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人生大事,吃喝二字
作者:梁实秋/老舍/汪曾祺/蔡澜/朱自清/肖复兴/等
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
出品方:紫图图书
副标题:名家谈吃经典散文集·彩插版
出版年:2024-3
页数:232
定价:65.00元
装帧:平装
ISBN:9787218170084
作品简介:
这是一本彩插配图版名家谈吃散文集,一篇文章一幅手绘彩插,特邀插画师根据书中出现的烹饪场景和菜品手绘全彩精美插图,呈现原汁原味的当年的吃食。
食物总是带给我们温暖和幸福感。美食既是生活的艺术,也是情感的纽带。美食在作家的笔下早已超越了它本身的概念,它更是一种文化底蕴的代表。提到中国现当代美食散文家,必有汪曾祺、梁实秋、蔡澜等,文学大师们爱吃、会吃,更会谈吃。大师们的吃,更多的是文人对生活的感悟和情感,大师们谈吃,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字里行间皆是生活里的踏实享受,读来常有一种“酒足肉饱,酣畅淋漓”的感觉。让我们从这本《人生大事 吃喝二字》中品味大师笔下的食物的味道、历史的味道、文化的味道、故乡的味道和真情的味道。
作者简介:
梁实秋(1903—1987)
中国现当代著名的散文家、翻译家、文学评论家。他一生笔耕不辍,为中国文坛留下两千多万字著述,其中散文创作尤为突出,被誉为“华语散文一代宗师”。
汪曾祺(1920—1997)
祖籍江苏高邮,中国当代作家、散文家、戏剧家,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
蔡澜(1941— )
生于新加坡,祖籍广东潮州,现居中国香港。知名作家、生活家、美食家、电影人、主持人。与金庸、倪匡、黄霑并称“香港四大才子”。
虾饺
好的虾饺大小像核桃,形状如弯梳,
故有“倒扇”之称,
至于有多少折叠,那并不重要。
栗子糕
我家住在北平大取灯胡同的时候,
小园中亦有栗树一株,
初仅丈许,不数年高二丈以上,结实累累。
豌豆黄
“豌豆黄”之下街卖者是粗的一种,
制时未去皮,加红枣,
切成三尖形矗立在案板上。
实际上比铺子卖的较细的
放在纸盒里的那种要有味得多。
藤萝饼
我家小园有一架紫藤,花开累累, 满树满枝,
乃摘少许,洗净,送交饽饽铺代制藤萝饼,
鲜花新制,味自不同。
壹:
人生大事 吃喝二字
吃,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热情,
其他的可以消失,但是热情不可以消失。
蟹满汉
蔡 澜
通常,用一种食材,做出种种不同的菜,都叫什么什么宴,但以螃蟹入馔,蟹宴的称呼似乎不够,应该用三天三夜也吃不完的满汉全席来形容,叫作“蟹满汉”。
从凉菜算起,北海道的大师傅把一只大蟹钳的壳剥了,用快刀左横切数十刀,右横切数十刀,放入冰水,蟹肉就像花一样展开,最后功夫,燃了喷火枪在表面上略微烧一烧,就可上桌。肉半生熟,蘸点山葵和酱油吃,是天下美味。
潮州人的冻蟹,原只清蒸后摊冻,没有其他调味,鲜甜味觉也表露无遗。
【蒸 蟹】
醉蟹是上海的传统名菜,把活生生的大闸蟹浸在花雕酒里,味渗入蟹膏,那种甘香醇美是煮熟的蟹中找不到的。当今的新派上海菜,加了话梅、红枣和花椒,浸个五天,什么蟹味酒味香味都没了。
还是我母亲的醉蟹做得好,她早上到市场买了两只最肥美的膏蟹,回家洗净劏开,去了内脏,斩成六件,蟹钳用刀背拍碎,然后倒入三分之一瓶的酱油,兑了一半盐水,加一小杯白兰地,和大蒜瓣辣椒一齐生浸到晚上,就能吃了。上桌前把糖花生拍磨成末撒上,再淋白米醋,甜酸辣香,是最完美的醉蟹。
【醉 蟹】
法国人的海鲜盘中,冰上放的泥蟹是煮熟的,但味道不像中国人批评的那样失掉,还是很鲜甜。有时也会碰上全身是膏,连蟹脚也黄的西洋黄油蟹呢。
更多的冷蟹吃法,已不能一一细数,我们要进入蒸的阶段了。大闸蟹是所有螃蟹之中拥有最强烈的滋味的,清蒸黄油蟹卖得很贵,但便宜的澳门特产的奄仔蟹也很不错。各有各的爱好,不能说谁比谁更佳。
新派菜中的蟹黄蒸蛋白,雪白的蛋白上,铺了蟹膏,一橙一白鲜明亮丽,叫人赏心悦目。但是两者完全不能结合,蛋白是蛋白,蟹膏是蟹膏,就算掺着来吃也是貌合神离。建议年轻师傅把蟹肉拆了混进蛋白中,反正两者都是白色,不影响色调,就能配合得天衣无缝。冬瓜蒸蟹钳是懒惰人的吃法,虽说啖啖肉,但吃螃蟹全不费功夫,味道也跟着减少,不如干脆去吃蟹粉小笼包吧!
蒸螃蟹还有另一境界,那就是台南人做的红蝇蒸饭。蝇,闽语蟹的叫法。这道菜也许是福建传来的,蒸笼底铺上荷叶,糯米和蒜蓉上面放一只膏蟹,蒸得蟹汁全流入干爽不黏口的糯米饭中,加上荷香,百食不厌。
泰国的螃蟹粉丝煲有异曲同工的效果。吃起来,粉丝比蟹肉更美味。煲完,轮到炆了。很奇怪,苦瓜和螃蟹配合得极佳。一般的粤菜馆喜欢加很厚的芡,看了就讨厌。而且他们有时竟将苦瓜煮过再去和炸煮的螃蟹炆,苦瓜软得溶化看不见,蟹炸得无味,更是大忌。烧这道菜的功夫在于苦瓜和螃蟹一起炒,再拿去炆。苦瓜选厚身的,才不那么容易炆烂。
炆完,轮到焗。蟹斩件,加鸡蛋、肥猪肉、芫荽、葱和陈皮一块放入钵内,蒸个八成熟,再用烈火将外层烧到略焦,是东莞的名菜。洋人只会做焗蟹壳,把肉拆了,混粉,装入蟹壳中焗出或油炸,已认为是烹调螃蟹的大变化。这道菜又被二三流厨子滥做,当今见到,怕怕。
谈到炸,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什么叫作炸?是单纯地把食物由生变熟罢了,不能留下油腻。全个日本也只有几家人的天妇罗炸得像样,绝对不是美国人的炸薯仔条那么简单。把螃蟹炸得出色的,是潮州人的蟹枣,以马蹄和蟹肉当馅,猪网油包之,然后再炸。当今的皮改为腐皮,油为植物的,粉多肉少,已不是食物,沦为饲料了。
【炸 蟹 肉】
螃蟹一瘦,就变成水蟹了,这时用来煲粥,加上白果、腐竹、陈皮和瑶柱更佳。但是最重要的是用海蟹而不是淡水蟹,把野生海水青蟹养个几天,让它更瘦更干净,活着入煲煮之,有点残忍,但给会欣赏的人吃了,生命也有个交代。
【蟹 粥】
凡是用蟹来煮的汤都很鲜甜,马赛的布耶佩斯也有螃蟹,螃蟹煮水瓜加点冬菜,也是一绝。
数螃蟹的种类,天下有五千种。铜板大的泽蟹,在居酒屋中炸来整只细嚼,有阵蟹味,聊胜于无。最大的是阿拉斯加蟹,只吃蟹脚,蒸熟后放在炭上烤,让蟹壳的味道熏入肉中,更上一层楼。
我自己最拿手的,是从渔家学到的吃法,最简单不过:弄个铁镬,烧红,蟹壳朝下放入,撒大量粗盐到盖住整只螃蟹为止,猛火焗之。闻蟹香,即可起镬,盐在壳外,肉不会太咸,鲜美无比。
另一个方法在印度果阿学到,把蟹肉拆开,加咖喱粉和辣椒、椰浆煮成肉酱,醒胃刺激。
避风塘炒蟹是从“喜记”老板廖喜兄学的,以豆豉为主,蒜蓉次之,配以野生椒干和新鲜指天椒,功力只有廖喜的十分之一。但是我的胡椒蟹可和他匹敌,最重要的是不先油炸,用牛油把螃蟹由生炒至熟,加大量的粗磨黑胡椒炒成。
最受友人欢迎的还是我做的普通的蒸螃蟹,将蟹洗净斩件,放在碟上,蒸个几分钟,看蟹有多肥瘦而定,全靠经验,教不得人,失败数次就成功。秘诀在于蒸好之后淋上几滴刚炸好的猪油。啊,谈来谈去又是猪油。我怎能吃素?做不了和尚也。
说扬州
朱自清
在第十期上看到曹聚仁先生的《闲话扬州》,比那本出名的书有味多了。不过那本书将扬州说得太坏,曹先生又未免说得太好;也不是说得太好,他没有去过那里,所说的只是从诗赋中,历史上得来的印象。这些自然也是扬州的一面,不过已然过去,现在的扬州却不能再给我们那种美梦。
自己从七岁到扬州,一住十三年,才出来念书。家里是客籍,父亲又是在外省当差事的时候多,所以与当地贤豪长者并无来往。他们的雅事,如访胜,吟诗,赌酒,书画名家,烹调佳味,我那时全没有份,也全不在行。因此虽住了那么多年,并不能做扬州通,是很遗憾的。记得的只是光复的时候,父亲正病着,让一个高等流氓凭了军政府的名字,敲了一竹杠;还有,在中学的几年里,眼见所谓“甩子团”横行无忌。“甩子”是扬州方言,有时候指那些“怯”的人,有时候指那些满不在乎的人。“甩子团”不用说是后一类;他们多数是绅宦家子弟,仗着家里或者“帮”里的势力,在各公共场所闹标劲,如看戏不买票,起哄等等,也有包揽词讼,调戏妇女的。更可怪的,大乡绅的仆人可以指挥警察区区长,可以大模大样招摇过市——这都是民国五六年的事,并非前清君主专制时代。自己当时血气方刚,看了一肚子气;可是人微言轻,也只好让那口气憋着罢了。
从前扬州是个大地方,如曹先生那文所说;现在盐务不行了,简直就算个没“落儿”的小城。
可是一般人还忘其所以地要气派,自以为美,几乎不知天多高地多厚。这真是所谓“夜郎自大”了。扬州人有“扬虚子”的名字;这个“虚子”有两种意思,一是大惊小怪,二是以少报多,总而言之,不离乎虚张声势的毛病。他们还有个“扬盘”的名字,譬如东西买贵了,人家可以笑话你是“扬盘”;又如店家价钱要得太贵,你可以诘问他,“把我当扬盘看么?”盘是捧出来给别人看的,正好形容耍气派的扬州人。又有所谓“商派”,讥笑那些仿效盐商的奢侈生活的人,那更是气派中之气派了。但是这里只就一般情形说,刻苦诚笃的君子自然也有;我所敬爱的朋友中,便不缺乏扬州人。
提起扬州这地名,许多人想到的是出女人的地方。但是我长到那么大,从来不曾在街上见过一个出色的女人,也许那时女人还少出街吧?不过从前人所谓“出女人”,实在指姨太太与妓女而言;那个“出”字就和出羊毛,出苹果的“出”字一样。《陶庵梦忆》里有“扬州瘦马”一节,就记的这类事;但是我毫无所知。不过纳妾与狎妓的风气渐渐衰了,“出女人”那句话怕迟早会失掉意义的吧。
另有许多人想,扬州是吃得好的地方。这个保你没错儿。北平寻常提到江苏菜,总想着是甜甜的腻腻的。现在有了淮扬菜,才知道江苏菜也有不甜的;但还以为油重,和山东菜的清淡不同。其实真正油重的是镇江菜,上桌子常叫你腻得无可奈何。扬州菜若是让盐商家的厨子做起来,虽不到山东菜的清淡,却也滋润,利落,决不腻嘴腻舌。不但味道鲜美,颜色也清丽悦目。扬州又以面馆著名。好在汤味醇美,是所谓白汤,由种种出汤的东西如鸡鸭鱼肉等熬成,好在它的厚,和啖熊掌一般。也有清汤,就是一味鸡汤,倒并不出奇。内行的人吃面要“大煮”;普通将面挑在碗里,浇上汤,“大煮”是将面在汤里煮一会,更能入味些。
扬州最著名的是茶馆;早上去下午去都是满满的。吃的花样最多。坐定了沏上茶,便有卖零碎的来兜揽,手臂上挽着一个黯淡的柳条筐,筐子里摆满了一些小蒲包分放着瓜子花生炒盐豆之类。又有炒白果的,在担子上铁锅爆着白果,一片铲子的声音。得先告诉他,才给你炒。炒得壳子爆了,露出黄亮的仁儿,铲在铁丝罩里送过来,又热又香。还有卖五香牛肉的,让他抓一些,摊在干荷叶上;叫茶房拿点好麻酱油来,拌上慢慢地吃,也可向卖零碎的买些白酒——扬州普遍都喝白酒——喝着。这才叫茶房烫干丝。北平现在吃干丝,都是所谓煮干丝;那是很浓的,当菜很好,当点心却未必合适。烫干丝先将一大块方的白豆腐干飞快地切成薄片,再切为细丝,放在小碗里,用开水一浇,干丝便熟了;逼去了水,抟成圆锥似的,再倒上麻酱油,搁一撮虾米和干笋丝在尖儿,就成。说时迟,那时快,刚瞧着在切豆腐干,一眨眼已端来了。烫干丝就是清得好,不妨碍你吃别的。接着该要小笼点心。北平淮扬馆子卖的汤包,诚哉是好,在扬州却少见;那实在是淮阴的名字,扬州不该掠美。扬州的小笼点心,肉馅儿的,蟹肉馅儿的,笋肉馅儿的且不用说,最可口的是菜包子菜烧卖,还有干菜包子。菜选那最嫩的,剁成泥,加一点儿糖一点儿油,蒸得白生生的,热腾腾的,到口轻松地化去,留下一丝儿余味。干菜也是切碎,也是加一点儿糖和油,燥湿恰到好处;细细地咬嚼,可以嚼出一点橄榄般的回味来。这么着每样吃点儿也并不太多。要是有饭局,还尽可以从容地去。但是要老资格的茶客才能这样有分寸;偶尔上一回茶馆的本地人外地人,却总忍不住狼吞虎咽,到了儿捧着肚子走出。
【酱 牛 肉】
扬州游览以水为主,以船为主,已另有文记过,此处从略。城里城外古迹很多,如“文选楼”“天保城”“雷塘”“二十四桥”等,却很少人留意;大家常去的只是史可法的“梅花岭”罢了。倘若有相当的假期,邀上两三个人去寻幽访古倒有意思;自然,得带点花生米,五香牛肉,白酒。
【包 子】
虾饺
蔡 澜
烧卖从北方传下,虾饺可应该是南粤独有的了,何世晃在他的诗中形容:“倒扇罗帏蝉透衣,嫣红浅笑半含痴。细啖顿感流香液,不枉岭南独一枝。”
如果查出处,虾饺为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在广州五凤村的村民首创,五凤村是河涌交错处,有很多鱼虾,当地人把最新鲜的虾剥壳后包上米粉皮,做出洁白清爽的虾饺来。
用的应当是河虾,最为鲜美,这点上海人早已知道。当今茶楼中加的虾饺馅以海虾代替,而且不懂得选小尾的,包出又肿又大的虾饺,一看就倒胃。
好的虾饺大小像核桃,形状如弯梳,故有“倒扇”之称,至于有多少折叠,那并不重要。最要紧的是皮薄,一厚,也令人反感,不透明,颜色混浊,更是致命伤,看见了不吃也罢。
【虾 饺】
皮的制作,说起来像一匹布那么长,先要把生粉过筛,加盐后放入不锈钢或铁盘之类易传热的容器,加一百摄氏度的沸水,迅速用棍棒搅匀,粉团有专用名词,叫澄面。
澄面加猪油搓揉,这很重要,不管你怕不怕胆固醇,也得用。加植物油的话,香味尽失,不如去吃叉烧包。
取一小团澄面,用中国厨刀的背一压一搓,薄皮即成,这种手法,练习多次后一定学得会。
馅的制法是将河虾洗净,干布吸水,平刀压烂,加上在水里煲一煲的红萝卜丝和贡菜丝,一起打成胶,再放猪油搅拌,放入冰箱冷冻,待馅的油脂凝固,便可包虾饺了。
秘诀在于做澄面时,滚水的分量一定要算准,否则太稠时中途加水,就失败了,而容器用易传热的,可利用余温把澄面焗熟。
蒸多久?要看你的炉大小,一般,水滚后放入蒸笼中,三分钟即熟。练习数次,便能掌握。请记住,做虾饺等点心全靠用心,动手一做,便会发现简单得很。
食味杂记
王鲁彦
如其他的宁波人一般,我们家里每当十一二月间也要做一石左右米的点心,磨几斗糯米的汤果。所谓点心,就是有些地方的年糕,不过在我们那里还包括着形式略异的薄饼厚饼,元宝,等等。汤果则和汤团(有些地方叫作元宵团)完全是一类的东西,所差的是汤果只如钮子那样大小而且没有馅子。点心和汤果做成后,我们几乎天天要煮着当饭吃。我们一家人都非常地喜欢这两种东西,正如其他的宁波人一般。
母亲姐姐妹妹和我都喜欢吃咸的东西。我们总是用菜煮点心和汤果。但父亲的口味恰和我们的相反,他喜欢吃甜的东西。我们每年盼望父亲回家过年,只是要煮点心和汤果吃时,父亲若在家里便有点为难了。父亲吃咸的东西正如我们吃甜的东西一般,一样的咽不下去。我们两方面都难以迁就。母亲是最要省钱的,到了这时也只有甜的和咸的各煮一锅。照普遍的宁波人的俗例,正月初一必须吃一天甜汤果。因此欢天喜地的元旦在我们是一个磨难的日子,我们常常私自谈起,都有点怪祖宗不该创下这种规例。腻滑滑的甜汤果,我们勉强而又勉强地还吃不下一碗,父亲却能吃三四碗。我们对于父亲的嗜好都觉得奇怪、神秘。“甜的东西是没有一点味的。”我每每对父亲说。
二十几年来,我不仅不喜欢吃甜的东西,而且看见甜的(糖却是例外)还害怕,而至于厌憎。去年珊妹给我的信中有一句“蜜饯一般甜的……”竟忽然引起了我的趣味,觉得甜的滋味中还有令人魂飞的诗意,不能不去探索一下。因此遇到甜的东西,每每捐除了成见,带着几分好奇心情去尝试。直到现在,我的舌头仿佛和以前不同了。它并不觉得甜的没有味,在甜的和咸的东西在面前时,它都要吃一点。“甜的东西是没有一点味的。”这句话我现在不说了。
从前在家里,梅还没有成熟的时候,母亲是不许我去买来吃的,因为太酸了。但明买不能,偷买却还做得到。我非常爱吃酸的东西,我觉得梅熟了反而没有味,梅的美味即在未成熟的时候。故乡的杨梅甜中带酸,在果类中算最美味的,我每每吃得牙齿不能吃饭。大概就是因为吃酸的果品吃惯了,近几年来在吃饭的时候,总是想把任何菜浸在醋中吃。有一年在南京,几乎每餐要一二碗醋。不仅浸菜吃,竟喝着下饭了。朋友们都有点惊骇,他们觉得这是一种古怪的嗜好,仿佛背后有神的力一般。但这在我是再平常也没有的事情了。醋是一种美味的东西,绝不是使人害怕的东西,在我觉得。
许多人以为浙江人都不会吃辣椒,这却不对。据我所知,三江一带的地方,出辣椒的很多,会吃辣椒的人也很多。至于宁波,确是不大容易得到辣椒,宁波人除了少数在外地久住的人外,差不多都不会吃辣椒。辣椒在我们那边的乡间只是一种玩赏品。人家多把它种在小小的花盆里,和鸡冠花、满堂红之类排列在一处,欣赏辣椒由青色变成红色。那里的种类很少,大一点的非常不易得到,普通多是一种圆形的像钮子般大小的所谓钮子辣茄(宁波人喊辣椒为辣茄),但这一种也还并不多见。我年幼时不晓得辣椒是可以吃的东西,只晓得它很辣,除了玩赏之外还可以欺侮新娘子或新女婿。谁家的花轿进了门,常常便有许多孩子拿了羊尾巴或辣椒伸手到轿内去,往新娘子的嘴上抹。新女婿第一次到岳家时,年青的男女常常串通了厨子,暗地里在他的饭内拌一点辣椒,看他辣得皱上眉毛,张着口,胥胥地响着,大家就哄然笑了起来。我自在北方吃惯了辣椒,去年回到家里要一点吃吃便感到非常的苦恼。好容易从城里买了一篮(据说城里有辣椒卖还是最近几年的事),味道却如青菜一般一点也不辣。邻居听说我能吃辣椒,都当作一种新闻传说。平常一提到我,总要连带地提到辣椒。他们似乎把我当作一个外人看待。他们看见我吃辣椒,便要发笑。我从他们眼光中发觉到他们的脑中存着“他是夷狄之邦的人”的意思。
南方人到北方来最怕的是北方人口中的大蒜臭。然而这臭在北方人却是一种极可爱的香气。在南方人闻了要呕,在北方人闻了大概比仁丹还能提神。我以前在北京好几处看见有人在吃茶时从衣袋里摸出一包生大蒜头,也同别人一样的奇怪,一样的害怕。但后来吃了几次,觉得这味道实在比辣椒好得多,吃了大蒜以后还有一种后味和香气久久的留在口中。今年端午节吃粽子,甚至用它拌着吃了。“大蒜是臭的”这句话,从此离开了我的嘴巴。
宁波人腌菜和湖南人不同。湖南人多是把菜晒干了切碎,装入坛里,用草和篾片塞住了坛口,把坛倒竖在一只盛少许清水的小缸里。这样,空气不易进去,坛中的菜放一年两年也不易腐败,只要你常常调换小缸里的清水。宁波人腌菜多是把菜洗净,塞入坛内,撒上盐,倒入水,让它浸着。这样做法,在一礼拜至两月中咸菜的味道确是极其鲜嫩,但日子久了,它就要慢慢地腐败,腐败得臭不堪闻,而至于坛中拥浮着无数的虫。然而宁波人到了这时不但不肯弃掉,反而比才腌的更喜欢吃了。有许多乡下人家的陈咸菜一直吃到新咸菜可吃时还有。这原因除了节钱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为的越臭越好吃。还有一种为宁波人所最喜欢吃的是所谓“臭苋菜股”。这是用苋菜的干腌菜似的做成的。它的腐败比咸菜容易,其臭气也比咸菜来得厉害。他们常常把这种已臭的汤倒一点到未臭的咸菜里去,使这未臭的咸菜也赶快地臭起来。有时煮什么菜,他们也加上一两碗臭汤。有的人闻到了邻居的臭汤气,心里就非常地神往;若是在谁家讨得了一碗,便千谢万谢,如得到了宝贝一般。我在北方住久了,不常吃鱼,去年回到家里一闻到鱼的腥气就要呕吐,唯几年没有吃臭咸菜和臭苋菜股,见了却还一如从前那么地喜欢。在我觉得这种臭气中分明有比芝兰还香的气息,有比肥肉鲜鱼还美的味道。然而和外省人谈话中偶尔提及,他们就要掩鼻而走了,仿佛这臭食物不是人类所该吃的一般。
闲话荔枝
周瘦鹃
古今来文人墨客,对于果品中的荔枝,都给与最高的评价。诗词文章,纷纷歌颂,比之为花中的牡丹。牡丹既被称为花王,那么荔枝该尊为果王了。唐代白乐天《荔枝图序》有云:“荔枝生巴峡间,树形团团如帷盖。叶如桂,冬青;花如橘,春荣;实如丹,夏熟。朵如葡萄,核如枇杷,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彼,其实过之。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这一段话,已说明了荔枝的一切,真的明白如画。
荔枝不只产于巴蜀,闽、粤两省也有大量的生产。它又名离枝、丹荔,而最特别的,却又叫作饤坐真人。树身高达数丈,粗可合抱,较小的直径尺许,农历二三月间开花,五六月间成熟。宋神宗诗因有“五月荔枝天”之句。据古代《荔枝谱》中所载,种类繁多,有陈紫、周家红、一品红、钗头颗、十八娘、丁香、红绣鞋、满林香、绿衣郎等数十种,大多是闽产,不知现在还有几种?至于粤中所产,则现有三月红、玉荷包、黑叶、桂味、糯米糍等,都是我们所可吃到的。至于命名最艳的,有妃子笑一种;产量最少的,有增城的挂绿一种。
【荔 枝】
闽产的荔枝中,有一种名十八娘,果型细长,色作深红,闽人比作少女。俗传闽中王氏有弱妹十八娘,一说是女儿行十八,喜吃这一种荔枝,因此得名。又有一说:闽中凡称物之美而少的,为十八娘,就足见这是美而少的名种了。明代黄履康作《十八娘传》,他说:“十八娘者,开元帝侍儿也,姓支名绛玉,字曰丽华,行十八。”文人狡狯,借此弄巧,竟把珍果当作美人般给它作传。宋代蔡君谟作《荔枝谱》,称之为绛衣仙子,那更比之为仙子了。诗中咏及的,如元代柳应芳云:“白玉明肌裹绛囊,中含仙露压琼浆。城南多少青丝笼,竞取王家十八娘。”明代邱惟直诗云:“棣萼楼头风露凉,闽娘清晓竞红妆。朱唇玉齿桃花脸,遍著天孙云锦裳。”词如苏东坡《减字木兰花·荔枝》云:“闽溪珍献,过海云帆来似箭。玉座金盘,不贡奇葩四百年。轻红酽白,雅称佳人纤手擘。骨细肌香,恰是当年十八娘。”十八娘之为荔枝珍品,于此可见,但不知现在闽中仍有之否?
广州有荔枝湾,是珠江的一湾,夹岸都是荔枝树,绿阴丹荔,蔚为大观。据说这里本是南汉昌华旧苑,有人咏之以诗,曾有“寥落故宫三十六,夕阳明灭荔枝红”之句。清代陶稚云《珠江词》,都咏珠江艳事,中有一首:“青青杨柳被郎攀,一叶兰舟日往还。知道荔枝郎爱食,妾家移住荔枝湾。”从前,每年初夏荔枝熟时,荔枝湾游艇云集,都是为了吃荔枝去的。
谈酒
周作人
古董、古玩的旧称。 这个年头儿,喝酒倒是很有意思的。我虽是京兆人,却生长在东南的海边,是出产酒的有名地方。我的舅父和姑父家里时常做几缸自用的酒,但我终于不知道酒是怎么做法,只觉得所用的大约是糯米,因为儿歌里说,“老酒糯米做,吃得变nionio”——末一字是本地叫猪的俗语。做酒的方法与器具似乎都很简单,只有煮的时候的手法极不容易,非有经验的工人不办,平常做酒的人家大抵聘请一个人来,俗称“酒头工”,以自己不能喝酒者为最上,叫他专管鉴定煮酒的时节。有一个远房亲戚,我们叫他“七斤公公”——他是我舅父的族叔,但是在他家里做短工,所以舅母只叫他作“七斤老”,有时也听见她叫“老七斤”,是这样的酒头工,每年去帮人家做酒;他喜吸旱烟,说玩话,打马将,但是不大喝酒(海边的人喝一两碗是不算能喝,照市价计算也不值十文钱的酒),所以生意很好,时常跑一二百里路被招到诸暨嵊县去。据他说这实在并不难,只需走到缸边屈着身听,听见里边起泡的声音切切察察的,好像是螃蟹吐沫(儿童称为蟹煮饭)的样子,便拿来煮就得了;早一点酒还未成,迟一点酒就变酸了。但是怎么是恰好的时期,别人仍不能知道,只有听熟的耳朵才能够断定,正如骨董 家的眼睛辨别古物一样。
大人家饮酒多用酒钟,以表示其斯文,实在是不对的。正当的喝法是用一种酒碗,浅而大,底有高足,可以说是古已有之的香槟杯。平常起码总是两碗,合一“串筒”,价值似是六文一碗。串筒略如倒写的凸字,上下部如一与三之比,以洋铁为之,无盖无嘴,可倒而不可筛,据好酒家说酒以倒为正宗,筛出来的不大好吃。唯酒保好于量酒之前先“荡”(置水于器内,摇荡而洗涤之谓)串筒,荡后往往将清水之一部分留在筒内,客嫌酒淡,常起争执,故喝酒老手必先戒堂倌以勿荡串筒,并监视其量好放在温酒架上。能饮者多索竹叶青,通称曰“本色”,“元红”系状元红之略,则着色者,唯外行人喜饮之。在外省有所谓花雕者,唯本地酒店中却没有这样东西。相传昔时人家生女,则酿酒贮花雕(一种有花纹的酒坛)中,至女儿出嫁时用以饷客,但此风今已不存,嫁女时偶用花雕,也只临时买元红充数,饮者不以为珍品。有些喝酒的人预备家酿,却有极好的,每年做醇酒若干坛,按次第埋园中,二十年后掘取,即每岁皆得饮二十年陈的老酒了。此种陈酒例不发售,故无处可买,我只有一回在旧日业师家里喝过这样好酒,至今还不曾忘记。
即白兰地。 我既是酒乡的一个土著,又这样的喜欢谈酒,好像一定是个与“三酉”结不解缘的酒徒了。其实却大不然。我的父亲是很能喝酒的,我不知道他可以喝多少,只记得他每晚用花生米、水果等下酒,且喝且谈天,至少要花费两点钟,恐怕所喝的酒一定很不少了。但我却是不肖,不,或者可以说有志未逮,因为我很喜欢喝酒而不会喝,所以每逢酒宴我总是第一个醉与脸红的。自从辛酉患病后,医生叫我喝酒以代药饵,定量是勃阑地 每回二十格阑姆,蒲陶酒与老酒等倍之,六年以后酒量一点没有进步,到现在只要喝下一百格阑姆的花雕,便立刻变成关夫子了(以前大家笑谈称作“赤化”,此刻自然应当谨慎,虽然是说笑话)。有些有不醉之量的,愈饮愈是脸白的朋友,我觉得非常可以欣羡,只可惜他们愈能喝酒便愈不肯喝酒,好像是美人之不肯显示她的颜色,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即葡萄酒。 黄酒比较的便宜一点,所以觉得时常可以买喝,其实别的酒也未尝不好。白干于我未免过凶一点,我喝了常怕口腔内要起泡,山西的汾酒与北京的莲花白虽然可喝少许,也总觉得不很和善。日本的清酒我颇喜欢,只是仿佛新酒模样,味道不很静定。蒲陶酒 与橙皮酒都很可口,但我以为最好的还是勃阑地。我觉得西洋人不很能够了解茶的趣味,至于酒则很有功夫,决不下于中国。天天喝洋酒当然是一个大的漏卮,正如吸烟卷一般,但不必一定进国货党,咬定牙根要抽净丝,随便喝一点什么酒其实都是无所不可的,至少是我个人这样的想。
【莲 花 白】
喝酒的趣味在什么地方?这个我恐怕有点说不明白。有人说,酒的乐趣是在醉后的陶然的境界。但我不很了解这个境界是怎样的,因为我自饮酒以来似乎不大陶然过,不知怎的我的醉大抵都只是生理的,而不是精神的陶醉。所以照我说来,酒的趣味只是在饮的时候,我想悦乐大抵在做的这一刹那,倘若说是陶然,那也当是杯在口的一刻罢。醉了,困倦了,或者应当休息一会儿,也是很安舒的,却未必能说酒的真趣是在此间。昏迷,梦魇,呓语,或是忘却现世忧患之一法门;其实这也是有限的,倒还不如把宇宙性命都投在一口美酒里的耽溺之力还要强大。我喝着酒,一面也怀着“杞天之虑”,生恐强硬的礼教反动之后将引起颓废的风气,结果是借醇酒妇人以避礼教的迫害,沙宁(Sanin)时代的出现不是不可能的。但是,或者在中国什么运动都未必彻底成功,青年的反拨力也未必怎么强盛,那么杞天终于只是杞天,仍旧能够让我们喝一口非耽溺的酒也未可知。倘若如此,那时喝酒又一定另外觉得很有意思了罢?
吃的情趣
蔡 澜
好吃的小贩食物一件件消失。你去找,还是有的,但是,却是有其形而无其味,吃什么都是一口像发泡胶的东西,加上一口味精水。
因为大家不要求;没有了要求,就没有供应,美食是绝对存在不下去的,剩下的只是浮华的鲍参肚翅,这些食材,也慢慢地被吃到绝种。
你会吃,你去提倡呀,你去保留呀,友人说。没有用的,大趋势,扭转不过来。外国人有句话,打不过,就去参加他们吧,我看今后,也只有往快餐这条路去走了。
但是,尽管有糊口求生的,也有可以吃得优雅的。
我还是对年轻人充满希望,我相信他们其中,一定有人对自己有要求,对生活有要求,不必跟随别人怎么走。
先得提高自己的独立思想,管别人会不会吃,自己会吃就是了。但是,鲥鱼、黄鱼等已经一种种绝灭,那也不要紧,就像我在印度的山上,一个老太婆每天煮鸡给我吃,我吃厌了,问她说,“有没有鱼?”她说,“没有,鱼是什么?”“啊,你不知道鱼是什么,我画一条给你看看。”老太婆看了,说,“啊,这就是鱼?样子好怪。”
我骄傲地说:“你没有吃过鱼,好可惜呀!”
“我没有吃过,又有什么可惜呢?”老太婆回答。
是的,年轻人说,“我没有吃过鲥鱼,我没有吃过黄鱼,又有什么可惜呢?”
我在短短的几十年生涯中,已看到食材一种种消失,忽然之间,就完全地不见了,小时候吃的味道也一样,再也找不回来。
为什么?理由非常之简单,年轻人没有试过,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见就不见,不是他们关心的事,只要有游戏机打,吃什么都不重要。
城市生活的富裕,令子女不必像父母那么拼命,他们对食物不担忧,也不必考虑有没有地方住,反正爸妈会留下来,干什么那么辛苦?
连街边小贩的生活也逐渐改变,有了储蓄,就想到退休,说实在的,每天干活,一天十几个小时,脚也发生毛病,忽然有一批新移民涌了进来,他们也要找点事做,啊,就把摊子卖给他们吧!
你卖给我,我不会做呀!容易,煮煮面罢了,又不是什么新科技,你不会做,我教你好了,三天就学会,不相信你试试看。
试了,果然懂得怎么做。真聪明,我早就告诉你很容易嘛,你自己学会了,可以自己去赚钱。
基本的东西是不会绝灭的,一碗好的白米饭,一碗拉得好的面,总在那里。
今后的食物,只会越来越简单,但是,我们总得要求吃得好,吃得精。什么地方的菜最好,什么地方的面最好,一种种去追求,一种种去比较,一比较就知道什么地方的最好。
满汉全席已经消失,西方帝皇式的盛宴也不会再存在,大家都往简单的和方便的路去走,也许今后会有人将之重现,但不吃已久,也不知道怎么去欣赏了,年轻人的味觉正在退化,但是我希望年轻人对生活的热情不会消失。
回到基本吧,一碗白饭,淋上香喷喷的猪油,是多么美味!什么?猪油,一听到已经吓破了胆!
但是,医学上、科学上,都已证明猪油比植物油健康了呀,怕什么呢?你们怕,是因为你们没有洗过碗,一洗碗就知道了,猪油的一冲热水就干干净净,植物油的,洗破了手皮,也是油腻腻的。
【猪 油 饭】
已经用洗碗机了,有些人这么骂我。但我说的是一种精神,猪油是好吃的,猪油是香的,像我早已说过几十次、几万遍一样。
也像我说的,鲑鱼刺身别去吃,有虫的,大家不相信,现在吃出了毛病,又怪谁呢?
我们年纪大了,吃的东西越来越简单,所以有变成“主食控”这个讲法,其后,年轻人也是主食控,不过他们的主食变成火锅而已。
穷凶极恶地吃,这个年代总会过去的,花无百日红,经济也不会一直好下去,总有衰弱的日子会来到,等到这么一天,大家都得逼自己去吃简单的白米饭,去吃一碗面条。在这种时候没有来到之前,我们做好准备吧,至少,心理上,我们要学会节制了。
简单之余,要求精。炊饭的时间得控制得准;米饭一粒粒煮得亮晶晶的;面条要有弹力,要有面的味道。
吃,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热情,其他的可以消失,但是热情不可以消失。
满汉细点
梁实秋
北平的点心店叫作“饽饽铺”。都有一座细木雕花的门脸儿,吊着几个木牌,上面写着“满汉细点”什么的。可是饽饽都藏在里面几个大盒子、大柜子里,并不展示在外,而且也没有什么货品价格表之类的东西。进得铺内,只觉得干干净净,空空洞洞,香味扑鼻。
满汉细点,究竟何者为“满”、何者为“汉”,现已分辨不清。至少从名称看来,“萨其马”该是满洲点心。我请教过满洲旗人,据告萨其马是满文的蜜甜之意,我想大概是的。这东西是油炸黄米面条,像蜜供似的,但是很细很细,加上蜜拌匀,压成扁扁的一大块,上面撒上白糖和染红了的白糖,再加上一层青丝红丝,然后切成方形的块块。很甜,很软和,很好吃。如今全国各处无不制售萨其马,块头太大太厚,面条太粗太硬,蜜太少,名存实亡,全不对劲。
【萨 其 马】
“蜂糕”也是北平特产,有黄白两种,味道是一样的。是用糯米粉调制蒸成,呈微细蜂窝状,故名。质极松软,微黏,与甜面包大异其趣。内羼少许核桃仁,外裹以薄薄的豆腐皮以防粘着蒸器。蒸热再吃尤妙,最宜病后。
花糕、月饼是秋季应时食品。北方的“翻毛月饼”,并不优于江南的月饼,更与广式月饼不能相比,不过其中有一种山楂馅的翻毛月饼,薄薄的、小小的,我认为风味很好,别处所无。大抵月饼不宜过甜,不宜太厚,山楂馅带有酸味,故不觉其腻。至于花糕,则是北平独有之美点,在秋季始有发售,有粗细两品,有荤素两味。主要的是两片枣泥馅的饼,用模子制成,两片之间夹列胡桃、红枣、松子、缩葡之类的干果,上面盖一个红戳子,贴几片芫荽叶。清李静山《都门汇纂》里有这样一首“竹枝词”:
中秋才过近重阳,又见花糕各处忙。
面夹双层多枣栗,当筵题句傲刘郎。
一般饽饽铺服务周到。我家小园有一架紫藤,花开累累,满树满枝,乃摘少许,洗净,送交饽饽铺代制藤萝饼,鲜花新制,味自不同。又红玫瑰初放(西洋品种肥大而艳,但少香气),亦常摘取花瓣,送交肆中代制玫瑰饼,气味浓馥,不比寻常。
【藤 萝 饼】
说良心话,北平饼饵除上述几种之外很少有令人怀念的。有人艳称北平的“大八件”“小八件”,实在令人难以苟同。所谓“大八件”无非是油糕、蓼花、大自来红、自来白等,“小八件”不外是鸡油饼、卷酥、绿豆糕、槽糕之类。自来红、自来白乃是中秋上供的月饼,馅子里面有些冰糖,硬邦邦的,大概只宜于给兔爷儿吃。蓼花甜死人!绿豆糕噎死人!“大八件”“小八件”如果装在盒子里,那盒子也吓人,活像一口小棺材,而木板尚未刨光。若是打个蒲包,就好看得多。
【绿 豆 糕】
有所谓“缸捞”者,有人写作“干酪”,我不知究竟怎样写法。是圆饼子,中央微凸,边微薄,无馅,上面常撒上几许桂花,故称“桂花缸捞”。探视产后妇人,常携此为馈赠。此物松软合度,味道颇佳,我一向喜欢吃,后来听一位在外乡开点心铺的亲戚说,此物乃是聚集簸箩里的各种饽饽碎渣加水揉和再行烘制而成。然物美价廉不失为一种好的食品。“薄脆”也不错,又薄又脆,都算是平民食物。
“茯苓饼”其实没有什么好吃,沾光“茯苓”二字。《淮南子》:“千年之松,下有茯苓。”茯苓是一种地下菌,生在山林中松根之下。李时珍说:“盖松之神,灵之气,伏结而成。”无端给它加上神灵色彩,于是乃入药,大概吃了许有什么神奇之效。北平前门大街正明斋所制茯苓饼最负盛名,从前北人南游常携此物馈赠亲友。直到如今,有人从北平出来还带一盒茯苓饼给我,早已脆碎坚硬不堪入口。即使是新鲜的,也不过是飞薄的两片米粉糊烘成的饼,夹以黑乎乎的一些碎糖黑渣而已。
满洲饽饽还有一品叫作“桌张”,俗称“饽饽桌子”,是丧事人家常用的祭礼。半生不熟的白面饼子,稍加一些糖,堆积起来一层层的有好几尺高,放在灵前供台上的两旁。凡是本家姑奶奶之类的亲属没有不送饽饽桌子的。可壮观瞻,不堪食用。丧事过后,弃之可惜,照例分送亲友以及佣人小孩。我小时候遇见几次丧事,分到过十个八个这样的饽饽。童子无知,称之为“死人饽饽”,放在火炉口边烤熟,啃起来也还不错,比根本没有东西吃好一些。清人得硕亭《竹枝词·草珠一串》有一首咏其事:
满洲糕点样原繁,踵事增华不可言。
唯有桌张遗旧制,几同告朔饩羊存。
贰:
岁月悠然 布衣饭菜
我的故乡不止一个,
凡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
路上的吃食
周作人
从前大凡旅行,路上的吃食概归自备,家里如有人出外,几天之前就得准备“路菜”。最重要的是所谓“汤料”,这都用好吃的东西配合而成,如香菇、虾米,玉堂菜就是京冬菜,还有一种叫作“麻雀脚”的,乃是淡竹笋上嫩枝的笋干,晒干了好像鸟爪似的。它的用处是用开水冲汤,此外当然还有火腿家乡肉,这是特制的一种腌肉,酱鸡腊鸭之类,是足够丰美的。后来上海有了陆稿荐、紫阳观,有肉松熏鱼,及各种小菜可买,那就可以不必那么预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