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二〇一七,冬
去沈阳的飞机九成集中在浦东,凌空路是必经之路,沈阳也有凌空,只不过那是一个小区。梁波知道是因为女友杨绥。三年前的一天,他发消息问她,在哪里,在做什么,她答凌空。他愣了,你来上海了?杨绥答,没啊,和父亲在小区里遛弯,看几个老头打扑克呢。他这才知道弄错了,对此既失望,又好笑。可他们在一起那么久,所有情绪加一起,到底是失落多,还是幸福多,他并不知道。
和杨绥已经半年没见了,最近一次是七月,中间去了一次大连,在海边待了三天两夜。十一他本想过去,买完机票同她说了,她静默半晌,说算了,怕是来了也没工夫见。最近母亲摔了一跤,自己两头兼顾,早已精疲力竭。梁波说,我过来的话可以帮忙照应。杨绥说,就算过来,又能待多久呢?何况你也没有看护经验,人在这里,我还得分心。他被驳得哑口无言,只能把机票退了。十一月中,他计划去东北看她,结果先是母亲吃了老人和的过期酱菜,打了几天吊针,接着小阿姨女儿临近高考,她辞职回了合肥。梁父医务繁忙,向来不管家事,给祖母送饭便成了梁波的任务。一天两顿饭,精力全打散,别说去见她,有时一天下来,两人也未必能说上一句。
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他给她发去的消息,她常隔几个小时才回。几天前的晚上,杨绥给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坐在医院窗台边读书,光从玻璃打进,给侧影镀了一层柔软的绒毛。他问,谁拍的,拍得挺好。杨绥说,邻床家属,你不认识。他没说什么,将照片一点点放大,看清她手中捧着的是《恋爱中的女人》。离开上海前,她从梁家带走了几本书,这是其一。之前杨绥发消息来,说上午打车去医院,环保袋丢车里了,里面有钥匙、设计图纸,还有看了一半的小说。他问,是网约车吗?杨绥说,不是,随手招的出租车。关键这会儿也记不起是不是在车上丢的。梁波又问,你爸爸身体如何了?杨绥说,就那回事儿,这种病难道还有好的可能吗?
能理解她心情不好,但他也一样。两人一下午没说话。看完照片,他才明白,原来掉的是这一本。问包找到没有,她答还没。他上网找到沈阳出租车总部号码,一路打去,问询,求情,折腾了近两小时,终于找到了那台车的司机。司机说,东西确实丢在车上,那位女士走太急,在后面叫了好几声,愣是没回头,旁边又有交警,只能开走了。现在太晚,明天抽空送去。梁波听他口气,怕是明天也未必,客气道,朋友要得急,劳您今天加个班。您打表送去,多少我都按三倍计。司机同意了。过半小时,说是已经给到了。他付完钱,问杨绥拿到东西没,她说拿到了,口气里却并无失而复得的喜悦。
这是他们相处的规律,在一起怎样都好,隔段时间不见,例必起矛盾。圣诞已过,马上就是元旦,很快一月又过去大半,再等下去,便是过年。一月底,武汉有个里巷改建项目招标,他飞去和当地政府见了一面。除了他们公司,还有其他几家竞标,好不容易拿下,他跟大老板说,想提前休假。公司每年要拖到年二十八才放假。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无非结尾款,磨洋工,但一定得熬到那个时间。提前休假需走OA,层层审批下来,至少费一周。但这几年地产不景气,连累设计公司也萧条,一萧条便人浮于事。大老板把精力分摊在几个大项目,怕主将走了麻烦,对他就分外宽容。请完假,梁波便买了直飞沈阳的机票,鉴于去年的事,买时并没和杨绥说。
飞机落地时还有暮光,等他取完行李,走到打车处,天已全黑,恍惚间以为取了几个时辰。气温倒比想象得宜人。他从未在冬天来过东北,以为动辄零下几十度,大小毛衣带了四五件。也可能最冷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打车处全是空车,他上了一部,报了地址后,穿着单衣的司机放下计价器,问去哪里,他重复一遍,司机笑道,不是问你,是问我对面的那个兄弟。他这才发现司机在打视频电话,方向盘边挂着两部手机,一部做导航,一部聊微信,刚才黑漆漆的没看清,还以为是个镜子,心说这样不大安全吧,可是马上要见杨绥了,一切都可亲可谅。他微笑着听司机唱了一路的歌。K11的标志在夜空里熠熠发光,歌剧院是个斑斓的水上泡沫。快到酒店时,他给杨绥发了消息。她不知是忙还是震惊,直接打了过来,说得等父亲睡下后才能找他,最快也得九点半。他想去医院接她,她说不用了,还得先回家收拾点东西,“你在酒店休息吧,千万别折腾了。”
这家酒店在和平区,他每次来都订同一个,因这里离她家、离医院都不远。次数多了,他总觉得至少有两次住了同一个房间,这在概率上是极有可能的。那座烟囱依然高高耸立着,透过落地窗就能看见,依然无法分清下面昏暗的方块是工厂还是民居。唯一明亮的地方是太原街,街口用广告牌封着,好像重新装修过。中间的小吃摊罩着塑料棚,看去灯火通明,棚子衬得像个剔透的灯罩子。上次他们在那里携手散过步,还在二楼的餐厅吃了顿饭。他记起哪儿读过,这里原名春日町。当时日本人想在沈阳再建一个新银座。可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估计没想到,新银座姑且不论,旧银座也快不复存焉了。
他打电话给前台,叫了一份小馄饨,吃完两只觉得饱了,扔在一旁,脱去鞋子,和衣躺在床上。原想休憩一下,没想到很快睡了过去。昏沉里手机大作,是杨绥打来的。说她人在楼下茶座,这里上楼要刷卡。梁波放下电话,看见手机里五六个未接来电,还有三四条未读消息,心里暗暗叫苦,迅速跑下楼去。
杨绥坐在茶吧的蓝丝绒沙发椅上,怀抱一只白色环保袋,袋子塞得鼓鼓囊囊,面前的玻璃圆桌上有杯干姜水,几乎没怎么动过。这个点了,除她之外,仅有一桌女客,听口音应来自江浙。杨绥起身拿包,他歉然道,对不起啊,刚才不小心睡着了。没事,她说,没等多久。
在电梯里两人没有拉手,进到房间,杨绥抽出围巾,脱了大衣,挂进衣橱,取出包里衣物,梁波拉住她,捉了她的手,坐在方凳上,道,不急,让我看看你。她笑了,有什么变化吗?梁波说,瘦了。她说,嗯,你胖了。梁波道,真的?她说,反正你也没瘦过。梁波伸手摸她发梢,道,你这个颜色很好看,都不用漂洗。杨绥说,我还想染个绿或蓝呢。你说哪个好?梁波愣道,绿了不像只鹦鹉吗?要么蓝色吧。头发白了也没什么。杨绥道,逗你呢。白了是没什么,就是掉得太厉害,早上起床经常看见枕上一大把。梁波沉默一会儿,慢慢道,我觉得,你什么样子都很好。你也是,她伸手轻抚他的脸,我们去床上说话吧。
两人和衣躺在床上,梁波关掉顶灯,留下夜灯和浴室灯。都关了吧,她说。梁波便拉下了总开关。屋内骤暗,室外反而明亮起来,天空呈现一片瑰丽的紫红,仿佛正酝酿着一场暴雨惊雷。坐了一天车和飞机,他原本很疲惫,但刚睡过,又上下折返,困意减了许多。杨绥压在他胳膊上,无知无觉地,像睡着了。干脆闭目养神吧,他对自己说,可思绪纷飞,也养不了什么。他抽出胳膊,轻轻甩了甩,搂住她。手机又响了,他跳下床,从兜里翻出手机。没有消息。是她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他望了眼屏幕。她母亲的名字。他将她推醒,她接过手机,手压在额上,蹙眉听完。怎么?他问。我爸又便血了,她说,我回去看看。包我先不拿了,但今晚未必能来。如果他没问题,我尽量过来,就怕到时吵你。你可以打我电话。
梁波说,我手机开着。实在过不来,也没关系。他从桌上拿起一张房卡,塞进她手里,这你也带着。她点点头。梁波把围巾递给她,迟疑了一会儿,问,我能陪你过去吗?杨绥扎好围巾,打了个结。算了,她说,在医院熬夜很辛苦。你在这边休息。他想说什么,还是止住了:我帮你叫辆车。
他趿着拖鞋送她下楼,直至目送她上车。剩他一个的时候,酒店房间就显得太空,太饥饿,没什么能够填饱。商业街的灯火已经熄灭,天空仍然是一种暴雨欲至的紫红,只不过正从浅转浓。他躺回床上,揿下按钮,随着一声绵长的滋声,窗帘慢慢合拢,将最后一点光隔绝在外。人陷在柔软巨大的被褥,跟躺在墓地也差不多,他在一种难言的悲哀里,渐渐睡着了。
醒来已经十点,他睡出一身大汗,坐起后清醒片刻,拔去充电线,看了眼手机。只有一条工作讯息。他怀着抑郁洗了个澡,出来后却见手机震动。是杨绥打来的,问他睡醒没有。后半夜父亲情况稳定,她也趁机眯了一会儿,“想到你可能要多睡一会儿,就没吵你,待会儿我到酒店来,要不要给你带点什么?”
梁波问,伯父伯母知道我过来了吗?杨绥说,没有,还没和他们说。梁波说,嗯。杨绥道,我是怕说了,你不过去不行,可真去了,也很难办。梁波道,明白。就是怕以后不好交代,说人都到沈阳了,也不打个招呼。那倒不会,她说。梁波说不清哪里就是别扭异常,顿一会儿道,待会儿我去医院接你吧,正好出来找点吃的。
医大一院他没来过,杨绥说在门口等,他下车后发现门口空空,人在保安室。梁波把果篮和营养品递给她,说,你觉得不方便,我就不上去了,就说一个朋友送的。杨绥轻道,呀,你还是买了,还这么多。梁波撇开头,不去看她。上去吧,他说,我等你。
她上楼后,梁波坐在台阶上抽烟,看着街道往来的人群。对面马路的围墙刷着大字,鹅黄色背景上写着标语:“……忠诚担当……创新实干……建成……现代化、国际化大都市。”据说那里夜间常有站街者出没,乍看和一般的时髦姑娘没什么区别,但看上一会儿就能分辨。不是穿着,而是她们走路的姿势。看一会儿就知道,她们并不是真的要去什么地方,她们也不是在等待一个固定的人,这种松懈疲惫的姿态很容易将她们和其他人区分开来。但现在路上空荡荡的,墙壁和道路看起来黯淡且陈旧。树木也不多,大部分是杨树、柳树及桦树。杨绥在南方第一次看见乌桕,问他是什么树,“像落了一地的毛毛虫。”
一根烟没抽完,她已经下来了,手里依旧提着那只果篮和部分礼包。你买太多了,她说,他们都不怎么能吃,我给其他床的分了些,还剩这么多,我想要么送给我小侄女去。你饿不饿?要是急,我们找个餐厅先随便吃点,垫垫肚子。要是不急,就把东西送了,走路过去。这包东西太沉了。还好,他说,那先把东西送了吧。
两人招手拦了一辆车。坐在车里,还能望见那只烟囱,高高地矗立着,吐出一柱白雾。大桥下是巨大的停车场,停满待售的二手车。建筑上的石灰掉了,脚手架和墙壁上爬满灰尘,写着醒目的“拆”字。他默然看着。杨绥在叫车停下。麻烦靠边,她说,我下去给个东西,很快就走。
车子在一家小超市门口停下,铺内几排货架上摆着零食和卫生用品。一个小女孩穿着一件银光闪闪的羽绒服坐在货架边,像个浆了锡的轮胎。杨绥叫了一声,她便亲热跑来,赶着叫“姑姑”,杨绥问,你妈呢?你奶呢?小女孩望了一眼店里。在后边儿啊,杨绥说,要不今天去姑姑家吃饭?小女孩点头,叫“小妹儿”,另一个小孩儿也跑来了,穿了件黑底红花的羽绒服,呆呆地看着她们,杨绥摸了一把她脸蛋,正色道,去姑姑家吃饭,就跟姑姑睡了啊。小的瞬间跑得不见踪影,大的连连摇头,杨绥直起身。嗨,瞅你那没出息的样儿。东西拿去,帮我和你妈打个招呼,小女孩拎着果篮跑开,叫“小妹儿!妈!”,很快就不见了。
杨绥上了车。车子开出老远,她仍频频回头,半天才收回视线。她说,小孩子长得真快,个把月不见,好像又高了。梁波在旁看完了全程,问,她们是还没上学吗?杨绥说,不,大的上一年级,小的还在读中班。嗨,她揉揉右眼,握住他的手,出了会儿神,今天是周日呀。梁波道,不好意思,一不上班就过混了。
他知道她某些表达的意图,但诧异于她跟小孩相处得如此娴熟。以前她总把不要小孩衔在嘴边。梁波觉得,要不要都可以,不算什么必要和迫切的问题。可在上海的第二年,有回她经期推迟,怀疑跟上个月某次不戴套有关,十分恐慌。梁波强作镇定,笑道,有了我们就要好了,赶不上婚礼,就叫她做花童。她背对着他,半天没说话,蓦然回头,满脸泪痕。他一时错愕,不知说什么才好。虽然事后证明只是虚惊一场,后来谁也没提,却就此成了一个心结。
车子停在北二马路。杨绥说的那家日料店就在附近,走去大约三百米。梁波低头走了几步,停下笑道,不怎么想吃日料,就在这里吃吧。没等她回答,他几步踏进面馆,找了靠窗位置坐下。已经过了用餐时间,厨师在配餐台打瞌睡,服务员是个大姐,腋下夹了本菜单,慢吞吞走过来,问吃什么,菜单甩在桌上。所谓菜单只是一张封塑的粉纸,他看了看,我吃油泼面,你呢?杨绥道,跟你一样。梁波说,那两碗面,一碟酱牛肉,顺便给我些热水。等服务员走远,她问,怎么忽然想吃面?早知你想吃,附近有家本地面馆还可以,再走几步还有家上海面馆。梁波道,没什么,就是不想走了。他笑道,在这吃上海面?也真想得出。面很快上了,分量给得很实在。梁波吃了大半,抬头见她在碗里慢慢挑拣,道,怎么越吃越多?吃不下就算了。她点点头,放下筷子,喝了几口店家赠送的紫菜汤。他也不想吃了,招手买了单。去酒店的路上,梁波说,上次你就和我说过了,这里有家上海面馆。她低头看着路面,轻道,是吧。我忘了。
她居然忘了。以前她什么都不会忘。她记得每一个复杂的公式与人名。梁波想起第一次来沈阳,第二天下午两人去了彩塔夜市。去早了,摊子还没开张,只有一家卖土豆焖子的摊主在准备材料,旁边零星排着几个人。一条长道走下来,几乎没什么能看的。她有些窘迫,问他是否失望,他说没有,挺好的。他确实觉得挺好的,只要想象着她在这些宿舍楼间长大,背着书包走过这些散落煤渣的道路,他就感到和她的过去终于建立起了某些联系。傍晚两人各借了一辆单车,沿浑河缓缓骑行。她在前,他在后,他假装想要努力跟上她,拼命蹬着脚踏,她大笑着,骑得更快了。他在后面看着她因风鼓起的外套,看着灿烂的夕光洒在她身上,感觉太快乐了,快乐到害怕。
回酒店后,杨绥先去浴室洗澡,梁波在外等着,不知不觉又打开一包烟。有段时间他想戒,买了电子烟作为替代,但最近又开始复吸,于是自我劝慰说,不进肺的话,应该关系不大。他一边抽着,一边听着吹风机的声音,将烟灰掸进垃圾桶。声音忽然停了,杨绥走了出来,抖开头发,说,吹风机跳掉了,可能是烧坏了。他说,也许知道自己不大好用,所以自行断电降温。她没笑,一脸严肃,他也就当什么也没说过,将搭在沙发的浴巾递给她。她接过浴巾,擦起头发。他坐到桌边,开始翻看建筑图册。包里还有一本伊东丰雄的文集,谈日本“3·11”震后重建的,但他现在读不下任何字。杨绥擦完头发,去了浴室,出来时已经穿戴整齐,坐到方凳上,穿起袜子。梁波仍拿着书。手机响了,是同事Leo发来的讯息,问他项目进展如何,他读完信息,将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书。手机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头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梁波苦笑,这么快就想我走?不是,她说,就是我待会儿下午可能还得去医院,一弄也不知什么时候。你忙你的,他说,我不妨碍你。她的脸慢慢涨红了,你怎么不懂呢?你在这边,我根本照顾不到啊。
见她一脸难受,梁波忽然觉得,也许自己真的不懂她。她也一样,对他很多方面所知甚浅。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说,明天早上十点有一班。明天?她问。是的,梁波说,明天。这么快。你觉得呢?看你。我都可以。他说,怀抱一丝侥幸。她停了一会儿。你要是定了,她说,就早点买票吧。他感到心发凉,下沉,像掉进冰冷的黑水。好,那就明天,他说。
她迟疑了一会儿,你会不会怪我?哪会,他说,我们之间,谈不上的。她踌躇片刻,又说,你要是不急,晚点也可以。不了,梁波道,就明天吧。公司还有事。
好,她说。她终于穿好了鞋袜。如果是十点的飞机,八点半得出发,你记得定个闹钟,这样还有余裕吃早餐。如果,她迟疑了会儿,如果来得及,明天早上来找你。没事,不用的,他说,我也未必起得来。她已经从衣帽架上取下包,开门前道,那我走了,去和我妈换个班。下午你睡会儿吧。明天早上我找你。他忽然很失望,不仅因为她的冷淡,更因为那些佯装的镇定、大度,还有所谓的尊严,如此脆弱,甚至经不起一句话的震荡。
梁波道,杨绥。她回头,怎么?梁波迟疑道,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她看着他,还是从前那张脸,几无变化,可他觉得以前的她仿佛消失了,如今寓居在她体内的是个陌生人。她笑笑,没有回答。
她走后,他试过开电脑,看图纸,可是很快的,他又把电脑合上了。除了睡觉,他并没什么可做的。也不知怎么熬了一个下午,醒来时天已全黑,窗帘依旧紧闭。浴室传来水流的声音,温热而迟缓,黑暗里影影绰绰,是杨绥回来了吗?什么时候进的房间?他睁开眼睛,水流停止,人影消失,刚才的一切不是真的,她没回来,整晚都没有。他在等着手机不可能出现的提示。这些怀疑和痛苦,仿佛要把他肢解,丢弃到各处,他就在这种辗转反侧中再一次睡着了。
听见刷卡声时,他以为又是幻觉,闭着眼睛迟迟未动,再次睁开,却见杨绥笑盈盈地坐在沙发上。他下意识坐起。几点了?他问。杨绥道,六点。我来早了,说完脱掉鞋子,钻进他怀里,静静抱住他。就这一刻,他简直想流泪。很快地,她又爬起。去洗漱吧,她说。
餐厅在二楼,分区规整,食物琳琅,服务员多过食客。杨绥拿了一碗豆腐脑,一碗白粥,他拿了一片全麦吐司,要了一份欧姆蛋。杨绥笑道,这么少?不太有胃口,他说。她点头,我也是。她看了眼四周,舀一勺粥送进嘴里,这里人越来越少了,早几年还行。他不作声,欧姆蛋被刀叉划开,蘑菇、芝士、蛋液一起流出,淌了半盘,服务员走来,问他要咖啡还是红茶,他说都不用。服务员在时她一直很沉默,走后她却像要说什么,梁波打破沉寂,问怎么了,杨绥说,我想,要是你不方便,我来说吧—我们分手吧。他对此毫不意外。没什么不方便的,我觉得很好,就这样吧。他踢开椅子,提上行李。轮子摩擦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酒店门口停着一辆的士,他见空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的士司机看出了他情绪不佳,起先没作声,之后主动说起自己,说他岳父有酗酒恶癖,被母亲怂恿着打自己的老婆,有一回把妻子的小指都打折了,还因此进了派出所。岳母出人意料地忍了好多年,只跟一对儿女抱怨。妻子卡在其中两头为难,常把脾气发在他身上,她年纪小他六岁,他且让着,可是,“你说我能咋办?我跟谁发呀?”到机场后,他帮梁波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笑道,嗨,谁还不是个熬。梁波接过箱子,一时茫然,忘了说谢谢,等记起时车子已经走了。他呆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进门。时间还早,也无法改签,他拖着行李箱,在并不宽敞的大厅走来走去。
贰·二〇一八,春
杨绥二十二岁这年在多伦多一家事务所实习,她考虑长居加拿大,但始终踌躇难断。她跑去问导师,导师吉林长春人,和她算半个同乡,听完问题,他并未直接给出建议,而是说起家事,说父亲以前在东北工学院教建筑,西学功底很好,一九七五年,父亲在学校宿舍的公共浴室,用一块沾水的毛巾,一头绞住脖子,一头套在帘架,把自己吊死了。一个月后,大姐在学校自习室用父亲留下的剃须刀割断了颈动脉。小妹当时不到十岁。几年后,母亲认识了一个司机,司机是武昌人,两人决定去湖北定居。离开前,母亲找儿子谈了谈,导师声明不想离开,母亲便只带走了小妹。
他考到了普林斯顿,在那里结识了自己的妻子,随她来到了多伦多,在此定居,在一家外资事务所做了几年。后来,一家华人建筑事务所向其抛来橄榄枝。事务所在业内排名略低,但提供的职位是合伙人。他独自飞到海边,想了两天两夜,决定接受邀请,一做又是多年,中间失去了一个女儿。〇四年,母亲去世,小妹辗转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在飞机上,他梦见了他们,梦里他们才七八岁,大姐也在,笑盈盈地推着他们的秋千。秋千荡得好高,高过云端。醒来他还在三万英尺之上,去国仍有几万里。跪在母亲遗像前,听小妹平静说起她屡次动过的手术,他忽然觉得,在外那么久,不过一场梦。
很难说清什么样的路是最正确的,我们能走的,就已经是最好的。
很多年后,她仍不断想起导师这句话。他说的没错。确实,没有最为正确的道路,人所能走的就是唯一的,而唯一的,当然是最好的。
她初中时数学不错,全因为暗恋数学老师。为了叫他在桌前多停留一会儿,她不惜代价找来最难的习题。同学目她为天才,她也差点信以为真。高中打过几次奥数比赛,终于认清了自己智力平平,所谓神迹,不过是一股年轻的执拗,于是务实地选了建筑。去多伦多读书虽有奖学金,但家中经济实已每况愈下。父亲所在的工厂倒闭后,他转去做了夜班司机,作息昼夜颠倒。所以在大学里,她什么都做,什么都接,没有绘画基础,就在自习教室反复练习。梁波也就是在那间教室向她告白的。后来他说,觉得她那副模样很动人,“有股与众不同的劲。”怎么说呢,也许错误的时刻总有对的部分。
毕业后,两人回到上海,各自去了心仪的建筑事务所,并买了套屋子,作为同居的所在。她去他家吃了几餐饭,和他父母相处得不坏。结婚只是时间问题。迟早的,他这么说。她也这样以为。
一五年十一月,父亲查出胃癌,收到消息前,她和梁波正在英国的天空岛。那里草原广袤,茵茵绿地间疏落几栋花园小屋,粉紫云彩铺满天空。见到这里,便信了世界确有童话。梁波说,以后年纪大了,我们就在这儿买个房子,看看落日,种种蔬菜。呆腻了我们就回国。她说好,以后我们一半时间待国内,一半时间待国外。说时充满信心。童话如有结尾,也该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结果晚上就收到了信息。她伏在旅店床上大哭,梁波抱紧她,抚她后背,安慰道,没事,没事。胃癌存活率高,尤其早期。治好了跟常人一样。有人三十多查出肿瘤,八十多才走。说不定比我们还长寿。
她有了希望。两人改了行程,提前回了国。他们曾计划将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作为终点,但天空岛成了旅途的最后一站。
起先她还幻想着维持工作,但父亲的病总是好一阵,又迅速恶化下去。常常是清晨,蓦然醒来,看见两个未接来电,名字显示为“母亲”,于是战战兢兢地打回去,听母亲哭诉半小时,挂断再看时间,还不到六点;有时是在开会中途,又一个不速之电,只能熬到会议结束,再回拨过去—几无好消息。次数多了,画着图纸,洗着锅碗,仿佛也能听见有人正打来,于是速速擦干,找到手机。什么都没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已。所以隔段时间她就得换一次铃声。
两地奔走了一年后,她留在沈阳的时间不可避免地越来越长。起先是一周,十天,之后是一个月,两个月。还以为很难适应,结果发现并不难,这不过是她熟悉又忘却了的昔日生活:夏季游泳,冬日滑冰,和过去的同学和友人聚会谈天。规律而凝滞,陈旧又不同,习惯了之后就很难摆脱了。
一次喝酒,朋友道,最近与省政府合作了一个项目,想不想加入?薪水不低。酒瓶上的贴纸湿透了,可以轻易撕下,她在桌下揉挲着那团潮湿的纸球,对朋友说需要想想。打电话给梁波时,她提到工作,他充满愤怒:这是通知,不是商量。你已经做好决定,何必问我?
也许吧。她没辩驳,不知道自己是否已做出决定,也许旁人看去更清晰。她说想回上海取点衣物,没说最重要的是回去看他,他说随便,就挂断了电话。她上楼,看见母亲在长凳上倦极打盹,父亲躺在病床,不知是醒还是睡。刚做完第几次化疗?记不清了。他的面容枯槁而陌生,手臂干瘦且起皱,忽然有那么一瞬,她觉得或许他走了对谁都好,对谁都是解脱。这时,父亲嘴唇翕动,绥啊,给我口水。她坐在床边,调好水温,将吸管头对准他,他喝下两口,吃力笑笑,累了吧。累了去休息。她摇头,盯着手机发呆。不一会儿,他招手,她俯下身,他说,我有笔钱,你妈也不知道,到时给你结婚用。
她背过身去,面对窗户,站定了几秒。
她没有哭。在病人面前,在母亲面前,她总显得意志坚定,积极昂扬,在独处时,克制而审慎,不让任何一种过溢的情感伤害自己。她提醒自己不必把他说的所有话都当真,否则压根受不了。可是这一刻,她忽然记起来,以前的每个周末,他带她去散步,总会在路口的面包房前停下。吃面包吗?他问。她点点头。他掏出钱包,数出几张,买一只填馅面包,馅心是加了大量糖精的苹果泥。她吃去边缘,剩下馅心,当作最终的犒赏,用手指抠着,慢慢吃掉。别和你妈说啊,他叮嘱。自此父女共享了一个甜蜜而发烫的秘密。秘密是糖精、麦香、铁锈与汗水的混合,炽烈地、引诱地扑来,隔了那么多年,依然能清楚闻到。
刚上学时,她嫌名字笔画多,写起来慢,吵着要改名。他没说什么。某个深夜她醒来,见他在昏暗的灯泡下举着一本《新华字典》,披着衣服,一页页地翻着。遇上捻不开的,他就舔下食指,把纸张搓开。第二天去学校前,她说不想改了,慢慢练,会写好的,是吗?可不,他说,就没我家姑娘干不成的事儿。
现在他再也不会这样说话了。柔慈和光辉已然褪去,恐惧和抑郁交替前来。化疗完回家,他独自坐在客厅看电视,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信号断了,画面全是噪点,他也就这样默默看了下去。有段时间他们想过去别的城市试一试,譬如北京,或者上海。往往中途就改了主意。他每次说够了,不想再治的时候,她觉得,也许他只是在试探她们对他耐心的极限。她只能在他疼痛愤怒时,像他从前所做的那样,握紧他的手,抚慰他,劝解他。他右手食指和中指那片大块的黄渍来自烟草,如今已经变黑。很多年前,他就为她戒去了。
眼下一切,无非领受。最后一次回上海是在九月,一六年的夏天还未完全过去。也许分开已成定局,两人都显得心平气和。对话间那种干燥而谨慎的距离,就像冬天里身体和涤纶布料需要保持的距离。夜里两人沿着斜土路散步,看见一个年轻人在绿化带边,于是站了一会儿,弄明白是有只猫受伤了,他想带去救治。那猫受惊得厉害,无论如何,都不肯出来。梁波主动提出帮忙,钻进灌木丛,待了许久,一无所获,反而手臂被带刺的荆条割出几道口子。最后那人打电话叫来了老手。老手到后,先开了一只罐头,等猫走近,砸下网兜,迅速收紧袋口,塞进猫笼。那是只半大橘猫,左耳受了伤,皮毛沾着血渍。橘猫被捕之后,草丛颤动,窜出一只白猫,十分瘦小,看去才几个月大,后腿有残疾,走路是蹦的。原来此前橘猫不肯出来,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它。她有些感慨,想说什么,梁波忽道,那人真有意思,救猫救到自己活不下去。
那人养了六只猫,都是从菜市场或路边收来的,才三十多平的屋子,“女朋友都挤跑了。”他在迪士尼修机器,那会儿迪士尼才刚开园,“如果想来玩,随时可以找我。”她说谢谢,想起的却是南汇没开发前大片青绿的稻田。
好像也就那一刻,觉得真的不在一个处境,也真的无法再对话。离开上海前,她从梁波书柜抽走了几本他高中时代的旧书。在他家时,她打开看过。他对小说兴趣不大,以前买书读,无非为了翻到某个谙熟于心的章节(康妮和梅勒斯的约会,渡边和直子、绿子、玲子的约会),躲进被窝打手枪。翻到最后,书里掉出几枚枫叶,色泽黯旧,质地脆薄,但形态完好。那些落叶究竟哪里来的?学校的行道树,还是某个秋日花园?
走前她把书塞进包里带走了。在医院的时候,她反复重读杰拉德在医院那一节,感觉自己的生活也变成了一个空壳,内部是巨大的黑暗,如此孤立无援,杰拉德尚且有戈珍,她呢?只有自己。
她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拿不走的,以及忘拿的,她打电话给梁波,说以后未必能回上海了,叫他寄去。他只寄来了一部分。
包丢了的那天晚上,司机最后送来了,钥匙、图纸、钱包都在,就是没有书。她翻了又翻,始终没有。也许根本没带出门,也许打车前就丢了。她把这件小事当作他们关系终结的某个预兆。不是吗?她不断在遗失关于梁波的一切:起初是时间,接着是历史,最后是记忆。
他离开的那一刻,她并不如想象得那么心碎。痛苦是缓慢凌迟,痛苦是出其不意。越快乐的时刻,回忆起来越痛苦。比如〇八年九月,两人开车去安大略湖露营。他开了许久,还没看见湖泊,这才发现弄错了路。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加油站,给他们指了方向。没等开到湖边,已近凌晨,露营泡了汤。回程路上她无意间抬头,看见房屋和岩石只剩黑影,漫天星光闪耀,银河横跨天宇,如被剖开的发光的鱼腹。这时天空窸窸窣窣降起流星雨,除了小型流星,还有火流星。后来她才知道当天正是英仙座流星雨,凌晨正是峰值,每小时最多可达一百颗。湖泊在东南,他们错开至东北,恰是最佳观赏位置。比如一三年的春节,他们在租屋包白菜饺子。他包得没一个像样,勉强凑了二十个,用抽奖得来的电磁炉煮了。饺子一个个被煮得皮开肉绽,他们就从浑水中捞皮子吃。
还有他清晨睡醒后的固定节目。
—以后开个视频专栏,叫作“梁波的拇指”。
他郑重地说,屈起拇指。
—现在两位朋友见面了。
两只拇指碰了碰。
—今天决定去爬山。
当然,无论爬山、攀岩、游泳,都一个姿势。无非是向前,奋力向前,仿佛有个看不见却绵延无尽的赛道。
她每每大笑着,挠他的胳肢窝。真希望时间别走了,就此停下吧。
父母俩是自由恋爱。外公不同意,母亲便偷跑出来,和父亲在机场旁租了间民房,住了两三年。没有暖气,没有窗户,就用报纸糊上。冬天搁碗水在窗台,不一会儿就冻瓷实了,凿出来能当冰尜抽。贫穷没什么,反而让他们更团结。是后来的平静击溃了他们。某个下午,母亲把她从幼儿园接出,说,以后就咱娘俩过了。她不懂为什么,但也没问。母亲租的屋子没有灶台,没法做饭。吃了几天泡饭,周日中午,母亲带她走了大半条街,找到一家餐厅,点了一盘软炸虾仁。她从小爱吃,但因为费油,家里很少做。埋头吃了大半,发现母亲未曾动箸,天真问道,你怎么不吃呀?母亲答,不爱吃。她信了。吃完说想看电影,母亲带她去了影院,只买了一张票。她拿着软纸,问,那你呢,母亲说,不爱看。可我怕黑,她说。没事,母亲蹲下身,怕的时候就抓住邻座,咱就不怕了。她出了影院,见母亲坐在潮湿的台阶上,身下垫着的报纸早已濡透。
睡的蚊帐有破洞,一夜四肢被咬出许多包。母亲终夜守着,她说,你睡,我给你抓。第二天她看见母亲将自己的裙子拆了,缝在破洞上。后来,奶奶去世,母亲回到家里,她和父亲关系就这样了,不见得比陌生人好多少,但至少比那些到最后连墓地都不愿靠在一起的好。他们都是好人:忠诚,勤勉,但好人也不能保证婚姻永远波平无浪。走不下去是因为疲惫,能走下去,或许还是因为疲惫。成年后,她和母亲心照不宣地,从未提起那次出走。有个阶段她看不上母亲,虽然她们曾在某个时刻里结过盟。可再过一段时间,她就会发现她们那么相像:自以为冷静理智,实则冲动执拗。每当回忆起那一年,她都能看见幼年的自己坐在自行车的后座,背着书包,小腿垂在轮毂的两侧,双手攥紧母亲的后襟,身体随骑行的节奏轻轻摇晃。也就在那辆车上,人生的困惑与两难第一次攫住了她,一端是父亲,一头是母亲,到底该怎么选?她没答案。
如果叫梁波抛下一切来沈阳,他们之间也消磨至此,又该怎么办?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去过宁静、闲适的生活,而不是叫他一袋袋往身上扛砖块。她没去细想他是否也这样考虑,她只是自以为。
还以为已经做好了准备呢。还以为所有问题早已清晰透彻呢。得要到真的发生,才发现自己从未准备过。
隔壁家属姓卢,小她两岁,母亲肺癌三期。父亲恶化后转到了同间病房,住久了,也都熟了。她叫他小卢,他则叫她姐。有时他打水,会顺带帮她把水瓶灌满,或是捎份食堂打来的盒饭。他爱开玩笑,像生病前的父亲,饭量也大,像生病前的父亲。
有次他主动说起和初恋女友的分手:
“那回她在楼下等。我赌气没开门。她坐了几个小时,还是走了,再也没出现。其实那门没关,随便一推就能开。可她只是坐着干等,试下都不曾。”
也许梁波应该试着推一推,门一直敞着,从来都对他敞着,可他并没有。
我以后可能不考虑生孩子了。他说。她笑道,我也是。过一会儿摇摇头,我不知道。嗨,也是,他说,该找上你的,怎么也逃不掉。
听多了,她笑着叫他去找个女朋友,“怕啥呀,哪儿见不着女的。”
姐,他说,我这条件谁瞧得上呀,您看您瞧得上不。
她悄悄地红了脸。也许应该试试接受其他人,她想,譬如小卢这样的,聪慧知礼,无论说什么,都能懂。也有趣,毫无希望的时刻,乐观比什么都管用。也只有病人家属才知道彼此的软弱和无助。她记得无数个深夜那些在走廊节制而隐秘的对谈。他们坐在靠墙的椅边,病人的呻吟和咳嗽不断传来,他对她说,最难的时刻总会过去,“虽然你未必相信,但这是真的。”
会吗?她问。会的,他说,至少我是这样过来的。有一年在北京,找不到工作,住在顺义区的一家民房里,每天中午都去胡同尽头的一家山西面馆,要一碗刀削面,一碗五块钱。一天仅能吃上一顿。坐在室外冰冷的板凳上,他忍不住问自己,这样的面,还得吃多久?
“可你看,我不也熬过来了?现在可以吃八块钱的拉面。”
她大笑。可能人生最难的是等待。最难就是不知道得等多久。人总是在问自己,这碗面到底得吃多久?究竟还得多久?
也许一生就是那一碗面。年轻时总是想违逆什么,改变什么,后来一次次被击溃、落败,发现还不如往昔。她没能够爱上他,但她感激他带来的抚慰,意识到自己并非一个人。
已经是春天了。每个春天都差不多,今年无非更冷。从前的每个清晨,她打开手机,等他说出第一句话。现在的每个清晨,她起床、洗漱,沉默走向街道,将手捂在脸上,呵出第一口热气,看着白雾在空中成形又消失,再穿过街区,打上车,去到医院,注视着针尖和导管插入父亲的身体。某些早上,她走过马路,汽车飞驰而过,会期望着它们中的任意一辆碾过自己,或是从枕头上醒来,期待自己从未醒过。
可是不会的。她如常醒来,如常重复与昨日相同的事。还有人需要她。而他们除了她,别的什么也没了。
母亲近来常常当着父亲说起墓地,并不避讳他还活着。今天她又说了。外公祭日快到了,想找个人诵经。这么多年,就这样过去了,也不觉得。还记得咱家墓地吧,母亲问。她当然记得。从市里开去,不过一个小时。这几年家族人丁凋敝,每年清明,扫墓的越来越少,甚至凑不满一席。他们老家在天津,曾祖父那代迁来。成年后她因工作去过一次,印象并不深,情感也淡漠,有时想起自己的来处,总觉得很奇妙。母亲去食堂打饭后,她换到床边,听见父亲在呻吟,问怎么了,他说想吃根雪糕。两口也行。这一个礼拜,他都在提雪糕,“想吃的时候没咋舍得吃,现在没机会了。”化疗的放射线灼伤了口腔黏膜,他张嘴就疼。她想,也是,事已至此,吃根雪糕又能怎样?忽然记起小时候的冬天,那些雪糕就摆在公园的地上卖,才两毛、三毛一根。每次补习结束,父亲接她回家,就给她买一根。
她冲到楼下,买了根德氏。当年他买给她的皇姑雪糕已在市场销声匿迹几十年,再回病房他已经走了。
据说临终时人会感到五脏六腑如烈火烹煎,他说想吃冰已是征兆,可她什么也不知道。
遗体被移走后,她坐在床边收拾剩下的被褥衣物、面盆水杯,还有那些肥皂、牙膏……人最后所需要的,那么多又那么少,人一生所需要的,那么多又那么少。全部收拾完,她感到了一点轻微的如释重负。轻微的,满怀罪恶的,却还是如释重负。紧接着是空虚。空虚汹涌袭来,几令她趔趄跌倒。
她应该多问几次。在还有机会的时候,应该多问几次。问问还能做些什么。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多,但和他给的相较,根本不算什么。
三年了。她无数次地设想过他的死,却从没意识到死原来是一种真切的不在,一种彻底的寂静。她三年生活的全部重心,正是这具毫无生气的病体。她如此依赖它。是它支撑着自己每天准时爬起来,洗漱,穿衣,煮粥,装好保温杯,在最不堪忍受的时刻,都能走进日光下,像其他人一样。
再也没人这样等着她了。还以为死亡是带着狰狞的面目渐次逼近,鼓槌却不会真的落下;还以为告别是真的发生,真正的离别还会延宕。可就像旅行,有时终点并不在你预设之内。
小卢走了,比她早一个月。他母亲决定回家,安详待死。他说得对,再难的时刻都会过去。无论是父亲的死,还是和梁波的分手。父亲去世之后,事情就变得常规了,有迹可循了。守灵,葬礼,火化,落葬。有迹可循总是好事,至少知道还能做什么。
至于梁波,他依然是她的置顶。她关闭了朋友圈的入口,却也会在深夜翻看他的:去踢球了,听了张新专辑,事务所做了新的项目。没什么,跟过去一样稀少,而今更少。岁月流逝,人要么变得更沉默,要么变得更啰唆。有时他多发几句,反而要勒令自己别多想。
父亲离开后的某天,她给梁波发了条信息。下午时梁波回过来,说节哀,过一会儿道,我们打个电话吧。电话打来,她才发现能说的极少。最近好不好?工作如何?身体怎样?一一答完,不知再说什么,只能挂了。过了几天,才忽然记起那天是自己的生日。他忘了她的生日。难怪如此心神不宁。难怪期待什么却欲言又止,还以为是久别后的疏远所致。
最后一次见面,她曾问梁波,你怪我吗。梁波道,不会的,都能体谅。她想,可是我恨你呀。最困难的时候,你不在我身边。她能理解他,但无法原谅他。以为不分彼此,一遇到事,始终你是你,我是我。所有僵局,总有一方要妥协,谁妥协合适?谁都不合适。好几个失眠的夜晚,她打开手机,打下几行又逐一删去。想他想得难捱,怀疑再也熬不过去的时刻,她也没去找他说一句话,允许自己流一滴泪。书里说,在马丘比丘高地,人们不哭,因为寒冷和高原让眼泪显得无用,不仅高原和寒冷之地,在任何地方,眼泪都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