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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锺叔河 当前章节:13794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7:24

一九五七年后被赶出报社“自谋生活”,反而又有了逛旧书店的“自由”,当然这得在干完劳动挣得日食之后。这时的古旧书店,经过“全行业改造”,已经成为新华书店下属的门市部,全长沙市只剩下黄兴南路一处,而且线装刻本是一年比一年少了。但民国时期以至晚清的石印、铅印本还相当多,我所读的胡适和周作人的书,便差不多全是从这里的架子上找得的,平均人民币二角到三角钱一本。我初到街道工厂拖板车时,月工资只有二十八元,一家数口,拿出两三角钱并不容易。后来学会了绘图做模型,收入逐步增加,两元四角钱十本的《四部丛刊》连史纸本《高太史大全集》才能买得。

最值得一说的是“民国二十五年八月初版”的饶述一译《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时为一九六一年秋天,正在“苦日子”里。当我在古旧书店架上发现了这本久闻其名的书时,却被旁边另一位顾客先伸手拿着。一时急中生智,也顾不得许多,便一把从他手中将书夺了过来。他勃然变色,欲和我理论,我却以和颜悦色对之曰:“莫急,莫急,我只拿这本书问一个小小的问题。”一面迅速走向柜台向店员道:

“你们收购旧书,不看证件的么?”

“怎么不看,大人凭工作证,居民凭户口本,学生凭学生证。”(其实店堂里贴有公告,乃是明知故问。)

“学生怎么能拿书来卖,还不是偷了自己家里的书。这本书便是我儿子偷出来卖的,我要收回。”

“这不行。对店里有意见可以提,书不能带走。”

“好罢,意见请你向店领导转达。这本书就按你们的标价,一块钱,由我买回去,算是没有教育儿子的报应好了。不过你们也确实不该收购小学生拿出来的书,是吗?”

店员原以为我要强行拿走书,作好了应战的准备;结果却是我按标价买走这本书,店里无丝毫损失,自然毫无异议表示赞成,立刻收款开发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便属于我了。

先伸手拿书的那位顾客站在一旁,居然未插一言(也许他本来无意购买,只是随便看看;也许他比我还穷,口袋里连一块钱也拿不出来),到这时便废然离去了。

这件事我一直在友人中夸口,以为是自己买旧书的一次奇遇和“战绩”。二十多年之后,我在岳麓书社工作时,因为岳麓是古籍出版社不被许可重印译本,便将此书拿给湖南人民出版社去出(索要的“报酬”是给我一百本书送人),结果酿成滔天大祸,连累人家受处分。有位从旁听过我夸口的老同事,便写材料举报我,标题是“如此总编辑,如此巧取豪夺的专家”,以为可以把我推到枪口上去,结果却失算了。因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毕竟是公认的世界文学名著,无法定性为“淫秽读物”,出版社错只错在“不听招呼”,扩大了发行范围。而买书时的我也不过是街道工厂一搬运工,并非甚么总编辑和专家,“巧取”则有之,“豪夺”则根本谈不上也。

如今我仍然不是甚么专家,总编辑更早就被选掉了,不过旧书有时还是要去看一看,翻一翻的。古旧书店早已名存实亡,古旧书便散到了清水塘、宝南街等处的地摊上。二十多年来陆续翻得的,有《梅欧阁诗录》,是张謇在南通开更俗剧场,建梅欧阁,请梅兰芳欧阳予倩前往演出的纪念诗集,线装白棉纸本,卷首有照片十九帧,非卖品,以一元五角购得。有《杜氏家祠落成纪念册》,是民国二十年杜月笙在浦东高桥修家祠举行盛大庆典时,由上海中国仿古印书局承印,赠给来宾作纪念的,线装上下二册,由杨度编辑(名义是“文书处主任”),章士钊为作后记(题作《杜祠观礼记》),有蒋中正、于右任等多人题词,价三元。还有一册“光绪十一年乙酉八月刊刻”的《杨忠愍公集》,我为张宜人“请代夫死”的奏疏感动,以为这是从另一角度对专制政治残酷黑暗的揭露,花二元四角钱买了下来,本亦只以普通旧书视之,可是今年五月十三日报纸上登出了准备申报《世界记忆名录》的“首批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单”,上列第十项“明代谏臣杨继盛遗书及后人题词”,正是区区此本。虽然那该是真迹,此只是刻本,但一百一十八年前的刻本,在今天也弥足珍贵了。

我所拣得的旧书都很便宜,但也有贵的,而且是越来越贵了。一月前在清水塘地摊上,见有《新湖南报反右斗争专刊》合订本一册,第一期便是蓝岗揭露唐荫荪、锺叔河“同人报右派集团”的材料,薄薄十几页索价高达五十元,几经讨价还价,才以二十五元得之。假如没有自己这三个字还有朱纯的两个字在上头,我还真的舍不得当这一回“二百五”呢!

(2003年8月)

我 的 笔 名

笔名是Pen Name的汉译,而且是直译,但中国古亦有之。明清文人写作时常用的室名和别号,如聊斋、玉茗堂、渔洋山人、兰陵笑笑生之类,其实就是蒲松龄、汤显祖等人的笔名,不过当时没那么叫罢了。

新文学本是旧文学发展到近代,加上西洋和东洋的影响,才发生和长成的。周氏兄弟用过的笔名戛剑生和知堂,跟略早的百炼生和观堂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巴金听说取的是巴枯宁、克鲁泡特金首尾二字,西谛则有可能是CD的谐音,这便有了“西来意”。到蒋冰之署丁玲,万家宝署曹禺,不仅易名,而且改姓,才是古之所无,开了生面。

有本书名《方生未死之间》,我出生在这个“之间”,故多少受过些旧的影响。十四岁时用文言写了卷《蛛窗述闻》,署名“病鹃”,好像是在“为赋新词强说愁”,却又无此本领,只留下了这一点幼稚的感伤的痕迹。

抗战胜利后回城念高中,一度想当文学青年,学着写新诗,写小说,刊出时用了个“杨蕾”的笔名。四九年后成了公家人,起初“杨蕾”还在做他的文学梦,但五〇年夏天小说《季梦千》一发表,立即受到公开批评,冯牧、林克二位写文章,说它“缺乏思想性”,“看不出怎样痛苦地和自己的旧思想作坚决的斗争”(原文如此,下同)。差不多同时,又收到了《人民文学》退回另一篇稿子的复信,说是“思想水平还不很高,没有写出我们的力量与曾经如何战斗”。我想,“缺乏思想性”是肯定的,“思想水平还不很高”这一句则越看越像是嘲讽,这思想水平实在也无法提高,又如何写得出“我们的力量与曾经如何战斗”,还有“怎样痛苦地和自己的旧思想作坚决的斗争”来呢。于是只好将“杨蕾”从梦中喊醒,这笔名从此再没用过了。

与文学虽然绝了缘,文字工作却仍在做着,奉命写的短评社论不署名,有的文章却是要署名的,署过的记得有“柴荆”(财经)、“龚桥”(工交)、“辛文”(新闻)等等。最好笑的是,七十年代初以“右派分子不思悔改又恶毒攻击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罪名被逮捕判刑时,判决书中这些笔名(如果可以算作笔名的话)都成了我的“化名”。化名都有上十个,即使不是潜伏特务,也是“草上飞”一类江洋大盗了。

折腾二十多年后,终于平反改正,到了出版社,着手编我的《走向世界丛书》,每种书前得写长篇叙论,这是学术文章,必须署名以示负责。可又有好心的同志打招呼:“我们这里,向来不赞成编辑搭车发表文章的,自己的名字还是不署为好。”此时我年已五旬,火气早已退尽,立刻从善如流,于是署上了不同的笔名,有“谷及世”(谐音古籍室),有“何守中”(倒读锺叔河),还有“金又可”(锺叔河之半)等等,这大概也可以算作是一个小小的故事。

八四年当了总编辑,署什么名没人再来管,从那以后,我便只用本名,再没用过什么笔名了。董宁文君上次叫写“我的笔名”,即以此辞之,这次又叫我写序,更不敢佛头着秽,免得玷辱名家名作。但董君的盛情实在难却,只好讲点从前的小故事,聊备一格。如果书稿已经按作者姓氏笔画编排好了,便请将其放在全书之末,作为迟到的最后一篇吧。

(2006年8月)

平 江 和 平 江 人

祖父家和外婆家,两家都是土生土长的平江人。我虽出生在长沙,只从七岁到十五岁在平江生活过八年,但这八年却是我的“形成期”,是一生中最难忘怀的少年时代。所以,我一直认为平江是我的故乡,我真正的故乡。

五六岁时在长沙,听陌生的长沙人问父亲“贵县”,如果答道“piang,gang”,对方脸上便常露出一丝异样。因为“江”读作gang(缸)他还能懂,“平”读作piang则长沙话里根本没有这个音节,他就不知所云了。

“县到县,一百二;府到府,二百五。”平江是长沙的邻县,相距比“一百二”远不了多少,但人们的感觉却一点也不近。长沙周边各县,除了平江,从前都属于长沙府。有一首关于“长郡十二属”的歌诀:“长(沙)善(化)(湘)阴浏(阳)醴(陵),(湘)潭(湘)乡宁(乡)益(阳)攸(县),安化茶陵州。”长郡中学便只收这十二属的学生,远在安化、茶陵的亦可负笈来游,相邻的平江人反而无此资格。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我以为和水系分布有关。长郡十二属的湘、资、浏、渌、涟、沩、洣等水都是相通的,平江却只有条从东到西横贯全境的汨罗江,它来自江西修水,到磊石山入洞庭,不属湘江水系。从前交通不发达,两地若不通舟楫,徒步翻山越岭,往来自然不便。抗战胜利后,我跟着一队挑夫,头天清早从平江县城出发,第二天傍晚才进长沙小吴门。挑夫们挑着重担一路小跑,我的两只脚都跑起了泡。

汨罗江是平江的血脉,平江话是汨罗江带来的赣方言,长沙话却属于湘方言。平江(尤其是东乡)的风俗,也多同于江西修水和铜鼓。共产党搞“湘赣边界的割据”时,曾建立过“平修铜县”,可见这里确实可以自成一域。四五年春节前,我随学校播迁到平江东乡一处名叫“马大丘”的山村,亲见各户杀鸡宰羊,都将鲜血涂洒在自家门楣上,这是只存在于这个区域的古老习惯,跟古犹太人过逾越节的仪式很是相像。

旧方志说,“平邑民多劲悍,俗尚古朴,性耐劳苦,俭啬力耕”。这也许是一般山民的共性,但平江人的“俭啬”和“劲悍”也许更为突出。读高小时我寄食某家,主人的祖父当过学官(县学教谕),家有恒产,他一件士林蓝布的长衫却极为珍重,通年难得穿上两三回,他家每日三顿吃的也大半是茴丝(红薯刨丝晒干,还要洗出薯粉来卖钱,然后再吃),只给我另蒸一碗白米饭。当地男丁除贫富两极外,大都学过一点“打”(技击),平江不肖生笔下的“王拳范棍”并非虚语。省城的妙高峰中学多收平江旅省子弟,校中流传过两句话:“长沙里手湘潭票,平江人的拳头箍捏得叫。”这第一句本是习语,意谓长沙人爱逞能,湘潭人好显摆;第二句则是说,长沙湘潭籍的学生嘴巴子厉害,动起手来却不是平江伢子的对手。

但在故乡生活的八年中,感受得更多的却是这些“俭啬”和“劲悍”中的温情。寄食时主人家睡得早,我夜里无处可玩,又无书可看。隔壁曾家有位六十多岁的“浣干娘”(“干”读如“官”),见我呆坐灯前或推窗望月,常来送给我一杯茶,当然是用极粗的“老妈叶”泡在大壶里,再从挨着火塘的壶中倒出来的,不是什么香茗,有时还搭上点炒豆子或红薯片,我都默默地接受了。父母亲来后我不再孤独,她便没有再继续送。父亲摆读书人的“格”,不允许随便接受别人的食物,我也羞于告诉父母,于是忘恩负义地连谢谢都没有对“浣干娘”说一声,直到我们全家离开这个山村。

读初一时,有个星期天母亲叫我到集上去买油豆腐。卖者是个彪形大汉,挑副大箩筐,一头装着三角形金黄色的油豆腐,另一头是一杆秤,几束稻草,和收得的钞票。此时我正废寝忘食地在看刚借到的一本旧小说,一边走,一边看。付钱称了一斤油豆腐,请其用稻草穿成两串,一只手提着它,另一只手还举书看着。回程走了一大半,猛然想起还没找回钱,这一惊非同小可,立马回头又往集上跑。幸亏油豆腐还没卖完,于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向那大汉说,还得找钱啊。大汉开始有点犹疑,“没找钱?不会吧?”又问我是张什么票子,一看,箩筐里确实有这样一张。此时生意还在做着,看热闹的人也拢来了好些,说话好像都偏向着卖者。这位彪形大汉却不仗势欺人,他说:“一箩筐快卖完了,你才来说没有找给你钱,老实说找没找我也记不清了。这样吧,我今天是三十五斤油豆腐出的门,现在来对对钱数,如果多出了钱,那就真的是没有找钱给你了。”于是过秤,数钱,结果果然多出了钱,虽然并不正好“如数”,他却仍然将钱找给了我。

这个卖油豆腐的彪形大汉,和梳着巴巴头的“浣干娘”一样,都是记忆中平江人的代表。但当时找回了钱,喜出望外,急着赶回家,也连谢谢都没有说一声。

我怀念故乡,大半是怀念故乡的人事。当然,在故乡也遇见过不好的人,不好的事。但百年心事归平淡,回顾前尘,还是宁愿多想一想善的和美的,忘掉那些恶的和丑的。这倒不一定是害怕抚摸旧的创痛,或者有意为自家或别人隐讳甚么,只是不想破坏垂暮之年难得的平静,死时也不想咬牙切齿地说什么“一个也不宽恕”了。

忆及“浣干娘”和卖油豆腐的人时,昔日十二三岁的少年已经满了七十五岁,得到通知可以领离休干部的“护理费”了。而他们两位,恐怕半个世纪前即已投胎转世了罢。我祈愿他们仍然在故乡生活着,俭啬而又善良、劲悍而又正直地生活着。我更祈愿在这块由汨罗江哺育着的土地上,还能有六十余年前那样的好人,越多越好。

(2006年10月)

神 鼎 山

神鼎山在平江西南境,西距湘阴(今汨罗)界十里,南距长沙界六里。山顶三石鼎立,传说古时道士于此炼丹,丹成白日飞升,成了神仙。神仙当然是虚构的,那三块大石头的样子却实在有些奇特,也很好看。可惜“大跃进”时要用它烧石灰,弄来炸药炸得稀烂,一处好好的景观从此消失了。

从山中流出一条小河,流向一处叫鹅食盆的低地,最终汇入汨罗江。河水潆洄处有座斑石庙,供奉着“斑石神”,不知是否与山上那几块石头有关。但本地的石头确实多带斑纹,整体呈青灰色,斑纹却为黄色。小河中的卵石亦多黄斑,扁圆而长,叫黄皮石;还有种游鱼,形状和颜色跟黄皮石差不多,也叫“黄皮石”。据说这种鱼不好吃,人们很少捕它。“三年自然灾害”在当地留下的记忆之一,便是连河里的“黄皮石”也全被捉光,一条也没留下。

小河和神庙都在神鼎山左边,山前田畴平衍,称为田坪,历来为锺姓聚居之处。五百年前明朝弘治年间,有一户锺姓人家始于山麓造屋,自耕自食。过了好几代,这屋里才有人外出营生,家境渐好,便开始要子弟读书。可能是因为遗传因子的关系吧,读书的成绩却一直不好,不仅无人中举,连进学成秀才的都没有。直到清乾隆后期,才出过两位太学生也就是监生,都是捐得的“例监”,犹如现在花钱买来的文凭,不必去京城进国子监读书的。

监生要有钱才能买,可见神鼎山终于“发”起来了,人口也繁衍了。曾祖父生了七个儿子,伯祖父参加了湘军,不断升官,在左宗棠征西、李光久抗日(甲午之战)时,都当了营务处总办(后勤部长),也带过作战部队,以“军功”使曾祖父得到正三品封赠,并提挈我祖父(他二弟)成了湖南协标(军区直属部队)的一名“蓝翎侭先补用都司”,算五品武官,祖母向氏也得称“宜人”了。

祖父不如伯祖父能干,却喜欢“玩”,他后来干脆出钱在省城开了家旅馆,宜人和少爷放在老家,自己只年终回去一次,平时则住在长沙城中自己投资的旅馆里,夜夜看戏,吃花酒。祖母比祖父小十六岁,却早死二十九年,她去世时大儿子(即我父亲)才十岁,亏得曾祖母还在,给照顾着。祖父也不再续娶,两年后将儿子接到长沙来读书,自己仍很少管,照样“玩”,一直“玩”到老。他老人家的福气也真好,大儿子破例很会读书,等旅馆“玩”完,我父亲又大学毕业能挣钱了。民国五年他寿终正寝时,神鼎山的一份祖业居然还“敬守弗失”,这和“有子成材”同为他平生得意的两件事。父亲后来告诉我,祖父的遗言就是这么说的。

三十九岁的父亲从祖父继承了神鼎山的一厢房屋,还有年收五十石租谷的水田。此时他本人的收入已远过于此,当然不会回去当地主,于是将屋借给族人居住,租谷亦请其代收代粜,将钱送来长沙。如是者近二十年,直到“七七卢沟桥一声炮响”,民国二十七年秋日军逼近湖南,父亲才将母亲、二姊和我送回老家。

来到神鼎山,我才第一次见到生长在田土里的禾和菜,活动在屋场前的鸡和狗,游弋在池塘中的鸭和鹅,才第一次早晨醒来便听到鸟儿鸣叫,夜里开窗便望见明月当头。这一切,对于我都是多么的新鲜而有趣。

六七岁不知道耳目所不及的事情,更不会为之烦恼,这真是人一生中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候。按年龄本该要上学了,神鼎山附近却没有学校。父亲此时年过六十,平时还留在长沙料理事务,又潜心学佛,常读佛经,虽然口口声声说要课子(教我和二姊,大姊和哥哥则去大后方上中学去了),大部分时间却是叫我们“自己用功”。二姊须帮母亲做些家务,还真能自己用功,我则素性贪玩,屋前屋后新鲜事物又多,书房里便坐不住,“自己用功”便成了自己游戏。

游戏需要伴侣,神鼎山屋场很大,居住的人却很少,儿童更少。曾祖父名下七房,有四房人财两旺,已经另行择屋(或建屋)搬开。留下三房,我们算一房,另一房是堂兄念兹,其子女多已长成,只有个小女儿和我同岁,却非常怯弱,见到我一口一个三叔,不好同玩。还有一房因贫乏不能自存,将屋子卖给了几户不共宗祠的远房本家(卖给外姓是不许可的),其中一户做“纸扎”的,却有个比我小一两岁的女孩,很是伶俐活泼。我常常跑去看她家做纸扎,先用竹篾扎成屋架,再用各色纸张糊成屋宇,还有纸轿纸马,玉女金童,都是准备烧化给死人的。看过一会后,便常常带着那女孩到门外去看白鹅划水,农夫犁田,或者捉蜻蜓,摘野花。

外面的路边和田塍上,秋天最美丽的花是雏菊,浅紫的花瓣,深黄的花心,细弱的枝条经得起揉搓,连枝带叶摘下一把来,可以随意编成花环或花束,这是我们最喜欢的游戏。

摘花须得趁早晨露水未干时,才能玩上小半天,若在中午或下午大太阳下摘,则很快会萎凋,一点也不好看了。秋深露重,早晨到草丛中去会打湿衣衫,走近田边尤易弄脏鞋袜,花若长在高墈上,还须使劲攀扯,穿鞋尤其不便,所以常脱下来让她拿着,干脆打赤脚。倒是她整天光着脚跑进跑出,便无须采取这种措施了。

“文化大革命”中坐班房,无法排解寂寞,写过若干首七绝,题云《惜往日》,第一首便是写雏菊的:

薄紫浓黄小小枝,

露啼风笑总娇痴。

田边屋后同攀摘,

赤脚侵凉久不知。

到如今这已是七十年前的事情,那小女孩即使还在这世间,也早已“白头短发垂过耳”了罢。

这样过了一年多,也不知是不是经过一次“走兵”(第一次湘北会战),长了些见识的缘故,慢慢又不大想跟女孩子玩了,而渴望走远点去从牧牛儿游。这在我家本是悬为厉禁的,尤其在母亲那里。但走兵以后,禁令也稍稍松弛了。开头和野孩子之间还存在着情绪上的障碍,因为刚下乡时很受过他们的讥笑。一次是初见麦苗大呼“这么多韭菜”,刚好被他们听到;另一次是跟母亲到农家买菜,看到大碗蒸熟的红薯掺着晒干了的红薯藤(一种十分难吃的黑黑的东西),以为是霉干菜蒸肉,又大出洋相。但我确实从心里羡慕他们,口袋中又常有从“斑石神”庙旁小店买来的粗点心,条子糕、小花片、麻占之类,可以拿出来与他们同享,于是很快就彼此融洽了。他们对我也很慷慨,常饷我以各自从家中“偷”出来的红薯片或炒豆子。印象最深的一次盛宴,则是将钓得的小鲫鱼,用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黄草纸包好,然后打湿草纸,在一处坟台后生起火来,将纸包的鱼烤熟,那个香和鲜啊,居然给了我两条。

(2006年11月)

悼 亡 妻

妻亡于二〇〇七年一月二十一日,当天发出的哀启,是匆匆写成,由周实和王平两位朋友帮忙快印发出的,全文如下:

我妻朱纯已于本日凌晨二时去世,终年七十九岁。

〇四年十月朱纯查出癌症,当时即已扩散,预告凶险。她却从容面对,说:“五七年没打垮我,七〇年没打垮我,这次病来得凶,人又老了,可能被打垮,但垮我也不会垮得太难看,哭哭啼啼。”〇五年九月她预立遗嘱,说她只要能动,就会活得快乐。两年多来的情形,确实如此。

朱纯一九二八年生于长沙河西,四九年八月进报社当记者,五三年和我结婚。五七年后夫妻协力劳动维生,她成了五级木模工。“文革”中我坐牢九年,她独力养大了几个孩子,送了我母亲的终。五十四年来,她照顾我和孩子远比照顾自己为多,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还是:“你不要睡得太晚。”

朱纯一生朴实谦和,宅心仁厚。我的朋友都是她的朋友,对我有意见的人对她也没意见。连家中的保姆,无论去留,从没有说她不好的。

朱纯能文,但无意为文,离休后才偶然写写,有《悲欣小集》,亦不愿公之于众,只印示生平友好。病后这两年多,她却发表了不少文章,最后一篇《老头挪书房》刊载于本月十一日《三湘都市报》,文中仍充满对生活和亲人的热爱,她自己却在文章见报十天后便永别亲人和生活了。

此时此刻,我和女儿们自然是极为悲痛的,但仍谨遵遗嘱,只将哀启发送给至亲好友和关心过她的人,不举行任何仪式,家中也不设灵堂,请大家不必来函来电更不必亲临。只请知道这回事:朱纯已走。如果觉得她还好,是个好人,在心里记得她一下,就存殁均感了。

也是因为有朋友帮忙,三百份哀启,一上午便寄发完了。

朱纯从来是一个快乐的人,虽罹恶疾,仍能不失常态,最后一次进医院之前,也不怎么显露病容。入院前半月还曾下乡游玩,和我商量想在乡下找一间小屋住住,说:“这不花多少钱,但得装上宽带网,好在电脑上和女儿、外孙女儿见面交谈,再写写文章。”

生病的这两年,的确是她写作最多的两年,一直写到去年年底的《老头挪书房》。

我于妻去世后出版的《青灯集》,一百二十三篇文章中的一百一十篇,都是妻在病中帮我打印,有的还帮我润色过的。她走了以后,过了八十天,我才勉强重拿笔杆,不到两千字的《谈毛笔》,前后竟写了四天……

朱纯病中还催着我“挪书房”,即是将客厅改为一间大书房,把挤在内室里的书大部分搬出来,腾出两间“工作室”。她原有一台电脑,又叫女儿买来一台,督促我“总要学会用才好”。可是如今,两台电脑搁置在两间空荡荡的“工作室”里,我则只能像杨绛先生来信劝勉的那样,“且在老头的书房里与书为伴”了。

妻走了,五十多年来我和她同甘共苦的情事,点点滴滴全在心头,每一念及,如触新创,总痛。

《青灯集》印成后,南方冰冻,运输不通,幸得有关同志特别关照,以航空快递寄来,才使我能以新书一册,送到她托体的山树下,以此作为她的周年祭。当时我在心中反复默祷着道:

“朱纯啊,我不久就会来陪伴你的,你就先在这儿看看书,好好地休息吧。”

(2007年8月)

附 : 老 头 挪 书 房 ( 朱 纯 遗 作 )

搬入这栋高楼近六年,算是有生以来住得最宽敞的。装修由老头一手操办,他做过木工,有这方面的爱好。装修后,朝南一间客厅,一间主卧,还有一间做书房。书房三面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他就在这三面墙中读、写,因为阳台宽,光线暗,整天开灯,日子一久,就觉得不舒服了。

于是他便挪到北边他的卧室里去工作,这间房子较小,开了个单人床,摆了两个书柜,又放上一张书桌,来了朋友,只能坐床上,女同志总觉不便。家里的书又越来越多,自己买的,别人送的,到处都是,夸张一点说,简直到了脚都没得地方伸的程度。于是他又有了个想法,想在附近买套小点的房子,专作他的书房,我也赞成,便到处去看房子。

就在这时,我体检发现得了乳腺癌。这一下他比我还紧张,原来的想法立马冰化雪消,一家人都为我治病操劳。紧张了一年,我的病情逐渐稳定,居然还能写点文章什么的了。老头也慢慢恢复了神气,又来和我商量,还是要把客厅改成书房,说是我们家的客人多是来谈书看书的,来了客反正不能伏案,这样做正合适。我嘴上没反对,心里却说:你也七十多了,还劳神费力做什么。但转念一想,他的父亲活到九十岁,母亲也八十多,长寿因子一定会遗传,肯定还活得几年十几年,便同意了。

就这样,客厅里的大型布艺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机柜、装饰柜……通通都给女儿搬走。连我买来的一棵巴西木,几年来长得特别高大,一直冲到天花板,也送给朋友去了。三十平方米的大厅,最后只留下一张台球桌。

厅屋腾空以后,老头就忙了起来,东量量,西量量,左画右画,设计好找人去做。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做好的木器才搬进来。东西两边全是书柜,东边一排中间放电视机,顶上的格子放工艺品。朝南的大窗户下面则是一排矮柜,里面放特大开本的图书,还“组合”了卡片柜、文具柜,电话也移到了矮柜上。和矮柜成T字形放着一张大书桌,又配了两张可以拉动的矮方桌。我常常笑他“獭祭鱼”,写篇千字文,也要摊开好多书,这里查,那里找,“抄都没有你这样不会抄的”。如今总算有了摆书的地方,可以放开手脚“抄”了。一下子增加了上十个书柜,原来挤得一巴焦的书,从此各得其所,都有了归宿。

他的“自由”也带来了我的“自由”,如今老书房便由我独享。早几年我学会了电脑,在电脑上看新闻,查资料,同波特兰的女儿,洛杉矶、费城、凡尔赛各处的外孙女,以及省内外的亲朋好友们聊天,一切随我。活到七十七岁,我终于也有了一个自由的空间,这都是老头挪书房挪出来的结果,讲老实话,原来硬是想都没有想到过的呢。

(2006年12月)

我 爱 我 乡

今年满八十,离乡六十五年,真的已经很久了。

久虽久,一十五岁前的故乡景物,那天岳书院用整块青石板雕成的亮窗,走三阳街进城必过的鹰架桥,石碧潭对岸“开花一条线”的板栗树……仍不时出现在我梦里和心中。

如果不少小离乡,从小到老生活在本乡本土,石亮窗、鹰架桥、板栗树习见习闻,“乡”之前难加“故”,故乡景物便不会使我梦绕魂牵。对于我来说,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老实说还真不好回答。但我永远记得:

是故乡记录了我少小时的游嬉歌哭。七八岁时同男孩们捞鱼虾捉螃蟹,同女孩们捕蜻蜓采野花,笑声不断。进初中后知识初开,又曾在汨罗江畔对月临风,生发过幼稚的感伤,甚至无端落泪。

是故乡承载过父亲对我的慈爱。县中教员多是父亲的学生,所以他常来带我出校游玩,吃点东西,顺便查考学业,还曾给我指点,何处叫“秀野春光”,哪里看“碧潭秋月”,“平江八景”又还有哪一些。

是故乡留下了母亲勤劳的针线。抗战时穿土布,裁缝便是母亲,还有一年的两双鞋。昏黄的桐油灯下,她一边打鞋底,一边用“古老话”鼓励我:“‘平江出人了不得,余蛮子带兵打外国。李次青、张岳龄,七篇文字锺昌勤。’平江出人,有锺昌勤,你也姓锺,要争气啊!”

是故乡给了我最初的智慧和经验。小学教“国语”的张先生油印丰子恺、叶绍钧的文章给学生作课外读物,初中教地理的李先生带学生用白纸板测验塘坝中水的透明度,培养了我对写作和自然的爱好,使我终身受益。

六十五年前,平江人家家都有神龛供着“天地国亲师”。老人告诉我道,这是前清时“天地君亲师”改的,改得好。好当然好,但“天”“地”“君”隔我们毕竟远了点,“亲”和“师”就不同了。头发花白戴老花镜吃力看书的父亲,手指套着针抵攒劲打鞋底的母亲,一身粉笔灰在黑板上写字画图教我的先生,他们和天岳书院的石亮窗、三阳街的鹰架桥、石碧潭上的板栗树……综合在一起,便是我心中的故乡——平江。

谁不爱父母,谁不爱恩师,谁不爱自己的乡——家乡和故乡呢?所有的亲人和师长都属于乡,所有的乡都属于国,爱乡也就是爱国了。

(2011年9月)

父 亲 的 泪 眼

我这一辈子,只见父亲哭过一回。

那是一九四九年六月,我在长沙文艺中学读高二,是校内公认的“左”倾学生。本来到了放暑假的时候,但地下党要求学生“留校护校”,说是快解放了,要留下来保护校产。学校里的三青团则坚持如期放假,要停止开伙,分掉伙食节余,于是打了起来。现在我右眼眶眉棱骨处的旧伤痕,便是当时被打的痕迹。

头破血流地被送进医院,校长通知了父亲。躺在病床上看到他推门进来,直勾勾望着我的是一双泪眼。在床边坐下后,只哽咽着说了句,“打成了这个样子”,他就哭出了声。我这一辈子,只见父亲哭过这一回。

父亲是个读书不少但对世事了解不多的书呆子。一九五八年,我被打成右派开除,要送劳教,按“政策”可以申请回家自谋生活。找父亲商量,他却说:“我看(去)也没什么不好,就当成是出国留洋好了。”从前有条件的人家,子弟结婚生子后,才会送出国留洋。这时我也结了婚生了孩子,所以父亲这样说。他以为去劳教和去留洋差不多,都是离家几年再回来做事,我真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但结果他还是依了我,向统战部写信,将我接回了家。

一辈子最感激父亲的倒并不是这件事,而是小时候他不管我,让我自己看书,不像别家小朋友,连环图画都得躲着看。我与父亲之间的代沟很宽,他五十多岁才生我,相差两代人。从年龄上讲,他是我的祖父辈,“丈夫爱怜少子”,所以对我一点也不严。从四五岁开始识字看书起,我想看什么书,爱看什么书,都可以,他基本上不管。

父亲是光绪四年的人,应科举成了“佾生”,又进时务学堂,是梁启超的学生。后来他学数学,教数学,我的数学偏生学得不好。他晚年读庄子,读佛经,我也读不懂。

说是说不管,但父亲还是很关心我的。差不多十岁时,在平江老家,父亲有次从长沙回来,发现有位堂叔父给我看《金瓶梅》,是那种线装木刻有插图的本子。堂叔是有意要捉弄我,故意让我看那些木刻的“妖精打架”,我其实半懂不懂。父亲一见,问清了来由,抓起一根竹杠子就追着堂叔打,却并没打我。那次父亲真是生气了,满脸通红,厉声责骂他的堂弟:“你要害我,也不能这样害哪,下流坯子!祖宗有灵,也要你不得好死!”现在想起来,老家中的那位庆叔也确实荒唐,他比父亲至少要小二十岁,“读书不成”,当“少老爷”,几次从妓院里讨回姨太太,过一两年又“打发”走,父亲从来就不许我往他屋子里去的。老家那座大宅院够糟的,但父亲早就离开了老家,在外面读书,教书,直至解放后成为文史馆员。

父亲是一九六五年秋天去世的,享年八十八岁。和他同活在世上的三十五年中,我就只见他哭过这一回。他老人家去世已经四十七年,我也年过八十了。直到如今,每当想起父亲时,浮现在我面前的,还是老人家的一双泪眼。

(2012年3月)

两 首 《 水 调 歌 头 》

九十岁中风偏瘫后一直卧床,却又老而不死。日长夜更长,很多时候只能在回忆中苟活。经常忆及的,有两首《水调歌头》。第一首是朱正写在明信片上寄来的:

季子平安否,长令我无眠。

梦里依稀相见,执手为呜咽。

漱玉香笺锦字,烈马宝刀红拂,神采固翩翩。

煮酒论南北,豪语小孙袁。

一时时,一日日,一年年。

天涯咫尺,辜负三生石上缘。

长沙故人问我,为道贱躯顽健,书癖却依然。

千万善珍摄,寒食落花天。

时在一九六〇年,寄自株洲白马垅劳动教养所。已经在报社当过七八年编辑,在作家出版社出版过《鲁迅传略》的人,还得送去“教养”,可见荒唐,却是事实。我也是被送劳教者,却申请回家作无业游民了。

朱正和我一九四九年八月一同考取新华社和报社合办的“新闻干部训练班”,我未入班受训即到《新湖南报》工作。他于五二年亦调来报社,二人一相见即相交相知,至今已逾七十年。那张明信片,却在我七〇年被捕抄家时收去,后来平反亦未蒙发还。这次才请他在笺纸上重写了一页,用作本书卷首的插图一。

第二首《水调歌头》,是王怡德写在半张信纸上,亲手送给我的:

廿载江城客,落落有谁知。

冰弦一曲清泪,三月暮春时。

寂寞绿榆芳径,零乱黄花轻雨,好梦惹愁思。

咫尺天涯远,相见已嫌迟。

人恹恹,思渺渺,恨依依。

倚窗竟日无语,立尽月华西。

不信此身长碌,天意从来难问,前路复奚疑。

留取心魂在,千里与君期。

时在一九六九年“三月暮春时”,原件随即被朱纯收检放在别处,抄家时得以幸存,故至今犹在,便将其扫描作为卷首的插图二了。

王是个单身女人,靠在私人诊所每月四五十元收入养母抚儿。其独子与我大女儿在小学同班,因而相识。后知其善读能文,往来渐多。这首词意思明白,我却无法回答,也不可能回答。当时便这样告诉了她,也告诉朱纯了。

一年后我被捕判刑十年,王几次主动找朱纯商量,以我老母名义多次为我写申诉(当然都毫无结果,但她能坚持这样做,朱纯能予以理解并坚决做主,我以为都是很为难得,确应感恩的)。朱纯这时一个人要养三个女儿,民办工厂月工资只三四十元,还要给我寄药寄东西,我实在不忍心再开口向她要零花钱(劳改犯买牙刷牙膏、信封信纸,有时还想买本把书,还是要花钱的)。王每隔几个月,总会用“表姐”假身份寄我十元八元,直到九年后我平反出狱。平反后我获赔六千元(按被捕时月工资五十八元的标准,还要扣除生活费),经朱纯同意,我带二女儿(大女儿此时已结婚离家)同往王家送上三千元,对她说:“这不过表示我们的一点意思,并不是还账;欠你的情谊,是无法还,也还不了的!”

朱正、王怡德和我都是辛未同年。朱比我只大三天,如今身体健旺,著述不辍,定能长命百岁。王比我还小一个多月,却在朱纯逝世满周年前也成了逝者。今生今世,此谊此情,真正无法还,也还不了了。

癸卯清明后三日写成,这大概是我偏瘫后所写超过一张稿纸的唯一的文字了。

(2023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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