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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锺叔河 当前章节:15459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7:24

戊戌政变发生,谭嗣同、唐才常先后被杀,陈氏父子和江、徐均革职永不叙用,黄遵宪也被“放归”。时务学堂则由旧派接管,改为湖南大学堂,校址也从此处迁往落星田了。

三贵街南出小东街(后拓修成中山西路),学堂故址在两街交会处,系清朝大学士刘权之故宅。刘权之亦文化名人,《四库全书》在事诸臣,正总裁皇六子、皇八子等,副总裁梁国治、刘墉等,总阅官德保等,都只挂名不做事。排名其后的总纂官、总校官和总目协勘官,才是实际的工作班子。总目协勘官负责各书校勘编辑,事最繁,任最重;刘权之为其首席,是《四库全书》的“第一责任编辑”。

入民国后,刘氏后人衰败。学堂迁走,这里卖给商家,成了“泰豫旅馆”。一九二二年梁启超来长沙讲学,在这里留下了如下题记:

时务学堂故址

二十六年前讲学处,民国壬戌八月重游泐记,梁启超

现在的屋主人陈先生抗战胜利后在长沙从事营造业,买下“泰豫”这片地产,建楼成立“中原公司”,并在三贵街一侧为自己盖了这栋私宅。最使他得意的是,还以重金购得了这件梁启超墨宝,后来并刻石立碑,嵌在院内北墙上。

四九年八月以后的事无法详谈,只说三点:(一)中原公司的楼早成了市粮食局用房,如今又成了职工宿舍;(二)题记原件已为湖南大学收藏,偏偏展示在戊戌时反对“时务”最力的岳麓书院里;(三)几经周折,屋主人对房屋的所有权终于得到了承认,遗憾的是“时务学堂故址”的地位却一直“妾身未分明”,陈家“文革”中被抄走的两大箱文物,最后被送到了省图书馆,至今也尚未归还。

如今到处造假“古建”,湖南修炎帝陵、舜帝墓尤其热心,而有案可稽有字为证,在中国现代化历史上有纪念碑意义的这一处故址,却一直不被重视,真不能不使人叹息。

我总希望有谁能拿出修三皇五帝陵墓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钱,为“时务学堂故址”留一纪念。为当局诸君计,能借梁启超、谭嗣同、黄遵宪、陈氏父子和蔡锷诸人的大名,岂不可以大大提高湖南和长沙的知名度,也不必再和庐山去争朱熹,和成都去争杜甫了。此事曾与屋主人陈先生谈及,他亦首肯。

陈先生名云章,字思默,长我二十岁。数月前曾往访,并摄影留念,我自己还在梁启超题碑前单独照了一张。

(2004年7月)

蓑 衣 饼

儿时看小说,先注意所写的吃食。梁山好汉熟牛肉下酒,一吃好几斤,无从效仿;贾府上的茄鲞炮制为难,又可望而不可即;只有《儒林外史》写的云片糕呀,肉心大烧卖呀,这类普通的吃食对我才最有吸引力。

马二先生游西湖,一路上吃个不停,“橘饼、芝麻糖、粽子、烧卖、处片、黑枣、煮栗子,每样买几个钱的,不论好歹,吃了个饱”。当时不懂得这样描写的用心,因为自己老是觉得零食吃不够,于是对马二先生的口福十分艳羡。第二天他在吴山的茶室里,“见有卖蓑衣饼的,叫打了十二个钱的饼吃了,略觉有些意思”,这蓑衣饼更加引起了我的兴趣。

饼的形状,通常总是扁平而圆,跟我这个以米为主食的人更为熟悉的粑粑一样,无论如何不会像蓑衣。那么,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子的饼,又是怎样“打”出来的呢?想来想去总不得其解,去问大人吧,又无法启齿……

成年人往往不会知道,儿童的好奇心若不得满足,其失望盖不下于游戏与零食之短缺,于身心都会有负面的影响。这蓑衣饼之于我便是一例,幸亏时间能冲淡一切,心中的疑惑慢慢也就淡化了。

十多年前离休后,陪从未到过下江的仲哥去游杭州,在吴山高处久坐时,脑子里忽然“沉渣泛起”,这里不正是马二先生吃蓑衣饼的地方吗?便到路旁一家“饼屋”去问讯,店员却一脸茫然。其实,马二先生吃饼是在茶室,本该去茶室问;但这里的茶室和长沙一样,大白天也双扉紧闭,一副只许“前度刘郎今又来”的样子,老哥俩实在没有勇气去敲门,虽然那门上挂的小小牌子写明了正是“服务时间”。

于是,人虽然上了吴山,仍未能打听出蓑衣饼的究竟,未能解决五十多年前的疑问。

近来无事乱翻书,关于蓑衣饼才略有所知。徐仲可《云尔编》引《元和志》云,“蓑衣饼以脂油和面,一饼数层,惟虎丘制之”。施闰章诗云,“虎丘茶试蓑衣饼”。汤传楹《虎丘往还记》云,“予与尤子啖蓑饼二枚,啜清茗数瓯,酣适之味,有过于酒”。于是徐氏遂谓,此饼“苏州早有之”。

范祖述的《杭俗遗风》,则专门介绍了吴山上的蓑衣饼,这正是马二先生吃过的。《龙灯开光》篇谓“城隍庙居吴山之中,其左右约里许,开设茶店甚多……茶则本山为最,饼则蓑衣著名”。《年市喧哗》篇引新年竹枝词之六云,“约伴同行各自忙,城隍山上闹瀼瀼,茶坊开水休思滚,一饼尝来便罄囊”。案云,“茶肆中均售蓑衣饼,其价不等,竟有每饼价值千文者,食主若不问价,即受其欺,尝闻有一乡老,见蓑衣饼,食之而甘,连食数枚,及结算,须钱五六千文,乡老瞠目结舌,倾囊中钱与之,不足,质以衣,乃出,其欺生客如此”。

《杭俗遗风》范序署同治二年著,去《儒林外史》成书不到百五十年。马二先生当时“戴一顶高方巾,一副乌黑的脸,腆着个肚子,穿着一双厚底破靴”,模样亦去“乡老”不远,打饼吃了,却只收他十二个钱。百五十年间古风消失之快,可以想见。

蓑衣饼的“打”法,也是细看袁子才《随园食单》后知道的,乃是“干面用冷水调,不可多揉;擀薄后卷拢,再擀薄了,用猪油、白糖铺匀;再卷拢擀成薄饼,用猪油熯黄;如要盐的,用葱、椒盐亦可”。这才恍然大悟,这岂不是我们长沙也有的酥油饼么?难怪苏州也“早有之”了。江浙话说“酥油”,外地人听来便成了“蓑衣”。那时出门旅游者大都读过几句书,作诗文不愿用市井俗语,“青箬笠,绿蓑衣”却是烂熟于胸中的,于是“酥油饼”成了“蓑衣饼”。口头语上升为书面语言,也就取得了合法的地位,弄来弄去,杭州人自己笔下写的也是蓑衣饼,《杭俗遗风》便是一例,甚至还附会出苏东坡和南宋朝廷的故事来。

自己的推测毕竟不敢当真,只好打电话向杭州的友人请教。赵相如君转问几处西湖名店以后,证实了“蓑衣饼”就是“酥油饼”。姚振发君更为热心,不仅为我拍摄照片,详述制作过程,证明《随园食单》所说不差,还抄寄来清朝人丁立诚的四句诗,“吴山楼上江湖景,饮茶更食酥油饼;酥油音转为蓑衣,雅人高兴争品题”。诗不见佳,我却只要有“酥油音转为蓑衣”一句就够了。

儿时的念想,在生活经验丰富的人看来,不过是幼稚的梦呓;但在我心中,蓑衣饼的疑问不解决,偶尔想起来,总不免遗憾。现在好了,五十多年的疑问总算是解决了。

(2005年12月)

送 别 张 中 行 先 生

张先生以散文作家出名,其实他首先是一位学人,是一个思想者。他学的是中国文学,是周作人的学生,看得出周作人的文学观对他的研究和写作有很大影响。他长期在人民教育出版社工作,编教材,写普及性的书,这同样看得出他的学养。

在普及古典诗词的书里,他写的《诗词读写丛话》,我认为是最好的,比王力的《诗词格律》好。王力的书很成功,但讲的是诗的格律,而《诗词读写丛话》的内容更充实,不仅谈到了格律,对诗的欣赏与写作也给出了很切实的指导。他对古典诗词很有理解,不仅读得多,而且很用心,文字也写得更好些。

当然这本书也是在“人教”出版的,但张先生不仅仅是一个出版人。现在,一般的人随随便便就称大家名家,但我真心地认为,张先生是可称大家的。

张先生对生活和人生的态度,都显出了他作为一个学人的本色。他博览群书,而且很有理解。他的一生就是读书的一生。

我觉得他首先是一位思想者。因为他一生清醒,不糊涂,不盲从;或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不信”,对于凡事都存疑,头脑不容易发热。

一九九一年,我笺释的《儿童杂事诗》出版后,张先生很喜欢,写文章夸奖了这本书。不久后,我去北京,张先生打电话说要来看我,我连忙对他说:“这怎么可以呢?即使不序齿,也只能行客拜坐客嘛,何况未曾谋面您就写了鼓励我的文章。”最后我说,“您年纪大了,走动不方便,还是我去看您吧。”于是我去人教社看了他,他请我在旁边一个小馆子里吃了饭。

那次饭后,张先生又有一篇题为《书呆子一路》的文章在《读书》上发表,写到我和他这回的见面交谈,过誉使我更加惶恐。文章随后收入《负暄三话》,题目也正式改为《锺叔河》,想不到他写的这一回两人初次的见面,竟成了最后的一面。他讲了我很多好话,我却连书都没有送他几本。我的书,张先生绝大部分都是自己掏钱买的。

我还说一件小事,民国时期《北京晨报》的副刊登过很多周作人的文章,后来这个报纸改成了《新晨报》,很难找。我要去北图查这个报纸上的文章,当时任继愈当馆长,他是张先生的同学,张先生就请任继愈派人帮我找,并且将找得的资料复印件寄给我了。

他的书出版之后,总会题赠给我。他说:“你要什么书,我就送什么书给你。”我知道张先生是搭公共汽车出行的,他去寄书是很累的事情。张先生去世,我心里非常难过。这样古道热肠的人,走掉了就没有了。

张先生一直很看重我,对我过分的奖掖,我无法向他表示感激。现在郑重通过贵刊,表达我对张先生深深的怀念和敬意。我年纪大了,写文章太动感情。老成凋谢,晨星寥落,这些老辈人不可能再有了,使我非常感伤。

张先生的一生是读书的一生,他的修养和境界都是因读书而有。他写的《顺生论》,受到很深的佛学影响,也是读书和思考的成就。

(2006年3月)

我 和 李 普

和李普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已经记不得了。他写给我的第一封信,末云“八月十八晨三时,半夜醒来,不复成寐,乃写此信”,年份应该在一九八一年。信中建议我将《走向世界丛书》的叙论(导言)辑为一书,交给新华出版社出版。当时我还只写了十三四篇,成书还嫌单薄,感到为难。李普却极力鼓动说:

我作为一个读者,确实很希望更多地知道些东西。你写这些文章(按指丛书叙论),看了不少书,查了不少资料,不多写点出来介绍给读者,不是也很可惜吗?再花一点功夫,也未必太费事吧?我很想鼓动你干这件事,如何?

真可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

李普比我年长一十三岁。我一九四九年开始学当新闻记者,还没有学成就“开缺”了。他的“记龄”早我十年,这时已是新华总社的副社长,除了是湖南同乡这一点外,和我并无半点“关系”,仅仅看了几本《走向世界丛书》,就在凌晨三点爬起来给我写信,是不是惊醒了沈容,挨了她的骂呢?这种对书对文字的热情,在一般三八式老干部身上,是并不多见的,也是我深为感动的。

后来我写的书在北京中华书局出版了,我正好到北京开会,拿了本新书到三里河李普家去送给他,并对书稿没给新华出版社表示歉意。这些几句话就说完了,但李普、沈容夫妇热情地留下我扯谈,并留吃中饭。沈容说:“我为你做发菜,这可是我的拿手,难得吃到的哟!”那天他们的女儿亢美正好在家,沈容满面春风,老太太显得比小姑娘活跃得多。她进厨房忙乎一气,又来客厅听我和李普“乱谈”一气。我们从湘乡烘糕、永丰辣酱(李普是湘乡永丰人)谈到曾国藩,又从谭嗣同、大刀王五谈到平江不肖生的武侠小说,最后谈到了平江人李锐。李普说:“我这位同乡(曾国藩)和你这位同乡(李锐),都是值得认认真真写一写的啊!”

从北京回长沙后不久,我就发病了,在马王堆疗养院住了八个月。李普到新华社湖南分社来听说了,请分社刘见初同志带路到马王堆看我,教给我用手指“梳”头之法,说是有通经活络之效。我于“气功”向来不怎么相信,人又极懒,硬是没“梳”过一回。当时他大约也觉察到了我的不热心,于是再三叮嘱:“要以曾国藩为戒啊,太拼命,是会要短命的呢!”他那位同乡只活了六十一岁,确实是短命,但也只有像打开南京那样才叫拼命,写点小文章,讲点风凉话,是无须拼命,也确实不曾拼命的。

又过了几年,大约在一九八六、八七年间,李普和沈容再来长沙,又枉顾了寒舍一回,这一回就更有意思了。当时我住在一条名叫惜字公庄的小巷内,汽车开不进,家里又没装电话,适逢下雨,敲门进屋时,他俩的头发和衣服都打湿了。这天正好是星期天,朱纯和孩子们都不在家。坐下以后,沈容要喝水,我一拿热水瓶,里面却是空的,忙到厨房去烧水,却不会打开煤气灶,只好请他俩自己动手。为此我们三个人都笑了,沈容是又发现了一个不会做家务的书呆子的开心的笑,李普是理解和宽容的笑,我则是无可奈何的苦笑。

一九九三年我离休后,一度计划用一两年时间,到北京去寻读一点书,这得先找个不必花钱的住处,自己开伙。卢跃刚愿意借房子给我,但那儿距北海(我要寻的书在文津街老书库)太远,车路不便,只好放弃。李普得知后,一连给我写了好几封信。七月十七日信云:

你一人来也好,贤伉俪一起来也好,均所欢迎。每天跑图书馆,天天打的支出太大,上下公共汽车也要有人照顾才好。住毫无问题,想住多久住多久。

十月十一日信云:

吃饭不用你操心,沈容特别要我说清这一点。她说,如果你一个人来,三人吃饭跟现在我和她两人吃饭一样做,并不多费事;如贤伉俪同来,则沈容与尊夫人一同做饭。总而言之一句话,热烈欢迎。何时来,住多久,悉听尊便。吃饭毫无问题,绝不要你操心。

此时李普家已迁居宣武门外西大街新华总社院内,有公交车直达北海,十分方便。他们家住八楼一大套,另有一个单间,但不能另行开伙。他们越是说“吃饭毫无问题”,我倒是越不敢去住了。因为长住那里每天三顿都去外面吃,会显得矫情;不这样吧,又怎能让两位年过七旬的“副部级”天天给我做饭?踌躇久之,仍然下不了去叨扰的决心。延至一九九四年初又一次发病,愈后身体大不如前,还想做点事情的心也冷了,北京也就不去了。

这里写的尽是一些琐屑,不涉及党国大事,也不涉及学问文章。但从这些琐屑中正可以看出李普这个人的性情和色彩,也是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即之也温”,愿意和他保持联系,愿意跟他做朋友的原因。

前年底沈容去世,李普所受的打击是巨大的。在为沈容的离去而难过时,我也为李普承受住了打击没有趴下而欣慰。在读过作为讣文寄下的《红色记忆》和书前的贴条以后,我十分追念单纯而热情的沈容,也十分忻慕李普曾有这样一位贤妻。我想,在回顾自己的一生时,李普应该是不会有什么遗憾的了。

中国古时最重五伦,“朋友”在五伦中居末,我却以为是最根本的。比如说夫妇吧,李普沈容可算是理想的一对,就因为他们既是夫妇,同时又是最好的朋友。父子如大仲马、小仲马,兄弟如苏轼、苏辙,亦莫不如此。君臣一伦,在共和国中好像是废掉了,其实依然存在着,毛泽东称张闻天为“明君”即是证据。那么有没有理想的君臣呢?如果有的话,我想也应该首先是朋友吧。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能以手足腹心相待,则去朋友不远矣。当然,像刘邦朱元璋那样“视臣如草芥”,一批批地整死,不仅毫无朋友之情,也不讲朋友之义,那就只会得到“则臣视君如寇仇”的结果,彼此都灭绝伦常,灭绝人性了。话说到这份上,似乎有点离题,质之李普,以为然乎否也?

(2006年5月)

古 长 沙 片 鳞

彭国梁撰《长沙沙水水无沙》,介绍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文人笔下的世相,谢冰莹写大椿桥贫民窟,田汉写月湖堤小茶馆,严怪愚写又一村游乐场,都颇有看头,差不多比得上《清嘉录》和《燕京岁时记》一类古人笔记中的描写。

欲知古时本地风土人情,本来只能看笔记,因为这才是当时文人的自由创作,与官修“正史”只记录帝王将相们“相斫”不同。长沙很不幸并没有《扬州画舫录》和《汉口竹枝词》这样的专书,只有从平常浏览中发现一鳞半爪。

《荆楚岁时记》成书于千五百年前,书名涵盖了长沙,书中写明是长沙的却只有一条:“四月八日,长沙寺阁下有九子母神,是日市肆之人无子者供养薄饼以乞子,往往有效。”记得日本投降后初到长沙,住玉泉山观音庙旁,常见人来庙里烧香求子。四月初八为菩萨生日,香火特盛,许愿还愿者特多,倒不限于求子了,供品则多为水果米糕,并不见薄饼。这和送子娘娘取代九子母一样,都是风俗既在传承又有变化的例证。

宋朝文莹的《湘山野录》作于湖北荆州,长沙亦只寥寥数条,都是写官场的。陆游的《老学庵笔记》倒是写过长沙僧寺开当铺,自称长生库,说六朝时有个姓甄的人“尝以束苎就长沙寺库质钱,后赎苎还,于束苎中得金五两,送还之”,结论是“此事亦已久矣”。束苎即成捆的苎麻,里头的五两银子,猜想是哪个和尚私自藏匿来不及转移的,可见清净之地未必干净,佛寺搞创收由来久矣。

周密《癸辛杂识》也是南宋有名的笔记,云:“长沙茶具精妙甲天下,每副用白金三百星(钱)或五百星,凡茶之具悉备,外则以大缕银合贮之。赵南仲丞相帅潭日(潭指潭州即长沙)尝以黄金千两为之,以进上方,穆陵大喜,盖内院之工所不能为也。”做得出皇宫内院御用工匠做不出的东西,说明当时长沙银匠的工艺水平确实是“甲天下”的。但这手艺好像未能传下来,民国时这里的著名银楼佘太华、李文玉等,都是江西师傅在掌本了。百工之事本是市廛中很重要的一条风景线,我做过几年木匠,对此类记述尤其感到亲切。

记长沙工匠手艺的,还有民国时杨钧的《草堂之灵》,卷九“记巧工”第一个就是丁字湾的石工邹自运。丁字湾距长沙四十里,盛产麻石(花岗石),这本来只是一种建筑材料,很粗,邹却能将整块石头雕成养鸟的笼子,“精细与竹制者相埒”。“他石匠刻成石马,忽损一耳,请救于邹,邹取铁锤将完好之耳亦行敲去,观者大骇,不知所为,乃徐徐刻垂耳状,较前美观,众人皆服。”有大官宦家想为自己建一座“乐善好施”的牌坊扬名,邹说:“这四个字是不容易做的啊。”要价千二百两。宦家斥其索价太高,他笑道:“工价可以商量,不过我早就晓得,这四个字是不容易做的啊。”其手艺固然巧,辩才则更巧了。

笔记虽然可以写风土人情,写的仍多是作者熟悉的士大夫生活,像上面这些市井和草野间的事情,尤其是限于一地的,就得耐烦披沙拣金,若偶有所得,就格外喜欢。曾读周寿昌《思益堂日札》,乃是清朝道光年间长沙一位翰林公的读书笔记,卷六最后一条却介绍了好几首“吾乡土歌”,极为精彩。其二云:

好马不吃回头草 好客不吃路边茶

蜜蜂子不采罢园花

原注:“罢,犹落也,言园中花之将落者也。”其三云:

十里长亭赶送郎 郎去求名到他乡

郎送姐的金心戥 姐送郎的好茴香

其五云:

不曾见灯花会结果 不曾见铁树会开花

好马不受两鞍辔 好船不用两桨划

好女儿不吃两家茶

结语云:“隐语双关,古心艳语,俨然汉魏遗音”,给“吾乡土歌”以极高的评价,真实地将其记录下来,不删不改,态度比“大跃进”时的“采风”好得多。

此书卷九还记过长沙正月初九的“玉皇暴”,三月的“观音暴”,九月的“重阳暴”,说“吾乡谓狂风起为暴”,到现在这还是长沙居民要防备的,所谓“三月三,九月九,无事莫到江边走”也。卷八考订《楚辞》“些”字,“以吾乡音叶之,实读若‘俄’去声,至今长沙一带,每语收声必有此字,其辞涉哀郁者,尤非此不能达也”。上回黄永玉来长沙讨论过这个“些”字,为了说明问题,曾拿了本《山带阁注楚辞》给他看,可惜《思益堂日札》当时不在手边。

(2007年7月)

钱 锺 书 和 我 的 书

中国人走向世界,就是从远东走向远西,从东方走向西方。中国人从东方走向西方的起步,比欧洲人从西方走向东方至少晚了一千七百年,这就是双方在走向外部世界上的差距。

《走向世界丛书》是我进入出版界后做的第一件工作。我到出版系统来工作的目的,就是要推出这部书。出版社是朱正介绍我来的。“文化大革命”期间,我和朱正在牢里就谈论过有关的问题,朱正《述往事,思来者》一文中也写到了,这篇文章发表在一九八二年第六期的《人物》杂志上。我那时候常考虑中国的未来,基本问题是如何使中国走向世界。

钱锺书先生的夫人跟我去世的老伴朱纯通过一些信。杨先生今年九十八岁,是朱纯和我的前辈,朱纯是以仰慕者的心态和她通信的。朱纯去世后,杨先生继续和我通信。早几天我又收到了她的一封信,谈到钱先生对《走向世界丛书》的关心,还有他热情为我的书《走向世界——中国人考察西方的历史》作序的故事。

钱锺书先生我原来并不认识,见到他完全是由于《读书》杂志的董秀玉(后来的三联书店总经理),她在我一九八四年一月到北京去的时候带着我去的。我这个人很怕旅行,北京至今都只去过四次,身在湖南,连湖南第一美景张家界亦从未去过,不是没机会去,机会很多,而是怕坐车。那次是指定我去北京开会,会后到了《读书》杂志,董秀玉跟我说,钱锺书、杨绛跟《读书》的关系很好,经常为《读书》杂志写文章,钱先生说湖南出了套《走向世界丛书》,编书的那人如果到北京来,希望能够见见面。董问我有兴趣去没?我说有兴趣去,她便陪着我坐公共汽车,去了三里河钱家。那时《读书》杂志好像还只是人民出版社的一个编辑室,社里的小汽车还轮不上我这样的客人,虽然范用对我很客气。

那一次我又晕了车,无法聚精会神谈话,临走时连自己的地址都没有留给钱先生。钱先生写信给我,也是寄给董秀玉托她转寄的。信中对《走向世界丛书》还原译名的错误提出了一些中肯的意见。光绪年间译名极不规范,郭嵩焘是湘阴人,就按湘阴话记音;黄遵宪是广东人,就按广东话记音。要想弄清这是什么人、什么地名,相当困难。有个同事杨坚英文比我好,《伦敦与巴黎日记》的译名今释主要是他做的,亦难免有错,但多是我自己的错误。这是钱先生给我的第一封信。

随后我们就通起信来。钱先生在信中说,你写的导言很有意义,最好能在这个基础上写成一本书,我愿为作序。董秀玉他们也表示愿出这本书,沈昌文、秦人路几位还约我座谈过。但当时《走向世界丛书》出书紧张,一个月出一种,薄本子,十几万字,不是现在这样厚厚的十本。每种书都要写导言,导言字数最少的一万二千字,最长的达三万五千字,都得在这一个月内写成付印,所以很忙,实在没时间另外写书。拖到三月间发了病,脑出血两立方厘米,侥幸没死,医生和家属迫令作康复治疗,在疗养院一住就是大半年,才将书稿完成。碰巧中华书局李侃到长沙开会,来疗养院把它拿过去了,就是不久前第三次印行的《走向世界——近代中国知识分子考察西方的历史》(按:二〇一〇年第四次重印改名《走向世界——中国人考察西方的历史》)。书虽然没有在三联出,但是钱先生的序一直印在卷首,这永远是我的光荣。

钱先生的序文有三份手稿在我这里。别人或者会以为钱先生有很大的架子,完全不是这样,他很随便的。他写的序,他说有意见你可以改,我也确实在上面“改”了,“改”掉的是他对我的奖饰之词,他的文章当然不需要改。我“改”过的稿子,他又誊一遍。他自己也喜欢改,在一封写给我的信中幽默地说自己,“文改公之谥,所不敢辞”。哪怕是写一篇这样的小序,他也习惯了一改再改,硬要改到“毫发无遗憾”才行。这三份稿子,现在都在我这里。有机会的话,我想介绍一下这三稿,讲一讲钱先生作文的认真。

(2009年1月)

猪 的 肥 肉

肥肉好像只属于猪。人们也吃肥牛、肥羊、肥鸡,吃时却不见有猪这样厚这样肥的肥肉。这种肥肉如今已很少人吃,但在“三年自然灾害”时却是求之不得的美食。那时的我已因右派“罪行特别严重,态度特别恶劣”被开除公职,成了街道上的“闲散劳动力”;父亲则仍为“民主人士”,每月还能凭券去某处食堂买一份“特供菜”。我以父亲的名义去买时,总想买到肥肉,越肥越好。

有回风闻特供“扎肉”,此本长沙名菜,系将“肥搭精”的大块肋条肉连皮带骨用席草扎紧,酱煮极烂而成。这次因为肋条肉不够,部分以净肥肉代之。老先生们择肥而噬心情迫切,到得特别齐,都按规定先坐好位子,连食堂旁边平时堆放旧桌椅的杂屋也挤满了人。黄兴的儿子黄一欧时已七十多岁,进了杂屋却没争得座位,只好将就坐在屋角的酱菜坛子上。谁知坛子盖并非“永不沾”,老先生坐上去浑然未觉,乃至扎肉到手,人站起来,叨陪末座的我才发现,他的西装长裤屁股上已经湿了两大块,颜色跟真正的酱煮扎肉差不多了。

幸运得很,我买得的竟是一块净肥肉。肥肉不易上色,而是煮成了半透明的浅黄,很像烟熏腊肉的厚肥膘,更是诱人,加上油香扑鼻,害得我直吞口水。

一路小跑着回家,老母亲已将三人的“计划饭”蒸好,熟肉无须下锅,匆匆分切成片,每月一次的家庭会餐立即开始。母亲细声细气讲了几句:“真没见过这样的扎肉,无皮无骨,也不见一点精的。”父亲却满心欢喜:“肥搭精哪有这样香,精肉还会嵌牙齿哩,没有骨头更好,可食部分不是还多些吗?”

这真是我印象最深的一块肥肉。

提供此种肥肉的猪,古时叫豕。马牛羊鸡犬豕,是为“六畜”,均系野生驯化而成。马牛羊鸡犬还多少保存了一些野性,只有豕到“ ”下成了家猪,完全不像山林中的野猪了。野猪据宋人笔记《癸辛杂识》说“最犷悍难猎,其牙尤坚利如戟,虽虎豹不及”;日本人用汉文写的《和汉三才图会》,也说它“被伤时则大忿怒,与人决胜负,故譬之强勇士”。前几天长沙本地的报纸上,还登载过猎人被野猪咬成重伤的新闻。我不曾遇见过活野猪,只吃过它的肉,都是结实的精肉,一点也不肥。家猪皮下这一寸多两寸厚的肥膘,完全是它投降人以后被豢养的结果。

古农书《齐民要术》总结的农家养猪的经验是:“圈不厌小,处不厌秽。”这两句话下原来都有注释,译成白话便是:猪圈越小,猪活动少,便越容易肥;猪圈越泥泞污秽,猪日夜滚在泥污中,便越容易平安过夏。后来《兽经》介绍有人养大豕,亦云:“是豕也,非大圊不居,非人便不珍。”意思是得将它养在大型厕所中,让它吃它最爱吃的人粪。周作人在《养猪》一文中,讲他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初和俞平伯同游定县,大便时听到“坑里不时有哼哼之声,原来是猪在那里”;当时在定县平民教育会工作的孙伏园请客,席上有一碗猪肚,同席的孙家小孩忽然说道,“我们是在吃马桶(里的屎)”,弄得“主客憬然不能下箸”。可见从古至今,猪的食性一直如此。回想起自己买得“特供”肥肉时那副馋而傻的宝相,真是既可笑,又可怜。

人利用野猪贪吃和“恋凼”的弱点,将其改造成家猪;猪也自愿接受了改造,于是“坚利如戟”的牙渐渐退缩,一身肥膘渐渐长成,终于成为食用油脂的供给者。其肉作为厨房原料的地位却一直并不高,元代宫廷食谱《饮膳正要》将其列为第十八,排在牛、羊、马、驼、驴、犬各种肉之后,说它“主闭血脉,弱筋骨,虚胞人(使人发胖,且妨碍运动),不可久食”。但是对于腹中饥饿油水不足的人来说,肥猪肉仍然是富有吸引力的。东坡诗云:

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

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

每日起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似乎可以作我这则小文的佐证。猪肉“富者不肯吃”,只求“饱得自家”的苏东坡却是要吃的,不仅要吃,还肯用心考究煮的方法,“慢着火,少着水”六字,至今仍是烹制东坡肉的不二法门。因而又想,那回“特供”的如果不是扎肉而是东坡肉,少了几根席草,还能多点汤水,父亲岂不会更加高兴了么。

(2009年1月)

罗 章 龙 书 自 作 诗

抽刀断水水长流,语不惊人应便休。

五十年来无限憾,山林朝市各千秋。

罗氏自云此诗作于一九七八年,写成条幅赠我却是一九八八年的事。此时他已年近九十,但气色仍佳。

一九四八年在长沙,当时我正读高中,因家住河西,假日常去湖大阅报室和学生自治会等处留连。有次路遇一位身穿灰呢大衣、戴着黑框眼镜、手拿几册图书的中年人。同行的湖大外文系学生雷君告诉我,此人为经济系教授罗仲言,他和另一位教授李达一样,过去都是共产党。

罗仲言即罗章龙。他比毛泽东小三岁,一九一五年两人以“纵宇一郎”和“二十八划生”的署名结交,随后同组新民学会,同在北京与蔡和森、萧子升等“八个人聚居小屋,隆然高炕,大被同眠”(毛泽东《新民学会会务报告》)。一九二〇年北大建党,最初成员为李大钊、张国焘、罗章龙、刘仁静、李梅羹,李大钊负责领导,张任组织,罗任宣传,毛泽东则回湖南建党。一九二三年中共三大,毛、罗同时进入九人的中央委员会和五人的中央局。一九三一年六届四中全会,苏联将连中央委员都不是的王明硬塞进政治局掌握大权,罗章龙随即成立“中央非常委员会”对抗,被政治局宣布开除党籍。他于是进大学教书,成为了经济学教授。

一九八八年八月,我带着岳麓书社出版的《椿园诗草》到北京去看罗章龙。他已被安排到中国革命博物馆当顾问,住上了“部长楼”,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主动给我写了这幅字。写的诗却是《椿园诗草》中《炎冰室杂咏》九首之六,我看过了几遍的,于是便笑着问他:

“下一首还有两句,‘众口悠悠安足论,吠尧桀犬本寻常’,看来你老人家的牢骚不小呀。还有‘炎冰室’这个斋名,对世态炎凉恐怕也深有感触吧。听说你老早就申请恢复党籍,不愿跟李达那样重新入党,结果并不顺利,是不是啊?”

“没得的事,没得的事。”他也笑着,连连摇手。

“你老也不想想,建党党员,三届中委,这样的资历,若是恢复了党籍,位置又怎么好摆呢?”我还是笑着问。

“没得的事还要问,你也是匹湖南骡子,太倔了。”话虽如此说,他仍然满面笑容。“语不惊人应便休”,看来他真是“休”了,一切都放下了,想开了。他一面笑,一面又拿出一本《椿园载记》来要送给我。这是三联书店一九八四年印的,内部发行,乃是他的回忆录,一九八五年已经寄给我了的,无须再要,便辞谢了。此书的第一节为《二十八划生征友启事》,最后一节中又谈到汪精卫误认他为铁路工人,向他表示“今后愿诚恳向中共工人同志学习”,可读性很强。

(2011年12月)

自 述

我 家 的 摆 设

在我家客厅里,也有一个通常所谓的“博古架”,但架上摆设的既非古董,亦非玩物,而是多年来留下的几种本人的手工制品,计:

竹有盖,全筒一,高十三厘米,长径十二厘米。上刻竹叶数片,题“斑竹一枝千滴泪”,一椭圆小印文曰“沁园”,下镌小字云:“叔河作于一九七六年”。其时我正在湖南省第三劳动改造队劳改,劳动之余刻以寄意,因有伟大领袖的诗句,得以保存下来。“沁园”是我妻小时名字的谐音。

竹筒二,高十八厘米,由三件组成。上为由竹节琢成的圆盖,周边经反复打磨后呈蛇皮纹,颇肖一蛇盘卷而不见首尾。中为一节竹身,仍刻竹叶一枝。下为另一节,刻汉碑体“不可一日无”(是从《石门颂》中集的字,“可”字和“日”字还是拆拼成的),小印“此君”字用瘦金体,连读即“不可一日无此君”;字句乃是剽学王子猷和苏东坡,算是附庸风雅。

细木工刨一,长二十五厘米,“海底”(工作面)宽五点五厘米,高五点二厘米(底板一点五厘米在内),前手柄连底板高十一厘米,后手柄高九厘米。刨身用血椆,底板用黄檀,前后手柄均用梽木,木楔用花梨小片改制。此刨制于一九六七年,其时我和妻都在街道工厂做木模,我兼搞一点机械设计制图,可以温饱,故仍有余时做一点由兴趣而不是由功利驱动的小玩意。木工刨中国、日本、欧洲的形制均不同,日本的宽而薄,刨削时系从前往后拉,欧洲和中国的均系从后向前推,而中国刨手柄在刨身中部,左右相对,长刨刃口超出工件时易往下行,不如欧洲式手柄在刨身前后,木工使刨如钳工用锉刀,刨身较短而刨削反易如法也。

细木工刨二,尺寸略如刨一,但刨一切削角为四十五度,刨二则为六十度,利于切削硬木、节疤、端面。此刨全用紫檀,系“文革”中“破四旧”砸烂的红木家具之“废物利用”。手柄较为矮壮,后手柄与刨身后端为一体,因良材难得,故不愿再镶嵌别种木材也。此刨亦作于一九六七年。

《韩熙载夜宴图》手卷一,全长约四米,高约四十厘米。图系海外复印件,尺寸与原图完全一致,首尾有“夜宴图”篆书题名及印鉴题记,印工精美,见者或疑为摹本,其实不过是一本挂历而已。我一九五八年因“右派”被开除,未接受劳动教养的处分,申请回家自谋生活,一度以绘制教学挂图维生。有的挂图是用布画的,两头加上一圆一方木条即可悬挂,而用纸画的则须装裱,所以我又学会了裱糊工艺。一九八七年迁入展览馆路新居,客厅有一面长近六米的墙壁,无物可以装饰,恰好香港中华书局给我寄来了这本挂历,故技不禁发痒,于是把它裱成长幅,贴在墙上,七年来还很骗了些赞赏或惊奇。及至我说明这是由挂历改制的时,还有人硬是不相信。后来居室重修,壁上换成了任伯年的《群仙祝寿图》,又把它改裱成手卷,摆在架上,作为纪念。

我从小喜欢制作,如果允许我自由择业,也许会当一名细木工,当可胜任愉快,不至于像学写文章这样吃力。但身不由己,先是被父母拘管着在桌前读《四书》《毛诗》,一九四九年误考新闻干部训练班,又未蒙训练即奉命到报社报到,想进北大学历史考古亦不可能。一九五七年后,是被投闲置散了,但为了谋生又不得不忙于做工,身体和精神上反而觉得充实了不少,尤其是能够在屋里放一条砍凳的时候。一九七九年平反改正归了队,坐办公桌又忙了起来,业余时间也无复操刀使锯的自由。如今已经离休,照理说应该有时间做自己爱做的事了,可是八楼上连钉一口钉子都怕妨碍邻居,只好仍旧以编编写写打发光阴,真真苦矣。

(1996年9月)

我 的 第 一 位 老 师

——列那狐

因为抗战逃难,我十一岁才进小学读六年级;但很早我就自己开始看书了,图书便是我最早的老师,我记得的第一位老师是《列那狐》。

那时我大约五岁,已经通过“看图识字”认识不少字了。牛字旁边画着一条牛(印象最深的是这条牛身上一块白一块黑,和我所见的黄牛大不相同),食字旁边一碗米饭一双竹筷。但这单调的“看图识字”,我已经不想再看了。

连生表哥比我要大十多岁,他看的《天雨花》我一点也看不懂。可是真应该感激他,不知道从哪里给我找来了一本开明书店出版、郑振铎翻译的《列那狐》。一打开那灰绿色的封面,洁白的洋纸上印着的精致而又生动的钢笔画,立刻深深地将我吸引了。

五十多年后的今天,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穿着教堂神父长袍的列那狐,小帽旁伸出一双尖尖的毛耳朵,正在一面教它的兔子学生们拼音:“克里独!克里独!”一面伸出爪子去抓一只胖胖的小兔子的咽喉。其他的小兔则吓得缩起脖颈,恭恭敬敬地捧着大大的课本,眼睛却睁得圆圆的,从书页后面紧张注视着这位狐狸老师……

我的心和全身都紧张起来了,仿佛自己也站在诚惶诚恐的小兔子中间,成了它们中的一个。这种紧张,是多么的新鲜,多么的有趣啊!

这本书中的字,我顶多认得一半,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书上的图画,同时半懂不懂地看着书中的文字。

列那狐跟狼打架,先让婶母把橄榄油擦在自己头上和身上。“橄榄”二字我不认识,去问连生表哥,才知道原来是那种咸不咸甜不甜一点也不好吃的干果,还被表哥奚落了一顿。字虽然认识了,我还是不明白,打架为什么要擦油?干巴巴的橄榄又怎能榨出油来?再去问表哥吗,那可不敢,在他答不出来的时候,他会把书抢走说:“看不懂就莫看,真讨嫌!”那时候,当然我不会知道油橄榄和“青果”的区别,更不会知道拳击手在出台前曾经要涂油——听说现在的健美运动员也还是这样的。

于是,我只好半懂不懂地看下去,有的地方慢慢地也就看懂了。有的当时自以为懂了的,其实倒是错了,而且错得很滑稽。列那狐在打架中使出绝招,猛击狼的睾丸。丸字我早认识,是从咳嗽时给我吃的橘红丸纸盒上认识的。橘红丸很好吃,有桂圆大一颗。可睾丸是什么东西呢?冥思苦想了好久,我才恍然大悟,一定是眼珠子啰。平日大人告诫我不准打架,“打坏了眼珠,眼睛就瞎了”。前几天,汪小小拂了我的眼珠一下,不是痛得我眼泪水直流吗,痛了还不敢告诉大人。那么,一定是眼珠子了,不会错。不然的话,怎么一碰那宝贝,狼就痛得大叫,成了列那狐的手下败将呢?

就这样,列那狐把我引进了书的世界,文学的世界。

在这前后,我也曾看过别的有插图的书。孔融让梨,陆绩怀橘,是大人们常让我看的。我也曾想过应该学着做,可是却很少有机会。家里买了梨和橘,总是由大人来分,而且总是把最大的分给我。其时我便只想到吃,没想到要让了;实在也无人可让,哥哥姐姐都出去读书去了。丰子恺的《护生画集》,牛妈妈被牵去杀,牛娃娃眼泪大颗大颗地滴着,也曾使我难过,我想我决不应该杀牛。只有这件事情倒是真的做到了,几十年来我不仅没杀过牛,而且连鸡鸭都没有杀过,也根本不会杀。但是牛羊猪鸡鸭鹅这些肉,有得吃时我还是吃的,而且吃了也并不后悔。因为送《护生画集》给我的汪先生,他家就天天买肉,他家小小也常吃五香牛肉干的。

列那狐很狡猾,常常干坏事,还想方设法逃过惩罚。我却从来没有想到过它是好还是坏这个问题,正如我没有想到过燕子和麻雀是好还是坏,天上的云和风是好还是坏一样。我只知道列那狐是一个有趣的家伙,是一只能使我兴奋和快乐的小野兽;而我却并不是野兽,只不过是一个小孩罢了。列那狐是我在书的森林里游戏时的同伴,它是好是坏都与我无关,我也没有必要在大人们不断对我施加教训的时候,再去从森林中的它那里接受更多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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