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过那样的人生,还能冀求什么呢?其实他比大多数人都幸运,不是吗。”说完这句话后,他将照片重新插回相册。
我不知道潘还能冀求什么,但我会想起他被羁押后,代理律师提出缴纳保释金出庭候审的需求,法院裁决通过,但需缴纳八十万欧元。因其财产被罚没,经济出现困境,希望予以减免,法庭最终同意减半。五天后,潘的律师将九十三张由不同人签署的现金支票交给了法院。这些支票数额不等,但无一例外,都来自于其曾经帮助过的海外华人。也会想起他被保释后,曾经向法院提出回国申请。理由是母亲病重,但申请被拒。
这是我在这座枯索小城里待的第十三天,理应再搜寻下去,还有许多谜题待解,还可以试着找找人,但是那时我想,差不多了,可以了,到此为止,还能冀求些什么呢?
我记得在回城的列车上看见那些雨中失色的群山,看见迷雾里的铁轨,它们和第一次来时已经不太一样;看见被金黄灯带勾勒出的建筑线条—这类外墙装饰在这几年变得分外流行—它们倒映在漆黑的车窗,不断后退,仿佛扔进水里的火线或是夜钓灯珠。事实上它们看起来并非在后退,而是倾斜着上升,汇入天空,而天空正是这世界巨大缺口的一部分。这也令我想起他之前所讲的故事,譬如第一次抵达法圭时,朝阳如何以光明铺满海面,并改变了大海的颜色。那澈蓝,就像他命运改变的征兆一样,预言接下来将会一切顺利。他也谈到第一次从法圭回国,一路都在昏睡,在快要降落前,他忽然清醒过来,打开舷窗,看见自己和一小片机翼正置身于一片漫无边际的云海上。云海和天空交接处呈现一种如梦境般但清晰的渐变紫。最终色彩刺破了梦境,刺进了舷窗,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那片初生的紫像一枚温热跳动的心脏那样喜悦鲜活。飞机继续往下,穿越云层。色彩渐渐消失,云朵仿佛污脏的棉絮,每一座都像兰伯特冰川或是比利牛斯山脉那么大。飞机因气流颠簸得厉害,仿佛随时可能坠毁。有人在尖叫。大半个中国都在下雨啊,雨滴争先恐后地在降落,他想,而我们正穿过几百万平方公里的雨幕,命运正隆隆而来,他对自己说,不会的,他的人生不会以那样的方式告终,而是会越过这些黑暗和困厄,走到昼光的所在。在叙述这个时刻的时候,他的语气充满笃定和自信,仿佛从遥远的他处找到当下的回声,连我也觉得,那一定是真的。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