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鸭叫”是本地给一种野生小鱼新取的名字,长沙人口语叫“黄牙咕”。照我想,大约“黄”指其色黄,“牙”指其胸背硬刺像利牙一样能扎人,“咕”则因其成群游窜时咕咕作声吧。它的外形很像小鲇鱼,只有颜色不对;身长者不过四五寸,一般只有三四寸。因为太小,过去长沙人以肉、鱼待客,它是不能上桌的;其时价钱也很便宜,大约只为“正路鱼”的三分之一,最多二分之一。五十多年前逃学时游荡到河街,常见它一堆一堆地堆在街边,其中有的“硬脚”还在动,也不像别的鲜鱼得用水养着;及至走到大户人家买菜的菜场,便少见它的身影了。但因其肉质细嫩,皮和鳔又富含胶质,想大口吃肉虽不大可能,煮成鱼汤却特别鲜美,为别的鱼类所不及,“黄牙咕煮豆腐”也就成了老长沙的一道家常菜。
“黄牙咕”生得贱,不易死,根据我在河街上的经验,出水后活几个时辰大概不成问题,故不难买到鲜活的鱼。当年我家将鱼买回,即放盆中,一面冲水,一面以竹帚或棕刷刷洗,只洗净泥污,而切不可将鱼身上固有的黏液弄掉,盖此为鱼鲜味之要素也。每逢放学回家碰上了,我于汲水冲洗等事俱乐为之,父亲还因此骂过我不是读书种子。迨冲洗干净,母亲便不准我再插手,怕我被“牙”弄伤,大约只要将肠胆摘除,硬刺斩去,鱼就可以下锅了。
长沙人吃鱼,除清蒸、干炸外,通常先用油煎,再加水焖。“黄牙咕”则无须此,只要把拾掇好的鱼,与河水(五十年前长沙尚无自来水)一同放到锅里煮。关键是水须一次放足,而且必须用冷水,盖断续加水则汤味不佳,放热水则有腥气。以当天从湘江河里挑上来的水,煮当天从湘江河里打上来的鱼,便是有名的长沙谚语“将河水煮河鱼”的来历,也是吃“黄牙咕”的当行本色。若是吃池塘里养大的青、草、鲢、鳙之类家鱼,或是吃从远方运来的鳜鱼、横子、江团等可以上酒席的鱼,就不是“将河水煮河鱼”这么一回事了。
“黄牙咕”体内脂多,故不必加油,姜、盐自不可少,辣椒则多少随意;也有加入紫苏嫩叶的,我家则素不喜此,嫌其“抢味”。豆腐须先用清水漂过,再入沸水一“窜”,除去石膏的气味,滤干之后,切成小片,候锅中大开片刻后加入,再略为翻动,勿使鱼全在下,豆腐全在上面,而汤则必须将鱼和豆腐全部淹没,并高出一二指许。“黄牙咕”和豆腐都不怕煮,但如豆腐加入过晚,则鱼易翻碎,不大好看。此后即用小火续煮,直至汤呈浓乳白色,试之“粑口”为度。冬日也可用大砂锅,放在烧着白炭火的泥炉上,一面煮得咕嘟咕嘟响,一面对着火锅吃。我最喜以鱼汤泡饭,顷刻就是一碗,正所谓“酒怕牛肉饭怕鱼”也。这时便不免要加汤,也只能加冷水,不能加热水。小时娇惯,每不许加汤,故家人常怕我一上桌便索大匙舀汤泡饭,我“抢菜”的名声也就是这样在家中传下来的。
“黄牙咕”是野鱼,钓鱼的人却很少能钓到它,小河小溪中也不见有,大约它个子虽小,却需要宽大的水面,又是底栖性的鱼,故只能由渔人用网捕捞。近几十年,人工养鱼越来越普及,池塘堤坝修得越来越多,能容得“黄牙咕”自由生存的空间就越来越小;人们吃厌了标准化鱼池里人工繁殖的鱼,也越来越记起“黄牙咕”的味道好。三十元至六十元一斤,即使减去餐馆的成本和利润,也是家鱼的好几倍,和过去比,贵贱正好颠倒过来了。“黄牙咕”定名“黄鸭叫”,有音无字的俗称进而成为书面语言,就是这种小野鱼地位上升的标志。
“黄牙咕”的学名叫什么,有一本介绍本地鱼类的书上说是“黄鲴鱼”,拉丁文Xenocypris argentea,但查《辞海》,此种属“鲤科,长约三十厘米,银白带黄色”,应该是我在水陆洲餐馆门前玻璃水箱中所见的“白鸭叫”,比“黄鸭叫”个大而稀有,不是我所熟悉的了。我说的“黄牙咕”恐是Pseudobagrus fulvidraco,《辞海》作“黄颡鱼”,说它属“鲿科”,“长十余厘米,青黄色,有须,背鳍胸鳍各具一硬刺,刺活动时能发声,肉质细嫩”,与我所知正合。又查《本草纲目》卷四十四,“黄鲴鱼,状似白鱼,扁身细鳞,白色,长不近尺”;“黄颡鱼,无鳞鱼也,身尾俱似小鲇,腹下黄,背上青黄,群游作声如轧轧,性最难死”。看来,“白鸭叫”之为“黄鲴鱼”,“黄鸭叫”之为“黄颡鱼”,似已无疑,介绍鱼类的专书是讲错了。因思名物考证也不很容易,中国幅员广大,物种繁富,草木虫鱼在各处的俗称,如果能够搜集起来,加以比较,看同一种生物在南北东西有哪些名称,从而考察土风民俗之异同,未尝不是一件有意义的工作,但这种吃力而不得名利的事情,现今不知是否还会有人愿做耳。
(1995年1月)
湖 南 官 话
谈书的小文称书话,谈诗的小文称诗话。这则小文谈的是湖南历史上几个官的小故事,故名“官话”,非打官腔的官话也。
第一个故事是“梁抚台饿饭”。乾隆三十六年(一七七一年),梁国治(字阶平,有名的好官)任湖南巡抚。巡抚为一省最高长官,少不得要到州县视察,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下去检查工作,或者叫现场办公。下去,当然要在下面吃饭,照例由随从人员安排当地供应。这位梁抚台一贯自奉俭薄,又总怕给下属和老百姓添麻烦;他的随从人员中,却不免有的想跟首长出差,多捞点油水。到了某县,这些人见接待太“不懂味”,十分恼火,自己又不便发作,便故意压着不传开饭,想教抚台大人发饿肚子脾气。谁知梁抚台过午不食也不做声,一直坐在桌前看禀帖,批文牍。挨到申时(下午四点多钟)光景,所有随从都饿得受不住了,见抚台还是不闻不问,没法子只好开餐。两顿饭做一顿吃,梁抚台却一如平时;饭后传见知县,处理公事,他也一如平时。
第二个故事是“陆抚台求雨”。乾隆四十九年到五十年间(一七八四年至一七八五年),任湖南巡抚的是陆耀(字朗夫,萧一山《清代通史·清代督抚表》误印作陈燿)。这是个有学问又能写作的人,有诗云“思开南岳千重云,但饮湘江一杯水”。其廉政事迹也多,如拒受盐商“例规”三万两,移应入官的存息接济岳麓、城南两书院贫苦学生都是,此处只讲他的“求雨”。原来在湖南巡抚之上还有个湖广总督(驻武昌,辖湖北、湖南两省),是位满人(不记得是特成额还是伊里阿),来到长沙阅兵,照例必须招待,陆燿却不去陪吃(清朝惯例,长官至下属,下官再想拍马屁,也只办供应,无须每餐陪吃)。总督也是好官,不拿架子,打轿到抚台公馆看望。这时陆燿正在吃饭,只有韭菜、豆腐两碗,总督见了不禁惊讶。这本是陆的常供,他却不愿沽名,托辞“近几天正在求雨,戒杀生,所以简陋得很,让大人见笑了”。总督回到行馆,见到满桌酒菜,忙骂自己随从,怎么不知道此地正在求雨,命把酒席撤了。
一连两个故事都是讲招待上官的,讲多了恐怕喜欢办招待的同志会厌烦,第三个故事就讲一讲“黄土老爷”。黄土老爷是诨名,他本名寿嵩,北京人,光绪十一年(一八八五年)由吏部派充湖南靖州吏目。州吏目也是命官(公务员),职级在县典史(副县长)之上。他到了长沙,往藩台衙门交部文,吏房按陋规伸手要钱,他不给,事情就办不成了。实在他也无钱可给,单身来湖南的盘缠都是借的,早已用光。没在藩台衙门办好手续,无法去靖州上任,他流落在长沙,衣衫当尽,食用俱无,只好挖黄泥卖,每日挣十几文糊口,晚上则代巡夜人打更,睡在街口窝棚内。有次藩台涂宗瀛坐轿子从藩正街出来,遇上他卖黄泥与人争价,一口京腔引起了涂的注意,停轿问为何喧闹。他陈述时自称“卑职”,藩台有些奇怪,以为他是神经病,也就罢了。不久后,他又因坐在窝棚内打更,被查夜小吏发现,抓起来要打屁股。这时讲出身份,拿出吏部文书,才知他也是一位命官。事情经县、府报告到藩台那里,藩台猛然想起那个自称“卑职”的人,立刻传见,果然是的,忙向靖州查问。靖州回复:新吏目一直还没有到任,代理者正愁无法交卸。于是衙门很快给他办好手续,又拨了一些银子给他作用费,消息传开,长沙城里都知道出了位黄土老爷。
黄土老爷到藩台衙门辞行,藩台着意慰勉,对他说:“老兄实在受委屈了。我请府、县送了一点银两,到靖州去安家应该差不多了。经过这番历练,老兄更加体察了民情,一定能胜任愉快,希望好好努力。”他鞠躬答道:“谨遵大人训示,但所赐银两却不敢受,已经送回长沙县库了。”藩台惊问何以不收,他说:“吏目官虽小,也有一份朝廷俸禄,卑职是吃过苦的人,此去布衣蔬食,总比卖黄泥巴强得多,要更多的钱做什么?还是留着备公家作开支吧!”藩台大为叹服,黄土老爷的名声从此进一步传遍了三湘。
(1997年11月)
旧 时 花 价
长沙虽是古城,却非繁华都会,消费水平历来不高。我在此生活前后垂五十年,见到鲜花成为大宗消费器,还是近几年来的事。长沙在这方面不仅落后于广州、上海、昆明,就比更为内地的成都、洛阳也差得远。
其实在过去,长沙也是有花市的,而且出现过很高的花价。近阅《湘绮楼日记》,光绪三年(一八七七年,距今正好一百二十年)王壬秋移寓长沙营盘街,三月十九日记云:
楼居颇燥,芍药十盆,仅开一花。
这楼上盆中的芍药花,当然不会是自家栽种,而是从花市买回来的。三月五日记:
外出,至储备仓(地名,应在今粮道坪、皇仓坪一带)看牡丹,有紫者一朵,遣问价,云七千。
“千”即铜钱一千枚,是当时通货常用计数单位。牡丹自古称花中之王,价位最高。唐朝白居易咏牡丹云,“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并没有开出实价。许浑的诗写得具体一些:“近来无奈牡丹何,数十千钱买一窠。”一窠至少总有十几朵,那么一朵就价值数千了。王氏所见七千一朵的紫牡丹,比许浑时恐怕还涨了一点,至少是没有跌价。
“七千”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从《湘绮楼日记》中看到,该年二月十九日王氏因有人乞借,“搜家中,仅二千四百钱”。三月二十六日“遣子弟辈上湘(潭)县考,欲以数千钱与之,借至四五家,竟不可得”。若以一千钱折银一两计,这朵紫牡丹的身价约合银币十圆,大约相当于现在一千元左右,可以称得上高贵了。湘绮楼中存钱不到此数的三分之一,当然也就买它不起。
没有人买的货物,是不会有人卖的。可见一百二十年前长沙城里,也有想买而买得起紫牡丹之类名贵鲜花的主顾。这当然不会是王壬秋这样的文人,他只能把它当作稀奇物在日记中写写。
但即使在当时,长沙鲜花消费的普及程度和繁荣程度,似亦不如成都。这样说的证据是,王壬秋家在长沙过年,日记中从没有买鲜花的记载,也未记过有人送花。而光绪四年冬他应聘到四川尊经书院掌教,十二月二十七日抵成都,二十九为除日,即有友人元卿来寓所“送梅二枝,一红一黄,黄者甚香”。三天后,他给夫人梦缇写信,说成都地方:
冬暖如春,江梅、海棠殆可同时,最与居游相适。惜无缩地法,令诸女妾妇侍卿暂来一游也。
看来,王壬秋对成都的气候和成都的花事都很满意。
王氏从长沙到成都,水陆行经四十九日。若在今时,无须“缩地法”,夫人和女公子有半日便能飞去陪他看花。不过,“妾妇”纵然可以换上情人、秘书等等名称,却也不一定能公然和夫人小姐一道坐飞机来陪游。此亦今昔之不同欤,未可知已。
(1998年1月)
说 自 己 的 话
大半生都在写字,却始终写不出什么“纯文学”的作品。笔尖画出来的东西,不是属于本身的职业,便是属于本身的学业,实在没有什么文学性,当然更谈不到文章之美。这大半是由于缺乏才情,小半则由于缺乏心情,全是自己的缘故,丝毫也不能怨别人的。
外国人说,愤怒出诗人。有人以太史公书为例,以为愤怒亦可以出史家。那么,愤怒能不能出散文呢?这问题散文家怎么回答我不知道,但从《报孙会宗书》《育婴刍议》《为了忘却的记念》等古今中外的例子看,应该说是可以的罢,我却愧无那样的力量和胆量。
愤怒的文章不敢写,美的文章又写不出,事实固然如此,但毕竟也有按捺不住和不自量力的时候,偶然也写过一点职业和学业以外的东西。如若说这些东西亦稍有可取,这便是写出来的都是我自己的话。先圣昔贤的话有的的确讲得好,如孟德斯鸠临终所云,“帝力之大正如吾力之为微”,我便很是喜欢。但如要引用或发挥,便得先经过咀嚼品尝,把几十年的辛酸苦辣与之相调和,结果就差不多变成自家炉锅里舀出来的了。各种宗教的经律,各门各派的教条,我既不乐诵习,自然也不会传抄,拜上帝会的“讲道理”与义和拳的“张天师传言”更懒得相信。偶有所感,发而为文,一定是心里有话要说,而且这话一定得是我自己的话。尽管它可能说得不美不正确,总归是我自己的话,不是鹦鹉学舌,也不是吠影吠声,这一点是差堪自信的。
当然,说自己的话,只是普通人的极普通的行为,不值得标榜;何况我说的又只是些极普通的道理或常识,并没有什么精义或新奇。比如说,治水需要“疏”,就是把河湖中的土挖出来,使河底或湖底加深;而不能“堙”,就是把岸上的土堆起来御水,最终土都到了水里,使水位越来越高。这岂不是自从大禹时起即已成为共识,又有什么新奇呢?平民百姓关起门来讲的也都是各人自己的心里话,肚子饿了就会说想吃饭,不能吃糠粑粑或小球藻,更不能靠精神力量硬撑着不吃。此亦即是老实话,只有惯打官腔和宣讲圣谕的人或者才会有所不同。
这些并无精义或新奇之处的文字,在杂志和报纸副刊上发表时,也常被称为散文或杂文。究竟什么算散文,什么算杂文呢,我从来搞不清楚,动笔写时亦从来没想过,只是用笔墨将自己想说的话写出来罢了。别人愿意怎么叫,在我是无关紧要的。如果有人愿意将它们印出来,使之不致澌灭,可以多几个人看看,我当然高兴。因为话本是说给别人听的,自言自语固未尝不可,但那样就未免太寂寞一点了。
也曾有几篇东西,在报刊发表后引起过一点议论,如《忆妓与忆民》便是。既然我是一个自说自话的人,当然也会尊重别人自说自话的权利,只要他不利用阎王爷或判官或牛头马面的权力将我罚作哑巴便好,这在此刻或者还不至于吧。
(1999年11月)
小 西 门
长沙市已经将小西门规划为“历史文化风貌保护区”,到底历史文化风貌还存在多少,保护得如何,恕我无法去看,不大清楚。但过去的小西门我还是略知一二的,经坡子街直下小西门正街,再转弯进河街去看堆在路边的黄鸭叫的情形,几年前曾经写过篇文章。我还听父亲说过,辛亥革命后黄兴首次回湘,从小西门进城,当局盛大欢迎,并将小西门改名黄兴门,坡子街改名黄兴街。但随即便喧起了反对之声,老同盟会员陈荆偏要在热烈欢迎时祭奠他的朋友、辛亥前被杀的禹之谟,将白布挽联挂在坡子街上:
生死见交情,敌人剩有陈荆在;
英雄论成败,举国争夸上将功。
时黄兴新授陆军上将,举国争夸,陈荆觉得相形之下,对禹之谟太冷落了,为之不平。先父辛亥后任省政务厅科长,躬逢其盛。后来二次革命失败,小西门和坡子街又改还原名,叶德辉还兴致勃勃地写了篇《坡子街光复记》。这便是百年前小西门在历史文化潮流激荡中风貌的剪影。
此刻我案头正放着一本《广阳杂记》,作者刘继庄于清朝康熙年间旅行湖南,对小西门有如下描写:
长沙小西门外,望两岸居人,虽竹篱茅屋,皆清雅淡远,绝无烟火气。远近舟楫,上者,下者,饱张帆者,泊者,理楫者,大者,小者,无不入画。天下绝佳处也。
这又是三百年前小西门真正的“历史文化风貌”。
三百多年过去,社会发生了巨大变化,在我留有印象的六十多年前,小西门已成为阛阓喧阗之区,难见竹篱茅屋了(水陆洲上和河西对岸还有)。此乃是历史的进步,不必因而感伤。但保存一点古老的记忆,使今后的长沙人和到长沙旅游的人,能知道小西门历史上曾经是“负绝世之学”的刘继庄笔下的“天下绝佳处”,也还是有点意思的。
前几天雕塑家雷宜锌到舍间小坐,说是在朱张渡准备造朱熹、张栻的像。朱、张当然是文化名人,但我对于理学家素无好感,总觉得他们的像要放也该放到岳麓书院去。湘江边古渡头还不如塑词人姜白石的像,像座上可以刻上他那首有名的《一萼红》中的警句:
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极目伤心。
因为这首词的小序明明写着:
丙午(按即南宋淳熙十三年)人日,余客长沙别驾之观政堂……野兴横生,亟命驾登定王台,乱湘流,入麓山。湘云低昂,湘波容与,兴尽悲来,醉吟成调。
乃是货真价实小西门的创作,放在湘江边上并不是附会,更不是捏造,正可为长沙生色。
辛稼轩也在长沙待过,虽然他比姜夔大十五岁,二人也并未同渡过湘江,但都是南宋词人,都有绝妙好词脍炙人口。梁任公曾集二人句为联,我截取两句:
更能消几番风雨;
最可惜一片江山。
觉得是一副好对子,便请张中行和黄裳各为我写了出来。为什么要请两人写两副呢?借用白石引桓大司马“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句时所说,只因为——“此语予深爱之”也。
(2001年7月)
因 何 读 书
我因为寂寞,所以读书。
东坡云:“岁行尽矣,风雨凄然,纸窗竹屋,灯火青荧,时于此间,得少佳趣。”如今正是六月天,到岁末还早,住在水泥楼房的二十层上,虽有空调,电灯开着总嫌太热。但读至此节,少年时在油灯下看书的情景立刻重现在眼前。那昏黄但裹着一层蓝青色光焰的冉冉跳动的灯火,灯下那几行刚好看得清的大字,偶尔抬头所见投射在墙壁上的自己摇晃的影子……这些早已成为遥远的东西,一下子又显得亲近起来,于是心情便渐觉清凉,电灯也好像不那么煏人了。
我因为怀疑,所以读书。
从前读书不知选择(亦不许选择),什么“三纲者,君臣义”,“三民主义,吾党所宗”,被灌满了一脑子,后来才知全是废话。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接受了苏联“人类征服自然”的宣传,为“开垦处女地”唱过赞歌,后才知此乃灾害的根源,如今又要“退田还湖”了。行年七十,方知过往之非,如不想带着个充满谬误的脑子进坟墓,还是找些真正讲科学讲道理的书看看才好,至少在死后可以做一个明白鬼。
我因为无知,所以读书。
人的一生,读书的时间本就不多,又不幸在听废话念废话上浪费了好多光阴,像我这样,结果便是无知。而求知却是人的本能,不为名不为利,只是为了满足一点好奇心,也得找点书读读。一读,方知对有些事物自以为知的,其实所知甚少。比如宋徽宗当俘虏以后的情形,印象里总是穿着青衣小帽在为金人行酒(不然岳飞怎会拼死命要救他回来)。近读《靖康稗史七种》,始知在五国城的几年之中,他仍和陪伴的女人们生了六个儿子、八个女儿。金人封他为昏德公,昏字虽不太好听,毕竟还是公爵。
我偶思小憩,所以读书。
老实说,读书是用心甚至伤心的事,带来的不一定都是快感,往往是伤感,甚至痛感。但人毕竟是人,不能光喝苦茶,吃苦瓜,有时也得噙一颗青果什么的,换换口味。所以散文随笔、杂志副刊,有时也要看一点,作为小憩。《中国国家地理》和《文物天地》两个刊物,一本十六块钱、一本十块钱,虽说贵一点,因为有图文并茂的好文章,如《文物天地》第七期上扬之水《宋诗中的几件酒具》,不仅使我增加了古器物的知识,那朴素的文字配着精美的荷叶杯、蕉叶盏的照片,又给了我美的享受,所以每期必看。鲁迅诗云“无聊才读书”,是挖苦租界上的阔人的,虽然他自己也住租界,而且并不穷,仍不失为好句。如今的阔人无聊时未必读书,读书者岂不正当是我辈么?
(2002年9月)
吃 油 饼
过去长沙人把贪污钱财叫做“吃油饼”,油饼也确是长沙那时的美食,是普遍清贫中的一点膏腴。我从小生活在长沙,四六年起开始进茶馆面馆,但学生零花钱有限,消费水平以“一糖一菜”(两个包子)和“一碗肉丝”(面)为限,油饼通常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四九年参加工作后有了工资,才有了吃油饼(不是“吃油饼”)的机会。
油饼馅分糖、肉两种,而以糖馅为多,糖内加桂花之类的香料,还要加入切成细颗粒的肥膘肉。饼从热油锅里出来,馅的糖和肥膘油融合成半流质,十分香甜。更好吃的则是包在馅外的分成若干层的“壳子”,这须以面粉和油揉捏“起酥”,师傅的手艺也主要表现在这一点上。
茶馆做的油饼个小,长三寸许,宽约二寸。有的茶馆油锅放在店门口,过路的人可以买得吃。用荷叶或裁成小块的旧报纸包着,才出锅的油饼也不很烫手。
面馆里所做的才是油饼的正宗,只供应桌面,可依食客多少而定大小。大者盈尺,或八寸,或六寸,上桌时已切成若干“刹”,以便筷子夹。还有一种叫作“鸳鸯油饼”,一边是糖,一边是肉;我以为制作时原是整个的糖或肉,切成两半后再拼合而成的。那肉馅的味道也特别好,胜于肉包子和盖在汤面上的肉丝。
吃油饼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成了真正的高级享受。有一次我从奇峰阁(原址在今长沙晚报门首)经过,见人们正在抢占位子。那时年纪还轻,手脚麻利,疾步向前抢坐上了。没占到位子的人就站在幸运者的背后,一对一,准备坐下一轮,还有一位坐客身后站着两个人的。大家都兴奋地互相告语:“有油饼吃了。”
大堂内十几张桌子坐满人,人后面又站满了人之后,服务员才慢慢地一桌一桌来收粮票和钱,一面呵斥站着的人让开些,说是不一定有第二轮供应。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的顾客,这时对服务员的态度都十分恭谨,唯唯诺诺,满面笑容,绝无一人敢顶撞。而每桌八人中,亦早已有热心公益者负责将粮票和钱收好,小心地交给姗姗来迟的服务员。
有次和我同坐一条凳的是位退休教师,交出钱粮后等油饼来的时间显得特别长,互相都想寻点话说。他就告诉了我一个“排队等吃六字诀”,在“稳准狠”的前后加上“等忍哽”,即:
站死也要等,挨骂也要忍。
挤位子要狠,出筷子要准。
油饼夹得稳,吞下喉咙不怕哽。
说后苦笑几声。油饼上桌后即无暇再谈,切好的八“刹”一人一“刹”,稳准狠哽当场就兑现了。
当时我谋生之处隔奇峰阁不远,自从发现此处不定期有油饼供应,便着意联络,注意信息。有次得信,匆忙赶去,而全堂已满,被友好的服务员安排到楼梯下面堆杂物的“保管室”中静候。同时受优待的还有几位,一位坐在酱油坛子上,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将八分之一油饼吃完,站起身来,那雪白的府绸衬衫后摆拖在坛子里,酱油已经爬上背心了。
二十年来生活改善,人们渐渐不喜欢吃重糖重油,油饼早已从美食的宝座上跌下,近几年简直少见了。老来脚软,面馆少进,茶馆则变成了年轻人关起门谈爱的地方,供应的想已是咖啡西点。前几天女儿一家邀我和老伴去吃点心,据说是长沙市内花色品种最多最好的一家,陈列的几十样中有金钩萝卜饼、土豆饼、南瓜饼、葱油饼……却不见过去熟悉的油饼,大概它真同奇峰阁楼梯底下的日子一样一去不返了。在街头的摊子上,偶尔还看见有近似过去茶馆所制小油饼那样的东西,却已沦为糯米糕和糖油粑粑一流,无复当年的身价。现在贪污受贿早就不再被称为“吃油饼”,大概起码也得吃鱼翅鲍鱼了吧。
(2002年10月)
吃 笋
听人谈美食,总离不开豪华餐厅、高级宴会。我印象最深的美食,却是五十年前在桃花江上一户农家吃笋。
桃花江是资水的支流,两岸丘陵上全是竹林。三月间正是发笋子的时候,我去采访一位姓龚的“种田模范”,留宿其家。清晨起床,见老龚扛着锄头往外走,便问他:“这么早就去田里?”他答道:“先去屋后挖只笋子。”
屋后便是竹林,我跟着他走进去,立刻闻到了竹子和露水的清香。出土的新笋,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刚刚迸出一个尖子,得用心从浅草中去找寻。老龚告诉我,笋子在天亮前长得特别快。还告诉我,笋子只长直,不长横,出土时笋多么粗,以后的竹子便是多么粗。
“给你吃,就要挖一只大的,大的甜些。”
“那就挖这只。”我指着一只大的说。
“不,出了土的就不好吃了。”他边走边说边四处朝下望,忽然把锄头一放,“咯只还大。”我忙凑了过去,却不见有迸出的笋尖。他便拉着我蹲下去,只见湿润的泥土已经微微隆起,并且开了细细的坼:“这就是啰。”
挖出来的笋子是个圆锥体,大头粗约六寸,长却不到八寸。拿回家后,他又从灶上头取下唯一的一块腊肉,特别声明这是去年冬至那天杀的猪,又熏透了,所以不会变味。我知道肉是准备留到插田时给来帮忙的人吃的,托辞不爱吃烟熏肉,叫他别取。他却说:“不放肉,笋子就不好吃,不甜。”
将笋和腊肉交给堂客以后,他便带我离开厨房,坐到堂屋里来继续谈他的作田经。不一会,一阵一阵钻进鼻孔的笋香,便令我食指大动。等到他堂客喊吃饭,把一满钵带汤的腊肉笋子(腊肉顶多只占十分之一)端来放在桌上,我就开始真正的享受了。那鲜甜,那爽脆,那清香,都是我过去(不,还包括以后)吃笋子(不,还包括一切美食)所不曾尝到过的。
近日重翻李笠翁《一家言》,其中言蔬食之美有五,曰清、曰洁、曰芳馥、曰松脆、曰甘鲜,而笋五美皆具,故堪称“蔬食中第一品”。又言以笋伴荤,宜肥猪肉,“肉之肥者能甘,甘味入笋,则不见其甘,但觉其鲜之至也”。又言取笋为肴“断断宜在山林,城市所售者,任尔芳鲜,终是笋之剩义”,而又以“山中之旋掘者”最妙,“此种供奉,唯山僧野老得以有之”。
回想起五十年前那一次吃笋的经验,拿来与笠翁之言对照,若合符节。真想不到,我二十来岁当干部时,居然享受过“唯山僧野老得以有之”的供奉,真有口福。
美国的超市和大商场都不卖春笋。年头年尾,华人店里间或有冬笋出售,价钱贵且不说,只看那一副干瘪相,便知它漂洋过海饱经风霜,早已没有生气,跟浸在玻璃瓶中的(这倒常年有得买)差不多了。还有我爱吃的寒菌,也绝不见踪影,终于只得辜负女儿女婿留我们多住些时的心意,赶回长沙来吃菌子和笋子。虽然我知道,桃花江上那种“山中旋掘”的笋子,肯定再也吃不到,那就将就吃点“城市所售者”罢,总比玻璃瓶子里的好吃一些便行。
(2003年12月)
望 过 年
“细人子望过年”,是一句湖南话。回想儿时,觉得这句话说得真不错。
儿时望过年,先是渴望年节的吃食。平江人家过年炸“发肉”,用鸡蛋将灰面调成糊,酌加胡椒、香葱和盐,搅匀后用调羹舀起,再加入肥肉丝数根,下油锅炸熟(须用茶油),成为金黄色不规则形的块子,趁热吃比九如斋的点心还香。
“发肉”制作不难,材料也易得,不知怎的家里却一年只炸这一回。好在过年解除了细人子不得入厨房的禁令,允许我站在油锅旁看,哪一块色最老(我喜欢吃炸得老的)或者样子最有趣,起锅后便吃哪一块。这样的吃法,比从桌上碗中夹起来吃,更加有味得多。此时母亲对我也特别宽大,顶多喊应一下不要烫了手和嘴巴,不要吃得太多等下吃不进饭,再不像平时斥责我贪吃那样疾言厉色。
和母亲在厨房里的态度一样,整个家庭对我的督责和拘管,从腊月二十四过“小年”以后,也都大大放宽甚至暂时取消了,因为要过年啊。这才是我最大的快乐,真正的快乐。
因此,望过年的我,最渴望的恐怕还不只是吃食,不只是玩具,不只是儿童图画书,而是家庭中这种平时没有的气氛。这种气氛充满了一切空间,笼罩着一切事物。上街买年货呀,收拾房子迎客呀,试穿新衣新鞋准备去亲戚家拜年呀,都给这些添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在我幼稚的心中引起了深深的好奇和无穷的想象。
平凡的屋顶下平凡的日常生活是单调的。如果寒来暑往一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不过一个年,童年的我真不知会如何的寂寞,如何的不知道快乐。我的心智可能会变得不健全,甚至会成为一个对社会更加无用的人也说不定罢。
所以,我望过年。做细人子时望过年,尝过成人的甘苦做了父亲以后,还是望过年——为了自己的孩子。如今须发都已花白,成了退休老人,也还是望过年——为了孩子的孩子。
从前年到去年,在美国女儿家闲住。美国人很礼貌地保持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他们很爱儿童,孩子们在自己家里玩得天翻地覆,却绝不会踏入别人家(包括没有遮拦的草地空坪)半步。可是到了过“鬼节”(万圣节)的晚上,每家的孩子都化装成“鬼怪”,一面喊着“呸!呸!”一面来叫开别人家的门,索要糖果。前后两三个小时,女儿家的门铃响了好几十次,当然每次都得立刻去开门并“打发”。我看见不少小孩都是父母开车送来的。太幼小的孩子,父母还得陪着他下车,甚至抱起他来按门铃。孩子们的鬼怪服和鬼怪帽也各出心裁,看得出父母付出的心力。
现代最发达的国家为什么还要过“鬼节”,还不是出于风俗习惯,为了使孩子们快乐吗?美国的孩子们望过圣诞节、万圣节,还不是和咱们中国的孩子们望过年(现在该叫春节了)一样的迫切吗?
春节是我们自己的节日。《七月》诗中写农夫一年劳作,最后“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三千年前的风俗即已如此。两千多年前的杨恽写道:“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炮羔,斗酒自劳。”描写更加生动具体(炮字原来包下四点,就是油炸,想必和炸“发肉”差不多)。可见春节本是农业社会的产物,为“田家”劳逸结合调剂生活所必需。美国的感恩节、万圣节,也是从早期移民新英格兰的农民中兴起来的,和我们的春节正是一样,无所谓哪一个土哪一个洋。
(2004年1月)
长 沙 的 春 卷
春卷这种应时食物,南北都有,我觉得以我们长沙的最为讲究。五十年前,市上供应的春卷大体上可分三档,第一档是酒席上作点心的,馅用冬笋、鱿鱼、火腿和猪里脊切丝下锅炒出香味,再加入韭黄、香椿芽和香麻油拌匀,然后用特制的“春卷皮子”包起炸黄装盘上席;其质量高于第二档的是,笋必须是冬笋,肉必须是里脊,鱿鱼得用本店“发”的上等货,特别是得放香椿芽,这在初春是很贵的野蔬,一两的价钱差不多买得斤把肉。第二档则是茶馆里炸来供客的,个比酒席馆的大,长逾五寸,宽可寸半,最厚处约四五分,馅料用春笋不用冬笋,更不放火腿香椿芽,但也有一特色,便是常以腊肉代鲜肉,为我所喜;少时贪吃,最多时一次吃过六七个,其实正常人一碟四个也就够了。而酒席上的点心至少也有二色,如果上春卷,通常另一色则是甜的蒸点,每色每人两件,又特别小,所以总是不过瘾。第三档则是在街头巷口支着油锅炸的,馅以韭菜为主,略加碎肉和“水笋子”(笋干泡发切碎),但趁热吃仍然香脆可口。因为茶馆里早晨和上午只卖笼蒸的面点,不炸春卷,而且小摊上的价钱也更便宜,所以过客买吃的仍然不少。
立春后吃春卷,是过去长沙市民的习惯,几乎成了一种风俗。开头几天,茶馆门首总要打出“春卷上市”的牌子。那里平时最热闹的是“吃早茶”这一段,此时则夜市更为红火,点心品种纷陈,春卷之外,还有萝卜饼、鸳鸯油饼等等,价钱也比早上的“一糖一菜”(两个包子)贵了不少,大约这也是茶馆利市最好的时候。其实春卷的高潮亦不过一个月左右,以后即转为常供。到椿芽和笋老去,韭黄变成韭白,这种时令点心一年一度的风光遂告结束。
我说吃春卷是长沙的一种风俗,最有力的证明并不在茶馆里,而是在市民的家庭里。此地为著名米市,人们的主食是米饭,从不在家里做面食,要吃面只能上街,或者买挂面、筒子面来下(煮),唯一的例外是春卷。用灰面做春卷皮子,很需要点本领,儿时常听母亲夸奖某家最会做,能在翻转来的瓮坛盖子上烫出又匀又薄的皮子来。及至时代变化,中产阶级生活下降,堂客们干家务无法过细,于是兴起了专门供应春卷皮子的店铺,好像集中在东庆街一带,我家也去买过,回来包上自家拌的馅炸了吃,后来拆街修路,便不知分散到何处去了。
春卷皮子其实就是一种极薄的薄饼,比包全聚德烤鸭的薄饼还要薄而不易破碎。前人笔记中记春卷的不多见,关于春饼和春盘却说过不少。杜甫有句“春日春盘细生菜”,啥是春盘呢,清初成书的《帝京岁时纪胜》说的是“炊面饼而杂以生菜、青韭芽、羊角葱、和合菜皮”,有饼有韭芽,也就是春卷的雏形。道光时人作《清嘉录》云,“春前一月,市上已插标供买春饼,卖者自署其标曰应时春饼”。书中还有首《咏春饼》诗,“薄本裁圆月,柔还卷细筒”,简直就是在形容长沙东庆街的出品。
民俗很有研究的趣味。地方特色食物,尤其是有关时令的,希望都能就所知所见,把它们写出来。再过些时,像放椿芽的春卷这样的东西,只怕痕迹都难寻觅了。
(2004年4月)
天 窗
从前住砖墙瓦屋,除了有天井内院的大户人家,内室往往得靠开天窗采光。儿时所见的天窗,是在人字形屋架两面坡屋顶的背风坡上开一豁口,另支小屋顶以遮雨,对外的口子以平板遮蔽;板可活动,上系一绳,需要采光时拉开,冬天或雨雪时则可关上。
后来到了长沙,有两年住在开天窗的屋子里。这天窗却已简化为两排玻璃瓦,只能采光,不能打开出气了。少年多绮思,梦中乍醒,望着天窗洒下来的光越来越明亮,总有好梦难留的一种怅惘塞在心中,苦于无法排遣。假日遇大雨不能出门,又常常仰卧着看雨水从明瓦上迅速地流过,联想到韶华易逝,人生无常,不禁生发出少年人常有的感伤。
有一个冬夜,一觉醒来,满屋漆黑,连屋顶上原来总有的一点微光也消失了,真是伸手不见五指,本来熟悉的上下四周忽然变成遥远而不可知,不由得害怕起来,有点觉得窒息,钻进被窝再也睡不着。好不容易挨到外屋的人起床,一开门觉得特别明亮,原来夜里下了几寸深的雪,看来晶莹洁白的雪其实并不透光,竟将天窗完全遮死。
我想,人类学会开天窗,给闭塞黑暗的洞穴引进光明和生气,实在是一种技术的创造和文明的进步,是猴子变人重要的一步。而历史变迁,“开天窗”到后世却有了另外的意义。明郎瑛《七修类稿》:
今之敛人财而为首者克减其物,谚谓开天窗。
清末夏仁虎《旧京琐记》:
朝殿试卷忌错落,应试者多习打补子,以极薄之刀将错处轻轻刮去,复于本卷闲处刮取纸绒匀铺于上,以水润湿,使之粘连,殊有天衣无缝之妙。但艺稍生疏,或下手微重,穿纸成洞,又谓之开天窗,虽有佳卷,势难前列。
黑吃黑吞财和弥缝考试卷,这就不好说是文明进步不是了。
民国时期言论不自由,有所谓新闻检查,报纸和刊物常常整篇整段被删掉。普通的做法是“删掉的地方还不许留下空隙,要接起来,使作者自己来负吞吞吐吐不知所云的责任”(鲁迅《花边文学·序言》)。但也有检查者疏忽、被检查者躲懒或有意消极抵抗的情形。于是版面上便会出现成块的空白,这也叫做“开天窗”。关于这种“开天窗”,有一个有趣的故事。大约在蒋介石四九年元旦引退前不久,某报曾辟一专栏,评论每日时事,读者颇为欢迎,每天都争着看报上花边围着的这一块。某日出报前检查官严令:专栏本期太不像话,必须撤掉。当时正值白色恐怖高潮,谁都不愿意碰在枪口上,当然得撤。报纸印出来后,花边围着的一块果然成了“天窗”,只在原该是标题的地方仍有一行不大不小的字:
今日无话可说。
(2004年5月)
时 务 学 堂 何 处 寻
四九年八月五日解放军入城以前,长沙城里既有围墙又有庭院的私家住宅,原样保存至今并由原主人住着的,恐怕只剩下这一处——三贵街十七号陈宅了。
风雨苍黄五十年,人和宅子能岿然至今,必有其不平常之处。第一是人须活得久,老先生今年已九十四岁;第二是还须有来头,他抗战前大学毕业后即“下海”经营工商业,不到四十岁便成了长沙市工业联合会理事长,新中国成立后当过全国政协委员,留下这栋私宅也是最高领导过问的结果;第三是房子建得好,而且还是“时务学堂故址”,有梁启超的题字。
旧中国也曾尝试走现代化道路,最像模像样的一次,就是以“戊戌”为年代标志的清末维新变法运动。运动的思想领袖是康有为,其大弟子和助手即梁启超(任公)。运动的中心在北京,唯一的“实验省”却是我们湖南。
湖南当时的抚台陈宝箴,臬台黄遵宪,学台江标、徐仁铸都是维新党。他们推行的新政,重要的一项便是开办时务学堂。这比京师大学堂(北大)的建校还早一年,比北洋大学堂(天津大学)则晚一年,但北洋只设理工科,这里却以“时务”为名。梁启超后来回忆道:
秉三(熊希龄)与陈、黄、徐诸公设时务学堂于长沙,而启超与唐君绂丞(才常)等同承乏讲席。……除上堂讲授外,最主要者为令诸生作札记,师长则批答而指导之。发还札记时,师生相与坐论。时吾侪方醉心民权革命论,日夕以此相鼓吹……
这样的教学内容和教学方法显示着人文的色彩,充满了改革的精神,与只培养技术人材的理工科大学迥然不同。这是因为,办学和执教者除上述诸人外,还有陈三立(宝箴之子,任职吏部,此时在长沙助父)和谭嗣同,也都是积极主张维新变法的。在这些人的鼓吹教导下,短短时间内,便培养出了蔡艮寅(锷)、范源濂(民国教育总长、北师大创办者)、杨树达(汉语学家、前中央研究院院士)等优秀学生,在教育史上留下了灿烂的一页。
先父昌言公(字佩箴)为时务学堂第二班外课(不在学堂寄宿)生,六十年前和我谈及学堂的事时,犹神采飞动。盖学堂实为湖南维新运动之中心,亦因此而受到了以岳麓书院为中心的守旧派“王叶二麻子”的猛烈攻击。这种攻击首先指向学堂的教法和教材,却完全着眼于政治,采用的手段也完全是政治的。据梁氏好友狄平子的记载:
任公于丁酉冬月将往湖南任时务学堂时,与同人等商进行之宗旨:一渐进法,二急进法,三以立宪为本位,四以彻底改革,洞开民智,以种族革命为本位。当时,任公极力主张第二第四两种宗旨。……其改定之课本,遂不无急进之语。于时王先谦叶德辉辈,乃以课本为叛逆之据,谓时务学堂为革命造反之巢穴,力请于南皮(湖广总督张之洞)。赖陈右铭中丞早已风闻,派人午夜告任公,嘱速将课本改换。不然,不待戊戌政变,诸人已遭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