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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面具

作者:张玲玲 当前章节:14434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5:56

R,昨天午后下起急雨。我坐在窗前,注视着院中那棵高大的柏树,被风吹动得瑟瑟不止,灰寂的光线在阳台充盈、流转,仿佛哀歌与葬礼。我坐了很久,想起举国泛滥的洪水,也想起所有一去不返的夏天。天黑之后雨停了,我比平时早两个小时躺到床上,本想重读普拉斯的诗集与短篇,但反复诵读的其实只有一首诗歌,一个段落:

……

然而可笑的光秃的侧体

总催促我们织件衣裳掩盖

这般赤裸;决不能让真实自由地游荡:

每一天都要求我们全盘再造整个世界,

用多彩的虚构外衣掩饰日常的恐怖;在伊甸园的绿意中

我们以面具掩盖过去,假装未来的闪亮果实

能从当下废墟的肚脐中抽芽。

我试着倾听句末的韵脚,领会fabrication的多义:寒冷的无人地带,漆黑的愚钝与衰变。落地灯旁甲虫盘旋着上升,跌跌撞撞地拥向光源,吸食着光明,又迅疾掉落,像恒星,自幽暗的池底升起,却无法操控自身的命运。又或者,它们不过跌跌撞撞去向自己的命运。直到凌晨三点,我才渐渐睡着。最近这已然成为一种新的常态,梅雨季开始即是如此,作息昼夜颠倒,生活混乱无度。工作午时开始,夜半结束,凌晨三点,方能入梦。中间醒一次,五点六点,熹光初露,将灯灭掉,继续睡去;九点十点,再次醒来。惧怕黑夜,也惧怕白天,因为白天之后连缀的是下一个长夜。有时我很想发去信息,问你睡了没有,又怕消耗你同样岌岌可危的睡眠。如果你还醒着,不管多疲累,一定会强撑着发来一两个字,这会让我觉得过意不去,仿佛滥用你的仁慈。所以R,我坐起身,决定像过去一样,给你写封信,讲讲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虽则事情前后你多少也了其一二,但今夜我努力补充一些你所不知的,并尽己可能地诚实。

今年二月,冬春交接之时,我想给自己买件棉质和服外套。一张买家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她用了一枚能剧面具胸针搭配外套,那胸针散发着夺人心魄的光彩。我检索后发现,只有一家位于景德镇的店铺有售,目前缺货。我问店家何时有货,他答不好说。我让店家有货通知我。两周过去,店主留言说货到了。我迅速下了单。他们迟迟不发,我连催了几次。十天之后,我接到快递员电话,说货在楼下,让我及早取掉。当时他在—是他帮忙取了货。收到胸针的第一天,我给你发去照片,数分钟后,你不无诧异地说,这是我朋友做的,你怎么会买它?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奇异。过去两年,我们之间的巧合太多,早就习以为常。我们总是同时看同一本书(勒内·夏尔或是罗伯特·穆齐尔?),注意到同一个篇目(《共产党》抑或《忘情》?),甚至同一个段落;我们听同一首曲子,吃同一种零食,滋生同一个愿望。你说,你就像世界上的另一个我。所以当你告诉我,这是你朋友设计的,我怎会意外?如果生活里的一切早就与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枚我从茫茫因特网中所淘来的设计胸针,可能会来自你的朋友,又有何奇怪?到家后我打开快递。包装盒被他扔了,一只深蓝丝绒袋包裹着胸针。它比我预期得更精致。陶瓷雪白,胭脂殷红,镀金部分灿然闪耀。女面的发型介于大垂和胜山之间,两侧长流苏为笄髻。原型应是能剧中的小面或若女,但做了些许改良。第二天我带去上班,午餐时同事们注意到了,夸赞了几句,又说,“之前很少看你戴过这样的。”她们调侃我的经济境况大不如前。大概吧。经济是一个原因,也是最微不足道的原因,虚荣还在,只是变得更隐蔽,更令人难以察觉了。第二天,我除了佩戴胸针,又戴了复古坦克表。一切如常。到了晚上,我脱下外套,将它摘下时,发现别针挂钩变形了,松松地挂在衣襟上。我放在抽屉,连着放了几天。直到一周后的下午,我才戴着它去见了一位半年未见的朋友。她如今在一家广告公司做部门负责人,以前跟我同在一家杂志社,只不过条线不同,我做政经,她做时尚。她希望我帮忙内投简历,又说毕业后一直在职场打转,从未认真想过自己喜欢什么。我说,那不妨停下来仔细想想。因为问题一定周而复始,哪怕变幻一种面容出现,也不过是同一个问题换了副面具而已。

我比她年长四岁,建议来自于我的切身之痛。二十九、三十岁那两年,我也迫切地想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能做什么,从一份工作换到另一份,从一个城市迁至另一个,无非想求得一个所谓的答案。我又求得了什么呢?夜复一夜的失眠罢了。一过凌晨四点,就感觉心脏被攫住,沉重骤然而消,心脏和身体也失去了力气,直到目睹台灯的光融进白昼,才知道又熬过一夜。这种困境在写作之后有所缓解,甚至让我错觉所有问题已在彼时获得解决。可实际上呢?我无法给她任何一条具体建议。后来我们聊起别的,聊起她的生活。她和男友恋爱七年,预备今年在冲绳完婚。疫情之下,日本对华签证暂停,婚期可能受影响。她说,即便没有疫情,可能婚礼也不会如期。前段时间她和男友商议,让她父母过来住一段时间。父母搬来后,她才意识到自由和松弛是存在的:不用做饭,不用洗衣,不用迁就和忍耐。我知道是我自私,她说,但我也不想耽误他。如果以后他遇到合适的,我会诚意送上祝福,发自肺腑地替他感到高兴。

我羡慕她的慨然,那是被多年丰足塑造的。人一旦持久拥有一件事物,就很难将其视为珍贵,就像空气和水源。我不因穷困忧惧,却总因爱而忧惧。年轻时如此,而今更是。年轻时它像一位矜贵的访客,虽则骄傲但也会主动登门;随着年岁渐长,光彩渐黯,你得报以最大的勇气、耐心和智力,才可能捉住它的指尖。所以在给你的第一封信里,我怀着何等的谦卑和期望啊,斟酌色彩,打磨语调,祈求一点可能的回应。一周之后你回信了,在信中谈论你所在的城市,它的气候、工业和历史,谈论你的少年时代,暗恋的女孩儿,痛苦而繁重的学业,文笔优美但克制,啊,我想,完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尽管不断告诫自己,保持距离,保持警惕,但那些不绝的书信,过时的热情,陈旧的浪漫,还是令你缴械投降,直至投身其中。

R,我怀念最开始那些小心的试探,谨慎的示好,但其实那会儿明知前方是烈火与熔岩,我也会毫不迟疑地跳下去的,不是吗?在小说里,在信件中,你如此“温柔、清醒、一尘不染”,如此广阔,深邃,无远弗届。请别将我想象成那种轻浮的女人,我说。你答,永远不会。然后又说,那么也请别理想化我,否则我们只能在文本中相遇。我明白这句话的水下意味,知道是邀请而非婉拒,就像你也明白我那些灵蛇般狡黠的词语之下,它的真义究竟是什么。我怀念每个黄昏降临前,迫不及待打开邮箱,等候你书信的抵达,我也怀念自己被鞭策着不断阅读,不断书写,如此才能不在跟你的对话里掉队。

去见你前,我连着几天没睡好,周三醒来,头重脚轻,才发现患上感冒。本应退掉机票,换个时间,但去见你的愿望还是胜过了一切。那天我们约的是下午三点,司机开错了路,加上堵车,你比我晚到了一个小时。我穿着新买的妃红色茶歇裙坐在电梯边等你,心想待会儿出现的你究竟是何模样?是否会紧张到哑口无言?并没有。你步伐轻捷地走出电梯,自如地打着招呼,就像一个相识多年、旧谊深厚的老友。紧张的反而是我。其实你也紧张的是吗?—在电梯里,你不断为迟到道歉,不断问我行程还好吗,路上还顺利吗。我说还好,一串猛烈的咳嗽阻止了我继续说下去。进房间后,你还想问什么,我摆摆手,从包里拿出《心为身役》。你笑了笑,不再说下去。

—自作聪明的玩笑罢了。我坐在桌前,你坐在沙发,沉默中只有小声的咳嗽。你也拿出书籍开始阅读。天色渐黑,路灯亮起,我起身站到落地窗边,俯瞰昔日煊赫的长街。商业在衰败,街道像废弃多时的铁轨,裸裎在矿区般的阴暗,漂浮于半空的金属颗粒发出瑰紫的光。你也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出去走走吧,你说,去买包烟吧。我说好。出门才发现下雨了。道路铺满枯叶,湿气凝结在半空,雨滴落在叶片,北风穿过枝桠,发出呕哑啁哳的吟咏。我们避到樟树下,你叫我稍等,自己冲进雨幕,跑到小店,买回香烟、可乐与报纸,将报纸折了两折,垫在路边石上,示意我坐下。左边几个少年在大厦边的梯形岩石雕塑旁玩滑板,摔到了,爬起继续,垃圾车驶来,发出訇然空旷的声响。你伸出手,承纳灯光,仿佛在承纳某种神秘的波流,然后突然收回,紧紧抓住我的手。

R,我将永远记得这一刻,我也永远记得后来那一切。就像告别前夜,我说,我会永远记得这间屋子,记得挂在床头艾瓦佐夫斯基式的装饰油画(木质渔船在暴风中飘摇,渔民在嚎泣,桅杆在震颤);记得回纹形状的褚色地毯,记得台灯上的木雕小鸟,你沉思了一会儿,告诉我,你会记得空调的嗡嗡声,就像深海无尽的洋流。就像坠入深海,时间不起作用,季节和温度不起作用。长长的夜晚也如夏季。

我谈起波伏娃和纳尔逊长达十四年的通信,巴赫曼与策兰二十年的通信,然后问你,我们呢?又可持续多久?

一生一世。

永远,这两个字,我们如此轻易地脱口而出。

几乎每次见面都是如此。热烈,但也剥离了寻常,只在不同酒店间打转。只有一次,四月还是五月,你来看我。只有一天,我却病了,你陪我在那间狭小简陋的公寓待了一天。夜间好了点,我们在荒凉的郊野密林间散步。天起了微雨,你将外套脱下,披在我身上。那会儿我们真像一对过了很多年的夫妻,走那么多路,经过那么长时间,就为了这温柔真切的一刻。第二天我送你到机场,还有两个小时才登机,安检口外没有座椅,我们反复绕着几家店铺散步。你进了安检口还在挥手,我拍下你的背影,存进手机,站在入口处看了很长时间,才下楼打车。快要下雨了,天空混沌,布满乌云,像垂死之肉。我想起那间屋子就觉得受不了。一想到那屋子布满你的气味和痕迹就受不了。尽管我说,分离是让我们按下耐心,坐到桌前,是期望从日常的堕落与污秽里去锻造出一点纯净清澈,至少比瞬时长久些的东西,但我想,分离的本质,不过是恪守情人的定义—一种永远的不在场;不过是清楚会被拒绝,所以将诉求先行审查,自行枪决。

但我是渴求的。渴求去见你,也渴求你来看我。我记得每个从你城市离去的清晨,从温暖黑暗的房间走出,走进清澈寒冷的阳光,独自坐上前往机场的大巴,希望你来送行或随我回家,但残余的自尊总勒紧我出口。这点自尊还能提醒我究竟是谁。或许是响应我的渴求,你发来消息,说广播通知因雷暴影响,飞机延误。我问你多久才能起飞,能否换成明天。你说,还不知道。你得想想。一小时后,你吃完他们派送的桶面,听着新一轮的延误通知,下定决心不再等了,而是跑到柜台,和他们交涉,强行地取回行李。

“不见到你会死。”你说。

我叫司机掉头去接你。你说不用,你打车过来,因为一分钟也不想多等。我撑伞站在楼下,等你一到就扑进你的怀中。那天我们很晚才睡着,仿佛只是为了延长这个幸运之夜,延长临时窃取的幸福,其实也就复现昨日。但总比那一晚离去要好。有些时刻如果未到,差一点也不行,不是吗?就像第一次分手,终结之时还远未到来,不是吗?那天我们大吵一架,我说受够了没完没了地等着,受够了你在我哭泣的时候沉沉睡去,或是喝酒聊以自慰,跟朋友抱怨暂以解郁,却从不肯真的来我这里。你的事务那么多,一个接着一个,从不能在我这儿多待几天。我发誓删掉号码,再也不给你写信,回到过往平静,但最终只熬了两天,周二上午,我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出会议室,打车前往机场,飞去挽回你—说到底,也正是那一时刻远未到来,不是吗?

R,眼下我重读信件,不免震惊于自己当时的炽热和疯狂。那时我们万分笃定,不会再有了,没有可能了,这样的爱一生仅会发生一次,怎么可能重来?原来还是会的。还是会遇到其他人。卡夫卡会遇见菲利斯,也会遇见尤里,米莱娜和朵拉;信件依然可以一封接着一封。只是篇幅长短的区别,只是浓淡轻重的差别。我渐渐意识到,原来沟通可以全然无效,谈话可以毫不共振,日常餐饭,肌肤之亲,对于一个孤身独居的人来说才更务实。

确实—爱上别人不仅让我觉得背叛了你,也背叛了过去的自己:因为那些体验不再如此特别,无可替代。我绝非为自己后来的所为开脱—只是,过去的一年,我们见面次数是一次还是两次?过去的两年,在一起的时间有没有一个月?我时常感觉不到你的真实存在,好像对面是个书信机器人:无条件地慈爱,无条件地悦纳,无条件地予你所需,所有见面和亲密不过想象。有次我梦见自己正躺在花草繁盛的绿地,四周是郁郁高大的树木,我起身,沿着溪流边的指向不断往前,往前,去向无尽的蓝。结果你猜,我到了哪儿?—世界的边缘。天空不过一层色彩艳丽的薄纸,伸出手指就能捅开。我盯着那只黑黢黢的深洞,想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又能去哪里?

R,今年不太一样,一个人的生活变得很难,而且越来越难。那种无意义感,疲惫感,比以往更强烈,或者说,这一年我退步了,不再有勇气孤身前向目的地。又或者,我意识到目的地并不存在。以前我以为这是自己的选择,而今发现不是这样,是根本没有选择。你之所以触动我,难道除了所谓的契合,难道不正因你曾允诺,无论是何处境,都不会松手离去吗?你也深知日常之重要性的,不是吗?在一开始的信中你就这样写了:“所有的思念,爱和欲望如何反复诉说而不朽,我们的词汇匮乏至极,所有语言都不及,永远不及,彼此一秒的触及。”所以我才飞去你长大的城市,飞去任何一个你所在的城市去见你。

啊,说远了。

有天晚上我忽然想起了面具的事情,想起后来一系列的事情,于是将其从抽屉取出,仔细看了看。这次发现了别的。尽管看似接近小面或若女,不知设计师是否出自美观的忖度,所以在眼内加了金饰。这样一点小小的改变,使得这张女面变成了鬼面。奇怪吗?自从有了胸针,我开始噩梦不断,层叠如石灰岩。在其中一个梦里,我走出午后的浅草寺,出门右转,看见一条曲折小巷,沿路走了下去。走了十来分钟,右手边一栋古旧的宅子(仿佛江户时期的建筑)挂着免费展览的牌子。我走进去看了看。光线无法折进展厅,厅内昏暗,数盏白灯幽幽照着造型凄厉的面具。我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在床上,地灯就嵌在幻境与真实的夹层。

五月,我那位朋友忽然跟我说,最近去找男友,男友难言热情,两人的性事也急遽减少。她知道有问题,这让她痛苦。她曾坚称伴侣间不该查看手机,却趁他背过身输入密码时,记住了那些数字。在一个失眠的夜晚,趁男友睡去后,她看到了置顶的名字,以及一部分的聊天内容。早上她跟我发来消息,说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到了晚上,我和他说了这件事,他颇为不耐烦地听着,忽然道,你不会把她的事情套在我们身上吧。这句话令我警醒,想起四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我们躺在床上,用他手机看一则短视频时,他的微信忽然跳出一则信息。对方说:刚刚去洗澡,没有看见。他神色紧张起来,跟我说那是一位身在澳洲的朋友。他放下手机,抱紧我,说怕我误解,说只是在和朋友说我身体的情况。她很关心我的身体。我独自在洗手间待了一会儿,没再问下去。那段时间我生病不断。他终夜驻守,床边摆着水桶,待我吐满后洗净,如此反复,从不厌烦。我感激他的照料,也劝慰自己所有的怀疑不过是不实猜想。但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着。凌晨四点,我坐起身,将那部正在充电的手机打开,看见熟悉的名字就出现在微信第一行。朋友的男友至少删掉了一部分。他大概过于信任我,一条也未删除。我看到了全部,知道了他和她对我外貌的轻慢品评;知道了每个周末,在他跟我说睡觉或者见朋友的时候,其实是去找她;知道他对外宣称早已和我分手,人已离开上海。他编造了去往江西的旅程,编织了每个站点的风景……他跟她聊天的方式就像他追我一样,弹一点曲子,画一点画,写几首诗;说明两人相遇并非意外,因为星盘如此合适。当然他们还只是聊天,还未走到那一步,但也足够让我崩溃。读完我将枕头扔在他身上,叫他滚。他醒来道歉,求我原谅。我们吵了一整夜,又一个白天。所有的自卑和不安全都回来了,比以前更激烈,连带牵扯出的是之前所有失败的经历。初恋,第二次恋爱,第三次甚至更多—

说来好笑,我曾以为自己早已跨越了这类障碍,不再以背叛为意;我甚至以为我了解嫉妒,并能将其转换成,动力。

我要求他删掉联系方式,他说可以。但是很快的,我又觉得并无意义。删掉又能怎样?痛苦和恨意可以一笔勾销吗?我不仅惭愧于要采用这样偏激的方式,更惭愧自己的痛苦和恨意。过去一年,难道我不是一直期望着他离开,离我远些,我也以为,自己不过在等这段关系尽早结束,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去找你?就像我那位朋友一样,我们本以为自己可以完整且体面地抽身,坦然离去,毫无负疚,毫无痛苦,可是,后来呢?

你的愿望终会被响应。如果不把斯蒂芬·金的《宠物公墓》视为一个恐怖小说,而是当作一个隐喻的话,你会发现它其实说的是,如果你的愿望足够强烈,那便可能实现,只不过你最终得到的是愿望的幽灵:它早已死去、腐烂,散发腥臭,当它不叩而入的那刻,你是否还要呢?

我不知道,也许我还会,至于你,很可能跟过去一样,告诉我你需要想一想。

那天他坐在我对面,换了一副语调,说在上海的这段时间,感觉自己完全地变掉了,扭曲了。他不知道我们之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以至于每天都争吵不休。他感觉有什么横陈在我们之间,像一个幽灵,他说。

“我试着击倒它,但最终是我越来越虚弱。”

也许是真的。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更苍白,更瘦弱。或者,我们之间也确实存在一个看不见的幽灵。你。说完他就走了。之后的一个月,我一个人过得混乱无度。倍感煎熬的暗夜,我拿起手机,找到任意一个号码,给他们打去电话。他们都很好,有人给我寄来整箱葡萄糖饮料,也有人整宿开着话筒任我哀泣,直到我渐渐睡着,但是R,我觉得自己正处于疯癫的边缘,无法区分什么在真实发生,什么又只是想象;什么是确切的存在,什么又只是记忆的变形。我靠着重读我们的通信找到过去相爱的证明,也通过和他的照片来确定过去的一年并非楚门的梦境。但我仍时不时地感到前方有根白色的绳索,悬在门框,悬在衣柜,必须竭尽全力才能抵制往那边去的诱惑。我知道熬过失恋的唯一办法,是不去反刍,不去回忆,踏过尸骸大步往前,是深深呼吸,转移注意—但其实都不奏效。痛苦全会复来,所谓意志,所谓坚定,溃决之刻仿佛从未存在。

哦,说起面具。那天我把它放回首饰盒之后,它就不见了。也就是前几天,我再度想起了它,跟你说了以上这个故事。我也跟他说了,甚至向他道歉,说某个时刻的我并非真正的我。他听说时汗毛直立,他记得第一次看见这个东西,就觉得不舒服,力劝我不要佩戴。不要在家中悬挂太多面具,因为这样“不好”。

然后他问,胸针在哪里呢?你处理了吗?

我说还没有。

他说,记得在十一点前,走出小区,用酒水米浸泡,找个一次纸杯,在路边找个垃圾桶扔掉。

我说好,会照办的。

一直以来他都这样,遇到任何问题,都有一套似是而非的仪式,都有一套逾越现实的解释。也许是真的。但现在我如此痛恨这些仪式与解释,痛恨这种不经思辨的笃信,痛恨这种对智力和理智的戏耍与轻视。我被过往的亲密和轻蔑同时击倒。我打开电脑,看见他默认登录的邮箱,意识到他们还在联系。他们还在联系,就像我预计的那样。但我什么也没说。我装作现实如我所愿,只要不去理会,就不曾发生。可能他也意识到了我语气的骤然变化,说,那股力量像是到了他那边,他周身发冷,问我是否真的处理了,我过了半小时才回复,告诉他是的,刚才睡着了。

但这些不会再跟你说了。其实我能理解他。某种意义上,他做的跟我现在和过去所做的又有什么区别?你问我还好吗。我说还好。你又问,讲完了吗。我说是的,讲完了。然后你说,那好。现在我说。你问我是否还记得,第一次我给你看胸针的照片,你就很诧异,说是一个朋友的作品。我说我记得。然后你又问我,是否记得在大连,你再次提及胸针和陶瓷的事情。我当然记得,那是六月初。虽然分别只隔半年,却像隔了许久,久到沧海轮转,可以再长出一个珠峰。你总说我们是一个新世界的人了,旧的世界早已死去,早在一月二十三日那天,又或者,我们也不过是旧世界的幸存者,侥幸活到了今天。那天在酒店,我接着他的电话,你在旁沉默听着。然后忽然说,烧瓷这个行业,某些时刻近似于巫。你说,那个设计师,那个女孩知道你。她从小身体很弱,有过几次大出血。可能身体再出点问题,就会死掉。但在烧瓷上很有天赋,可能是最好的艺师之一。你沉默了会儿,继续说,无论怎样,你要知道,我并没有真的做什么。我说,是的,我知道。你又说,如果我和他的这段关系对你而言有何益处,那就是不断地警醒你,告诫你,切勿不加思量地投身至任何一种新的恋情,因为这并不意味着和过去的了结,更有可能将开启一段无穷无尽的新麻烦。前段时间你过生日,她给你寄来一件手作的礼物,你也没拆开。她对于我们的事情似乎了如指掌。你说起她以骨灰烧瓷(这倒谈不上多奇怪,如果只是动物的骨灰),你也谈到她如何让腐殖质在瓷器里生长。你问,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又偏偏是你?

不知道啊,R,但最后,所有事就这样,连在一起,似是而非,但又仿若真的。

去年三月,我飞去找你,跟过去一样,我们吃饭,散步,也逛了几个菜市场。最开始入住的那家酒店,因空调有霉味,我们临时换到另一家。走前那天,你说晚上有事(一位美院的朋友找你喝酒),没法过来。下午我们看了一部电影(《小鞋子》?《小王子》?),看完电影四点多,你泡了杯茶,嘱咐我在凉透前喝掉,然后走了。我拉下窗帘,关掉电视,关掉了所有的灯,想一觉睡到天明,结果却躺在床上哭得停不下来。九点多你回来,推掉应酬,我们抱了一夜。

当我一点点回忆时,才想起来,可能正是那次出的事。我只知道有段时间饿得很快,体重增加得也很快,却以为是夏天到来的缘故。经期延迟了两个月。一天我坐在马桶上,低头看见自己的腹部隆起,阵阵抽疼,才意识到不对劲。我买了三根验孕棒,早中晚测了三次,结果一致。隔了一天,跟你说了结果,你说,怎么都可以。你决定就好。我想了几天,跟你说还是算了。你未置可否。手术只能在周一或周五,我选了周五。你说问题不大,应该能陪。过了一周,羞惭地说,不巧,正好与某个大型活动重合。我说,没关系,我找一位朋友帮忙即可。他在医院有熟悉的护士,比较方便。确实有这么一位朋友,那位护士是他前女友。他帮我挂了号,换了卡,带我去了医院。那天起得太早,我昏昏沉沉、魂不守舍,换完衣服,找不到手术卡。他也不记得,只能返回车里寻找。原本我排在第三个,结果成了最后。我坐在床上等着卡片,看着那些做完手术的女人,昏睡在担架上,裸露着下体,被两名护工挪到床上,身下垫着的灰白引纸洇出一摊血迹。有些还没做手术的在窃声交谈。有人说自己是第二次,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另一个道,她弟媳因流产次数太多,前段时间查出绒毛膜癌,今年不过二十七岁。也有人插嘴道,犯不着花钱做无痛,因为实际痛不到哪里。在这片小声的喧哗中,我注意到对面一个女孩跟我一样,也化了妆,也很沉默,怕冷似的攥着被角。之前在更衣室换衣服时,她向我借了一张卫生巾,她母亲忘了带。是她母亲陪同来的,那令其怀孕的男性又在哪儿呢?他是否也穿着一双雪白的新鞋,出现在一次无暇分身的重要活动中,对文学与世界的将来侃侃而谈?

注射静脉时,卡终于找到了。静脉打结了,血管又太脆,一针下去,涌出大量血液。我躺在手术台,戴着氧气罩,想起术前宣讲时,护士说最好早点清醒,越早越好,要尽可能多走动,麻药才会越快散掉,于是我强令自己醒着。谁能想到呢?居然扛住了药剂,以至全程清醒,清醒感到宫颈被打开,钳夹在内部搅动,温热的血块蠕蠕往下爬。

“别动。”医生重重地拍了下我的小腿,在我挣扎着想从手术台上逃下之时。

我在心里默念你的名字。但每默念一次,疼痛都会从下体转移到心脏。出了手术室的门,我仍旧清醒无比,于是开始给自己出数学题。78+49。55+16。究竟是多少?如果生活像算法那样简单就好了。我开始在整个病房转悠,给她们出题,逼她们说出答案。护工忍无可忍,叫我赶紧走开。出手术室的门前,一个上了年纪的护士给我量了血压,一百六。她的眼眶深陷,仿佛对我这样的早已见惯不惯:还好吗。我答,很痛。她在本子上划了一道勾,说,出去吧。没事的。我坐着电梯,下到三楼,和朋友说撑不住了,就晕倒在座椅上。他惊慌失措,掐着我的人中,不断大叫着救命。你肯定想不到那样戏剧的场面:副院长巡房,他给我把了脉,又叫了一个医生替我检查心跳和血压,甚至安排了一张床位让我休息。是不是很幸运?

我不记得睡了多久,麻药到这一刻才起反应。醒来后已经是下午,朋友横躺在床尾的座椅上睡着了。我打开手机,看见你发来的消息,说活动场地在一个小镇上,你和一群人从市区出发,坐着大巴,坐了几个小时,刚到酒店,尚未来得及收拾。你问我怎样,我讲了经过,笑着问你,知道麻醉是什么感觉吗。你答不知道。我说,戴上面罩的刹那,脖子仿佛针扎一般。之后暖意从大腿涌上头颅。有点头晕,但比痛好。痛的时候简直没法忍耐。为了快速止痛,我猛吸了一大口,结果被乙醚呛到了,咳了许久,想起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连串的咳嗽中开始的,那些曾经激烈愉悦的性,统统变作了羞耻,变成了嘲讽。

这一结果并非不能预计,我接受同等欢愉匹配同等痛苦,只是没有想到惩罚来得如此迅捷,如此彻底。你的反应没什么可指摘的,依然温存体谅,全盘接受,就跟过去一样。我不得不承认,不要是对的,以我们的处境和能力,确实无法担负这样巨大的变动。虽然我曾无数次地希望,一桩意外能够代替我做决定,逼迫我们的关系不得不往前,原来做不到的始终做不到—同样的,你依然会永远缺席,在任何一个我需要的场合。我尝试置换到你的位置:有过一段婚姻,前妻和孩子都亟待照顾,如果她尚未决定开始下一段,你也会退守克制。如果她一直不找呢?

那你即便遇到,也会做出单身的假象。

是的,许多方面你无可挑剔,换作是我,远做不到如你这般得体。同时我也不免失望地觉得,你过于安全,过于保守,如此谨言慎行,从不犯错,却忘了爱应包含某种侵略性,而并非仅仅成为一个恭谦知礼的好人。作为我的导师,从一开始,你就以启蒙者之姿,一点点指引、松动、校准我的逻辑、语义、结构,你也小心翼翼保全我作为独立个体的自由意志,却未曾预料,在你隐身、远去的时刻,其他人也会带着铁锹前来,撬动地基,毁损城市,他们并不在意之前是何面貌,依何秩序,只一心烧去他们不能理解,也不能带走的全部,直到它们荡然无存。

五月底,我借题发挥,告诉你我并不快乐,不过自欺欺人。因为一旦泄露真实的欲求,你就会避之不及。你说,哦?那个真实的女性究竟是怎样?你是否又低估了我呢?那个争执不下的台风天,我听着窗外的雨声,独自在办公室待到凌晨。到家后我说没事了,为之前的失控而道歉。你说没什么。风波过去,一切如常。六月我们在临安见了一面。那天下午我们去看了一场露天爵士乐演出。烈日下观众寥寥,乐队不在状态,歌手走调了,鼓点节奏也有问题。我们坚持到了最后,坚持到了黄昏。演出会场后是新建的图书馆,我们爬上平缓的坡道,看见部分书架摆着乡绅的赠书,绝大多数书架仍然空着。你说死后想捐出所有藏书,因为空旷的图书馆让你心碎。下山后,我们冒着大雨去新安江水库边的山庄吃饭。褪色的木制长廊环绕着绿色的池塘,两个男孩站在池边的石阶,用长长的网兜捞鱼。部分包厢正在重修,墙角堆着碎石和瓦砾。日落前的光线、碎石与尘土,令我想起童年在农场度过的时光。我们肆意猜测邻桌男女的关系,你说,很明显,男士站在上峰。我想,你是否将其当作我们的镜像—我们之间,你是永远的上峰。你连无生命的藏书都已想好身后出路,却没想过我—或者想到了,你又能怎么办?

最后一次见面在上海城郊。只有半个夜晚。你到达已凌晨两点,天明后我醒来,发现你已不在枕畔,令人错觉昨夜你也未曾出现。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洗澡、退房、回家,然后想,我终于不再那么轻易悸动、动辄悲喜了。我期望一个新人完全替代你,期待某天可以从容地说出已经忘掉你了。

其实没有,它因某种奇特的惯性,或者说宿命,持续了下来。我们依然联系,虽然不像此前那样频繁。去年七月,我告诉你遇到了另一个人,正试着爱上他。你说那且试试,未必可以。仿佛为了赌气,我给你发去我和他拥抱、出行的照片,发去我们听曲、看展的照片。渐渐地,不再是负气了,会因为他写到某个下雨天在陌生的旅店和恋人的告别而心碎;会因为他在火车站被小偷割破灯芯绒外套,口袋里只能掏出一张过期的学生证而心碎;会因为他狼藉的床单,黑暗的厨房,一如他眼下的生活而心碎;也会在深夜失眠时分,注视着他睡熟的侧脸而心碎。就像你曾告诉我的那样,我也告诉他,他在母亲去世那天所见的天空破开、日光流泻的景象,正是丁达尔现象,也叫“耶稣之光”。但我并未告诉他,你曾在小说里写过,我们在山君不离见过—那排光如立体的琴键,倒灌在十二月的高山芦苇,恢宏如史诗。我们仰头看了许久。还有一次,我们在酒店附近闲逛,正巧遇到美术馆有米勒画展,便进去看了看。《牧羊少女》。我第一次看见真迹,被猝然推到面前的1860年的法国巴比松天空惊到了。光自云彩裂隙间铺出通向神的通道,而少女仿如他的化身,你一再叫我好好看看牧羊女的心脏。

我记得这一切,记得跟你相关的一切,但我也记得他在车站向我奔来,记得无数次将其推开,告诉他,爱你比爱他多,多得多,不会再有一个人跟你一样。然后,所有这一切,我自以为是的一切,就这样一点点失去了。

我多希望生命不是这样一口干枯的井,望去只有徒劳的悔恨与水中的倒影,而是一座立体的迷宫,可以跳跃着选择,你能一步跨入多年以后,看清结果,也能一步回到一两年前,收回谎言,修补过错。

该怎么说呢?她嫉妒着我,你嫉妒着他,我嫉妒着别人;又该怎么说,他欺骗了我,我欺骗了你,而你又欺骗了她。谁又真正地做错了什么呢?在论及我们当下种种困境时,你这样写道:夜半闻见心击如鼓,不知从何讲起。谁做了什么?谁都没做错什么,但事情就这样一步步演变、恶化至此。是啊,我们早已娴熟地学会共情与移情,一切都是“可以体谅”的,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但又如何?没谁真正的无辜啊。可能用一个故事来解释我们的贪欲和过错,会比赤裸裸的争吵、撕扯要有趣和体面一点,更能相互宽宥,彼此赎罪;可以假装这些愚蠢的意志并非产生于我们的头脑,这些所谓的失控、恶毒、嫉妒也并不是我们的本意,而是魔鬼的镜子掉进了加伊的眼睛。之后骤然间,一切变得易于理解了。我们接受这种解释,并以这样的解释为乐—就像上一次见面,我和他分开后,你来看我。我去上班,你睡到午时,整理了衣橱,拖净了地面。因为疲惫又睡了一觉,醒来后整理书架,我的笔记和他的照片从那些沉重的大部头中掉了出来。你逐一翻完,放回原处,之后打车去酒店。我去找你,你回来。我们又平静地过了一夜。后来你两次提及这件事,谈到你所受到的伤害—但是,如果不是我的疏忽,而是屋子那具泥眼的幽灵,吸走你的力气和意志,刻意呈现这一无足轻重的秘密呢?难道所有一切,不正是这些深谙人心之陋的幽灵所为么?难道它们不正如蝙蝠一般倒悬在阴暗的壁龛、石膏线乃至窗帘背后,只待时机一到,即携带利齿扑面而来,撕咬并吞咽你的血肉吗?

你说,其实我们从不怕真话。我们怕的是被欺瞒。我反驳说,不是的,我并不需要真实。我宁愿被欺瞒,宁愿一无所知。不知道那一刻是出于胆怯还是好胜。比之失望,我确实更害怕失望和希望的循环,害怕希望每燃起一次,又破碎一次。就好像把已经焦黑的心脏再拿去火上炙烤。伤口不会被抹平,永远无法被抹平,只会被撕开、溃烂、扩大,所以我们才需更换爱的对象。因为新人一无所知,还可以尽情地想象我们。他们可以想象得无穷好,所以我们才会相信自己是个完整无损的好人。别信这种鬼话:克服困难。我们面对问题时,总是疲于应付,磕磕巴巴甚至找不到一个辩解之词。我们总是不断被一些琐碎的问题激怒再激怒,我们也会不断在最微小的问题上犯重复的错误。我们不会删掉承诺删除的任何一个号码,也不会断掉任何一个的可能—你看,我还天真地以为可以平衡两段关系,就像你某些时刻做的那样,就像后来他所做的那样。

我很好奇那些过了一生的夫妻。他们如何看待创伤,他们又是如何从创伤里步出。也许他们从不制造任何伤口,他们只是默契地保守秘密。但眼下我希望上帝能够置换我的心脏,置换一颗洁白的、未经污损的心。这样对于新人,或者其他人来说,才稍显公平。他们并没什么过错,犯错的从来是我自己。

朋友问我,要承认跟你早已过去,牵挂的是另一个人,有那么困难吗?我答是的。理智告诉我,跟他并不合适,理智告诉我,你还有残存的热情,虽然那些热情也早在过去的一年中几乎被消耗殆尽,但那些曾经光焰万丈的共同生活的想象,因为从未实现,它还存在着。我们还有可能吗?你说只要努力就有可能,这一章节会被彻底翻过,某些时刻爱走远了,某些时刻它又回来,它们随着你离去而走远,又将随着你的归来而重建。

我如此渴望重建—犹记得你在新年的第一封信里写:有时我会期盼一次真正的灾难,重新洗牌,好让你我可以摆脱一点什么,至少轻松一些,更从容地在一起生活……福克纳说,他们在苦熬。而他们就是我们:一边有着超人的意志,以精神相互维系,凌跃于种种沟壑;一边不断被现实所胁迫,进退维谷……只是眼下,灾难正真切地发生,生活也如你所愿,被重新洗牌,但在更大的层面,之于我们的个人生活,又改变了什么呢?我们从未能真正摆脱什么,又或是重建什么啊,曾经的枷锁依然还在身上,未解决的问题还是挡在前方,只要第二天不是末日,就还会继续延宕。

R,我在深夜给你写信,同时想起卡夫卡的提问:人到底从何获得一种观念与自信,相信可以凭借书信来彼此交流。你可以思考一个远处的人,也可以触及,拥抱一个附近的人。其他所有一切,都在人力之外。无论如何,写信,意味着在幽灵面前裸露自己,它们贪婪等待的,正是这一刻。也在此富足滋养之上,它们繁殖得众多而不绝……幽灵不会挨饿,我们却会死去。也会想起弗洛伊德学派的人所言:你的创伤比任何面具都要强大,创伤无法被掩藏,也无法被扼杀。你无法阻挡亡魂,鬼影总会缠绕你。

它还在。它消失了,但还在。也许我非但在黑暗中与幽灵同处一室,也正变成半透明的幽灵本身,甚至觉得,你也即是我以书信饲奉的幽灵。幽灵不会挨饿。幽灵永生不朽,唯有人会死去。

我们终将死去。今天我读到一条地震的新闻。今天的第三条地震信息,发生在云南红河县绿野县,4.4级。我发给你,问你,如果末日了,你会怎样。你先半开玩笑地说,难道现在不正是末日吗?过了一会儿,你说:

“来找你。”

可是不会的。你不会来找我,我也不会去找你。我一次次被告知,你无法前来,别处是幻象,目的地是幻象。就跟过去无数个业已枯萎、凋零、逝去的日子一样。我们只会坐在电脑前,坐在书桌前,坐在死者中间,坐在幽灵中间,不停写着。很奇怪不是吗?但这是我们唯一接受也认同的方式。专注才是我们在写作中真正获得的礼物。唯其专注,神才彰显,直至道成肉身。唯其专注,进入固定不变的循环周期,一切条理化,吐出兔子就没那么可怕,如果时不时的,吐出兔子也不可怕,那么被伤害,被欺骗也远谈不上可怕,创伤也不再可怕。所以我们写着,不断写着,直到黑暗降临,洪水遍布,已成泽国,直到词语,如若一道光,刺穿环绕一切的黑暗—

而我正坐于黑暗,以其召唤你的真正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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