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发现这山顶道路的两边插着很多很长的木杆,排得很密,杆子约四米,在离地三米高的地方画着黑色或红色的标记。据说这是到了冬天山上积雪看不见道路时,为行车的人设置的路标,这么说山顶上积雪竟可以达到三米厚吗?春天积雪融化后跑到哪儿去了?当车子开进山顶腹地,出现了许多巨大的湖,一个连着一个,湖的彼岸常常很远,甚至有水天相接之感。融雪的水纯净而湛蓝,在阳光下静静地闪着光亮。难道它们就是山下那上千条瀑布之源吗?当然是,它们就是峡湾里那些瀑布不竭的源泉。我被挪威大地自然资源的雄厚惊呆了。他们不会在这些地方拦水为坝建发电站,而不管峡湾里的什么奇观不奇观吧?我想到,昨天在长长的峡湾里,我没有见到过一座临美景而开发建造的别墅。如果这峡湾在我们的经济发达的东南沿海会是怎样的遭遇呢,还不成了“商业一条湾”?我反省着我们自己。
回到奥斯陆后我把此行之所见告诉一位久居这座城市的朋友。我说:“我估算了一下,二百里的峡湾里的瀑布至少有一千道。”朋友笑道:“峡湾里的瀑布无法数字化的。你有没有留心山壁处处都是泉水流过的痕迹?如果那天雨水再大些,那些地方也是瀑布。瀑布还要多上两倍呢,至少三千道。”他不等我说话,接着说,“别忘了,你去的只是桑格纳峡湾。挪威西北部海边可是布满峡湾呀。”
于是,现在一想到挪威,第一个冒出来的形象就是由天而降的雪白的瀑布。
灵魂的巢
我们今天为之努力的,都是为了明天的回忆。
夕照透入书房
我常常在黄昏时分,坐在书房里,享受夕照穿窗而入带来的那一种异样的神奇。
此刻,书房已经暗下来。到处堆放的书籍文稿以及艺术品重重叠叠地隐没在阴影里。
暮时的阳光,已经失去了白日里的咄咄逼人;它变得很温和,很红,好像一种橘色的灯光,不管什么东西给它一照,全都分外地美丽。首先是窗台上那盆已经衰败的藤草,此刻像镀了金一样,蓬勃发光;跟着是书桌上的玻璃灯罩,亮闪闪的,仿佛打开了灯;然后,这一大片橙色的夕照带着窗棂和外边的树影,斑斑驳驳投射在东墙那边一排大书架上。阴影的地方书皆晦暗,光照的地方连书脊上的文字也看得异常分明。《傅雷文集》的书名是烫金的,金灿灿放着光芒,好像在骄傲地说:“我可以永存。”
怎样的事物才能真正地永存?阿房宫和华清池都已片瓦不留,李杜的名句和老庄的格言却一字不误地镌刻在每个华人的心里。世上延绵最久的还是非物质的——思想与精神。能够准确地记忆思想的只有文字。所以说,文字是我们的生命。
当夕阳移到我的桌面上,每件案头物品都变得妙不可言。一尊苏格拉底的小雕像隐在暗中,一束细细的光芒从一丛笔杆的缝隙中穿过,停在他的嘴唇之间,似乎想撬开他的嘴巴,听一听这位古希腊的哲人对如今这个混沌而荒谬的商品世界的醒世之言。但他口含夕阳,紧闭着嘴巴,一声不吭。
昨天的哲人只能解释昨天,今天的答案还得来自今人。这样说来,一声不吭的原来是我们自己。
陈放在桌上的一块四方的镇尺最是离奇。这个镇尺是朋友赠送给我的。它是一块纯净的无色玻璃,一条弯着尾巴的小银鱼被铸在玻璃中央。当阳光彻入,玻璃非但没有反光,反而由于纯度过高而消失了,只有那银光闪闪的小鱼悬在空中,无所依傍。它瞪圆眼睛,似乎也感到了一种匪夷所思。
一只蚂蚁从阴影里爬出来,它走到桌面一块阳光前,迟疑不前,几次刚把脑袋伸进夕阳里,又赶紧缩回来。它究竟畏惧这奇异的光明,还是习惯了黑暗?黑暗总是给人一半恐惧,一半安全。
人在黑暗外边感到恐惧,在黑暗里边反倒觉得安全。
夕阳的生命是有限的。它在天边一点点沉落下去,它的光却在我的书房里渐渐升高。短暂的夕照大概知道自己大限在即,它最后抛给人间的光芒最依恋也最夺目。此时,连我的书房的空气也是金红的。定睛细看,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竟然被它照亮。这些小得肉眼刚刚能看见的颗粒竟被夕阳照得极亮极美,它们在半空中自由、无声而缓缓地游弋着,好像徜徉在宇宙里的星辰。这是唯夕阳才能创造的镜像——它能使最平凡的事物变得无比神奇。
在日落前的一瞬,夕阳残照已经挪到我书架最上边的一格。满室皆暗,只有书架上边无限明媚。那里摆着一只河北省白沟的泥公鸡。雪白的身子,彩色翅膀,特大的黑眼睛,威武又神气。这个北方著名的泥玩具之乡,至少有千年的历史,但如今这里已经变为日用小商品的集散地,昔日那些浑朴又迷人的泥狗泥鸡泥人全都了无踪影。可是此刻,这个幸存下来的泥公鸡,不知何故,对着行将熄灭的夕阳张嘴大叫。我的心已经听到它凄厉的哀鸣。这叫声似乎也感动了夕阳。一瞬间,高高站在书架上端的泥公鸡竟被这最后的阳光照耀得夺目和通红,好似燃烧了起来。
画飞瀑记
这日,忽有莫名之豪情骤至,画兴随之勃发,展纸于案,但觉纸短,便扯过一幅八尺素白宣纸换上。伸手从笔筒中取一支长管大笔,此刻心中虽无任何形象,激荡情绪已到笔端,笔头随即强烈抖颤起来。转手一捅砚心,墨滴四溅,点点落到皎白纸面也全然不顾。然手中之笔已不听命于手,惊鸟一般陡地跳入水盂,一汪清水便被这墨笔扰得如乌云般翻滚涌动。眼前纸面,恍若疾风吹过,云皆横态,大江奔去,浪做斜姿;奔泻的笔墨随同这幻象一同呈现。
水墨大笔在纸的上端横向挥洒,即刻一片洪流漭然展开,看似万骏狂驰,瞬息而至。不待思索如何谋篇布局,笔管自动立起,向下劲扫数笔,顿时万马落崖,江河倒挂,水汽冲来,不觉倒退几步,更有一阵冷雨扑面,不知是挥舞的水墨飞溅,还是一种逼真的幻觉所致。大水随笔倾下,长流百尺,一泻到底,极是畅快,心中块垒也被浇得净尽。水落深谷,腾龙跃蛟,崩云卷雪,耳边已响起一阵如雷般的轰鸣。继而,换一支羊毫大笔,饱蘸清水淡墨,亦我绵绵情意,化浪花为湿雾,化浓霭为轻烟,默然飞动,舒展流散。更有云烟飞升,萦绕于危崖绝巘之间;望去如薄纱遮翳,似明似灭,或有或无,渺迷幽夐,无上高远复深远也。此皆运笔之虚实轻重使然。笔欲住而水不止,烟欲遁而雾不绝。水过重谷,乱石相截。然非此不能表现水的浩荡、顽强与百折不回的勇气。因之,阔笔写一横滩,水则涌而漫过;浓墨泼一立石,水则砰然拍去,激出巨浪,笔甩墨飞,冷气夹带水珠,弹向天空。岩石夹峙,水流倍猛,四处疾射,奔流前行。一路遇阻而过,逢截必越,腕间似有不当之势。画笔受激情鼓荡,撞得水盂砚池叮当作响。此亦画之音乐也。直画得荡气回肠,大气磅礴。只见水出谷底,汇成巨流,汩汩而去。不觉挥腕一扫,掷笔画成。
于是,悬画于壁,静心望去,原来竟是一大幅飞瀑图。奇怪!作画之前,并未有此图之想,缘何成此画图?一般所谓作画“胸有成竹”在“胸无成竹”之上,错矣!殊不知,“胸无成竹”才是最高的作画境界。此便是先有内心的情氛与实感,不过借笔墨一时成像罢了。
身在世纪之交,每思前顾后,阅历百年,感慨万端。然而,由当今而瞻前,确是阔而无涯。心所往,皆宏想。由是黄钟大吕,时亦鸣响心中。这便是如上豪情时有骤至之故。图画至此,意犹未尽,遂取一支长锋狼毫笔,题数字于画上,乃是这样一句:
万里泻入心怀间
画为文外事,文亦画外事;画为文中事,文亦画中事。画罢作文,以记之。
灵魂的巢
对于一些作家,故乡只属于自己的童年;它是自己生命的巢,生命在那里诞生;一旦长大后羽毛丰满,它就远走高飞。但我却不然,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家乡。我太熟悉一次次从天南海北,甚至远涉重洋旅行归来而返回故土的那种感觉了。只要在高速路上看到“天津”的路牌,或者听到航空小姐说出它的名字,心中便充溢着一种踏实,一种温情,一种彻底的放松。
我喜欢在夜间回家,远远看到家中亮着灯的窗子,一点点愈来愈近。一次,一位生活杂志的记者要我为“家庭”下一个定义。我马上想到这个亮灯的窗子,柔和的光从纱帘中透出,静谧而安详。我不禁说:“家庭是世界上唯一可以不设防的地方。”
我的故乡给了我的一切。
父母、家庭、孩子、知己和人间不能忘怀的种种情谊。我的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无论是咿咿呀呀地学话还是一部部十数万字或数十万字的作品的写作;无论是梦幻般的初恋还是步入茫茫如大海的社会。当然,它也给我人生的另一面,那便是挫折、穷困、冷遇与折磨,以及意外的灾难,比如抄家和大地震,都像利斧一样,至今在我心底留下了永难平复的伤痕。我在这个城市里搬过至少十次家。有时真的像老鼠那样被人一边喊打一边轰赶。我还有过一次非常短暂的神经错乱,但若有神助一般地被不可思议地纠正回来。在很多年的生活中,我都把多一角钱肉馅的晚饭当作美餐,把那些帮我说几句好话的人认作贵人。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困境中,我触到了人生的真谛,从中掂出种种情义的分量,也看透了某些脸后边的另一张脸。我们总说生活不会亏待人。那是说当生活把无边的严寒铺盖在你身上时,一定还会给你一根火柴。就看你识不识货,是否能够把它擦着,烘暖和照亮自己的心。
写到这里,很担心我把命运和生活强加给自己的那些不幸,错怪是故乡给我的。我明白,在那个灾难没有死角的时代,即使我生活在任何城市,都同样会经受这一切。因为我相信阿·托尔斯泰那句话,在我们拿起笔之前,一定要在火里烧三次,血水里泡三次,碱水里煮三次。只有到了人间的底层才会懂得,唯生活解释的概念才是最可信的。
然而,不管生活是怎样的滋味,当它消逝之后,全部都悄无声息地留在这城市中了。因为我的许多温情的故事是裹在海河的风里的;我挨批挨斗就在五大道上。一处街角、一个桥头、一株弯曲的老树,都会唤醒我的记忆,使我陡然“看见”昨日的影像,它常常叫我骄傲地感觉到自己拥有那么丰富又深厚的人生。而我的人生全装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
更何况,这城市的数百万人,还有我们无数的先辈,也都把他们的人生故事书写在这座城市中了。一座城市怎么会有如此庞博的承载与记忆?别忘了——城市还有它自身非凡的经历与遭遇呢!
最使我痴迷的还是它的性格。这性格一半外化在它的形态上,一半潜在它的地域气质里。这后一半好像不容易看见,它深刻地存在于此地人的共性中。城市的个性是当地的人一代代无意中塑造出来的。可是,城市的性格一旦形成,就会反过来同化这个城市的每一个人。我身上有哪些东西来自这个城市的文化,孰好孰坏?优根劣根?我说不好。我却感到我和这个城市的人们浑然一体,我和他们气息相投,相互心领神会,有时甚至不需要语言交流。我相信,对于自己的家乡就像对你真爱的人,一定不只是爱它的优点。或者说,当你连它的缺点都觉得可爱时——它才是你真爱的人,才是你的故乡。
一次,在法国,我和妻子南下去到马赛。中国驻马赛的领事对我说,这儿有位姓屈的先生,是天津人,听说我来了,非要开车带我到处跑一跑。待与屈先生一见,情不自禁说出两三句天津话,顿时一股子唯津门才有的热烈与义气劲儿扑入心头。屈先生一踩油门,便从普罗旺斯一直跑到西班牙的巴塞罗那。一路上,说的尽是家乡的新闻与旧闻、奇人趣事,直说得浑身热辣辣,五体流畅,上千公里的漫长的路竟全然不觉。到底是什么东西使我们如此亲热与忘情?
家乡把它怀抱里的每个人都养育成自己的儿女。它哺育我的不仅是海河蔚蓝色的水和亮晶晶的小站稻米,更是它斑斓又独异的文化。它把我们改造为同一的文化血型,它精神的因子已经注入我的血液中。这也是我特别在乎它的历史遗存、城市形态乃至每一座具有纪念意义的建筑的缘故。我把它们看作是它精神与性格之所在,而绝不仅仅是使用价值。
我知道,人的命运一半在自己手里,一半还得听天由命。今后我是否还一直生活在这里尚不得知。但无论到哪里,我都是天津人。不仅因为天津是我的出生地——它绝不只是我生命的巢,而且是灵魂的巢。
挽住我的老城
近些天,常有古董贩子找我,言其手中有宝,叫我“开眼”。问其何物,来自何处,都说是天津老城。我听了怦然心动!自从前年我组织那次“旧城文化采风”,此后于那里的砖石草木,心皆系之。然而,近闻老城的改造突然“增加力度”,先要将几条大道贯穿其间,余下的便是房产开发商们施展才(财也)干。这样,大片大片的古屋老宅,不论其历史人文的价值如何,一概全在横扫之列。据说古董贩子们纷纷闻风而至。古董贩子胜于开发商者,便是知道这些破砖烂瓦也是生财之物。于是,积淀了近六百年的老城被掀个底儿朝天,翻箱倒柜,任凭这些贩子挑肥拣瘦。
大前天,有个家住老城的贩子约我去看看老东西。我半年未进老城,借此也看看,一看真的惊呆了。颓墙断壁,触目皆是;在推土机的轰鸣中,城中多处已被夷为空荡荡的平地。我禁不住问:海张五那大宅子呢?明代的文井呢?益德王家那座拱形的刻砖门楼呢?还有……柳家大院那些豪华又壮观的木雕花罩呢?答话的人倒是省事,只说三个字:全没了!谁弄走了?文管部门?房管部门?房主还是贩子们?难道被民工们的大锤全砸了?答话更是省事,还是三个字:谁知道!在一种强烈的虚无感和失落感中,我还感到历史文化出现了一片迷茫与空白。人类在自己的“进步”面前真是无奈。待我随着这小贩走进一间很大的房间,才知道老城当今真正的状态。
这大屋像个仓库,堆满旧家具,还有许许多多从老房拆下的梁柱门窗、镂花隔扇、砖雕石刻。这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东西,带着旧尘老土的浓烈气味,黑乎乎、破破烂烂,好像一堆堆残肢败体。注目细瞧,却识得这些建筑构件无一不是精致讲究。尤其那些隔扇门,至少一丈高,一色是铺地锦图案,八字榫对接得天衣无缝。一看这古雅而沉静的形制,便能确信一准是清代中前期豪门巨宅的物品。经问方知,果然这里是津门二百多年的金家老宅,而现在这间房子就是金家的书房!这金家始自清初康熙年间的山水画大家金玉岗(芥舟),即以丹青翰墨代代相传。此后嘉道间之金龙节、清末民初之金俊萱,都是一时学者名士。正是他们,濡染了这一方土地的醇厚的文雅。可如今难道就这么干脆利索地一下子连根拔掉了吗?我记得前年考察过这里,但无论如何也对不上号。跑出屋看这才明白,原来周围的房院、影壁、高墙已被铲除,满地瓦砾,这书房由于不在规划中新辟的道路范围之内,暂时被孤零零地搁置一旁,等待着开发商们来发落。我怀着一种凄凉心情回到屋中,再看小贩一件件展示出的老城的,特别是金家的遗物,便全部都视若珍宝了。因为这是老城最后的一点文化遗存了。
一副竹丝拼花衬底的刻竹对联,应是这书房的原物;两块墀头上的砖雕,一为“麒麟送子”,一为“状元及第”,无论从这一题材所流行的时代来判断,还是从雕刻的风格与手法(主要是雕刻的深度)来确认,无疑是马顺清时期(清代中期)的作品。还有一些版画、书轴,尤其是几册此地文人孟广慧的信札,粗看数纸,就能知道这些信札包含着丰富的本地文化与社会的信息……可是我很糟糕,由于刚刚那种文化的失落感过重,此刻便生怕这些老城的遗物流散掉,完全失去了对付这种小贩应有的聪明,而只是连连对这些东西呼好叫妙,议论出其中的门道,毫不掩饰对这些仅存无多的遗物的珍视与迫切心情。在古董交易中,这是犯大忌的。此时小贩已经把我视作了他的掌中物。待我问价,他脱口一说,便是天价。老城的情结使我又陷尴尬,我只好说回去想想再谈。小贩与我分手时还对我加一点压力,他说:“现在有不少贩子在老城里转来转去寻找老东西呢。我可是第一个给您看的。”看来,我已经没有余地了。如果我不出高价来买,这些老城的遗物岂不从我手里溜掉?此时我真的感到,人间万物皆有命运。小到一只杯子,大到一座城池乃至一个国家和民族。该兴则兴,该亡则亡。轮到消失之日,一如风吹尘散,谁也无法子挡住。你费力收回来的,最多也不过是一撮灰白色的、无机的骨灰吧!
渐渐地,我开始运用阿Q式自我安慰法来平衡自己,并获得成功。我暗自庆幸自己曾经干过的那件事富于远见。这便是自1994年12月30日的“旧城文化采风”。本来这一行动计划从租界区的洋房入手,此时,媒体忽然爆出新闻,政府与香港一家房地产开发集团公司合作,要对天津老城进行彻底的现代化改造。我马上意识到抢救老城乃是首要的事,遂组织历史、文化、建筑、民俗各界仁人志士,会同摄影家数十位,风风火火进入天津老城展开一次地毯式考察。经过整整一年半的努力——我们是于1996年7月天津老城改造动工时结束这一行动的——摄得具有历史文化内涵的照片五千余帧。然后精选部分,出版一部大型画集,名为《旧城遗韵》。由于仓促上马,行动急迫,工作得还嫌粗糙,疏漏处也必然不少。但这毕竟是天津老城改造前一次罕见的民间性的文化抢救,也是天津老城有史以来最广泛、最大规模的学术考察。记得1995年除夕之夜,一位摄影家爬到西北角天津大酒店十一层的楼顶,在寒风里拍下天津老城最后一个除夕子午交时万炮升空的景象。我看到这张照片,几乎落下泪来。因为我感到了这座古城的生命就此辉煌地定格。这一幕很快变成过往不复的历史画面。我们无法拯救它,但我们也无愧于老城——究竟把它的遗容完整地放在一部画册里了。
这部画集我只印了一千部。为了强调它的珍贵性,也为了一种文化的尊严。我就是要造成这样一种文化的崇高感:文化的老城和老城的文化,都必须是虔诚的觅求才能见到的。
可是,在这部画册的油墨香味尚未散尽时,老城已经失去近半。许多名门豪宅已然荡涤一空,在地球表面上抹去,虽然它们全都有姿有态、巨细无遗地保留在我这部画集里。可我不是容易满足的人。我仍不甘心。前几天,在市政协换届的开幕式上,我找到主管城市建设的王德惠副市长。他是能够理解我的想法的一位领导人。我对他说:“天津人世世代代总共用了六百年,在老城里凝聚和营造成一种独特的文化,不能叫它散了。现在公家、私家、古董贩子,都在乘乱下手,快把老城这点文化分完了。应该建一座博物馆,把这些东西搬进去!”这位副市长说:“我也早就想搞个老城博物馆,你说该怎么办?”我听了很高兴,说道:“那就得赶紧筹备,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必须马上行动起来,先把老城的文化留住。我可以牵头动手来做。但必须您发话!”
他答应了。从我与这位副市长的交往来看,他是有文化良心的。当然这十分难得。
果然,今天民俗博物馆的蔡馆长来电话说,王德惠副市长在我与他谈话的转天,就已经叫老城所在南开区的区长,尽快找我研究保护老城文物一事。一时我真有一种起死回生的感觉,好像浑身全是办法了。
我想,首先要把鼓楼东那座环卫局办公的大院保留住,这座至少有四套院的构造精美的大房子是最理想的老城博物馆的馆址。然而比这件事更要紧的是阻止老城文物的流失,这就必须组织人力,串街入巷,征集文物。文物包含甚广,必须有专家参与。还要由政府拨出几间大屋,将征集到的文物,分类编号,暂时存放保管起来。关于征集这些文物的经费与方法,我忽来灵感,突发奇想——应该搞一个“捐赠博物馆”!动员城中百姓在离开老城时,把老城的文化留在这块热土上。唯有这样才能尽快地把老城文物征集上来。将我们去“找”,变为百姓的“送”。津地百姓急公好义,乡情尤浓,这做法肯定能立见功效,而且这件事本身也是一次乡情的大启动。对于我来说,再也没有启动感情的事会令我倾尽全力的了。
于是我与蔡馆长约好,明天下午三时,南开区的区长、文化局长、城建局长等一行人到我的大树画馆商议此事。我已经做好准备,要牢牢抓住这个关乎老城命运的最后一次机会。我知道在当今中国,许多文化上的事最终还得通过官员才能做到;我还清清楚楚知道,历史交给我们这一代文化人的事情是什么。
我从现在起时时都在想着明天下午三时。刚刚心血来潮,提笔写了一个条幅:
我们今天为之努力的,都是为了明天的回忆。
大雪入绛州
在禹州考察完钧瓷古窑出来,雪花纷纷扬扬,扑面而来,这雪花又大又密,打在脸上有种颗粒感。按计划要取道郑州和洛阳而西,经三门峡逾黄河北上,去新绛考察那里的年画。现今全国的十七个主要的年画产地中,就剩下晋南新绛一带的年画的普查还没有启动。晋南年画历史甚久,现存最早的年画就出自北宋时代晋南的平阳(临汾)。这一带很多地方都产年画。除去临汾,新绛和襄汾也是主要的产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在京津一带的古玩市场曾买到过一些新绛的古画版。历史最久的一块画版《和合二仙》应是明代的。这表明新绛的年画遗存在二十年前就开始流失了。它原有的历史规模究竟如何,目前状况怎样,有无活态的存在,心中毫无底数。是不是早叫古董贩子全折腾一空了?
车子行到豫西,没想到雪这么大,还在河南境内就遇到严重的塞车。大量的重型卡车夹裹着各色小车像漫无尽头的长龙,一动不动地趴在公路上。所有车顶都蒙着厚厚的白雪,至少堵了一天了吧。我们想出各种办法打算绕过这一带的塞车,但所有的国道和小路也全都堵得死死的。在大雪里我们不懈地奋斗到天黑,又冷又饿,直把所有希望都变成绝望,才不得已滞留在新安县一家旅店中。不知何故,这家旅店夜间不供暖气,在冰冷的被窝里我给同来的助手发了一个短信:“我有点钉不住了,再找机会去绛州吧!”然而,清晨起来新绛那边派人过来,居然还弄来一辆公路警车,说山西那边过来的路还通,要我跟他们戗着道儿去山西。盛情难却,只好顶着风雪也顶着迎面飞驰而来的车辆,逆行北上,车子行了五个小时总算到了新绛。
用餐时,当地主人要我先不去看年画,先去看光村。光村的大名早就听到过。还知道北齐时这村子忽生异光,因名光村。主人说,你只要去了就不会后悔,村里到处扔着极精美的石雕,还有一座宋代的小庙福胜寺,里边的泥彩塑是宋金时代的呢。我明白,他们想叫我们看看光村有没有保护价值,怎么保护和开发。而今年春天我们就要启动全国古村落的普查,听说有这样好的村落,自然急不可待要去,完全忘了脚底板已经快冻成“冰板”了。
雪里的光村有种奇异的美。但我想,如果没有雪,它一定像废墟一样破败不堪。然而此刻,洁白的雪像一张巨毯把遍地的瓦砾全遮了起来,连残垣断壁也镶了一圈白绒绒的雪,只有砖雕、木拱和雀替从中露出它们历尽沧桑而依然典雅又苍劲的面孔。令我惊讶的是,千形百态精美的石雕柱础随处可见。还有不少石础被雪盖着,看不见它的真容,却能看见它们一个个白皑皑、神秘而优美的形态。它们原是各类大型建筑坚实又华贵的足,现在那些建筑不翼而飞,只剩下这些石础丢了满地。光村原有几户颇具规模的宅院,从残余的一些楼宇中可见其昔日的繁华并不逊色于晋中那些大院。但如今损毁大半,而且毫无保护措施。连村中那座被列为国家文物保护单位的福胜寺中的宋金泥塑,也只是用塑料遮挡起来罢了。我心里有些发急,抢救和保护都是迫在眉睫了。根据光村的现状,我建议他们学习晋中王家大院和常家庄园在修复时所采用的将散落的古民居集中保护的“民居博物馆”的方式。但这需要请相关专家进一步论证,当下急需的是不叫古董贩子再来“淘宝”了。因为刚刚从村民口中得知最近还有一些石雕的柱础与门狮被贩子买去了。近二十年来,那些懂得建筑文化的建筑师大多在城里为开发商设计新楼,经常关心这些古建筑艺术的却是不辞劳苦和络绎不绝的古董贩子们,这些古村落不毁才怪呢。
从光村回到新绛县城后,这里的鼓乐团的团长听说我来新绛,特意在一座学校的礼堂演一场“绛州鼓乐”给我们看。绛州鼓乐我心仪已久。开场的《杨门女将》就叫我热血沸腾,十几位杨氏女杰执槌击鼓,震天动地。一瞬间把没有暖气的礼堂中的凛冽的寒气驱得四散。跟下来每一场演出都叫人不住喊好。演出的青年人有的是当地的专业演员,有的是艺校学员。应该说这里鼓乐的保护与弘扬做得相当有眼光也有办法。他们一边把这一遗产引入学校教育,从娃娃开始,这就使“传承”落到实处;另一边将鼓乐投入市场,这也是促使它活下来的一种重要方式。目前这个鼓乐团已经在市场立住脚跟,并且远涉重洋,到不少国家一展风采。演出后我约鼓乐团的团长聊一聊,团长是位行家,懂得保护好历史文化的原汁原味,又善于市场操作。倘若没有这样一位行家,绛州古乐会成什么样?由此联想到光村,光村要是有这样一位古建方面的行家该多好啊!
相比之下,新绛的年画也是问题多多。
转天一早,当地的文化部门将他们保存的新绛年画的古版与老画摆满一间很大的屋子。单是古版就有近二百块。先前,新绛的年画见过一些,但总觉得它是古平阳年画的一个分支,比较零散。这次所见令我吃惊。不单门神、戏曲、风俗、婴戏、美人、传说等各类题材,以及贡笺、条幅、横披、灯画、桌裙、墙纸、拂尘纸、对子纸等各种体裁应有尽有,至于套版、手绘、半印半绘等各类制作手法也一应俱全。其中一种门神是《三国演义》中的赵云,怀里露出一个孩童——阿斗光溜溜的小脑袋,显然这门神具有保护儿童的含义。还有一块《五老观太极》的线版,先前所不曾见,应是时代久远之作。特别是十几幅美人图,尺寸很大,所绘人物典雅端庄,衣饰华美,线条流畅又精致,与杨柳青年画的“美人”有着鲜明的地域差异,富于晋商辉煌年代的华贵气质和中原文明的庄重之感。看画时,当地负责人还请来两位当地的年画老艺人做讲解。经与他们一聊,二位艺人都是地道的传人。所谈内容全是“口头记忆”,分明是十分有价值的年画财富,对其普查——尤其是口述史调查需要尽快来做的了。只有把新绛年画普查清楚,才能彻底理清晋南年画这宗重要的文化遗产。可是谁来做呢?当地没有专门从事年画研究的学者,没有绛州古乐团团长那样的人物,正为此,至今它还是像遗珠一般散落在大地上。这也是很多地方文化遗产至今尚未摸清和整理出来的真正缘故。而一些宝贵的文化遗产在无人问津之时就已经消失了。
雪下得愈来愈大,高速公路已经封了。原计划再下一站去介休考察清明文化已经无法成行。在回程的列车上,我的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三晋大地文化遗存之深厚之灿烂令我惊叹,但这些遗存遍地飘零并急速消失又令人痛惜与焦急。几年来我们几乎天天为一问题而焦虑:从哪里去找那么多救援者和志愿者?到底是我们的文化太多了,专家太少了,还是专家中的志愿者太少了?
我望窗外,外边的原野严严实实,无声覆盖着一片冰雪。
细雨探花瑶
不管雨里的山路多湿滑,不管不断有人说“你别把冯先生扯倒”,老后还是紧抓着我的手往山上拉,恨不得一下子把我拉到山顶,拉进那个花团锦簇的瑶乡。这个瑶乡有个可以入诗的名字:花瑶。
花瑶,得名于这个古老的瑶族分支对衣装美的崇尚。然而,隆回县政府为花瑶正式定名却是二十世纪末的事。这和老后不无关系。
老后是人们对他的昵称。他本名叫刘启后。一位从摄影家跨界到民间文化保护领域的殉道者。我之所以用“殉道者”,不用“志愿者”这个词儿,是因为志愿多是一时一事,殉道则要付出终生。为了不让被声光化电包围着的现代社会忘掉这个深藏在大山深处的原生态的部落,二十多年来,他从几百里以外的长沙奔波到这里,来来回回已经二百多次,有八九个春节是在瑶寨里度过的,家里存折上的钱早叫他折腾光了。也许世人并不知道老后何许人,但居住在这虎形山上的六千多花瑶人却都识得这个背着相机、又矮又壮、满头花发的汉族汉子,而且没人把他当作外乡人。花瑶人还知道他们的“呜哇山歌”和“挑花刺绣”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老后是有功之臣,他多年收集到的大量的花瑶民歌和挑花图案派上了大用场!记得前年,老后跑到天津来找我,提着沉甸甸一书包照片。当时他从包里掏出照片的感觉极是奇异,好像忽然一团团火热而美丽的精灵往外蹿。原来照片上全是花瑶。那种闪烁在山野与田间的红黄相间火辣辣的圆帽与缤纷而抢眼的衣衫,还有种种奇风异俗,都是在别的地方绝见不到的。我还注意到一种神秘的“女儿箱”的照片。女儿箱是花瑶妇女收藏自己当年陪嫁的花裙的箱子,花裙则是花瑶女子做姑娘时精心绣制的,针针倾注对爱情灿烂的向往,件件华美无比。它通常秘不示人,只会给自己的人瞧。看来,老后早已是花瑶人真正的知己了。
老后问我:“我拉你是不是太用力了?”
我笑道:“其实我比你心还急呢。你来了多少次,我可是头一次来啊。”
这时,音乐声与歌声随着霏霏细雨,忽然从天而降。抬头望去,面前屏障似的山坡上,参天的古树下,站满了头戴火红和金黄相间的圆帽、身穿五彩花裙的花瑶女子。那种异样又神奇的感觉,真像九天仙女忽然在这里下凡了。跟着是山歌、拦门酒,又硬又香的腊肉,混在一大片笑脸中间,热烘烘冲了上来。一时,完全忘了洒在头上脸上的细雨。而此刻老后已经不在前边拉我,而是跑到我身后边推我,他不替我挡酒挡肉,反倒帮着那些花瑶女子拿酒灌我,好像他是瑶家人。
在村口,一个头缠花格布头布的老人倚树而立,这棵树至少得三个人手拉手才能抱过来。树干雄劲挺直,树冠如巨伞,树皮经雨一浇,黑亮似钢。站在树前的老人显然是在迎候我们。他在抽烟,可是雨水已经淋湿了夹在他唇缝间的半棵烟卷,烟头熄了火。我忙掏出一支烟敬他。老后对我说:“这老爷子是老村长。大炼钢铁时,上边要到这儿来伐古树。老村长就召集全寨山民,每棵树前站一个人。老村长喊道:‘要砍树就先砍我!’这样,成百上千年的古树便被保了下来。”
古树往往是和古村或古庙一起成长的。它是这些古村寨年龄尊贵的象征。如今这些拔地百尺的大树,益发葱茏和雄劲,好似守护着瑶乡,而这位屹立在树前的老村长不正是这些古树和古寨的守护神吗?我忙掏出打火机,给老人点燃。老人用手挡住火,表示不敢接受。我笑着对他说:“您是我和老后的‘师傅’呀!”
他似乎听不大懂我的话。
老后用当地的话说给他听。他笑了,接受我的“点烟”。
待入村中,渐渐天晚,该吃瑶家饭了。花瑶姑娘又来唱着歌劝酒劝吃了。她们的歌真是太好听了。听了这么好听的歌,不叫你喝酒你自己也会喝。千百年来,这些欢乐的歌就是酒的精魂。再看屋里屋外的花瑶姑娘们,全在开心地笑,没人不笑。
所有人都是参与者,没有旁观者,这便是民俗的本质。
老后更是这欢乐的激情的参与者。他又唱歌又喝酒又吃肉。唱歌的声音山响;姑娘们用筷子给他夹的一块块肉都像桃儿那么大,他从不拒绝;一时他酒兴高涨,就差跳到桌上去了。
然而,真正的高潮还是在饭后。天黑下来,小雨住了。在古树下边那块空地——实际是山间一块高高的平台上,燃起篝火,载歌载舞,这便是花瑶对来客表达热情的古老的仪式了。
亲耳听到了他们来自远古的“呜哇山歌”了,亲眼瞧见他们鸟飞蝶舞般的咚咚舞、“挑花裙”和“米酒甜”了,还有那天籁般的八音锣鼓。只有在这大山空阔的深谷里,在回荡着竹林气息的湿漉漉的山里,在山民有血有肉的生活中,才能领略到他们文化真正的“原生态”。其他都是一种商业表演和文化作秀。人们在秋收后跳起庆丰收的舞蹈时,心中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和驱邪的愿望是舞蹈的灵魂;如果把这些搬到大都市的舞台上,原生的舞蹈灵魂没了,一切的动作和表情都不过是作“丰收秀”而已,都只是自己在模仿自己。
今天有两拨人也是第一次来到花瑶的寨子里。他们不是客人,而是隆回一带草根的“文化人”。一拨人是几个来演“七江炭花舞”的老人。他们不过把吊在竹竿端头的一个铁篮子里装满火炭,便舞得火龙翻飞,漫天神奇。这种来自渔猎文明的舞蹈,天下罕见,也只有在隆回才能见到。还有一拨人,多穿绛红衣袍,神情各异,气度不凡。他们是梅山教的巫师,都是老后结交的好友。几天前老后用手机发了短信,说我要来。他们平日人在各地,此时一聚,竟有五十余人。诸师公没有施法演示那种神灵显现而匪夷所思的巫术,只表演一些武术和硬软气功,就已显出个个身手不凡,称得上民间的奇人或异人。
花瑶的篝火晚会在深夜结束。
在我的兴高采烈中,老后却说:“最遗憾的是您还没看到花瑶的婚俗,见识他们‘打泥巴’,用泥巴把媒公从头到脚打成泥人。那种风俗太刺激了,别的任何地方都没有。”
我笑道:“我没看见,你夸什么。”
老后说:“我是想叫你看呀。”
我说:“我当然知道。你还想让天下的人都来见识见识花瑶!”
这话叫周围的人大笑。笑声中自然有对老后的赞美。
如果每一种遗产都有一个“老后”这样的人守着它多好!
贺兰人的唱灯影子
一个唐代的罐子放了上千年,如果不碰它,总还是那个样子不会变;可是一种戏一种舞一种民俗艺术就不一样了,甭说千年,就是经过百八十年,因时而变因人而变因习尚而变,就像女大十八变那样不断地改变,甚至会变得面目全非,你说京剧、时调、年画、清明节近百年有多大的变化?这便是物质文化遗产与非物质文化遗产最大的不同。物质遗产是静态的,非物质遗产是动态的、传承的、嬗变的。在这动态的演变过程中,对其影响最直接的是传承人。
传承人最大的特点是水平有高有低。如果这一代艺人禀赋高,悟性好,甚至还有创造性,家传的技艺便被发扬光大;如果下一代天赋低,悟性差,缺少才气,水准便一下子滑坡滑下来。有些地方的民间艺术尽管名气挺大,一看却颇平庸,便是此理。为此,看各种民间艺术当下的水准,也是我重要的考察点之一。由此而言,如今贺兰人的皮影——唱灯影子就叫我喜出望外了。
我国的皮影遍及各地,唱腔各异,材料不同,各有各的称呼。诸如北京的“纸窗影”、湖南的“影子戏”、福建的“皮猴戏”、甘肃陇原的“牛窑戏”、黄河流域的“驴皮影”等等;宁夏的贺兰人则叫它“唱灯影子”。这“唱灯影子”的叫法非常形象。首先是“唱”,戏是唱出来的,“唱”就是演戏;然后是“灯影子”,皮影戏不是人直接演的,而是借助灯光把羊皮或驴皮雕刻的戏人照在布单上的影子来演。瞧,贺兰人多干脆,用“唱灯影子”四个字儿就把它说得明明白白。
皮影的表演有在室内也有在室外。皮影要用灯光,在室外必须要等到天黑下来才能演;室内就好办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拿东西遮住窗子,再吊一条白被单(一称布幕,贺兰人称之为“亮子”),后边使光一照,便可开演。看戏的人坐在布幕前边,演戏的人在布幕后边。
演皮影戏的人不算少,拉弦、操琴、司鼓、吹号、碰铃、伴唱等等,得七八个人一同忙。但主角是站在布幕后边正中央的“师傅”。他主说主唱,两只手一刻不停地耍着皮影,同时兼演全戏所有角色。戏的好坏全看他的了。
我每次看皮影,都要跑到布幕后边瞧上几眼。因为那些在布幕上神出鬼没、又哭又笑的灯影子都是在后边耍弄出来的。严严实实的布幕后边总是充满了神秘感,给我以极大的诱惑。
今儿主演这台戏的师傅是贺兰县无人不知的金贵镇雄英村的张进绪,所演的戏目叫作《王翦平六国》,说的是秦国名将王翦辅助秦始皇横扫六国、统一天下的故事。这个故事现今很少有人知道,是张进绪从他父亲张维秀手里原原本本接过来的。张维秀在三十多年前就已去世,如今张进绪也是六十开外,个子矮矮,灰衣皂裤,头扣小帽,神色平和,然而他往布幕后边一站,立时好像长了身个儿,一员大将似的,气度不凡。
布幕后边的地界挺小,不足一丈见方,叫拉琴击鼓的乐队坐得密不透风。布幕下边是一条长案,摆着各种道具;其余三面是竹竿扎成的架子,横杆上挂了一圈花花绿绿、镂空挖花的皮影人。张进绪这些皮影人儿和全套的乐器,都是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老物件,摆在那儿,有股子唯老东西才有的肃穆又珍贵的气息。尤其这上百个皮影人,生旦净丑,一概全有。好似人间众生,都挂在那里等候出场。但它们不是被无序或随意挂在那里的,而是依照着出场的前后排次有序。别看他们面无表情,神色木然,只要给张进绪摘下来在布幕前一耍,再配上锣鼓唢呐,以及那种又有秦腔又有道情又有当地的山花的腔调,便立时声情并茂地活蹦乱跳,眉飞色舞,活了起来。
身材矮小的张进绪一旦入戏,便有股子霸气,好似天下事的兴衰、戏中人的祸福,全由他来主宰。后台是他的舞台。他略带沙哑的嗓子又唱又说又喊又叫,两只手把一桌子的皮影折腾得飞来飞去。看他的表情真像站在台上唱戏演戏一般,给我以强烈的感染。但在布幕那一边,却早化成戏中一个个性情各异的灯影子了。
当我回到布幕前边,坐下来细细品赏,便看出他演唱的高超。他不单唱得味儿如醇酒,大西北的苍劲中,兼有黄河滋育的柔和;那些灯影子的举手投足,则无不鲜活灵动,神采飞扬,而且居然能随着说唱和音乐的节奏,摇肩晃脑,挺胸收腹;甚至连同手指头也随之顿挫有致。一时觉得,这唱不是张进绪唱,分明是灯影子在唱。于是,灯影、乐声和剧情浑然一体。如今的贺兰还有多少人有这种功夫?
据说,此地的皮影是一百多年前由一位名叫赵小卓的满族人从陕西带到宁夏来的,后来由贺兰县几位颇具才情的村民接过衣钵,继承发扬,在皮影制作、演唱风格上融入本地的文化与气质,深受百姓热爱。昔时,交通不便,钱太少,戏班子很难深入穷乡僻壤。老百姓便用这种简朴又优美的影戏自演和自娱。这应是一种原始的“影视艺术”。这种“唱灯影子”不单在贺兰县这一带扎下根,成了气候,影响还远及银南、隆德和内蒙古鄂托克旗等地。据说,当时传承赵小卓皮影戏的有刘派(刘有子)和张派(张维秀)两家。但刘派后继无人,人亡而歌息;张派却传了下来。难得的是今儿的传人张进绪的禀赋依然很高,又深爱这门古艺,所有家传皮影和演奏器具都好端端保存至今。时下,逢到各乡各村举办节庆或喜事的时候,都会请他去演出助兴。届时,他弟弟、妹妹、孩子全是伴唱奏乐的成员。如今这种家庭化的影戏班子,已经非常罕见,传承人的水平又如此之高,真叫我们视如珍宝了。
于是,我扭头对坐在身边的贺兰县的县长低声建议,要全力保护好张家的皮影戏。一是要在经济上贴补传承人的后代,保证其薪火不断。二是设法将张家的老皮影保存起来。演出使用的皮影,可以到陕西华县(今华州区)按照本地的老样子订制一批新的。希望县里考虑给张氏皮影建个小小的博物馆,保存和见证贺兰人“唱灯影子”的传统。三是为张家皮影多创造一些演出机会,使其保持活态。四是把皮影送进当地学校,送进课堂,培养孩子们的乡土文化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