爬不上去了。严刑峻法就是要垒一个十米的高墙,防止人们犯错误。这就叫“以杀去杀,以刑去刑”。道理也说得过去,秦国政治就是这么干的。可是呢,干了十几年就垮了台!从季康子对小民磨刀霍霍的架势,可知法家这一套,是来自没落老贵族的政见,但孔子反对这一套。秦王朝的迅速垮台,就证明了孔子的反对有道理。
这就是孔子的不妥协。季康子是执政,好心好意问你,你若不同意,可以和颜悦色地说。但是,看到了吗?“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这话说得多厉害,无异于直接打脸!这是孔子的本色,周游列国为什么不得志?如果在错误的政治观点面前和颜悦色,也就不用那样没完没了地碰壁了。所以说,孔夫子的人格底色,绝对不像有些人讲的,到处讲和谐,就好比上了电梯,主动跟别人打招呼,气氛不就活了吗?这种说法让人觉得好笑!这是孔子吗?这不是孔子!不然,他就不会周游列国,到处都不得志了。
藏富于民:批评好聚敛的上位者
季孙欲以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曰:“丘不识也。”三发,卒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对。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亦足矣。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子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访焉?”弗听。
——《左传·哀公十一年》
回国以后,最让孔子痛心疾首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孔子回鲁是在鲁哀公十一年(前484年)的冬天。就在这时候,为了提高次年的财政收入,季康子及其手下的大高参、二高参,包括孔子那位做了季氏宰的学生冉有,提出来要用“田赋”,就是采取一种新的税收政策来加大财政收入。具体内容是根据每家的田亩数量征收一种用于军队开支的费用。
鲁国早在鲁宣公时期,就已开始实行“初税亩”,即“履亩而税”,民众有多少亩土地就抽多少税。后来鲁成公时又实行“作丘甲”,古代四邑为一丘,丘就是一个行政单位,一个行政单位要出军事上的开支,具体说是每一丘都要出国家制铠甲的钱。这都是加重民众负担的做法。现在又想根据田产征收另外一种赋。“赋”是什么呢?赋字从“贝”从“武”,收这笔钱,是因为任何人要过太平生活,都需要有人来守卫国家,需要军事开支,所以“赋”是专门支付军事这笔钱的,与税不一样。总而言之,鲁国又要扩大财政收入。
执政者搞这样的“财政改革”,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而且冠冕堂皇。不过,在鲁国,有个大臣叫孟献子,执政比季康子要早几辈,是孟氏家族的,他说过一句很著名的话:“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意思是说国家宁愿有贪污犯,也不要有聚敛之臣。什么意思?国家出几个贪污犯不算大问题,贪污犯是错的,老百姓恨他,但贪污犯伤害老百姓有一定的限制;若是出了“聚敛之臣”,一个搜刮民脂民膏的政策颁布下去,全国的民众都要增加负担,都要倒霉。对国家的危害,比几个贪污犯大多了!这话是贤者之言,所以被儒家写到《大学》里。
季康子想增加当权者阶层的收入,这事要做得好看,有更大的合理性,最好是访一访国老,让孔子这样有声望的人同意,可就上上大吉了!所以孔子刚回到鲁国,季康子就打发冉有来就增加税收的事征求孔子的意见。《左传·哀公十一年》记载说:“季孙欲以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曰:‘丘不识也。’三发,卒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对。”季氏要增加百姓的负担,扩充军费,满心想让孔子赞成。季氏心想:你孔子周游十四年,我让你回来,还给你大夫一样的身份,把你当国老敬奉着,对你这么好,我这儿想敛点儿财,你还不拍巴掌赞同吗?所以季康子派冉有来问。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孔子对此,就一句话:“丘不识也。”我孔丘不懂。之后一言不发,只是两眼瞅着冉有,实际是瞪着他,心里有气。冉有沉不住气,近乎哀求地对孔子说:“您是国老,都等着听您一句话再行动,您怎么不说话呢?”孔子还是一言不发。
冉有代表季氏来问意见,这是公事。孔子只是瞪着冉有看,不说话。公事传达完了,按礼法,就该是私下之间的见面谈话,即古称的“私觌”了。冉有就以学生的身份问老师对“田赋”的意见。《国语·鲁语》对此也有记载,这时孔子才说:“求,来!女不闻乎?(冉有,你过来,你没有听说过吗?)先王制土,籍田以力,而砥其远迩;赋里以入,而量其有无;任力以夫,而议其老幼。于是乎有鳏寡孤疾,有军旅之出则征之,无则已。其岁,收田一井,出稯禾、秉刍、缶米,不是过也。先王以为足。若子季孙欲其法也,则有周公之籍矣;若欲犯法,则苟而赋,又何访焉!”(《国语·鲁语下》)
孔子说,过去周家的先王经营土地,是借助百姓的力气耕种贵族家的田地,只出力,不出租税,而且,还要根据距离的远近决定出力的多少。那时候国家也养军队,但养军队的钱是根据人口情况来征收的,不是以田产为根据的。同时还要考虑到每一家的经济状况,富裕的多出,穷困的少出。征用劳役也要考虑到人的老幼。这样的话,那些鳏寡孤独有病的弱者,只缴纳很少的钱,每一年的税收也不过出一定量的禾秆、草把和米粮而已。在先王,这就足够开销了。现在他季孙氏要想遵循先王法度,周公当时制定的文献典章不是都还在吗?要是他不怕犯罪,铁了心要打破先王法度,那他愿意征田赋就征,还问我干什么!干不法的勾当,还要叫上别人给你吹喇叭、抬轿子,何必呢!孔子眼里揉不下沙子,说话不留缝子。经历十四年漂泊后依然如此,这真是出乎冉有和季康子之流的意料!
孔子在这件事上不妥协,就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真豪杰!古代农业社会,农民一年的收成就那么多。政府下手狠点儿,老百姓受穷就多一点儿。在这点上,儒家自孔子开始,就坚决反对无端地向民众多征赋税,这成为儒家经济观念的重要内涵。此后两千多年,秉持这种观念的人都是有良心的人,这一观念成为后世儒生、士大夫乃至文学家反抗横征暴敛的精神原则。
汉武帝打匈奴,打着打着,国库空了。怎么办?他就想让富人们摊派,富人们不愿意出钱,有人就给皇帝出馊主意,让他们相互告发,弄得社会乌烟瘴气,乱七八糟。汉武帝死后,霍光秉政,召开“盐铁”会议,儒生站出来谴责汉武帝的行为,有助于汉武帝政策的终止。在中国历史上,用儒家这条原则反对横征暴敛,抗议暴政,绝非这一次,而是很多次。增加赋税有几回不是出于统治者的私欲?古代的王朝,钱多了好干些什么?不是用在面子上的制礼作乐,就是大兴土木,建楼堂馆所,要不就是穷兵黩武。投到公共基础设施建设的,不能说没有,但少得可怜!所以,从孔子开始的儒家经济观念,即节俭开支、少向民众伸手的思想,是很值得重视的。
孔子的高足有若也说过这种话。《论语·颜渊》篇:“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鲁哀公说今年闹灾荒,我的府库财政用度不足,怎么办?有若就说,为什么不采用十分税一的做法呢?鲁哀公苦笑说,我现在已经抽到十分之二了,还不够呢,怎么让我十分税一呢?有若就说,老百姓足,你君主才足,老百姓都穷了,国家最终还是穷。
有若的观点来自孔子,概括地说就是“藏富于民”。这涉及一个问题,人们常说“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无水小河干”。那么,一定要问一问,谁是“大河”,谁是“小河”。民富才是“大河”,是一个民族的希望。历史上的例子,如英国,一个老牌殖民国家,谓之日不落,研究它崛起的历史,就是民富,民富了以后税收宽、税源宽,民富了以后产业发展快,投资也快,社会迅速向前发展。反过来,古代王朝的政府一般很有钱,也很奢侈,但老百姓普遍穷困。普遍穷困的结果是什么?老百姓一穷,就要节省过日子,市场上的商品卖不出去,工商业就没法发展。
中国古代自秦汉以后,也有大商人,可是这些商人想要发展,怎么办呢?就是卖盐铁,卖国家控制的这些资产,从政府那里得到特许,经营这些“国榷”之物。另外,就是伙同政府一块儿盘剥欺负老百姓。明清时期,国家向民众征粮,往往不要粮食,而是要折合的银子。结果导致农民粮食生产越多,粮价越低,要出更多的粮食,才能折合成政府要的银子数量。这时候,以低廉价格大量收购农民粮食的就是这些商人,他们大肆囤积,等到青黄不接时再高价卖给缺粮的农民。政府一边压榨农民,商人就在另一边贱买贵卖,两方合伙,就使得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处于赤贫。长远的结果,是全社会消费严重乏力,最后,农业、工商业都得不到发展。商人没办法,只能卖奢侈品,卖盐,社会产业结构继续畸形发展。长期地看,让民众手里多点儿钱,要比政府官员手里多点儿钱好。
哪个是“大河”,哪个是“小河”?民富才是真富,民富才是“大河”。查看两千多年的政治思想,基本上没有“富民论”,大多是“富国强兵”。最后呢,国也不富,兵也没强,老百姓更是普遍贫困得要命!想想这些问题,孔子下面的话就弥足珍贵了:“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左传·哀公十一年》)君子真正有德行的政治,是什么?向民众派发红利的时候要厚、要多点儿,做事要取一个适度的中庸之道,需要征税收的时候要以少征为原则。
但是这一次碰撞,孔子还是失败了,到了第二年,《左传·哀公十二年》里明确记载:“用田赋。”孔子跟冉有说的一点儿用也没有。
孔子晚年回国,眼看着这样一些老贵族的执政者做这样的事,心情肯定好不到哪儿去。有一次子贡问:“今之从政者何如?”现在这帮从政者怎么样?孔子说:“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论语·子路》)这帮人的政治器量,一斗一桶而已,不值一提。孔子这一辈子,净跟这样一些老贵族打交道了,一个“噫”字,表达的是,他看这些人是何等恶心!
坚守礼法:反对弑君自立
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论语·宪问》
季氏要伐颛臾,做事之前,派子路和冉有去征求孔子的意见。颛臾是鲁国东部蒙山下的一个小国,是上古东夷部落建立的一个古国,也是鲁国的附庸。过去鲁国人要祭祀蒙山,颛臾人就为鲁国人尽地主之谊,接待鲁国人,提供落脚地。季氏却因为颛臾离自己的封地费邑太近,就想灭掉它。
孔子有一个观点是“兴灭国,继绝世”,灭了的国家应该让它再兴起来,断了的世系应该让它再连起来。人人都有宗族,都愿意一直往下传,任何家族都不希望断了香火。但是,有些人只顾自己,不管别人。春秋时期大国兼并小国,专干把人家邦国、世系弄灭弄断了的事。孔子认为这是不对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他要“兴灭国,继绝世”。现在,季氏要伐灭颛臾,冉有和子路都在给季氏做家臣,被季氏派来问孔子。结果,孔子狠狠地骂了冉有和子路一顿,还让他们俩回去提醒季氏家族,说你们去打吧!我担心季氏家族的真正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你季氏光想着灭掉他人,从不想还有势力正盯着你们,找你们的空隙呢。
萧墙之内的忧患,有人说指的是鲁哀公,是鲁哀公要收拾季氏家族。也许吧。经孔子这样一说,好像伐颛臾的事就作罢了。就是说,可能这次孔子的意见起了点儿作用。因为没有文献记载季氏伐颛臾。到底伐没伐颛臾,文献看不到,看不到不一定没发生。只是有学者据没有文献记载这一点推测,认为孔子的话对季氏产生了影响。当然,这只是推测而已。
孔子周游列国的时候,有人给他起外号,叫他“知其不可而为之者”(《论语·宪问》)。用今天的话翻译,就是“向不可能挑战的人”。返回鲁国后,孔子还真做了一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事。事情发生在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齐国的大夫陈恒杀掉他的君主齐简公。齐国,姜太公建立的国家,传到春秋末年的时候,传不下去了,被陈氏家族夺了权。孔子得知此事后,反应强烈。《论语·宪问》记载:“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按照周代礼法,弑君者,是所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孔子坚持礼法。陈恒就是齐国的弑君者。他的家族是春秋早期从陈国迁到齐国的,两百来年后却开始篡权。孔子知道鲁哀公管不了这种事,能管这件事的“三桓”当然也不会管,以他们的本心,还恨不得弑君自立呢!但是,孔子明知道如此,还是要沐浴而朝,这是在尽一个大夫的职责,是在坚守礼法。按照西周封建的列国关系准则,邻国发生违背礼法的事,其他国家有责任去纠正它。礼法放在那里,既然没有经过合法程序宣布废除它,就应该在需要的时候高举它,起码可以表示一下自己的是非观,表示人心还没有死绝。
现代人读到这件事情,一定觉得孔子真迂啊,明知碰壁,还要去做。请注意,孔子这样“知其不可而为之”,正是其精神的可贵之处。现代人读史,最差劲的表现是顺着一种所谓进步史观来看过去,以为后来的一定好于以前的,陷于肤浅而不自知。
以陈氏篡齐而言,孔子就不如一般历史教科书上说的那样“进步”。这需要简单说一说陈氏是怎么上台的,上台以后又是如何对待百姓的。姜太公的后裔齐景公在位时间很长,有五十多年。他在位时,晏子说过,在齐国卖鞋的都失业了,而卖假肢的赚钱!这话把齐景公治理下的黑暗很好地表现出来了。很多人都被砍了脚,不穿鞋而改用假肢,反映出当时的政治是多么残暴!就在这时候,陈氏家族开始收买人心,拉拢老百姓。他们向老百姓放债的时候,用大斗,收债的时候,却用小斗;山货在山上什么价格,卖给老百姓还什么价格;海货在海边什么价格,卖给老百姓还是什么价格。一时间,大家都认为陈氏好。
其实,他们大斗出小斗入,不过是收买人心。后来陈氏杀姜姓君主,得了好处的老百姓不作声,还跟从他们,不知不觉就被野心家骗了。何以这样说?孔子在世的时候,陈氏大斗出小斗入,可是等到孟子到齐国,看到的却是“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孟子·公孙丑下》)。请问,陈氏家当年大斗出小斗入的精神哪儿去了?这就是野心家。
有些人说陈氏是新兴地主阶级,上台实行新政治,对历史发展有好处云云,这种看法完全错了!野心家一旦得了势、上了台,翻过脸来就收拾老百姓。谁家的辣椒水都一个味,对百姓,都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新上台的野心家,对待百姓,不比老贵族好一点儿。
孔子谈历史,不言革命,只言损益,或许就是因为看透了一点:革了别人的命,上了台的新贵,到头来,照样给小百姓灌辣椒水儿!不择手段上了台,就可以为了不下台而不择手段。孔子坚持礼法,真是迂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