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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骥才 当前章节:7714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51

话说到这里,忽见白晃晃布幕上,秦将王翦向敌军首领掷出手中宝剑。这宝剑闪着寒光,在布幕上飞来飞去。一时,锣鼓声疾,唱腔声切,气氛颇为紧张与急迫,忽然“哐”的一响,飞剑穿透敌首脖颈,顿时身首异处,插着宝剑的首级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啪”地掉在地上。这一幕可谓触目惊心。满屋看客都不禁叫好。我忽想道:

这么好的贺兰人的唱灯影子,可千万别只叫我们这代人看到。

精卫是我的偶像

这一次,当我把两年多来的绘画精品拿出来卖掉,以支持艰难的抢救文化遗产的事业,心中的矛盾加剧。

并非我不够慷慨,而是这些画都是我的心灵之作。我说过,艺术是艺术家心灵的闪电。它是心中的灵性,只是偶然出现。这也是我的画数量不多和很少重复的缘故。因之,我一向十分珍视自己的画作,不肯拿它去换钱。

此时可以说,这些画不是从我手里拿出去的,是从心里拿出去的。

记得,甲申年在京津举办第一次画展时,我将自藏多年的两幅画《高江急峡》和《树之光》卖掉。虽然价钱很高,一位好友却对我说:“你不该把这两幅画卖掉!”

我承认,这句话加重了我心里的矛盾。因为我的画一如文章,无法重复,也不能重复。记得前一幅画作画时激情飞扬,溅得满身水墨,后一幅画光线之强烈竟使我自己愕然。在那次公益画展上我心想,这样大规模卖画的事只做一次吧。

然而,事过两年,我又要义卖画作了,而且是我两年来绝大部分的心爱之作。其原因既简单又直接——我们的文化遗产仍然身处危难,破坏和消亡的速度与力度大大超过抢救的速度与力度;特别是在这个物质化和功利化的时代,人们对这种文明受损的严重性尚不清楚,故而文化遗产全面受困,为其工作的人员极其有限,经费困窘得常常一筹莫展;我一手创立的专事文化抢救和保护的基金会始终处在社会边缘,仅此一家,无人垂顾,境遇尴尬。

当我身在书房和画室,对个人的作品自然会心生爱惜;当我涉跋在广阔的乡土和田野中,必然又会对那些随处可见、一息尚存、转瞬即逝的文化遗产心急如焚。此时,个人一己的艺术得失怎能与大地文化的存亡相比?我说过,我们大地的文化犹如母亲的怀抱,我们都是在她的滋育中成长成人的。当母亲遇到危难,危在旦夕,怎么能不出手相援?卖画又算什么?

应该说,此次公益画展是一次自相矛盾和自我战胜后的行动。在这次行动中我看到了自己依然站在当代文化的前沿,很高兴自己没有退缩。

记得有人问我:“你靠卖画能救得了中国的文化遗产吗?这莫不是精卫填海?”

我说:“精卫填不了海。精卫是一种精神,一种决不退却、倾尽心力乃至生命的精神。我尊崇这种精神。它是我的偶像。”

精神的殿堂

人死了,便住进一个永久的地方——墓地。生前的亲朋好友,如果对他思之过切,便来到墓地,隔着一层冰冷的墓室的石板“看望”他。扫墓的全是亲人。

然而,世上还有一种墓地属于例外。去到那里的人,非亲非故,全是来自异国他乡的陌生人。有的相距千山万水,有的相隔数代。就像我们,千里迢迢去到法国,当地的朋友问我们想看谁,我们说卢梭、雨果、巴尔扎克、莫奈、德彪西等一大串名字。

朋友笑着说:“好好,应该,应该!”

他知道去哪里可以找到这些人,于是他先把我们领到先贤祠。

先贤祠就在我们居住的拉丁区。有时走在路上,远远就能看到它颇似伦敦圣保罗教堂的石绿色的圆顶。我一直以为是一座教堂。其实,我猜想得并不错,它最初确是教堂。可是在法国大革命期间,曾用来安葬故去的伟人,因此它就有了荣誉性的纪念意义。到了1885年,它被正式确定为安葬已故伟人的处所。从而,这地方就由上帝的天国转变为人间的圣殿。人们再来到这里,便不是聆听神的旨意,而是重温先贤的思想精神来了。

重新改建的建筑的入口处,刻意使用古希腊神庙的样式。宽展的高台阶,一排耸立的石柱,还有被石柱高高举起来的三角形楣饰,庄重肃穆,表达着一种至高无上的历史精神。大维·德安在楣饰上制作的古典主义的浮雕,象征着祖国、历史和自由。上边还有一句话:“献给伟人们,祖国感谢他们!”

这句话显示这座建筑的内涵,神圣又崇高,超过了巴黎任何建筑。

我要见的维克多·雨果就在这里。他和所有这里的伟人一样,都安放在地下。因为地下才意味着埋葬。但这里的地下是可以参观与瞻仰的。一条条走道,一间间石室。所有棺木全都摆在非常考究和精致的大理石台子上。雨果与另一位法国的文豪左拉同在一室,一左一右,分列两边。每人的雪白大理石的石棺上面,都放着一片很大的美丽的铜棕榈。

我注意到,展示着他们生平的“说明牌”上,文字不多,表述的内容却自有其独特的角度。比如对于雨果,特别强调由于反对拿破仑政变,坚持自己的政见,遭到迫害,因而到英国与比利时逃亡十九年。1870年回国后,他还拒绝拿破仑三世的特赦。再比如左拉,特意提到他为受到法国军方陷害的犹太血统的军官德雷福斯鸣冤,因而被判徒刑那个重大的挫折。显然,在这里,所注重的不是这些伟人的累累硕果,而是他们非凡的思想历程与个性精神。

比起雨果和左拉,更早地成为这里“居民”的作家是卢梭和伏尔泰。他们是十八世纪的古典主义的巨人,生前都有很高声望,死后葬礼也都惊动一时。1778年为伏尔泰送葬的队伍曾在巴黎大街上走了八个小时。卢梭比伏尔泰多活了三十四天。在他死后的第十六年(1794年),法兰西共和国举行一个隆重又盛大的仪式,把他迁到先贤祠来。

将卢梭和伏尔泰安葬此处,是一种象征,一种民族精神的象征。这两位作家的文学作品都是思想大于形象。他们的巨大价值,是对法兰西精神和思想方面做出的伟大贡献。在这里的卢梭的生平说明上写道,法兰西的“自由、平等、博爱”就是由他奠定的。

卢梭的棺木很美,雕刻非常精细。正面雕了一扇门,门儿微启,伸出一只手,送出一枝花来。世上如此浪漫的棺木大概唯有卢梭了!再一想,他不是一直在把这样灿烂和芬芳的精神奉献给人类?从生到死,直到今天,再到永远。

于是,我明白了,为什么在先贤祠里,我始终没有找到巴尔扎克、司汤达、莫泊桑和缪塞,也找不到莫奈和德彪西。这里所安放的伟人们所奉献给世界的,不只是一种美,不只是具有永久的欣赏价值的杰出的艺术,而是一种思想和精神。他们是鲁迅式的人物,却不是朱自清。他们都是撑起民族精神大厦的一根根擎天的巨柱,不只是艺术殿堂的栋梁。因此我还明白,法国总统密特朗就任总统时,为什么特意要到这里来拜谒这些民族的先贤。

1955年4月20日居里夫人和皮埃尔的遗骨被移到此处安葬。显然,这样做的缘由,不仅由于他们为人类科学做出的卓越的贡献,更是一种用毕生对磨难的承受来体现的崇高的科学精神。

读着这里每一位伟人的生平,便会知道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世俗的幸运儿。他们全都是人间的受难者,在烧灼着自身肉体的烈火中去找寻真金般的真理。他们本人就是这种真理的化身。当我感受到他们的遗体就在面前时,我被深深打动了。真正打动人的是一种照亮世界的精神。故而,许多石棺上都堆满鲜花,红黄白紫,芬芳扑鼻。这些花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献上的。它们总是新鲜的。有的是一小枝红玫瑰,有的是一大束盛开的百合花。

这里,还有一些“伟人”,并非名人。比如一面墙上雕刻着许多人的姓名。它是两次世界大战中为国捐躯的作家的名单。第一次世界大战共五百六十名,第二次世界大战共一百九十七名。我想,两次大战中的烈士成千上万,为什么这里只是作家?大概法国人一直把作家看作是“个体的思想者”。他们更能够象征一种对个人思想的实践吧!虽然他们的作品不被人所知,他们的精神则被后人镌刻在这民族的圣殿中了。

一位叫作安东尼奥·圣埃克絮佩里的充满勇气的浪漫派诗人也安葬在这里。除去写诗,他还是第一个驾驶飞机飞越大西洋、开辟往非洲航邮路线的功臣。1943年他到英国参加戴高乐将军的“自由法国”抵抗运动,1944年在地中海的一次空战中不幸牺牲,尸骨落入大海,无处寻觅。但人们把他机上的螺旋桨找到了,放在这里,作为纪念。他生前不是伟人,死后却得到伟人般的待遇。因为,先贤祠所敬奉的是一种无上崇高的纯粹的精神。

对于巴黎,我是个外国人,但我认为,巴黎真正的象征不是埃菲尔铁塔,不是罗浮宫,而是先贤祠。它是巴黎乃至整个法国的灵魂。只有来到先贤祠,我们才会真正触摸到法兰西的民族性,她的气质、她的根本,以及她内在的美。

我还想,先贤祠的“祠”字一定是中国人翻译出来的。祠乃中国人祭拜祖先的地方。人入祠堂,为的是表达对祖先的一种敬意、崇拜、纪念、感谢,还有延续下去并发扬光大的精神。这一切意义,都与法国人这个“先贤祠”的本意极其契合。这译者真是十分的高明。想到这里,转而自问: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先贤、先烈、先祖的祠堂如今在哪里呢?

古希腊的石头

每到一个新地方,首先要去当地的博物馆。只要在那里边待上半天或一天,很快就会与这个地方“神交”上了。故此,在到达雅典的第二天一早,我便一头扎进举世闻名的希腊国家考古博物馆。

我在那些欧洲史上最伟大的雕像中间走来走去,只觉得我的眼睛——被那个比传说还神奇的英雄时代所特有的光芒照得发亮。同时,我还发现所有雕像的眼睛都睁得很大,眉清目朗,比我的眼睛更亮!我们好像互相瞪着眼,彼此相望。尤其是来自克里特岛那些壁画上人物的眼睛,简直像打开的灯!直叫我看得神采焕发!在艺术史上,阳刚时代艺术中人物的眼睛,总是炯炯有神;阴暗时期艺术中人物的眼睛,多半暧昧不明。当然,“文革”美术除外,因为那个极度亢奋时代的人们全都注射了一种病态的政治激素。

我承认,希腊人的文化很对我的胃口。我喜欢他们这些刻在石头上的历史与艺术。由于石头上的文化保留得最久,所以无论是希腊人,还是埃及人、玛雅人、巴比伦人,还是我们中国人,在初始时期,都把文化刻在坚硬的石头上。这些深深刻进石头里的文字与图像,顽强又坚韧地表达着人类对生命永恒的追求,以及把自己的一切传之后世的渴望。

然而,永恒是达不到的。永恒只是很长很长的时间而已。古希腊人已经在这时间旅程中走了三四千年。证实这三四千年的仍然是这些文化的石头。可是如今我们看到了,石头并非坚不可摧。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把人带到永远。在岁月的翻滚中,古希腊人的石头已经满是裂痕与缺口,有的只剩下一些残块和断片。

在博物馆的一个展厅,我看到一截石雕的男子的左臂。虽然只是这么一段残臂,却依然紧握拳头,昂然地向上弯曲着,皮肤下面的血管膨脝鼓胀,脉搏在这石臂中有力地跳动。我们无法看见这手臂连接着的雄伟的身躯,但完全可以想见这位男子英雄般的形象。一件古物背后是一片广阔的历史风景。历史并不因为它的残缺而缺少什么。残缺,却表现着它的经历、它的命运、它的年龄,还有一种岁月感。岁月感就是时间感。当事物在无形的时间历史中穿过,它便被一点点地消损与改造,并因而变得古旧、龟裂、剥落与含混,同时也就沉静、苍劲、深厚、斑驳和朦胧起来。

于是一种美出现了。

这便是古物的历史美。历史美是时间创造的,所以它又是一种时间美。我们通常是看不见时间的,但如果你留意,便会发现时间原来就停留在所有古老的事物上。比如那深幽的树洞、凹陷的老街、泛黄的旧书、磨光的椅子、手背上布满的沟样的皱纹,还有晶莹而飘逸的银发……它们不是全都带着岁月和时间深情的美感吗?

这也是一种文化美。因为古老的文化都具有悠远的时间的意味。

时间在每一件古物的体内全留下了美丽的生命的年轮,不信你掰开看一看!

凡是懂得这一层美感的,就绝不会去将古物翻新,甚至做更愚蠢的事——复原。

站在雅典卫城上,我发现对面远远的一座绿色的小山顶上,爽眼地竖立着一座白色的石碑。碑上隐隐约约坐着一两尊雕像。我用力盯着看,竟然很像是佛像!我一直对古希腊与东方之间雕塑史上那段奇缘抱有兴趣,便兴冲冲走下卫城,跟着爬上了对面那座名叫阿雷奥斯·帕果斯的草木葱茏的小山。

山顶的石碑是一座高大的雕着神像的纪念碑。由于历时久远,一半已然缺失。石碑上层的三尊神像,只剩下两尊,都已经失去了头颅,可是它们依然气宇轩昂地坐在深凹的洞窟里。这时,使我惊讶的是,它竟比我刚才在几公里之外看到的更像是两尊佛像。无论是它的窟形,还是从座椅垂落下来的衣裙,乃至雕刻的衣纹,都与敦煌和云冈中那些北魏与西魏的佛像酷似!如果我们将两个佛头安装上去,也会十分和谐的!于是,它叫我神驰万里,一下子感到世纪前丝绸之路上那段早已逝去的令人神往的历史——从亚历山大东征到希腊人在犍陀罗为原本没有偶像崇拜的印度人雕刻佛像,再到佛教东渐与中国化的历史——陡然地掉转过头,五彩缤纷地扑面而来。

原来时间隧道就在希腊人的石头中间!在这隧道里,我似乎已经触摸到消失了数千年的那一段时光了。这时光的触觉,光滑、柔软、流动,还有一些神秘的凹凸的历史轮廓。我静静坐在山顶一块山石上,默默享受着这种奇异和美妙的感受,直到夕阳把整个石碑染得金红,仿佛一块烧透了的熔岩。

由此,我找到了逼真地进入希腊历史的秘密。

我便到处去寻访古老的文化的石头,从那一片片石头的遗址中找到时光隧道的入口,钻进去。

然而,我发现希腊到处都是这种石头。希腊人说他们最得意的三样东西就是:阳光、海水和石头。从德尔菲的太阳神庙到苏纽的海神庙,从埃皮达洛夫洛斯的露天剧场到迈锡尼的损毁的城堡,它们简直全是巨大的石头的世界。可是这些石头早已经老了。它们残缺和发黑,成片地散布在宽展的山坡或起伏的丘陵上。数千年前,它们曾是堆满财富的王城、聆听神谕的圣坛或人间英雄们竞技的场所。但历史总是喜新厌旧的。被时光筛子筛下来的只有这些破碎的屋宇、残垣败壁、断碑、兀自竖立的石柱,东一个西一个的柱头或柱础。

尽管无情的历史遗弃它,有心的希腊人却无比珍惜它。他们保护这些遗址的方式在我们看来十分奇特。他们绝不去动一动历史遁去之后的“现场”。一棵石柱在一千年前倒在哪里,今天绝不去把它扶立起来。因为这是历史的本来面目。尊重历史就是不更改历史。当然他们又不是对这些先人的创造不理不管。常常会有一些“文物医生”拿着针管来,为一些正在开裂的石头注射加固剂,或者定期清洗现代工业造成的酸雨给这些石头带来的污渍。他们做得小心翼翼,好像这些石头在他们手中依然是活着的需要呵护的生命。

他们使我们认识到,每一块看似冰冷的古老的石头,其实并没有死亡,它们犹然带着昔时的气息。它们各自不同的形态都是历史的表情,石头上的残痕则是它们命运的印记与年龄的刻度。认识到这些,便会感到我们已身在历史中间。如果你从中发现一个非同寻常的细节,那就极有可能是神奇的时间隧道的洞口了。

迈锡尼遗址给人的感受真是一种震撼。这座三千多年前用巨石砌成的城堡,如今已是坍塌在山野上的一片废墟。被时光磨砺得分外粗糙的巨大的石块与齐腰的荒草混在一起。然而,正是这种历史的原生态,才确切地保留着它最后毁灭于战火时惊人的景象。如果细心察看,仍然可以从中清晰地找到古堡的布局、不同功能的房舍与纵横的甬道。1876年德国天才的考古学家谢里曼就是从这里找到了一个时光隧道的入口,从隧道里搬出了伟大的荷马说过的那些黄金财宝和精美绝伦的“迈锡尼文化”——他实际是活灵活现地搬出了古希腊一段早已泯灭了的历史。谢里曼说,在发掘出这些震惊世界的迈锡尼宝藏的当夜,他在这荒凉的遗址上点起篝火。他说这是二千二百四十四年以来的第一次火光。这使他想起当年阿伽门农王夜里回到迈锡尼时,王后克莉登奈斯特拉和她的情夫伊吉吐斯战战兢兢看到的火光。这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一对狂恋中的情人眼睛里的惊恐与杀机。

今天,入夜后如果我们在遗址点上篝火,一样可以看到古希腊这惊人的一幕;我们的想象还会进入那场以情杀为背景的毁灭性的内战中去。因为,迈锡尼遗址一切都是原封不动的。时光隧道还在那些石头中间。于是我想,如果把迈锡尼交给我们——我们是不是要把迈锡尼散乱的石头好好“整顿”一番,摆放得整整齐齐;再将倾毁的城墙重新砌起来;甚至突发奇想,像大声呼喊着“修复圆明园”一样,把迈锡尼复原一新。如若这样,历史的魂灵就会一下子逃离而去。

珍视历史就是保护它的原貌与原状。这是希腊人给我们的启示。

那一天,天气分外好。我们驱车去苏纽的海神庙。车子开出雅典,一路沿着爱琴海,跑了三个小时。右边的车窗上始终是一片纯蓝,像是电视屏幕的蓝卡。

海神庙真像在天涯海角。它高踞在一块伸向海里的险峻的断崖上,看似三面环海,视野非常开阔。这视野就是海神的视野。而希腊的海神波塞冬就同中国人的海神妈祖一样,护佑着渔舟与商船的平安。但不同的是,波塞冬还有一个使命是要庇护战船。因为波斯人与希腊人在海上的争雄,一直贯穿着这个英雄国度的全部历史。

可是,这座世纪前的古庙,现今只有石头的庙基和两三排光秃秃的多里克石柱了。石柱上深深的沟槽快要被时光磨平了。还有一些断柱和建筑构件的碎块,分散在这崖顶的平台上,依旧是没人把它们“规范”起来。没有一个希腊人敢于胆大包天地修改历史。这些质地较软的大理石残件,经受着两千多年吹来吹去的阵阵海风,正在一点点变短变小,有几块竟然差不多要湮没在地面中了;一些石头表面还像流质一样起伏。这是海风在上边不停地翻卷的结果。可就是这样一种景象,使得分外强烈的历史感一下子把我包围起来。

纯蓝的爱琴海浩无际涯,海上没有一只船,天上没有鹰鸟,也没有飞机。无风的世界了无声息。只有明媚的阳光照耀着古希腊这些苍老而洁白的石头。天地间,也只有这些石头能够解释此地非凡的过去。甚至叫我们想起爱琴海的名字来源于爱琴王——那个悲痛欲绝的故事。爱琴王没有等到出征的王子乘着白色的帆船回来,他绝望地跳进了大海。这大海是不是在那一瞬变成这样深浓而清冷的蓝色?爱琴王如今还在海底吗?他到底身在哪里?在远处那一片闪着波光的“酒绿色的海心”里吗?

等我走下断崖时,忽然发现一间专门为游客服务的商店。它故意盖在侧下方的隐蔽处。在海神庙所在的崖顶的任何地方,都是绝对看不见这家商店的。当然,这是希腊人刻意做的。他们绝对不让我们的视野受到任何现代事物的干扰,为此,历史的空间受到了绝对与纯正的保护!

我由衷地钦佩希腊人!

希腊人告诉我们,保护古代文明遗产,需要的是对历史的深刻理解与崇拜、科学的方法、优雅的美感和高尚的文化品位。因为历史文明是一种很高的意境。

创造古希腊的是历史文明,珍惜古希腊的是现代文明。而懂得怎样珍惜它,才是一种很高层次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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