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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锺叔河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7:24

湖南人民出版社是我的“母社”,那里一直有我的朋友,年长于我的,和我年相若的,比我年轻得多的,都有。译文编辑室的朋友曾和我谈过他们出书的事情,我建议他们出一点外国人观察近代中国(是近代而非现代,更不是当代)的记述,尤其是专注于社会、人文的,如《黄土地上的农家》《蓝色长袍》之类,与《走向世界丛书》相表里。来谈的朋友对此也有兴趣,可是据说有人提出,应以宣传新中国的伟大成就为主,这当然最符合“对外宣传”的需要,但和我所建议的就不是一回事了。后来,秦颖君准备出版《汉英对照中国古典名著》,老实说,最初我有过一点担心,因为我不太明白它的主要读者究竟应该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而且既是古典名著,恐难找到合适的译者,如果要新译。不过,理雅各这本书我是一开头便赞成列题的,它在文化交流史和翻译史上的地位早已确定,不会因我读不懂而动摇,要是出别的译本,当然不如出理雅各啰。

我以为,图书出版虽然不可能不充当一块宣传阵地,但和报纸、期刊、广播、电视、剧场、歌厅等别的宣传阵地相比,总要有点不同,就是总要多一点文化气,多一点历史感。也就是说,出书不能只看时效,不能百分之百地跟着什么什么走。只要有文化历史的眼光,看准了哪些书通过了历史的筛选并将继续保持历史上的地位。如理雅各译述者,即使经济效益差一点,一下子未必能多印,但每一两年印他三五本,于江河日下时显示一点中流砥柱的形象,人们谈起时能竖一下大拇指,虽不言“效”,效亦在其中矣。

(1994年4月)

暮 色 中 的 起 飞

黄裳称张宗子为“绝代的散文家”,胡乔木说聂绀弩诗的特色“也许是过去、现在、将来的诗史上独一无二的”。乍一看,话讲得未免太“绝”了一点。其实,他们的意思未必是说,从此就再不会有如张岱之文笔和绀弩的诗才,不过于世道人情了解较多,于文章与世变相因的道理也了解较多,故知如张岱之写五异人之一的燕客:

在武林,见有金鱼数十头,以三十金易之。畜之小盎,途中泛白则捞弃之,过江不剩一尾。……一灵壁砚山,数百年物也。燕客左右审视,谓山脚块磊尚欠透瘦,以大铁钉搜剔之,砉然两解。燕客恚怒,操铁锤连紫檀座捶碎若粉,弃之西湖,嘱侍童勿向人说……

又如绀弩之咏女乘务员:

长身制服袖尤长,叫卖新刊北大荒。

主席诗词歌宛转,人民日报诵铿锵。

口中白字捎三二,头上黄毛辫一双。

两颊通红愁冻破,厢中乘客浴春光。

都是特定条件下才能有的人和事,纵然江山代有才人出,后之作者也是摹想不来的。

我于古人中,最喜张岱的文章。他的风格,可以四字括之,就是“自说自话”,绝不作陈言套语。写人事,他不用心歌颂什么暴露什么,而爱怜哀矜之意自然流露,能感人于百载之后。发感想,他从不想载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而家国之忧、无常之痛时见于字里行间,如《西湖梦寻》的序文:

余生不辰,阔别西湖二十八载,然西湖无日不入吾梦中,而梦中之西湖实未尝一日别余也。前甲午丁酉两至西湖,如涌金门商氏之楼外楼,祁氏之偶居,钱氏余氏之别墅,及余家之寄园,一带湖庄,仅存瓦砾。则是余梦中所有者,反为西湖所无。……乃急急走避,谓余为西湖而来,今所见若此,反不若保吾梦中之西湖为得计也。……山中人归自海上,盛称海错之美,乡人竞来,共舐其眼。嗟嗟,金 瑶柱,过舌即空,则舐眼亦何救其馋哉!

张岱的文章美不胜抄,抄多了也怕贻献芹之讥。我只奇怪,如今古人的文集出得滥而又滥,张岱却一直还没有出一个全集善本,也许这和他亡过国却没有死不无关系。

在中国历史上,非名贤大儒的文人和女人一样,总是倒霉的时候多。国家一旦被实际负责政治、经济、军事的人弄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们或她们就得出来承担责任。晚明的文人和文章从“左联”时代起一直挨骂,张岱自难例外。

我在“文学青年”阶段,就不是《宇宙风》《人间世》的热心读者,倒是一度颇为信奉“文艺政策”的。读明清诗文,对于“飞去飞来宰相衙”的名士和带着舞女歌童到处贡献色艺的山人素无好感,故并不赞成把晚明的文章和文人一律供到神龛上焚香顶礼。但我更不赞成将他们看成“国之将亡必有”的东西,说什么读了明人小品便有亡党亡国的危险。几篇文章,哪有如此大的力量?而“国之将亡”时文人的命运,忝为同类,推之以“五百年犹比膊”之“理”,固亦不能不稍具同情。张岱自称:

少为纨袴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

出身大地主阶级是毫无问题的。但他绝顶聪明,有特别突出的文艺才华和气质,出身于三世藏书三万余卷的家庭,少时即与画家陈老莲,剧作家阮圆海,园艺家范与兰,名演员彭天锡,名艺人柳敬亭,名工匠李仲芳、濮仲谦、甘回子,名茶人闵汶水,名妓女王月生等交游,浸淫于江南士大夫的文化中而尽得其精华。中经世变,“向以韦布而上拟公侯,今以世家而下同乞丐”,像颜黄门那样“一生而三化”,真可说是“备荼苦而蓼辛”了。

他养成了精纯的艺术趣味,天生一颗敏感的心,但又与钱谦益、阮大铖辈不同。他一生不做官,不伺候上司,从来不看别人脸色行事,即使成了穷光蛋时也是如此。我想这就是他能“自说自话”,使我对他有一种特别的好感,愿意不断跟他亲近的缘故吧。黑格尔有言:

智慧之鸟的猫头鹰,在文明的暮色中才开始起飞。

如晚明者,岂非以地主庄园经济为基础的现代前文明垂暮之时代乎?虽然和密涅发的猫头鹰同时起飞的,还有病态十足的夜莺和不利小儿的“暗夜”(见宋朱翌《猗觉寮杂记》),但智慧之鸟毕竟不是鸡鹜之流可比的。在世纪末的废墟下,既埋葬着历史文化的遗传病体,也埋葬着提炼精纯了的末代仕女们刹那的悦乐和永恒的悲哀。陈寅恪先生撰《钱柳因缘诗释证》感赋云:

推寻衰柳枯兰意,刻画残山剩水痕。

可谓深知此意矣。

(1995年9月)

《 汉 口 竹 枝 词 》

竹枝词(杂事诗)自纪晓岚、厉惕斋而后,多咏地方名物、风俗人情,近代更趋通俗,间或讽嘲时事,如长沙清末的《抢米竹枝词》、抗战初期的《文夕大火竹枝词》,都是极有价值的地方文献,可惜少人注意。

近来得见湖北人民出版社重印的《汉口竹枝词》一册,原刊于清道光庚戌(一八五〇),去今已一百五十年,专记市井生活,又集中于汉口一地,自然更有意思。

此时的汉口,如作者自叙所云,已是“商贾麇至,百货山积,贸易之巨区也”。第二首云:

廿里长街八码头,陆多车轿水多舟。

若非江汉能容秽,渣滓倾来可断流。

足见市廛繁盛,而垃圾(渣滓)之多,亦可见城市化带来的问题。第五十四首写城中拜年:

泛友浮交讲应酬,大红名片教人丢。

不然压在泥条下,也算登门磕了头。

原注:“红纸包泥块置于巷口,客至视其堂名,押名片而去,或于门缝投帖。”的确是生意场中广交朋友的情景,不似乡间走亲戚,年年都是这几家。雇人或派人把名片分送到各巷口,压在标着堂名的泥块下,也是没有邮政以前的好办法,而且可以兼作广告,当为汉口人所独创。第二四九首写消夜小吃:

芝麻馓子叫凄凉,巷口敲锣卖小糖。

水饺汤圆猪血担,夜深还有满街梆。

读之不禁想起儿时耳鼓中留住的市声。紧接着的二五〇、二五一两首都写菜市:

几种园蔬美又廉,芹芽迸脆荻芽鲜。

幽香配酒藜蒿梗,清气宜汤豌豆尖。

*

时新小菜出江东,贩子分挑日未红。

贱货有时争重价,居人只怕五更风。

此不独诗句清新有味似时蔬,连城里人逢天气不好怕蔬菜涨价的心理也写了出来,一百五十年后也还是差不多。

《汉口竹枝词》原刊本二百九十二首,重印本删去两首,理由是“事涉淫秽,没有多大参考价值”,实在不必。作者叶调元自叙作于道光三十年初,半年之后上帝会在广西起事,不到三年就打到汉口了。这些诗可说是近代大变乱前夜城市居民(非士大夫)风习最后之一瞥,任何一首都是很有参考价值的。这里再抄第一三〇、一三三、一三七这几首写妇女生活的看看:

小家妇女学豪门,睡到辰时梦始醒。

且慢梳头先过早,粑粑油饺一齐吞。

原注云:“贫家小户日食艰难,而妇女未有不过早者。”按,至今武汉人仍称吃早点为过早。

蜀锦吴绫买上头,阔花边样爱苏州。

寻常一领绸衫子,只见花边不见绸。

原注云:“花边阔三四寸者,盘金刺绣,璀璨夺目。”阔花边大概是当时时尚,曾国藩家书嘱妇女衣服“勿大镶大缘,过于煊烂”,就是指的这个。

大方全不避生人,茗碗烟筒笑语亲。

几句寒暄通套话,舌尖透出十分春。

原注:“闺阁言谈,胜于男子。”作者不仅对汉口妇女的印象好,还在第一五二首的小注中说:“本地儿童打扮可爱,女孩尤为出色,手脚端正,衣服明洁,应对跪拜,无不伶俐,良由母教之娴,匪尽天资之美。”评价极高。诗云:

衣鞋鲜洁粉脂香,解语春莺舌似簧。

此地闺人工打扮,见他儿女想他娘。

实在忍不住,一抄抄了这么多,还想讲几句关于本书校注的话。我觉得竹枝本是通俗的诗,文辞和典故都很普通,似不必多注,而应该尽量把当时当地的名物风俗和方言隐语这类异时异地人搞不明白的东西解释清楚。如第一三八首之注“揢壶”“飘壶”,第二〇四首之注“得罗”,都是好例。但如《自叙》所注三十六条,除了“己亥”一条外,我看都可不注。其中末句“识于汉皋孙氏枕流漱石之馆”,我想知道的乃是此馆在何处,此孙氏为谁,作者和他是什么关系。注者于此都说“未详”,却对“识”“汉皋”“枕流漱石”一类普通语词大抄其词典,真是鸡婆没抓住,抓了一把鸡婆毛。

不久前编《周作人文类编》,把他的文章全部读过一遍。他在《关于竹枝词》《北京的风俗诗》诸篇中反复讲到,竹枝词、杂事诗等实在是韵文的风土志,假如有人对中国人的过去与将来颇为关心,便想请他们把史学的兴趣放到低的广的方面来,读点这类东西,离开了廊庙朝廷,多注意田野坊巷的事,从事于国民生活史的研究。用他的话说:“此虽是寂寞的学问,却于中国有重大的意义。”

常见学者谈传统文化人文精神头头是道,《周易》的哲学精义,孔孟的政治理想,韩愈的本位文化宣言,曾国藩如何克己复礼,都能讲上几个钟头。若问起一百五十年前汉口扫街人靠什么吃饭,坐划子过大江几个钱过小河几个钱,却瞠目不知所对。其实,研究一个时代的文化,即不能不设法了解那个时代社会上多数人的生活情形。盖人的最大欲求,就是他日常生活需要的满足,而人情的哀乐、民心的向背亦均视其满足的程度如何而转移。哲人的思想可以超越当代几百年几千年,而他们对同时活着的普通人的影响却是微弱的。文化不仅仅属于哲人学者,也应该属于活着的普通人,而且更应该属于他们。我想,这就是这位章太炎学生和孟心史同事强调国民生活史的研究的原因,也就是我不敢看轻这薄薄一本竹枝词的原因吧。

(1995年12月)

道 光 年 间 的 汉 口

偶然翻看清朝道光年间人写的《汉口竹枝词》,得到了许多原来没有的知识。比如说,那时用条石铺砌的街道,不仅灰尘浮土有人扫去肥田,连石头缝也常常被搜刮得干干净净。第十六首写道:

人气薰蒸垢腻沉,

大街尘土比黄金。

操镰执筅谁家子,

石缝扒泥一寸深。

诗下原有小注,云:“扒泥者往往得碎银、铁钉。土肥,可以壅田。”道光时距今近两百年,那时的货币还是银两、铜钱并用,散碎银子掉到石头缝里是可能有的事;而工业不发达时,几颗小铁钉也值个把铜钱。“筅”音洗,就是竹刷把,和铁镰同为剔缝搜寻的工具。

从竹枝词看,两百年前汉口的居住条件相当差。第八首写道:

华居陋室密如林,寸地相传值寸金。

堂屋高昂天井小,十家阳宅九家阴。

小注中说:“筑室之坏,莫如此地。”因为房屋密,巷道多,外地人初来乍到容易迷路,第十一首告诉了一个好办法:

下路人家屋紧排,生人到此向难猜。

但随水桶空挑者,直到河边是正街。

汉正街自从拍了电视剧,作为小商品市场的名气全国皆闻,那时却是汉口最著名的“正街”;侧街小巷家家户户,从江中取水都要经过它,这恐怕是今天的汉口人无论如何难以想象的。

武汉三镇间交通从来必须渡河,竹枝词第十二首:

五文便许大江过,两个青钱即渡河。

去桨来帆纷似蚁,此间第一渡船多。

再往前两百年,康熙年间刘献廷过汉水到武昌,在《广阳杂记》中记汉阳渡船:“俗名双飞燕,一人而荡两桨,左右相交,力均势等,最捷而稳。且其值甚寡,一人不过小钱二文,值银不及一厘,即独买一舟亦不过数文。故谚云,行遍天下路,惟有武昌好过渡。信哉!”可见武汉水上交通自古发达,而汉阳渡河的价钱两百年稳定不变,也是物价史的资料。第一百首写码头上的照明:

武汉城门夜不键,黎明犹有往来船。

码头到处明如昼,一桶松香桶内燃。

此则不知比如今沿江大道上的路灯为何如耳。

水陆码头是八方商贾云集的地方,第五首所谓“此地从来无土著”,第二十二首所谓“一镇商人各省通”,都说明汉口居民来自各省,这里早已成为“省际商都”。竹枝词对此有生动的描写,如第一百六十二首写山陕帮商人:

高底镶鞋踩烂泥,羊皮袍子脚跟齐。

冲人一阵葱椒气,不待闻声识老西。

第一百六十三首又说:

徽客爱缠红辫线,镇商喜捻旱烟筒。

西人不说楚人话,三处从来各土风。

第三十二首更和江西人开玩笑:

银钱生意一毫争,钱店先生虱子名。

本小利轻偏稳当,江西老表是钱精。

这种地域界限,经过百多年的淘洗,如今应该不再分明了。

城市居民的习俗,随着物质条件、精神状态的改变在改变着。竹枝词写到的事物,有的早已不复存在了,但在人们口头上还残存着痕迹。汉口人在拥挤地方请人让路常呼:“左手,左手!”(如北京人喊“借光”)又有这样一句俗语:“笑了狗子要落雨。”我都是在读过《汉口竹枝词》后才明白其来历。第一百七十三首道:

舆夫上道便争先,吆喝行人避路边。

两轿相逢呼左手,情形恰似两来船。

第二百零六首道:

祈雨群儿戴柳条,大街抬着狗儿跑。

若逢卖水人经过,水桶掀翻再去挑。

据说昔逢久旱,汉口居民自发“求雨”,将一只狗绑在靠椅上,敲锣打鼓抬着它游街,同时观众不断往狗的身上泼水,恣为笑乐。这也与别处抬着城隍菩萨与龙王爷游行求雨大不相同,可称奇俗。我想这很可能是制台衙门、抚台衙门里抬轿子的伙计们创造出来的,抬着狗儿跑比抬着官儿跑别是一番滋味,汉口人毕竟“有板眼”,会寻开心也。

(1996年1月)

李 鸿 章 的 诗

李鸿章被蒋廷黻称为中国十九世纪最大的政治家,他曾以“年家子”身份到曾国藩门下受业(其父文安与国藩同年进士),一生事业皆发轫于曾氏幕中。故国藩逝世,鸿章的挽联有云:

师事近三十年,薪尽火传,筑室忝为门生长……

表明了师徒之谊,并以接班人自居。

这个班接得怎么样?从职位、名分看是接稳了的。不仅曾的军事指挥权和两江、直隶两处总督印信都移交给了李,而且二人一封侯一封伯,一做到武英殿大学士一做到文华殿大学士(清朝不设宰相,大学士即居相位),死后一谥文正一谥文忠,也差堪步武。若从立德立功立言的标准看,则在德行上历来皆褒曾贬李,此与曾能标榜不要钱而李颇“好货”不无关系;论功绩则时势既殊,标准亦异,只能由历史学家评说(蒋廷黻自然也算一家);这里想谈的,不过是“立言”方面的一点点罢了。

十多年前在京西参加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会,国务院正式批准的规划是影印曾、李诸人原刻全集,再另行编印其集外文。我当时不很赞成这个主张,其实它也不无道理。因为全集本来不是要普及的书,原刻本的编者都是高手名家(黎庶昌、吴汝纶等),并不陋劣。如果影印,可以大大降低书价,缩短出版时间,特别是可以避免排印无法避免的文字错误(不管编辑如何能干负责,也无法包办校对、排字、拼版一切事务)。这些当然都是题外的话。

当时为了准备讨论,我专门赴北图检阅过原刻本《曾文正公全集》和《李文忠公全集》,即发现二者有一绝大不同。曾集一百四十卷中,有七十卷是创作和编辑的诗文,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文艺作品和学术著作,另一半才是奏稿、书札和批牍。李集一百六十五卷,则全是奏稿、函稿和电稿,其中当然不少蒋廷黻所谓“最具历史价值的文章”,抒写个人情怀的诗文却一篇也没有。难道真如有的人所说,曾国藩有学有术,张之洞有学无术,李鸿章有术无学么?

假如由现在的人事部门来考核,李鸿章的文化程度和学历都不亚于曾国藩。他也是学而优则仕的正途出身,成进士时年龄比曾还小四岁,殿试后同样进了翰林院(点翰林对书法和词赋有特殊要求,须写作俱佳)。看来他不是不能诗文,只是他的全集没有收诗文。五十年前读“国文”,读过曾的散文《原才》和《欧阳生文集序》、韵文《五箴》,李的诗文则在多如牛毛的近人选本中也不得一见,岂非全集不收,流传不广的缘故么?

去年张爱玲逝世,闲中忽发兴趣,想考察一下这位才女的家族文学史。找来她祖父张佩纶的诗集看后,又想找她外曾祖父李鸿章的诗集看,图书馆电脑中却总也找不到。乱翻清末民初的笔记闲书,在李伯元的《庄谐诗话》中发现了几首,又觉得南亭亭长的东西不好作为依据。好不容易才得张白影君之助,借到了几册旧刻本,乍见大喜欲狂,因为全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李鸿章的诗赋文章;但书已残破,没有封面题签,没有扉页书牌,也没有序跋。于是又到北京图书馆咨询,由于张英安和李森两位女士热心帮助,才弄清楚原来在光绪末年《李文忠公全集》在金陵付梓之前,鸿章之孙国杰曾经以曾孙、孙子、儿子的身份,编印过一部《合肥李氏三世遗集》,收入其曾祖文安、祖父鸿章、父亲经述三人的诗文,分送戚友。《遗集》共十二册,前有“门下士秦际唐”和“外孙张士珩”两序,一作于光绪甲辰,一作于光绪乙巳。张白影君借给我的,正是其中属于鸿章的一部分。此系“家乘”,故刊刻比全集为精,刷印则似较少,后来又一直没有重印过,孤陋寡闻如我者自然无从见到。

《遗集》收有鸿章所作赋十四首(曾氏全集收赋两首),文五十二首,诗一百三十九首,数量虽不及国藩,也不算很少了。最早的诗作于鸿章二十岁时,如《入都》之一:

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

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

定须捷足随途骥,那得闲情逐野鸥。

笑指卢沟桥畔路,有人从此到瀛洲。

因是“少作”,自然难免浅露,但诗律是合格的,“意气”也很轩昂,强烈地表现出一位入京应试的青年人对事业和功名的渴望。

这样的诗,曾国藩是不会作的,即使作了,也不会留着入集的。他于道光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八日写给老弟的信中道:

四弟之诗,又有长进,第命意不甚高超,声调不甚响亮。命意之高,须要透过一层,如说考试,则须说科名是身外物,不足介怀,则诗意高矣;若说必以得科名为荣,则意浅矣。举此一端,余可类推。

其实曾李同为功名中人并无二致,曾氏论诗“命意”固较高,矫情之处也就显露出来了。

鸿章三十五岁入曾军幕,有《随曾帅西征示家人》四首,其二云:

谁表中原再出师,东川士马尽如貔。

丈夫重义轻离别,历惯风波不险巇。

豪情依旧,却显得老练了些。第二年他在《感事呈涤生师》的一组诗中,写下了“风高劲草犹披拂,岁晚乔松待护培”,“往事悠悠同逝水,诸公衮衮共扶轮,杜陵流落江湖久,老向人间逐后尘”和“春茧吐丝终自缚,冻蝇钻纸总难通”这样的句子。据鸿章年谱:

文正以公少年科甲,志高气盛,难于驾驭,必有以折之,使之就范。

诗中仿佛透露了一些这方面的信息。曾于驾驭人才富有经验,李则桀骜不驯,不免牢骚。他的这些诗句比较真实地抒发了自己当时内心的感受,也就是所谓诗言志吧。

据我这个不懂诗的人看,鸿章有些诗是写得比较好的,如《龙潭阻风怀彭雪琴》:

秋风纵酒浔阳郭,夜月联吟赤壁舟。

往事隔年如昨日,故人击楫又中流。

万篙烟雨楼船静,六代江山画角愁。

不见元龙湖海气,卧闻凉吹撼汀洲。

《抚州晚霞楼宴集》六章之三:

二十学书剑,北登黄金台。

三十负弓弩,弃官归去来。

蚍蜉妄拟撼大树,奋张直起蛟螭怒。

濡坞沙堤云列屯,巢湖战舰月横渡。

矛头盾鼻作生涯,一椎不中再椎误。

流光瞥眼倏惊电,青春不回绿鬓变。

送尽茫茫几辈人,中夜起舞泪如霰。

灞陵猎马着短衣,昨梦封侯今已非。

南浮富春下彭蠡,山川辽绝音问稀。

任人呼牛或呼马,长醉不醒胡为者。

这些似不比曾国藩的诗为差,虽然二人学诗的门径不同,诗体诗格都不相同。

后来李鸿章办洋务,练海陆军,还去过欧美各国,有些诗的题材也是曾国藩所不能有的,如《寄越南王》《伦敦火车道中》《荷兰海口》《随醇邸巡海》《南苑海淀阅操》之类。《寄越南王》末联写自己的态度是,“垂老伏波犹矍铄,五溪南去不胜情”,表现的大国沙文主义虽然并不对,汉奸帽子总戴不上。又如《阅操》中一联云,“破阵兰陵盖世雄,赋诗横槊两难工”,和行伍出身的老帅诗词一比,也可以看出做过翰林公的“丞相”毕竟不同。

英国诗人布莱克(William Blake,一七五七年至一八二七年,比李鸿章早生六十六年)说,没有男女之间的情爱,便没有诗。咱们中国自《国风》《楚辞》至唐诗宋词,亦莫不如此,只有曾国藩集似是例外。鸿章集中则有《七夕咏牛女》等篇,其《江上曲》应该说是一首较好的情诗:

春尽怨流水,花娇怜晓寒。

握手不忍别,况复行路难。

赠我连环玉,报君同心结。

同心不同住,江涛为呜咽。

思君若春潮,昼夜来无时。

潮来借雨添,君来待风吹。

江草碧如带,江树绿如油。

心随樯燕去,拍水双双浮。

在李鸿章的“遗集”中,还有八首题为《追悼侍姬冬梅》的绝句,诗多不具录。在十九世纪以前,中国士大夫纳妾狎妓属于常规。看过《红楼梦》的都知道,连贾政于王夫人之外,也还有一个赵姨娘一个周姨娘。精通东西文化的辜鸿铭,甚至说中国人之召妓,如西洋人之求爱;中国人之娶妻,如西洋人之宿娼。故赠校书、悼亡姬是中国爱情诗的正宗,杨玉环、李香君、小凤仙是中国爱情戏的主角。李国杰将他祖父大人“追悼侍姬”的诗收入《遗集》,自无不妥。不过由曾门四大弟子之一所编的《李文忠公全集》不收诗文,是不是与此多少有关?

曾国藩也置过姬妾,第一个妾买来一年多便死了,却没有在他的诗作中留下任何痕迹。最有意思的是,他讨小老婆,却说是为了挠痒痒。咸丰十一年十月十四日与澄弟书云:

癣疾如常,夜间彻晓不寐,手不停爬,人多劝买一妾代为爬搔。

此其所以为“文正”欤!李鸿章“忝为门生长”,在这个方面,却比他的老师差远了。

(1996年7月)

《 西 关 古 仔 》

有一套小书,是杨向群君寄来给我养病时看的,书名《广州西关古仔》。我不熟悉广州,更不懂广东话,粗粗一看,不知所云。迨稍事翻阅,才知西关是广州的一处地名,指旧时广州城西门和太平门外的一片地方。它北接流花湖,南滨珠江白鹅潭,西至大坦尾,东至旧城墙(即今人民路),大约相当于现在荔湾区这个范围。这处地方,旧时城墙根下是从二铺(广州人写作“甫”)、三铺直至十铺的繁华商业区,迤南是十三行、沙面等华洋交会的码头,西边有荔枝湾、泮溪诸名胜,羊城私家园林、富人别墅多建筑于此,北部和中部还有许多地方种菜种花养鱼,颇有乡村风味。这乃是一处在广州保存土风民俗最丰富,地方特色最鲜明的地方,“西关”差不多成了老广州的代表。

至于古仔,我想大约是指喜欢“讲古”的人。这书讲的是辛亥年推翻皇帝以后,“大跃进”除旧布新以前的事物,也就是一代两代人以前的东西,应该说算不得怎样古。不过今之少男少女,大概不讲便不会知道;就是我这六十多岁的人,因为少走四方,又孤陋寡闻,所以不讲也同样不知道。有人愿意来讲一讲,自然是十分欢迎的。

这套书共四本,次序为《西关武林旧事》《西关风味趣闻》《西关七十二行》《西关童谣儿戏》,均署梁达编著。编著者的文笔并不好,所记录的上述四方面的“古”却大有可观。如《七十二行》中《街头挑卖》一节,即介绍了卖白榄、卖鸡公榄、卖不倒翁、卖蝈蝈、卖捏粉公仔五行,现在除卖蝈蝈的还存在,其余恐怕都消失了。卖白榄的叫卖云:

沙榄啵,茶窖货。

一分钱,买两个。

唔好食,咪逗货。

食落爽甜无渣啵!

食过好食呢,

再嚟(不来)就卖过啦!

所云茶窖货,是指广州近郊茶窖乡所出白榄,绿皮上带黑沙点,据说口感最好。书中详叙卖榄人“通常肩挑两箩,下铺青蕉叶,上堆白榄,另外以一个小罐装水,叫卖的时候,不时地在白榄上洒水,用以保鲜”。这些都是我这个湖南人从未见过的。

尤其有趣的是卖鸡公榄的:

他们用竹和纸制成一只七彩公鸡,大小依本人身材而定,腹背通空;然后将自己套在里面,用一条过肩带把彩鸡提起来,人行“鸡”亦行。所卖的榄,有甜,有咸,有辣。甜的是和顺榄,咸的是甘草榄,辣的是辣椒榄,都放在鸡腔里。一分钱买两个,味道任选。

他在卖时,先用大笛(唢呐)吹一个鸡叫,然后再喊。由于有彩鸡和大笛,对小孩的吸引力就更强了。

我颇好吃,故于《风味趣闻》一本看得最多。看后不仅对艇仔粥、白灼虾、鸡仔饼、王老吉凉茶等一一得知其来历,而且还能闻所未闻,增加些人文方面的知识。如“南乳肉”原来不是肉,而是炒花生。“取花生肉,在南乳(腐乳)酱水中先浸泡一夜,使之入味,然后风干;再取一口大铁锅,内装大粒黄砂,与花生一齐炒脆”,即可上街叫卖南乳肉了。又如“瓦罉礼云饭”,“礼云子”乃是蟛蜞(珠江三角洲小溪流中所产一种小蟹)的卵子,放在米饭中,用瓦罉(罐)一焗而成。还有“礼云黄布蛋”“礼云扒鲜笋(茭白)”“礼云扒冬菇”等西关名菜,都是用礼云子做的,据说现今也已绝迹。

第四本介绍了六十九种过去西关儿童的游戏,绝大部分游戏都伴有歌谣,一部分歌谣又出于民间的故事传说,这也是我所喜欢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童年,我们固不必说什么不失赤子之心的大话,但也不应该做了公公就忘记了做孙子的时候。何况童戏童谣(当然得是真正的童谣,不是新编的教材)是民间礼俗的根源,欲了解研究普通城乡老百姓的生活,往往得从此入手呢。如“点虫虫”歌云:

点虫虫,虫虫飞。

飞到荔枝基(种荔枝的园地)。

荔枝熟,摘满屋。

屋满红,伴住个细蚊公(婴儿)。

这明显是广东地方的歌,而玩“猜呈沉”时所唱的:

呈沉剪,呈沉包,

呈沉糯米叉烧包。

老鼠唔食香口胶,

要食豆沙包。

虽也带广东色彩,但“呈沉、剪、包”即长沙儿童所玩“铜锤、剪刀、布”,自己六十多年前也玩过。可见各地儿童游戏,异中仍有相同之处,这也是很有意思的。

从事物原始看,书中也有一些错讹。如萨奇玛本是满语,见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北京古籍出版社曾出版过)。这种满族的甜点心,民国以后才遍及各地。书中却说是西关一个卖点心老汉被骑马的官人辱骂,为了泄愤,才取了“杀其马”作点心的名字。但这种错讹也是语词流变的一种现象,特别是如果只把它当作民间故事听,则和别的故事并无不同。若于此等处胶柱鼓瑟,强作解人,则难免笨伯之讥矣。

总之,我是很喜欢这样的书的。论天下国家大事固然很好,只讲西关地方的鸡公榄、粉公仔亦未尝不可,正所谓贤者识大不贤识小,贤人还是让给别人去做吧。

(1997年5月)

《 验 方 新 编 》

黄一九君是我的朋友,又是我的医生,他策划出版的《湖湘名医典籍精华》,凡九巨册数百万言,为中医古籍整理一大业绩。其“方剂卷”中收有清道光中善化人鲍相璈“校雠不倦,寝食与俱,二十年于兹”所成的《验方新编》,开卷如见故人,引起我不少的回忆和联想。

从小学到初中这段时间,正值八年抗战,我是在湘北山区的平江度过的。那里本来闭塞,加之内战外战连年,兵凶战危之地,新的图书很少输入。八年之中,老家旧存的一些木刻本线装书,成了我假期中唯一的课外读物。其中留下较深印象的,除了《史记菁华录》《唐宋诗醇》《植物名实图考》《阅微草堂笔记》五种以外,就要算《验方新编》。

《验方新编》并不在藏书之列,而是一部家用卫生保健的“小百科”。我因喜看有关动植物和人事的记载,故其中所述各种病症和药物,很引起我的兴趣。被虎咬伤可用猪肉切成薄片敷贴,青皮橘子百枚九蒸九晒能止气痛,还有“若要小儿安,须带三分饥与寒”的歌谣,至今都还记得。

被虎咬伤的机会难得,青橘子九蒸九晒的实验亦颇难做,但我十一岁时有次久咳不止,却确实是“验方”治好的。那次咳嗽的原因,据说不是受了寒,而是“风火”。老家的长辈们便照《新编》指示,买(?)来一种迥异寻常的大颗粒杏仁,在“擂钵”中研磨成粉屑状,加冰糖放入盖碗,用沸水冲了叫我候水温时喝下。小孩子怕吃药,这一味“单方”却既好吃又好闻,我喝得不亦乐乎。喝了几天,咳嗽便痊愈,又可以放开喉咙大喊大叫了。

日本投降后出外上高中,从此不再回乡,课外书一变而为《契诃夫小说集》《人和山》《方生未死之间》……《验方新编》的印象便逐渐模糊。很快我又染上了左倾幼稚病,一心要把“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听到骂中医“全都是有意无意的骗子”只觉得痛快,不过对于杏仁能治咳嗽这一点,却仍然深信不疑。只可惜商店公私合营以后,市面上便难见到那种杏仁,直到“改革开放”它才重新露面,人称“美国杏仁”。其实在《本草纲目》里,它的名字叫巴旦杏仁。李时珍曰:

巴旦杏出回回旧地,树如杏而叶差小,实亦尖小而肉薄。其核如梅核,壳薄而仁甘美,西人以充方物。止咳下气,消心腹逆闷。

“巴旦”乃波斯文badam的音译,这是它原产西亚的证据。但既成《本草纲目》中的一味,则其归化的历史亦已悠久,早成为“西裔华人”了。由此可见,中医中药也不是在和外界绝缘的状态中存在的,也实行过“拿来主义”。

迨年岁稍长,又读了几本讲世界文明史的书,才知道古时中国医药并不比希腊罗马落后,遑论阿拉伯印第安。又知道在哈维、巴斯德以前,世界各地都是靠传统医药治病救人,维持人种的生生不息。几百年前英国的安妮女王,一生诞育十七胎,竟夭折了十六个,即足以说明当时英国医药卫生的总体水平并不超过中国。

汉族人的生存环境,似乎并不比别人优越好多(当然不能只和雪地里的因纽特人和沙漠中的贝都因人比)。但历经几千年的病疫灾荒战乱,却能不衰不灭,不曾接受同化,也不曾整体逃亡,根本原因就是繁殖力强,耐受力强,人口总量大。这当然和医药有直接的关系。咱们终于成为古文明中种族绵延至今的唯一,成为当今全世界按人数多少排行的老大,追究其原因,以“尝药辨性为人皇”的神农氏为象征的中医中药,实在是最大的功臣。

不能不承认,和所有其他民族的传统医药一样,历史特别悠久的中医中药,也有它不科学的地方,更有它尚待进行科学整理或者需要作出科学诠释的地方。举例来说,万一像上海某司机那样,在野生动物园被虎咬了,当然还得急送创伤外科,不必切了猪肉来贴。但这并不会改变中医中药对中华民族兴旺发达做出过重要贡献的事实,也不会改变中医中药还在为全民卫生保健继续做出贡献的事实。巴旦杏仁的功效,我以为是永恒的。

《本草纲目》收药一千八百九十二种,其中植物及其制品达一千二百种,其余部分也都是自然界所生成,非人工合成物。有蔑视中医的人说:“草根树皮,何能治病。”我则以为这正是中医中药的优势。有种治食道反流的新出西药,其价甚昂,我遵医嘱服之,似有疗效;而忽获知美国药物及食品局公告,谓此药服后使人心动过速,可以导致严重的心脏病,已下令制药厂限期停产,不禁大惊,连忙停服。似这类有机化学产品,问世时间大多数不长,它们或者会有的危害性,在中国人吃过千百年的“草根树皮”中是绝对不会有的。即使是乌头附子,也早已“遵古炮制”,去毒存性了。

听说中药正在大量出口,发达国家用作原料,精制成药,有不少又返销到中国来,卖得比我们的中成药贵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看来,作为传统文化一部分的中医中药,确实面临着一个如何适应现代化,并进一步使本身现代化的问题。中医典籍的刊行,应是为这件大事提供资料的准备,故有其重要的意义。中国地域辽阔,地方医药各具特色,所以地方医药古籍的发掘整理尤当注意。黄一九君有见及此,我很佩服。他策划编成的这部书,即使只为了《验方新编》,我也愿将其放入容量有限的书架。

善化故地在今长沙、望城二县南境,这里在近代出过瞿鸿禨、黄克强等人物,他们在当时即被称为“瞿善化”“黄善化”,长沙市郊至今也还留有“长善垸”等地名。《验方新编》是善化人的作品,百五十年至五十年前曾广泛流行于湘中、湘北城乡,其中多有本地人民生活的史料,我曾向望城的冯天亮君建议他做些研究。我还向他发过牢骚,以为民国初年将长(沙)善(化)二县合并成长沙,解放后析长沙为长(沙)望(城)二县时,放着现成的善化之名不用,偏要把望城坡这个小地名“升”作县名,实在是一大败笔,他亦唯唯。

(2000年11月)

【补记】 曾国藩之女纪芬作《崇德老人自订年谱》,光绪十七年记云:

余以欧阳太夫人晚年多疾,时须斟酌药饵,常阅《验方新编》。是书为中药家用之集大成者,凡延医不便,或服药久不效,得此足为宝筏。近数十年,几家有其书矣。初印本不久即罄,故丙午丁未之间,复锓板于长沙。

儿时读书,从来不会注意版本,不知老家中的那部《验方新编》是鲍氏初刻本,还是曾氏的重刊本。反正不管是什么版本,都早就和老家一起灰飞烟灭了。

《 西 青 散 记 》

教六年级国文的张先生(当时的学校里不叫老师叫先生),本人是因抗战辍学回乡的大学生,家里是平江县的世家大族,故能自己掏钱石印一些文章给我们做“补充阅读教材”。第一篇是叶绍钧的《伊和他》。第二篇是郭沫若的,题目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开头一句是:

楼外的川上江中的溪水不断地奔流。

我被指定站起来朗诵时,读成:

楼外的川上,江中的溪水,不断地奔流。

先生马上说错了,因为“川上江”不能断开,那乃是日本的一条河,在看惯了长江大河的中国人眼里不过是条小溪,所以才说“川上江中的溪水”。先生的这番教诲,至今仍未能忘。

还有篇丰子恺的《忆儿时》,是写他母亲在家里养蚕的,读来很是有味。文末引《西青散记》里一联诗,“自织藕丝衫子嫩,可怜辛苦赦春蚕”,给我的印象很是新鲜,大异于本家长辈教读的“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一下子便在心里记住了,同时也就记住了《西青散记》这个书名。

六十年前的往事,正如川上江中的溪水,不断地奔流过去了。先生教我的好文章,却一辈子也没能学得做出一句半句来。老来幸得离休,薪水不愁,可又不会钓鱼不会打麻将,更不会偷闲学少年去跳交谊舞,于是只好找点本子薄些(厚了卧读时手酸)文字浅些(深了自己看不懂)的旧书,大半是通称为笔记一类的,装装读书的样子。几年来胡乱翻过的,大概也有好几十上百种,早在心里挂了号的《西青散记》却几次拿起又放下了。因为早已对写才子佳人、仙凡遇合、奇闻异事的书失去了兴趣,想知道的只是一点普通人们生活和思想的状况,连文词佳妙与否也并不特别在意。正如老年人的舌头,早被酸咸苦辣弄得麻木,对于儿时垂涎的糖果便不会再如何思念,而宁愿噙一枚青果,或者啜一口涩茶了。

《西青散记》里的诗词,有些的确写得不坏,但一开头就说是女仙的“乩笔”,又都那么脉脉含情,我就不禁要想,难道女仙们都是李冶、鱼玄机修成的么?从卷二出现的“双卿”,据说是个农家女,嫁给了仅能“看时宪书,强记月大小”的粗笨男人。还只有一十八岁,却能在芍药和玉兰的叶片上(!)用水粉(!)写出《浣溪纱》“暖雨无情漏几丝……”和《望江南》“人不见,寻过野桥西……”送给《散记》的作者。说什么“妾生长山家,自分此生无福见书生,幸于《散记》中得识才子,每夜持线香望空稽首,若笼鸟之企翔凤也”。这就不仅使我肉麻,也不禁怀疑起来,难道这会是真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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