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到疲癃残疾的程度,生活不能自理,其苦可知。病则无论大小,一上身便是苦,因病而死更是痛苦的历程。无疾而终的死,死者当时也许并不特别痛苦,但越是神志清明,越难割舍世间的爱,这便是大苦楚。尤其是未死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死去,即使他并未宛转悲啼,那种永诀时的无力、无望、无助的感觉,真是人生最悲痛的苦情。至于本人,如果世间之苦都已吃尽,到头来的死倒成为一种解脱,若是能够想得开也就是明智一些,至少在“等死”阶段总可以少点恐惧,少点挣扎。
凡人没有秦皇汉武那样的条件去求不死药,通常只希望慢一点老,少一点病,晚一点死。殊不知任何生物的老、病、死,十之七八决定于种性遗传,十之二三才决定于生活方式,而最合理的生活方式便是顺其自然——勿倒行逆施以促其死,亦勿胡思乱想妄图长生。古诗云,“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说希望过高失望更苦,早晨四五点钟起来到马路上去白跑也是自找苦吃。
好几年前游美国红木(Redwood)公园,一连几十里参天蔽日的红杉,树龄至少在两千年以上,有的树身上凿个大洞过汽车,仍然枝繁叶茂。而朝生暮死的蜉蝣,即使幼虫时全喂它人参鹿茸,羽化后也绝对活不到第二天。
既然如此,既然老、病、死反正要来,何不像五七年六月八日《人民日报》社论《工人说话了》发表以后那样,就等着他来问“这是为什么”好了。在等待期间,想吃还是吃,想玩还是玩,顺其自然,不亦可乎。兰德诗云:
我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
火萎了,我也准备走了。
说得多么平静,多么旷达啊,此即是顺其自然的生活态度。还有领导英国人民打赢了二战的丘吉尔,九十高龄时有人问他对死持什么态度,他回答得更干脆:
酒店关门我就走。
真是警句,无怪乎他拿的诺贝尔奖是文学奖。《因话录》中也有一节写裴度的,谓度不信术数,不求服食,每语人曰:
鸡猪鱼蒜,逢着便吃;生老病死,时至则行。
“时至则行”译成白话便是“到了时候就起身”,这和丘吉尔、兰德的意思都一样,却比他们两位早说了一千多年,所以更加难得了。“鸡猪鱼蒜,逢着便吃”,比起现在有些老同志为了多活几天(其实这亦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吃,白咽口水那副可怜相来,不仅态度潇洒可以加分,也着实多享了不少口福。
裴度为中唐第一名臣,史书说他“用不用常为天下重轻”,曾率师平定吴元济叛乱。曾国藩受命统率四省时写信给弟弟道:“东南大局,须用如唐之裴度、明之王守仁,乃可挽回,非一二战将所可了也。”他和丘吉尔一样是打过大仗看透了生死的人,故深知生老病死要来就来,唯一明智的态度只有“时至则行”。火萎了,酒店要关门了,赖着不走也是不行的。所以还是顺其自然,“鸡猪鱼蒜,逢着便吃”为好,这实在是最省事最明智的办法。裴度活了七十六岁,死时“神识清明”,死得有尊严得多,舒服得多。
(2003年11月)
古 人 写 书 房
古埃及和巴比伦五千年前就有了书,但那时的纸莎草书卷和黏土书板,模样和现代的书很不相同。中国的简策(册)起源于西周,去今也差不多三千年,那用皮条或麻绳“编”起来的,近时在长沙、江陵、临沂还出土过,虽然皮和麻都已腐朽,只剩下一支支的竹简了。
一支竹简上最多写十多个字。《老子》五千言,两面印不过几张纸,竹书却有一大堆好多斤。庄子说“惠施多方,其书五车”,试想五车书得有多大的房子来装。因此古人读书放书,也必有专用的书房,写书就更不用说了。但就我所知,“书房”一词(包括其别称)却出现较晚。“秘阁书房次第开”“仰眠书屋中”和“书斋望晓开”,都是唐人的诗句。我读古书少,不知博雅者能告知更早的例句不。
查《古今图书集成·考工典》第七十五至第一百十六卷宅、堂、斋诸部,有关于卧室、药室、佛室的叙述,而独无书室。唯“椅榻屏架”条中有云:
书架及橱俱列,以置图史,然亦不宜太杂如书肆中。
这些“图史”即书看来主要是为了陈设,而不是为了读的。
明清之际,江南士人的读书趣味和生活情调,精致化到了最高程度。李笠翁《闲情偶寄·居室部》只有一节论“书房壁”,却颇多精义:
书房之壁,最宜潇洒;欲其潇洒,切忌油漆。石灰垩壁,磨使极平,上着也;其次则用纸糊,可使屋柱窗棂共为一色。
这种四白落地的装修法,本来最适宜书房,不仅采光好,朴素处也与读书的氛围正合。
张宗子的《陶庵梦忆》是我最佩服的文章。书中说“余家三世积书三万余卷”,又说“大父至老手不释卷,每至于夜分不以为疲”,写到他自家亭园楼阁的篇目也不少。有《梅花书屋》一篇云,“陔萼楼后老屋倾圮,余筑基四尺,造书屋一大间”,之后却只记叙前后的花木,言不及书。又《悬杪亭》云,“余六岁随先君子读书于悬杪亭”,也只介绍其建筑的奇巧。只有《天镜园》写到了读书生活,算是唯一的例外:
天镜园浴凫堂,高槐深竹,樾暗千层。坐对兰荡,一泓漾之,水木明瑟。鱼鸟藻荇,类若乘空。余读书其中,扑面临头,受用一绿,幽窗开卷,字俱碧鲜。
这种境界,在六面钢筋混凝土中的我辈心目中,恐怕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因为从来没有体会过。如今很有权或很有钱或既很有权又很有钱的人,当然营造得出“受用一绿”的环境,再加上高科技设施,享受肯定要超过张岱的水平。但他们身心俱忙,“幽窗开卷,字俱碧鲜”的味道只怕也难领略。
但张岱也只写了这一小段,接下去写的便是春老时运笋过园:
择顶大笋一株掷水面,呼园中人曰:“捞笋!”鼓桨飞去。园丁划小舟拾之,形如象牙,白如雪,嫩如花藕,甜如蔗霜。煮食之,无可名言,但有惭愧。
一百多字的文章便写完了。
我猜想古人会读书,会写文章,何以却不多写自己的书房呢?大约他们把读书只看作个人私生活的一部分,未必都有曾国藩那样修齐治平的志向,也不会个个像刘禹锡似的想作秀出风头,所以写不出也不想写《求阙斋记》和《陋室铭》那样虽以书房为题而意实不在书房的“古文”来。亦犹人人都要“居室”,写《天地交欢阴阳大乐赋》的究竟也只有白行简一个人吧。
(2004年10月)
盛 世 修 史
《云自在龛随笔》作者江阴缪荃荪,在清朝当国史馆总纂,在民国又当清史馆总纂,是公认的修史专家。《随笔》论修史云,“马迁至欧阳修,十七史皆出一人之笔,虽美恶不等,仍各有体裁”;后来《宋史》有三十人纂修,《元史》有十六人纂修,反而体例参差,挂漏甚多,“此人多手杂之故也”。可见缪氏并不认同“人多好办事”,并不主张靠“众人拾柴火焰高”的办法来修史。
时行说“盛世修史,明时修志”。在说修史之前,先说说修志吧。日前购得一部大书《北京市志稿》,有一十五册,一九九八年北京出版,却是一九三八年至一九三九年间修成的。据介绍:北京市政当局一九三八年秋设立修志处,拨款一万余元,处长由市政府秘书长兼任,派秘书一人总管处内一应事宜,聘任总纂、分纂和特约编纂夏仁虎等十余人分撰十四门三表,一人担任一门或一表,共二百卷四百余万字,至一九三九年秋(仅仅一年时间),除《故宫志》一门未交稿外,便全部竣工了。
这是不是粗制滥造的伪劣产品呢?却并不是。新写的出版说明云:“此书不仅广泛搜集了前代的文献,而且保存了大量民国时期的史料,有着无法比拟和不可取代的价值。”我浏览了一下《艺文志》和《艺文志补》,所收约两千种关于北京“地与人”著述的目录和提要,比到国内任何图书馆去检索能得的多得多。《礼俗志》中记北京本地小吃,“驴打滚乃用黄米面蒸熟,红糖为馅,滚于炒豆面中,使成球形;各大庙会集市时,多有售此者,兼亦有沿街叫卖,近年则少见矣”,也写得津津有味。持与近年所出志书相比,说它“有着无法比拟和不可取代的价值”,似乎并非过誉。
现今修史的详情无从知悉,修志的情况则多少晓得一些,即拿湖南省的“新闻”“出版”二志而言,这两册最多顶得《北京市志稿》中的两册吧,而所花的人力、财力、时间,都不知多出了多少倍。一九三八年至一九三九年的北京断非盛世明时,夏仁虎等人何以能干得如此“多快好省”,愚如我者真百思不得其解。听说苏联研制秘密武器,设计者多为本国的犯人和敌国的俘虏,严密监管下不仅工效特高,保密也放得心,难道夏仁虎他们也是在刺刀和皮鞭下创造高效率高质量的么?
当事人的说法又否定了这种臆测。中央民族大学教授苏晋仁先生一九三八年至一九三九年间参加过《北京市志稿》的编纂,一九八八年又为《志稿》出版写了总序。他说,当时的总纂、分纂诸人“大都为学术界名流学者,各有专长,因而待遇优厚,礼敬有加”。“这些老辈不但对史例的制订,条目的安排,史料的选择,人物或事件的评骘各抒己见,互相切磋,且从善如流,吸收年轻人来从事工作”(苏先生当时便只二十几岁),“所以如此庞大的著述,才能于短短一年内竣工”。既然“礼敬有加”,当然不会刺刀皮鞭伺候;而“待遇优厚”,则肯定要在一万元之外加办“特供”。
现在该“点题”来说说“盛世修史”了。近见报纸刊载:“十年中将有几千名清史研究学者参与清史纂修,以工程招标的模式由各界承包,总经费至少在六亿元以上。”几千人和缪荃荪认为“人多手杂”的三十人和十六人相比,多了不止百倍,六亿元则是一万元的六万倍,真是盛世才有的空前盛况。只不知盛世的司马迁、欧阳修是谁?如今的缪荃荪又在哪里?他们会不会来投标承包呢?
(2005年10月)
清 朝 的 官 俸
公务员工资是大家关心的问题,清朝的官俸(也就是那时公务员的工资)水平却是相当低的。人们常说“升官发财”,那时候升官其实并不能发财,除非做贪官。
《大清会典》卷二一“文职官之俸”条:“一品岁支银一百八十两,二品一百五十两,三品一百三十两,四品一百五两,五品八十两,六品六十两,七品四十五两,八品四十两,正九品三十三两有奇,从九品、未入流三十一两有奇。”此为基本工资,称“正俸”;而“京员(中央机关和京城本地官员)例支双俸”,即在基本工资之外加发同样数目的津补贴,称“恩俸”;此外“每正俸银一两兼支米一斛,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加倍支给”,称“俸米”。三者相加,就是清朝公务员的年薪了。
清朝不设宰相,一品当朝的大学士便“位极人臣”了。但升官升到大学士,亦不过正俸一百八十两加恩俸一百八十两再加俸米三百六十斛(一百八十石),按全年十二个月平均,每个月的收入仅有银三十两、米十五石,这又如何能发财呢?
那时候,随你做好大的官,自己使用的人,上至幕友师爷,下至门房仆役(更不必说红袖添香的女秘书了),都得自家雇用;坐轿乘车,公家也不报销,必须自备。何刚德《春明梦录》云:
大臣许坐四人肩舆,然亦有不坐轿而坐车者,以贫富论,不以阶级分也。缘坐轿则四人必备两班三班替换,尚有大板车跟随于后,且前有引马,后有跟骡,计一年所费,至少非八百金不办;若坐车,则一车之外,前一马,后或二三马足矣,计一年所费,至奢不过四百金,相差一倍,京官量入为出,不能不斤斤计较也。余初到京,皆雇车而坐,数年后始以二十四金买一骡,雇一仆月需六金;后因公事较忙,添买一跟骡,月亦只费十金而已,然在同官汉员中已算特色,盖当日京官之俭,实由于俸给之薄也。
何刚德任京官十九年,最后做到五品郎中(司局级),五品官年俸银百二十两、米六十斛,这百二十两银子刚好付每月十两的骡马费,一家人的生活,六十斛米又如何能够维持,势不能不于官俸之外另行设法。《春明梦录》也多少透露了一些这方面的信息,如云:“京官廉俸极薄,所赖以挹注者,则以外省所解之照费、饭食银,堂(各部首长)司(郎中等司官)均分,稍资津贴耳。各部之中,以户部为较优,礼部尚书一年千二百金,侍郎一年八百金而已。”讲到他自己,则“有印结银,福建年约二百金左右(他在吏部分管福建);有查结费,与同部之同乡轮年得之,约在印结半数;此外即饭食银也,每季只两三金耳;得掌印后,则有解部照会,月可数十金,然每司只一人得之,未得掌印,则不名一钱也”。何刚德“在同官汉员中已算特色”,就是因为他“得掌印”的缘故。
这些都是公开的额外收入,此种收入“以户部为较优”,但即使升官升到户部尚书侍郎,光凭额外收入生活仍然只能是清贫的。何刚德的乡试座师孙诒经为户部侍郎,兼管三库,有次说家里有菜,留何吃饭,六个碗里盛的却不过是些炖肉和炒肉;还有一次,“乃以剩饭炒鸡蛋相饷”。何刚德不禁感慨系之地说道:“户部堂官场面算是阔绰,而家食不过如此,师之俭德,可以愧当时之以八十金食一碗鱼翅者矣。”孙诒经的俭德是表彰了,那“以八十金食一碗鱼翅者”是谁,他的官俸是多少,食鱼翅的银子又是从哪儿来的呢,《春明梦录》却没有说。
(2006年2月)
童 心 和 童 趣
写童年,写儿童,若能写出童心和童趣,读来便会觉得温馨,会自然而然地发出微笑,虽然对于饱尝世味的成年人来说,这微笑有时也不免带上一丝苦辛。
古人笔记很少记述儿童生活,能特别注意童心和童趣的更少。所见者如史悟冈《西青散记》:“幼儿学步,见小鸟行啄,鸣声啁啾,引手潜近,欲执其尾。鸟欺其幼也,前跃数武,复鸣啄如故焉。凝睇久立,仍潜行执之,则扈然而飞。鸟去,则仰面谰哞而呕呢,鸟下复然。”要算最为生动。
还有舒白香《游山日记》所述:“予三五岁时最愚,夜中见星斗阑干,去人不远,辄欲以竹竿击落一星代灯烛。于是叠几而乘屋,手长竿撞星不得,则反仆于屋,折二齿焉。”沈三白在《闲情记趣》中,则说他儿时喜欢凭空想象,“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空,心之所向,则或千或百,果然鹤也,昂首观之,项为之强”,只可惜此外就再难见到。
史书和其他正经书中的儿童,则不是神童,便是孝子,从娘胎里一落下来便看得出他后来的成就,反正个个都是“小大人”,根本不见童心和童趣。如《宋史》写周岁的曹彬,“父母以百玩之物罗于席,观其所取,彬左手持干戈,右手持俎豆,斯须取一印,他无所视”。一手执干戈以卫社稷,一手持俎豆行礼庙堂,“鲁国公”的模样俨然,印把子早抓到手里了。
《唐书》写三岁的谢法慎,“母病,不饮乳,惨惨有忧色,或以珍饵诡悦之,辄不食”。其实索乳乃是幼儿的本能,常见有母死后幼儿还在索乳的记载,得珍饵不食尤其不合三岁孩子的情理,却偏要这样写,无非是为了说明他生而非常罢了。三岁的谢法慎如此,四岁的孔融亦是如此。融“与诸兄共食梨,引小者,人问其故,答曰我小儿法当取小,由此宗族奇之”。这让梨的故事从汉末流传下来,事情真相究竟如何且不说,记述的目的只在于取得“宗族奇之”的效果也就是宣传,这一点却是十分清楚的。
为了宣传,即难免作伪。和“孔融让梨”比美的另一故事是“陆绩怀橘”,《吴志》说六岁的陆绩在袁术拿出橘子来招待时,偷偷将三枚橘子藏在怀中,辞别时不小心坠落地上,“术谓曰,陆郎作宾客而怀橘乎,绩跪答曰欲归遗母,术大奇之”。既然“欲归遗母”是行孝的好事,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何必偷着藏之怀中呢?即使在今天,小孩子这样做,也是要受家长和老师批评的,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露了马脚再“跪答曰欲归遗母”,虽可称机智,却不够诚实,天真的童心早被主流意识形态的“孝道”异化了。
有人说,欧洲到十五世纪才发现人,十八世纪才发现妇女,十九世纪才发现儿童。在中国,从儿童本位出发来看儿童,写儿童,恐怕更是德赛两先生来了以后才有的事。放翁诗“白发无情侵老境,青灯有味似儿时”的意境的确很好,却只能是“已入老境”痛感到“白发无情”的人才有的体会,被父师督责着在“青灯”下课读的儿童是不会觉得“有味”的。因为他们所读的书,并不会是《阿丽斯漫游奇境记》,就连《老虎外婆》之类的民间故事,也没有格林兄弟那样的学者来收集整理,编成书来提供给他们。摊在灯盏前面的,不过是三味书屋中要背的“上九潜龙勿用”和“厥土下上上错”一类东西,读来又怎么会有味呢。
(2006年3月)
自 来 水 之 初
“人之初”耳熟能详,其实所有事物都有“之初”,下面便来谈谈中国的自来水之初。
抗战前长沙城里没有自来水,井水咸苦,饮用得买河水,也就是卖水夫从湘江里挑上来的水,须以明矾净化。若是买“沙水”(南门外回龙山下白沙井的水),那就贵得多。
北京人过去买“甜水”饮用,也须付出高昂的代价。王渔洋诗中写道:“京师土脉少甘泉,顾渚春芽枉费煎,只有天坛石甃好,清波一勺买千钱。”可以为证。但即使是用“甜水”泡茶,茶杯“三日不拭,则积满水碱”。难怪已故的邓云乡先生要在《北京乡土记》中感叹:“当年吃口好水是多么不容易啊!”
北京的自来水到光绪三十四年(一九〇八)才开始筹办。上海因为有租界,市政建设走在前头,光绪六年(一八八〇)即有英商组织自来水公司,三年后静安寺到小东门一线便开始供自来水了。后来,人们便将这看成中国的自来水之初。
最近翻看清人欧阳昱的《见闻琐记》,才知道同治末年(一八七〇至一八七三)南京便办过“转江水入城,分数百小管遍达”的自来水。虽然这只是为了解决“江南贡院”一万一千多间“号舍”的饮水问题,仍可视为中国城市中的自来水之初。
贡院是当时各省逢“子午卯酉”(三年一次)举行乡试(考举人)的地方。每试三场,每场三日,入场后即封门,内外交通隔断,一人一间号舍,食宿均在其中,食物是装入“考篮”带进场的,饮水却不能不就地解决。
《见闻琐录》的作者是江西人,他说,江西贡院位于东湖旁边,“湖水不流,一城污秽皆聚其中。闱中井皆湖水渗入者,以其水烹茶,入碗中,碗面有黄油一层,其味咸,饮之令人腹痛”。士子入闱,在沉重的考篮之外,还得带上一个满盛河水的竹筒,但此水“一日即尽”,第二天第三天还得喝井水,三场下来,很少有人不生病的。
江南贡院比江西贡院规模大得多,情况同样是“井水秽极,士饮多病”。《见闻琐录》说,梅启照(小岩)到南京当藩台(主管全省民政财政)后,下决心改善贡院饮水条件,办法是“转江水入城,院墙外设东西两台(水塔),安两锡管,分灌入墙内,复分数百小管,遍达号舍,自是士不饮井水,颇便之”。这里叙述得简略了一些,但江水先“转”到“东西两台”上,再通过“锡管”直送到每个号舍,供给上万名士子饮用,已经是自来水的雏形了。江南贡院遗址如今乃是南京一处旅游热点,听说那里陈列有科场考试的史料,自来水之初其实也可露露脸。
梅启照在南京做了几年藩台,光绪三年(一八七六)升任浙江抚台,旋即入京任兵部侍郎,光绪七年又出任东河河道总督(制台),提升之快,说明他是有治绩的。在江南贡院首创自来水设施,也可算是他的一桩治绩。他后来因王树汶案办理不善被革职,回南昌后,还建议当地照南京的法子“转水入闱”,但下台后的话没有人听,“当道托以无费辞,遂无如之何矣”,这却是后话了。
(2006年6月)
洗 马
中国重礼仪,重称谓,离退休人员聚会,“老局长”“老书记”之类招呼声不绝于耳,极少听到喊名字。儿时见父辈宾朋交往,多以使用古称为敬。林纾写信给蔡元培反对北大改革,本来该称蔡校长,偏要称“鹤卿先生太史足下”。鹤卿是蔡元培的号,不直呼其名还算通例,但因蔡是前清翰林,有修史之职,便用汉以前的官衔“太史”来称呼他,就有点可笑了。而当时的风气确是如此,不如此反而要被认为失礼。
现在电视屏幕上多演“历史剧”,模拟古人口吻常常出错,称谓甚至错得十分可笑。如乾隆皇帝叫太监“给和大人搬把椅子”,曾国藩夫人喊“国藩呀”……当然,笑过之后,又觉得不必计较这些,反正鲁迅《故事新编》也是这样编的,人家学鲁迅难道可以指责吗?
且说汉朝太子太傅的属官中,有太子先马十六人。古时“先”“洗”相通,读音亦同,有时便写成太子洗马。《后汉书·百官志》旧注云,先马“职如谒者,太子出,当值者在前导威仪”。“在前”就是在太子之先,也就是“太子洗(先)马”。当时洗马地位并不高,仅为七品。从晋代起,人数减少,职责变为“司经”(管理书籍),得用文人,梁、陈时“尤为精选,皆取甲族有才名者为之”,品级于是逐渐提高,到明朝已为从五品,比状元特授的翰林院修撰还高两品,算是高级文官了。清康熙后不立太子,仍于詹事府设司经局洗马,以备翰林升转,属于士大夫心目中的“清华之职”。
明朝弘治年间,杨守陈原任吏部右侍郎,却请求解除部务,到詹事府当洗马修纂史书。耿向定《先进遗风》说,杨有次请假回乡省亲,途中以“洗马”身份入住驿馆。驿丞无知,以为“洗马”是在宫中洗御马的芝麻绿豆官,便大大咧咧地问杨:“你负责洗马,一天要洗多少匹马呀?”
听了驿丞的话,杨守陈并不生气,反而想开开玩笑,回答道:“这没有规定,想洗就多洗几匹,不想洗就少洗几匹。”这时又听说有位御史要来住,驿丞对七品御史奉若神明,便要杨守陈让房间。杨说:“让是理所当然,但等老爷来时再让,岂不更加显得恭敬。”驿丞也表示同意。
御史进门,见了杨守陈,立即行礼,因为既是他的学生,又做过他的下属。驿丞也顾不得向御史老爷请安了,慌忙跪下磕头如捣蒜,求杨大人原谅。
关于洗马的笑话,还有陆釴《病逸漫记》所云:“兵部尚书陈公汝言退朝,遇太子洗马刘公定之,戏曰:‘君职在洗马,所洗几何?’刘公应声曰:‘厩马皆洗过矣,独大司马(兵部尚书古称大司马)洗不得也。’闻者为之绝倒。”这是两位大人彼此寻开心,与驿丞无知而又势利的表演不属同一层次;至于今之编剧、导演和演员属于什么层次,那就不好说了。
昨夜偶看电视剧《云南铜案》,一心想给“左都御史”(一品)钱沣做小妾的丫头片子,也在大庭广众中一口一个“钱沣”。这位钱大人写的字,是六十多年前当小学生时临过的,所以特别觉得好笑,想了想,又笑不出来了。
(2006年6月)
恬 笔 伦 纸
《千字文》说“恬笔伦纸”,蒙恬造笔和蔡伦造纸从此得到普遍承认,秦始皇的将军和东汉时的太监也从此登上了文化名人的宝座。《千字文》成书于宋,其实宋时便有位马永成,著了部笔记《懒真子》,对此提出过疑问:“蒙恬造笔,然则古无笔乎?”
这一问问得好。本来嘛,蒙恬是秦时人,如果笔到秦时才造出来,秦以前经史百家的文字又怎能书之竹帛,流传至秦,焚都焚不尽呢?
《懒真子》还举出了不少先秦时的证据,如《尔雅》曰“不律谓之笔”,《曲礼》曰“史载笔”,孔子“绝笔于获麟”,庄子描写“舐笔和墨”……结论是“古非无笔”,毛笔非蒙恬所造。但接下去又说,蒙恬虽然不是笔的发明人,用兔毛制笔却是从蒙恬开始的,理由是“《毛颖传》备载之”,将小说家言作为文献根据,这就明显不对了。
蔡伦造纸之说出于《后汉书》,其实《后汉书》也只说,蔡伦由小黄门(小太监)做到尚方令(总管太监)后,监督管理过宫中应用器物(包括纸)的制造事务。所云“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者,只能是专业造纸的工匠,决不可能是自幼即被阉割如今身居高位的蔡伦。事实不过是由蔡伦呈进的一批纸张特别好,“帝善其能”,予以奖励,“蔡侯纸”就这样出名了。
至于蒙恬造笔,根本就于史无据。《史记》历述蒙氏三世为秦将,始皇命恬破齐国,逐戎狄,筑长城,修驰道,都言之凿凿,而无一句说到造笔,只说“恬尝书狱典文学”,不过是少年时的一种历练。而秦法繁苛,书狱者众,难道都得等这位将门之子造出笔再来“书”么?
蒙恬后五百多年,张华写《博物志》,才说“蒙恬造笔”,《志》中其他内容,如说“五月五日埋蜻蜓头于西向户下,埋至三日不食,则化为青真珠”之类,多不可信。但因为蒙恬是名人,蔡伦也是名人(太监中名人不少,赵高、郑和、刘瑾、魏忠贤、李莲英皆是也),后人便将笔和纸的发明权归之于他们,此皆“名人效应”,去事实甚远。
《懒真子》不信蒙恬后五百年张华的《博物志》,坚持“古非无笔”,却相信蒙恬后一千年韩愈的《毛颖传》。但《毛颖传》压根就是一篇寓言体的游戏文章,“毛颖”就是一支毛笔头。文章假托秦始皇命蒙恬伐楚,军过中山(历史上并无其事,只因中山之地多兔,兔毛制笔,故如此写),“围毛氏之族,拔其毫,载颖而归,献俘于章毫宫,聚其族而加束缚焉”(“聚而束缚”意思便是扎紧兔毛制成笔头)。秦始皇遂封毛颖为管城子,命其掌书记,常侍左右,呼为中书君。后颖年老发秃,始皇嬉笑曰:“吾尝谓君中书君,而今不中书耶?”(“不中书”即“写不出好字了”之意。)
“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也是大名人,《毛颖传》亦是篇好作品,此文一出,“管城子”和“中书君”便成了毛笔的别名,直至如今。但游戏文章毕竟不能充历史文献,《懒真子》作者却奉假为真,对之五体投地,居然将《毛颖传》“备载”的当成史实,自己原有的一点质疑精神完全缴了械。
民智未开之时,群众惯于吹捧名人,膜拜偶像,总是自觉或不自觉地依附他们,总希望给他们“重修庙宇,再塑金身”,人间的业绩也总往他们名下挂。小炉匠奉太上老君为行业神,戏班子尊唐明皇作祖师爷,看似荒唐,其实无非是典籍中黄帝造舟车、神农做耒耜的通俗化,二者并无高下之分,全都是偶像崇拜的表现。
轮车、舟楫和锄犁,乃是追求文明进步的多少代人不断创改的成果,根本不可能是某个伟大人物灵机一动“造”出来的。笔和纸也一样,也决不会是谁和谁的发明。长沙左家公山战国木椁墓中发现的毛笔,杆用竹管,一寸多长的笔头全用兔毫。西汉时的麻纸,近年来也多次在考古发掘中出土。这都是蒙恬和蔡伦之前的制成品,是否定“恬笔伦纸”的铁证。
话虽如此说,但习惯的力量是强大的,崇拜偶像上了瘾也难得戒除。如果有人硬要相信“恬笔伦纸”,正如硬要相信三宝太监用木头造得出比巡洋舰还大的船,比哥伦布还先发现美洲,也只能由他吧。
(2007年1月)
谈 毛 笔
朱纯走后,她生前常用的毛笔挂在那里,我觉得不该太冷落它们,前几天磨了墨来试写了几个字,却总不顺手,究竟是自己手劣,还是笔头干久了的缘故呢?由此便想起了几十年来我和毛笔的因缘。
五岁时初习字,就是用毛笔在毛边纸上写“人、口、刀、尺”,之后才用石笔在石板上写1、2、3、4,再后才用钢笔在洋纸上写a、b、c、d。这钢笔并非派克式的自来水笔,而是长木笔杆带短钢笔尖,蘸上蓝墨水只能写洋纸,也就是现在通用的机制纸。毛边纸宣纸则不属于“洋”,而是国造,造来专供墨笔写汉字的,绝对碰不得钢笔蓝墨水。这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两种文化也。
我从来就不是国粹主义者,但总觉得毛笔写毛边纸的感觉,比起石笔写石板和钢笔写洋纸好得多。石笔和钢笔用过几年之后,一丢开就再也不曾拿起;自来水笔相随甚久,它拼命与时俱进,但如今亦已少用;只有老模样不变的毛笔,倒一直和我不离不弃。想起来,这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抗战八年是我的小学初中阶段。小学全用毛笔,只算术课用石笔进行过演算。初中亦以用毛笔为主,钢笔则写写英文。小县城里不少同学无法购置玻璃瓶装的蓝墨水,只能将钢笔尖插入铜墨盒蘸取墨汁,大家亦视为固然。我没这样寒酸,习字课必交的大楷两张,用的笔是中号“横扫千军”,临的帖是旧拓《玄秘塔》,楷法却不争气,三十二个大字常常得不到一个双圈。国文成绩马马虎虎,但规定“小楷誊正”的作文,总是懒得另起草稿,拿起本子写两页便匆匆交卷,以致批语常带“惜字迹潦草”之类“老鼠屎”,无法带回家去。
离开学校后当编辑,改稿也用毛笔,五十年代的规定是,改稿用蓝笔,审稿用红笔,终审用绿笔,七八年中三种笔都用过。这种类似文字检查官的工作本就令人厌烦,毛笔蘸红墨水亦远不如从砚池舔墨舒服,牢骚一多,成了右派,笔杆儿也弄丢了。为了免祸消灾,家中一度不蓄纸笔,但终究还是憋不住,拉板车时写信给周作人,又不得不弄来一支一毛二分钱的毛笔,外带一小瓶墨汁和几张“材料纸”。此信居然在八道湾保存下来,“文革”中进了鲁迅博物馆,物归原主后,周丰一又将其复印寄我了。我“文革”劳改九年,亦居然未离开毛笔,奉命写标语口号,照样子鬼画符,仍可大笔挥洒,只是得当心别写错了字。有位难友就是一不小心,将“万寿无疆”写成“无寿无疆”,险些儿被枪毙,好在这些事情终于过去了。
“人生识字忧患始”,此话如果当真,则我与毛笔同忧患已七十余年,不可谓不久长。惭愧的是至今仍写不好毛笔字,此盖限于天资,非人力所能强。但是对于毛笔,我总是怀着一份情意的,承认它是汉字文化的要素之一,不忍见其破败凋零。几年前,香港鲍耀明先生来信,托买“长沙名笔鸡狼毫”,记忆中六十年前自己用来写作文的正是“彭三和”此种出品,便四处去打听,方知彭氏公私合营之初还保留了招牌,“大跃进”中即归澌灭,鸡狼毫早已降为普通品牌,经营户因利薄早不愿制作供应了。后来总算托人买来几支,还是“加料”的,试试却根本不行,只因笔杆上还刻有“鸡狼毫”三字,勉强寄往香港,鲍先生自不免失望,我亦为之歉然。
鸡狼毫不行了,是否毛笔的前途就没希望了呢,我看也未必。毛笔是书写汉字的专用工具,只要汉字不灭,它就会有用场。全世界所有文字中,只有汉字的书法成为独立的艺术,电脑技术再发达,书法总不能不用毛笔和宣纸。东亚和南洋用筷子吃米饭的人,差不多占了世界人口四分之一,这些人能用筷子即能用毛笔,即不用毛笔亦能接受汉字。汉字书法艺术的生命力植根于世界人口四分之一,自不必悲观,那么毛笔也不必悲观了。
“笔”和“筷”都是“竹头字”,笔筷都取材于竹,竹子和水稻又都是禾本科植物,其产地范围正好涵盖了汉字文化圈。在文化地理学和文化历史上,这一现象似乎也值得研究,从人与自然的角度来研究。
(2007年5月)
汉 字 与 中 国 文 化
语言是从猿到人的标志,文字则是从野蛮到文明的标志。我们的汉语和汉字,无论从历史的悠久来看,还是从使用的广泛来看,都称得上是全球第一。这块金牌,别人想夺也夺不走。
四大文明古国加上古印第安都是文字起源地,但是汉文以外的其他古文字都已经死掉了,没有人再使用它们,没有人能认识它们,除了屈指可数的研究人员。
如今的伊拉克人、埃及人用的是阿拉伯文,印度人用的是印地文和英文,墨西哥和秘鲁用的是西班牙文。只有我们三千年来一直在使用汉文;汉字拉丁化既已不再提倡,看来汉文今后也还会继续使用下去。
殷墟出土的甲文,“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仍然一看就能明白。甲文的字形跟简化汉字虽有差异,认起来却并不比书法家的狂草更难;对于爱玩图章的朋友们来说,更不费吹灰之力。
有次看电视,正在讲英国保守党,偶来的一位中学生忽然说道:“一个党连名字都不会取,为什么要叫保守党?”其实,“保守”并不完全是贬义词,汉字三千年来一直在用,便是它保守性强的缘故。
汉字很能保守它自己的特点,由象形、指事到会意、形声:门中进来马即是“闯”,屋里养了猪(豕)便成“家”,“有木也是棋,无木也是其,去掉棋边木,加欠被人欺”,几百个单音字可以组成成千上万字、词。比起别的文字来,表达同样的意思,汉字所用的字数总是最少的,这更是它一个显而易见的特点和优点。
所有古文字最初都是象形和指事(结绳也是记事),而且最初都不规范;汉字却早早实行“书同文”,规范起来了。威尔斯《世界史纲》说,汉字的“结构过于精细,格式过于死板,用法过于麻烦”,这也是强求统一和规范的结果。人们要熟练掌握如此繁难的文字,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更高的智力,于是便造就了一个特殊的士大夫阶层,只有他们才能役使文字。而他们在役使文字的同时,自己也不可避免地为文字所役使。
别的古文字走的是不同的发展道路。因为写的人较多,有时还分属不同的族群,操着不同的语言;人们求简求快,楔形文字便逐渐变成为一种音节文字,埃及石碑上复杂而富于装饰性的图案文字也逐渐变成了音符——字母。结果全世界的文字(包括借用汉字偏旁作字母的日文)都成了拼音文字,除了汉文。
“书同文”的汉字,对于“大一统”的形成和发展,具有决定性的意义。英国人叫Father、Mother,德国人叫Vater、Mutter,法国人叫Père、Mère,听起来的差别,远小于北京人叫爸、妈,下江人叫爷、娘,广东人叫老爹、老母。如果书不同文,燕赵、吴越和南粤,又如何可能成为“一家”呢?
中国的面积和人口约等于欧洲,如今欧洲有三四十个国家,和春秋时的中国差不多;说是说要建立统一的欧洲,但一部宪法在一个国家(爱尔兰)全民公决中被否决,便只能作废,统一谈何容易。
正因为统一的文字有利于文化的统一和思想的统一,有利于君王一统江山,掌握汉字的士大夫自然会也不能不用它为君王的统治服务,并且谋取本身的利益,即所谓“学而优则仕”。士大夫阶层的出现,本是文明进步的一种标志,但“他们的注意力必须集中于文字和文字格式,胜过集中于思想和现实,尽管中国相当太平,它的人民的个人智慧很高,但它的社会和经济发展,看来却因此受到了很大的阻碍”(威尔斯《世界史纲》),这又是汉字和汉文化保守性带来的坏处。——“保守”虽不完全是贬义词,但也不完全是褒义词呀!
汉字与中国文化,这是一个大问题,非千字文所能罄。因为看了威尔斯的书,想到了这些,才胡乱写了这一篇。我总以为,汉字的特点所由形成的思维方式、思想方法,以及它所体现的中国文化的保守性的好坏两方面,的确是一个值得深长思之的大问题。
(2008年8月)
当 官 不 容 易
赵力行君写了本新书《当官不容易》,我没当过官,对此缺乏亲身体会,但从杂览中得知,当官的人,若要当一个清官,当一个敢于不和贪官同流合污的清官,委实是不容易的。
清人《履园丛话》和《归田琐记》都记载过“天下第一清官”张伯行的事迹。康熙时他做江苏巡抚,严拒馈送,传檄公示道:
一丝一屑,我之名节;
一厘一毫,民之脂膏。
拒一分,民受惠不止一分;
取一文,我为人不值一文。
谁云交际之常,廉耻实伤;
若非不义之财,此物何来?
而且说到做到,谁知却惹恼了总督噶礼。
噶礼为满洲亲贵,习惯贪污受贿,张伯行要当清官,很碍他的事,便不断向皇上打小报告,说张“专事著书(!),猜忌糊涂,不理案牍”。康熙四十九年江南乡试,噶礼伙同考官贿卖举人,得银五十万两,张伯行上疏参他。他却抢先出政治牌,反告张包庇戴名世《南山集》一案,奏云“《南山集》刻板在苏州印行,伯行岂得不知?进士方苞以作序连坐,伯行夙与为友,不肯捕治”,都是要杀头充军的罪名。
督抚互劾,朝廷不得不派大员来查。噶礼有钱有势多方活动,张伯行生活清贫不会交际,于是认定:贿案虽然属实,其罪只在考官,噶礼应予免议;张伯行虽与戴案无涉,参噶礼却是“妄奏”,当革职赎徒(罚款抵刑)。幸亏康熙想做明君,想保清官,另派人来复查,“复谳仍依原议”。这下圣心不悦了,谕云:“噶礼屡疏劾伯行,朕以伯行操守为天下第一,手批不准。此议是非颠倒,着九卿詹事科道察奏。”就是要群臣会议,来评判噶、张的是非功过。但察奏的结果,仍是“互劾失大臣体,皆应夺职”。
皇上明明讲了“此议是非颠倒”的重话,为何还不把颠倒了的是非再颠倒过来,还要混淆是非,各打五十大板呢?岂不是俗话所说“贪官人缘好,人人都想保;清官自管清,个个都不亲”的缘故么,当清官委实不容易呀。
但康熙毕竟可算是位明君,他需要保全“天下第一清官”。噶礼政治上整人得利,利令智昏,又揭参江宁知府陈鹏年《重游虎丘诗》“诽谤”,想再制造一桩文字狱,以转移视线,并立功补过。这回却打错了算盘,康熙正在为群臣不明是非生气,遂谕云:
噶礼操守,朕不能信,若无张伯行,江南必受其朘削一半矣。即如陈鹏年稍有声誉,噶礼又欲害之……互劾之案,大臣往谳,皆为噶礼所制。尔等应体朕保全廉吏之心,使正人无所疑惧,则海宇长享升平之福矣。
这样张伯行始得留任,噶礼则终被革职。几年后他谋杀母亲未遂被赐死,则是别一案件,与张伯行无关了。
这是二百九十多年前的事情,如今已经没有皇帝,靠圣天子“保全”已不可能。清官贪官则总还是有的,我耳目闭塞,只能从报纸上找例子。督抚(省部)级的贪官至少有一陈希同,其制造“政治大案”的手法亦仿佛噶礼乎?清官如张伯行者则尚未找到,希望他再不容易也要坚持下去,总得让我找到才好。
(2008年9月)
往 事
黄 鸭 叫
水陆洲在长沙城西湘江中,洲长十里,南北略与老城区相当而南端更长。湘江大桥跨洲而过,汽车可从一道支桥下去,向南直达“橘子洲头”,这一路上卖“黄鸭叫”的餐馆,少说也有二三十家。长沙口音“黄”“王”不分,故招牌多有写成“王鸭叫”的。“黄鸭叫”一斤三十元,“白鸭叫”一斤六十元,都是过秤后做好上桌的价格。做法只两种,水煮和黄焖,区别仅在加不加酱油而已。如有外地朋友来长沙,又是无须讲排场的,这里不失为一个招待便餐的好去处(如无公车可用,叫出租车则稍为难)。因为“黄鸭叫”的味道实在不错,而且座位上可浏览湘江北去的景色,也比坐在卡拉OK包厢里的感觉好得多。不过客人如是来自北方和沿海,就得先交待店家一声:少放辣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