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次,她醒来,发现还是发出去了,只有他的名字。他什么也没说。他既然坚持缄默,她便也当作什么没发生。她不原谅他,但她理解他。北方太冷了。每次下楼取快递,哪怕戴着手套,碰到铁皮的那刻,她都感到世界坚冷如冰,于是理解了他说的,很多处境无法让爱人经受。
现在她只在梦里见他。有些梦境不错,他说他会永远等她。永远,他说。有些则是提问:“什么时候可以在一起?”好像他不是在她的梦里,而是站在他的梦里向她提问,两个梦境就像彼此的倒影。有时他们什么都不做,并肩站着,沉默仰望空中黑压压的群鸟。它们振翅而去,并不在意寒冷或雨水。它们为何要这样?它们不会生病吗?他们凝视着那群飞鸟,看着它们有力地拍打翅膀,毅然向着高处,全不在意寒冷或雨水,甚至上方无垠的虚空。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除了梦境。在梦里,总有什么悄悄地,挣脱了控制。
已经是一八年的春天了。这个春天来了又去,很快就是立夏。夏天过去,冬天也不会遥远。一年四季,周而复始。时间和人马不停蹄地往前,看起来进步,不过是马不停蹄地迈向死亡。她始终无法判断自己所做的是对,抑或错,她只知道,眼下所走的,就是唯一的道路。
很久之后的某天晚上,她第一次梦见了父亲,梦里他把后院的围墙用水泥重新糊了一遍。她握着他的手,爸,别做了,咱歇会儿吧。他们站在后院的厨房窗前,远远地,能看见母亲在水龙头下洗碗,他问,你什么时候能结婚啊。哎,我也不管你了,至少你妈能看见吧。她说,快了。我想快了。他沉默一会儿,道,很多事情,只有一次机会啊。他终于不像后来那么瘦,也就在此时,她意识到这是一个梦,很快地,她将再次失去他。他也意识到了,说,别哭,孩子,这是梦。这只是个梦啊。她在无声的啜泣中醒了过来。是的,很多事情,机会仅有一次,失去,也便失去了。
叁·二〇一九,夏
梁波和凌美慧多年后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医院。那天梁母打电话叫他去趟医院,把表舅的报告给取了。走到三楼,他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他名字,并笑着走近了:“刚才还想怎么那么眼熟,想不到真是你。上海这么大地方,毕业了特意和同学约一次都未必能见上。”
虽然逆着光,他还是看清了她的样子:圆脸,黑裙,短发烫了卷。是凌美慧,以前和他一个部门,算他下属。和几年前相比,她无疑有了很大的变化。以前她总穿那种棉质的T恤,偶尔开会穿次西装,像偷了旁人的衣服。她问他是否还在原来的公司,他说是的,你呢。她报了名字。梁波听过。总部在闵行,成立不到十年,但几个商业项目都做得很出众。她问他有没有换过号码,他答没有。
还以为你换了,之前给你发消息,你没回,她说。他愣道,你发了?她说是的,祝福短信而已。他向她道歉,笑道,你的位置被人坐了。她回头望向队伍,沉默了一会儿。没事,她说,哦,我不住中山北路,换闵行了。梁波点头,也好,离公司近。她含笑着,不置可否地,朝他挥挥手,回到人群中去了。
晚上他回到公寓,拿出手机,一直翻到最后。他的手机换过几轮,但数据都在。以前杨绥常笑他太恋旧,他没解释,没说这么做只是想保留和她历年累积的聊天记录。分开的这一年,深夜辗转难眠的时刻,他都会拿出手机,读一读两人过去的聊天,像偷吃一种早已停产的糖果,甜蜜与心碎兼而有之。
和凌美慧的对话框在底下。新年和元旦她都发了。他读过,以为是寻常的群发信息,现在才意识到它们并不寻常,那些表情,那些图案都精心设计过。他回忆起白日的见面,发现她身上那种改变,不仅来自容貌,也非因服饰,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的变化。她化了妆,但仍难掩憔悴,憔悴背后依稀可见过去那个小姑娘的影子。
凌美慧曾是他的下属,离职前他请她在新天地的一家餐厅吃了顿饭。有几次加班晚了,他曾送过她回家。她是四川南充人,那会儿住中山北路一带,据说和一个室友合租。那餐饭的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沉默着听台上的黑人女歌手唱歌,旁边那桌却相谈甚欢,他们也有幸恭听了旁人几十年的家史。结束后美慧给他发去一个网址,说是自己的私人网站,他打开看了看,里面除了建筑手绘图,还有模型、动画和摄影。看完后他想,也许离开是注定的。公司太小了,盛不下她。他发消息给她,半带自嘲地说,手机还在用。她向他请教一栋旧建筑改造,之后是关于千思板、阿鲁克邦铝复合板等部分新材料的运用。她给他发去几家酒店,几家公园的图册链接,聊了聊他们的设计。后来说到关于一个叫朱成州的山东同事。梁波以前和他很熟,常结伴去楼下吃午餐,被同事取笑是一对。后来朱成州所在的部门整个被撤,他也离了职。走前他送给梁波一支德产钢笔,梁波送了他一台可以绘图的电子阅读器,之后断了联系。美慧说,我们吃过饭。梁波说,嗯,小朱人不错。他没问后续,想必没什么后续。朱成州父亲早逝,母亲患有肝病,唯一的姐姐初中毕业后,嫁给了村里的电工。夫妇俩都寡言节俭,造了新屋没钱装修,就把塑料皮铺在地上。好几年过去,他们还是睡在地上。
他能感到她对自己的兴趣,几乎每次谈话都是她主动。她有如此众多的问题,他却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什么。如果仍是她上级,尚可理解,如今她发展尚佳,他原地踏步,充其量不过多几年经验。他不知理由,但他乐见自己还存有某种微弱却真切的吸引力,而他曾经以为这一切早已消失殆尽。
杨绥父亲是一八年开春走的。葬礼结束后,她给他发了条信息。他祖母比她父亲早一个星期去世,但他并未在后来的电话中提起。亲人渐次离开,父辈缓慢凋零,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是再常见不过的事。祖母已在养老院住了好几年,离世前记忆混成了一团,常把梁波当作儿子梁以正,甚至丈夫梁锦春。但梁波之前就有种预感,感觉杨绥那几天会找他。读完消息,他给她打了个电话,不知说什么,问候几句就匆匆挂断了。后来才记起那天是她生日,至少应该补一句生日快乐。可她又能多快乐?唯有咽下话去。最冲动的时候,他也曾想过去找她,后来觉得也许不打扰更好。拖着拖着,心境已变,想补都没机会。他不知道怎么评价自己这种性格。以前他以为最大的阻碍是她父亲的病,人走了,也就免去了挣扎和选择,后来才知道,一个人的死不是终结,而是一系列死亡的开端:她还有外婆,还有母亲。他要延续这样的等待吗?他从未真正理解过她的选择,他也从未想过为父辈牺牲什么。
一个向晚时分,美慧忽然打来电话,说今天正在1933老场坊看场地,难得来次市区,有空的话,不如一起去看场电影?但他几天前就和朋友约好了在广延路的一家私人球场踢球,那端顿了几秒,道,要么我来球场找你吧。
她到的时候,梁波已经进场了。他不大在状态,踢脱了脚,还摔了一跤。球场正在整修,道路被挖开了许多槽口,水泥管道扔在槽边,渣土车和压路车胡乱四停。中场休息时,他汗涔涔地跑到场边,透过围网铁丝,见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背带短裙,坐在那堆管子中间,像一个放学后等人回家的小学生。
真不好意思,他说,踢得稀巴烂。她走到围网边,抓住铁丝,笑道,别呀。你踢得比他们都好。
也许受了鼓舞,下半场形势逆转,他甚至进了个球,一下子拉回了比分。结束后他挥手跟朋友们告别,望见美慧遥遥站在场外,于是加快步子,走到她身旁。
他一时不知道去哪里。路面被施工队挖得面目全非、泥泞不堪,部分路段连路灯都被起运走了,稍不留神就会踩进积水的坑洞。两人沿着球场慢慢绕圈,他低头看见她的白球鞋,决定先带她回到大路边。以前每次来这踢球,为图省事他从不开车,这会儿才意识到是个莫大的疏忽。半小时后,他们才打到一辆的士。到底该去哪?看电影太晚,吃消夜又不健康。要么静安寺吧。不,她说,要是你没什么计划,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当然没什么计划。经过虹口公园时,他以为她或许是想去那里坐坐,看看夜间的鲁迅纪念馆或是环湖而生的密林。但车子继续往前,经过公园、大厦、餐厅,最后在曲阳路的家乐福超市停下。超市早已关门,她要去的地方在五楼,想上楼得绕到后门,再搭乘电梯。上到四楼,电梯颤动两下,忽然停了。两人吓了一跳,赶紧出了电梯。这层正在装修,地上散落着砸坏的石柱、石膏板和装饰板。居然有人,两个男人站在落地窗边抽烟,窗户玻璃都被卸走了,窗框绑着五六根交叉的铝合金条,他们就这样怪异地站在废墟和空洞中。两人没惊动抽烟者,静静下到一楼,改走楼梯。五楼全是饭店,除了一两家夜宵,基本都关了。沿着那些铺面走到最西,可以看见一扇刷成乳白色的木门,推开之后,是一条隐蔽幽暗的过道,沿途堆满压扁的纸箱、矿泉水瓶,一块布帘斜吊在过道尽头,入口摆着一张榆木矮桌,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坐在桌后玩手机,背后贴着手写的价格牌:一小时十块,半小时七块。凌美慧把二十块钱放在桌上,招手叫他进去。
帘后原来是个舞厅。空间极大,但总有些年头了,霉尘挥之不去。天花板上悬着一只圆形彩灯,不断将彩光投到舞池。舞池呈长方形,四周立着方柱,柱上贴满菱形玻璃,靠墙则是成排的雕花老式木椅。两人找了贴近舞池的空位坐下。舞池里的男性都上了年纪。舞伴则年轻得多,可能不足他们年岁的一半。老翁们的手在女人臀部上流连忘返,不肯撤去。也不是完全没有六十以上的妇人,无非找不到舞伴,只能独舞而已。
乐曲变舒缓了,彩灯的颜色正从金属银过渡到海水蓝,之后是三种深浅不一的橙黄。其中一对从舞池退下,站在他们一侧,开始讨价还价,一个说五十,一个说一百,价格实在悬殊,谁都不肯让步。之前他们还在舞池时,男的将头靠在舞伴肩上,他起先以为是对恩爱情侣,听了几句,不免有些尴尬。他转头看美慧,她闭目端坐,仿佛在思考,意识到他盯着自己,便睁开眼睛,冲他笑了笑。
随着曲子重回嘈杂,一些原本坐着的人逐渐也加入到池子中。他估摸着俩人差不多坐了半小时,足够了。走吧,他说,我们出去走走,这儿太闷了。她说好。在楼梯上的时候,他问她是否常来,她说不是,之前一位朋友带她来过一次。什么样的朋友会带她一起来这里?这里不像老年迪厅,而是疯子和淫乱者的集会。想到这个问题,他未免心情沉重。在舞厅,有几个瞬间,他曾想握住她的手,猜她不会拒绝,可最终却没那样做。
他们走到了二楼,音乐已经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只能听见脚步和心跳,仍在窄小的空间里盘旋。他们快走到出口了。已至深夜,万物静谧,夜空里看不见任何星星,对面的居民楼少数几户还亮着灯。
我送你回去吧,他说。她说好,随后跟司机报了地址。开到楼下,她先下了车,站在一旁等候。他原想搭同一辆车回去,见她在旁等着,便也下来了。
十年前这里还算郊区,现在已经建起了成排的公寓。她的公寓在二十三层,看起来刚入住没多久。墙壁刷了喑哑的砖红,客厅的黑陶壁炉下摆着克莱因蓝的大卫雕塑,叠放着英文的图册。姜黄色丝绒沙发上是黑白几何纹靠枕,茶几上的咖啡杯印着橘红色虞美人。画册上的样板场景,而不是真的生活。但日常该有什么,这里又欠缺了什么,他也说不上。她煮起咖啡,又打开电视机,放起纪录片,《乐满哈瓦那》。两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梁波看看手表,显示已经一点,于是起身说得回去了,明天大早上班。她也起身,说要送送他。走到电梯口,她却止步笑道:“那就到此为止了。”他点点头。电梯到了,他进入轿厢,看着她的脸慢慢消失在银色大门之中。
到此为止。他在之后几天试着回忆此次约会的种种细节(如果能称之为约会的话),都觉得最后这句仿佛别有意味,令他不免思量自己是否应该更主动。
和杨绥分手之后,他能感到生活正趋于平静与孤寂:健身,工作,偶尔去父母家。他也一点点适应了这种稳定、自由的节奏,谈不上多幸福,但也没有不幸,对于是否要做出改变,他没那么确定。可那天下午行政举着一沓话剧票,问大家需要不需要时,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要了。票子写着《枕头人》,演出地点在兰心剧院。行政总有渠道搞到各类演出的免费票单,见梁波拿了两张,她笑问,有约会?梁波也笑笑,不作解释。行政又说,今天是新版首演,主创都会来。他发消息同凌美慧说了。她说真好,就是不好意思,能否多要一张?我有个朋友,特别喜欢麦克唐纳。没事,也就问问,不行的话,我让他自己去现场买票。梁波便又硬着头皮要了一张。
他对于三人同行深感别扭,可临时不去,又未免显得小气。话剧七点开演,六点半他居然已经到了。剧院外人山人海,混着不少黄牛。主创们在入口处,被人群团团围住,梁波避开他们,站在维护秩序的志愿者边等凌美慧,那里拉了一条红绸。她也到了,穿了一件浅蓝色牛仔衬衣,一条卡其长裤,头上扎了一条蓝底印花丝巾。比起前两次见面,她气色好了不少,看去容光焕发,旁边的男生想必是她口中的朋友,跟她一样时髦,紧身牛仔裤,白色衬衣,款式是梁波从没尝试过的那类,短发涂着发蜡,下颚干净得可以做剃须刀广告。两人挽着手臂,看起来很亲密。
这边分单双号入场,半途他们就走散了,到了会场才重见。位置在第二排,演员的每一句独白都犹如响在耳畔,情节被大量的声响弄得很碎。他没吃晚餐,胃部有些抽痛,想努力将注意力重新集中至情节,却很难做到。凌美慧和她朋友倒看得颇为专注。他找了个间隙,悄悄对她道,你们慢慢看,我去抽根烟。
剧场一楼是咖啡厅和零食铺,此刻空旷而寂静,原先喧哗拥挤的人群仿佛全被瞬移走了,连一小片碎屑也没落下。他走到剧场外,感到疼痛缓解后,回到门厅,给美慧发了条信息,说自己不进去了,“在外面坐一会儿。”她叫他稍等。几分钟后,她夹在中场休息的人群里走了出来,丝巾从头上摘了下来,披在肩膀上,对梁波说:“你还看吗?我不打算回去了,空调打得太低,实在吃不消,刚才就想走。”他问,那你朋友呢,怎么办?他呀,她道,没事。让他自己看吧。我们走吧,去吃点东西。我太饿了。什么都没吃就出发了。我也是,他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陈皮糖:先给你,抵抵饿。梁波撕开糖纸,放入口中。久违的酸甜在舌尖弥漫开,他对此有些意外。
附近有家墨西哥餐厅还不错,她说,想试下吗?
不太远就行,他说,什么都行。
夏季快结束了,商场的橱窗换了新的秋季装饰,星际旅行,气球宠物,枯枝落叶,橘系花卉。橱窗明亮温润的光线,仿佛将世界水洗了一遍。他喜欢产品按时更新,从不因个体的意志曲折改变,他也喜欢资本堆砌出的年轻自由、无穷无尽的想象力和活力,而意识到自己正是它们中的一部分,则会让他更愉悦。
他们已经走到了巨鹿路。这样算来,他们至少走了两公里。餐厅在四方新城物业楼的二层。向保安问地址时,他一度以为找错了路。他们在吧台边的长桌坐下,酒架倒悬着无数玻璃杯,顶灯透过玻璃,将彩光投下。墙壁四周悬挂着墨西哥面具,宽檐尖顶草帽,条桌上放着酷似蜥蜴的染色木雕。门前立着两只玛雅石像,石像怀抱水盆,盆中浅水漂着几朵鹅黄色缅栀子。坐下后她说,今天那位朋友的酒吧是我设计的,就在这附近。有空可以去坐坐。他点头说好。她迟疑片刻,又说:“他是同志。”
他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果汁,时间正巧,让他避免了回答。无需她解释,某个时刻他已经知道了,也许是从她谈话的口气,那人的姿态中获悉的。他为自己将她搁置在这一处境中而惭愧。
我还以为你不大喜欢看剧,她说。
是的,他说,不怎么喜欢。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和杨绥无论到达哪里,都会找本地的剧场,看看有什么剧目在上演。看过《李尔王》,也看过《汉密尔顿》,但确实谈不上多喜欢。他对公众普遍报以热情的艺术(戏剧、绘画甚至电影),都谈不上多大兴趣。他偶尔会被触动,但多数不了解,更不迷恋。不少同事说他无趣,不过杨绥的观点却恰好相反。
餐厅人不多,他不免怀疑是否早已过了用餐时间。他旁边的窗户正对路灯,灰白的光笼罩着一株高大的香樟。几个健身回来的外国人走入树下,进入前厅,走进这座放大的圣灯。
她又说起别的。最近的项目,佘山的一个私人别墅。他打起精神,尽可能地给了些建议。对于她的那些想法,他真想说她进步良多,可很快他就记起她的网站,很早之前她已经如此了,而今不过更明晰。人不可能生长出他本不存在的东西。离开了那些问题和建议,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而她跟他交流的目的似乎也仅限于此。
她用叉子拨动芝麻菜,却不往嘴里送。它们卧在盘上,交缠在一起,像柔软翠绿的箭镞。他叫住服务员,问洗手间在哪里。
他不是真想上厕所,只是迫切需要抽根烟。去洗手间得拂开一片叮当作响、过分艳丽的珠帘。服务员穿着白制服蹲在帘后,见他过来,闪身让开。梁波在帘后站着抽完,冲净手上的烟味,回到座位。
我吃饱了,她说。
她其实压根没怎么动。塔可几乎还保持着原状,玉米片和牛油果蘸酱只浅了几分。点菜时他试过猜测她的喜好,现在发现全没猜对。
无论如何,他也饱了,没人提出离开,那就先坐着。杯中的冰块早已融化,果汁和酒渐渐变温、变稀,无法入口。餐厅的客人多了两桌,其中一桌像经年久别后的重聚。她支起手臂,袖子挽到肘部,撑头望向他们。幽香袭来,似有若无,冷淡也妩媚,令他想起雾霭中黝黯的岩石与苔藓,拒绝中蕴含着深层的邀请。这让他心跳加快。以前他送她回家,或是单独待在办公室时,从未留意过她身上的气味。
窗外的路灯亮得出奇,这让他涣散、失焦,发现凌美慧在注意他之后,他移开视线,招手买单。
走出餐厅,才发现其实坐了很久。除了日料店和夜宵摊还亮着红灯笼,绝大多数的店铺都业已关门。路口停着卖瓷器与卖鲜花的推车,小贩站在车侧,紧张而戒备,很快就从一个路口换到下一个路口。这样晚了,监管者和顾客都几不可见,只有水桶中的数十支飞燕草、洋桔梗在晚风中寂寥地轻摆。他还记得早几年,十多年前,这里有许多卖香水或手机的小贩,他们快速跟上行人,纸袋硬角碰触人们的腰际,“要伐?”他们问,声称那些货品都是正品,从附近的商场偷来。他们大多穿着浅灰色夹克,脸上有种饱经忧患的沧桑,说话时满怀希望和羞怯。他从不相信他们是小偷。那些手机拿回家后,不出意外,必是模型。这种生意,或说骗局,一夜间流行,又一夜间消失。也许跟新世纪的到来有关系。购物方式变了。一切都变了。人们有各种各样的途径获取廉价而丰富的商品。
他琢磨着还有什么正在改变,什么业已消失,哪些铺面,哪些生活。物质如何改变了我们的心灵。变化之初,我们往往毫无察觉,以为生活一贯如此,还将一贯下去,直到某个时刻,蓦然望去,才发现早已大相径庭。两人并肩走着,她低头发消息。有车经过,他伸手将她拉到路侧。之后走路的方式换成了一前一后。她总是比他稍稍领先几步。
快要走到环贸与新世界百货了。有光正拨开浓稠的黑暗。他抬眼看见巴黎春天顶楼巨大的LED屏。屏上不是广告女郎立体无瑕的脸庞,而是整饬有力的宣传标语,背景是交叠的鲜红的旗帜。有人在街头分发英语培训的传单。他曾经在这里遇见过两个传福音的小姑娘,仅一次。她们都很腼腆,其中一个加了梁波微信后,向他推荐过几次在线集会。他从没回过。
等待过马路的时刻,他问,十一有安排吗?要不来我家吃个饭。她回首看他,几缕头发被风吹到眼前,她伸手将它们夹到耳后。我不知道你会做饭。还可以,他说,可能比你预期的好一些。除了面食,他补充。你怎么知道我预期?她说。他没回答,惊奇地注意到新世界商场楼下的集市尚未休市,热闹更甚白日。他还以为这里只是个临时集聚的市场,供自由职业者们卖些服饰手作:首饰、线香、瓷器,等等,但规模比商场还大。她停下,弯腰试戴几枚耳坠,珐琅和亚克力材质的,对镜端详一会儿又放下。
没什么可逛的了,再往前也是一样。那么我回去了,她说,十一见。好的,他说,十一见。
已经连着约会好几次(究竟算不算?),他们还未牵过手。杨绥不喜欢牵手走路,她觉得这样不够安全。她离开后,许多过去的习惯莫名维持了下来,但这种维持,令他感到自己像一株凭屋而长的藤蔓,屋子拆毁后藤蔓还在,那姿势却空洞而虚幻。
她是否注意到这一切?梁波想。但她只是挥挥手,未加迟疑地转身,走下台阶,进入站台。地铁还未停运,她还来得及赶上最后一班。街上的人变多了,交错着,不知从哪钻出来的。他想起被放弃了的话剧,那些观众和主创想必也早已散场,零星分布于某班列车,或某个街道之中。他将手插进口袋,慢慢踱回集市。
九月还是艳阳天,进入十月后,天气忽然转凉了。凌美慧拜访时穿得像她刚进公司那会儿:牛仔裤,灰色套头运动外套,拎了一只系着丝带的红纸袋。梁波打开,发现里面是糖果,笑道:“怎么带这个?”自己做的,她说。他递给她一只小巧的粉灰色丝绒盒子。呀,她说,后来你又去买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他说,你戴着很合适。她放下耳环的那刻,他才想起此前从未送过她什么。当然,也算不上多好的礼物,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耳环而已。她试戴了,没再摘下,这让他颇感宽慰。厨房是敞开的,他站在灶台边,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她半椭圆形的侧脸。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看去下颌角线条分明。他说还得一会儿才能吃饭,没事,她说,慢慢来吧,不急。这里不错,她说。应该早点邀请你过来,梁波说。
他没说之前为什么没那么做。是他和杨绥共同设计了这间公寓。当时完全可以买套新的,但杨绥喜欢旧屋子,她喜欢旧物萦绕,觉得这样才安心。刚买下时,这里只有一张老式的双人木床,红色亮漆地板,钉在墙上的衣柜以及花哨上霉的佩兹利纹墙纸。房东在交通大学教物理,几年前妻子因病去世后,他把这间记忆之屋卖了,搬去了杨浦纪念路上的一家老年社区。梁波他们并没怎么做格局上的改动,最大的改动是厨房。封闭的砖墙打掉了,改成了一米高的敞开吧台,这样无论是在客厅或厨房,都能相互看见。
有必要吗?他问自己。很多事情他不知道是否必要,可就是那么做了。隔板是她打的,墙漆是她刷的,有时他夜半醒来,看见昏暗中事物流动的影子,常觉得自己安睡在她留下的财产中,而他也不过是那些遗产之一。
他没说为什么,可她说,现在也不迟。
她提出想参观他的书房,他打开房门让她进去。门上贴着他写的春联(“观复吾行”)。梅雨季一来,纸张发潮,四角拳曲。书房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三面书柜,一面矮柜,中间是一方长桌。矮柜上悬着胡桃木百叶窗,打开只能看见黑黢黢的天井,所以叶片常年紧闭。他高估了他们的需求,书柜造得过于宽裕,大量的闲置空间被用来堆放杂物,除了建筑书,柜里能被称为书籍的只有杨绥收集的旅行手册,剩下的都是卷轴、画册、明信片、画框。杨绥有收藏小物习惯。他还记得她那堆搜罗来的冰箱贴:袖珍的亚历山大,断臂的维纳斯,内蒙巴花园壁画,罗塞塔石碑,阿尼莎草纸书,甚至还有秘鲁土陶和达摩……冰箱贴满了就塞进深柜,长出了青绿色的霉斑。既然如此,收藏的意义何在?
当时杨绥不肯回沪,打电话叫他把东西寄去,并未细到提及那些沉重芜杂的图册。他寄去一部分,期望她有天会因为某件难以割舍的东西回来,可她并没有。这些历年藏品,连带他,都被一并弃置了。梁波想过,哪怕只是为了这些物品,开口和他多说一句也好,哪怕一句。可同样的,她也没那么做。他不愿寄去,也不想扔掉,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又能等来什么。
美慧蹲下身,打量书脊,手指掠过它们。很多我都没读过,她说。我也没有,他说。他也蹲下,随机抽出一本,你看,塑封都没撕。
她笑了,撑住书柜,准备起身,手肘却碰到了书籍,碰落一件筒状物。她弯腰捡起。是他的字帖。你写的?是的,他说。
昨天临字帖,越到后面,气力越弱,写得越糟。写过大字的纸他很少乱扔,一般先堆于一处,再择日处理。
她抽出一张细看:“欧阳询。”
他承认:“是,没写好。”
她居然同意:“是一般。”
他十分尴尬,卷起字帖。别看了,他说,遏住轻微的愠怒,将字帖塞进书柜。
炖菜和汤已经好了,他叫她用餐。你们分开多久了?她忽然问道。
刚才她就看见了杨绥的相片,照片里杨绥坐在张掖的红色砂砾岩石上,背后是一辆白色吉普越野。那是一四年秋,他们在甘肃青海租车自驾了十五天,停下休息时,他随手给她拍下。他很喜欢这张照片,洗出后用四枚大头针钉在柜侧,已经挂了好多年。
也许不单单是照片。不管怎样,她都看出来了,看出他还有一部分扎在回忆,不肯出来。
一年,他说。
“为什么?”
像求职时会碰到的那类常规面试题:为什么离开上一个公司?为什么?
“我做得不够。”
没什么,她说,不够只是求自保。我也一样,总怕什么都没有。
是啊,怕什么都没有。可总有几个时刻,两手摊开,发现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杨绥舅舅是狱警,前年刚退休,年轻时出过一档事。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送一个犯流氓罪的大学生去新疆,途中犯人多次要求上厕所,舅舅同意出城后带他去芦苇地解决。甫一下车,犯人即戴着手铐就向芦苇深处跑去。他开枪警示,犯人仍拼命逃跑,被什么绊了下,犯人摔倒了,手揣进怀里,他未加迟疑,开了第二枪。这一枪正对心脏。围聚而来的众人揭开犯人衣襟,发现内里空空,但右手握成了一只拳头。
你猜拳头里是什么?她问。不知道,他说,棍吧,还是枪?不会是信吧。嗯,她说,他们掰开,发现里面空的,什么也没有。
还是在大连那次,他们站在夏末的海滨,她将鸟食撒在手心,招呼海鸥前来啄食,之后伏在栏杆,沉默着凝视水泥堤坝上成群的海鸥,看着它们落在长方形的铁皮餐桌,落在覆碗般的路灯底座。海风渐起,夜色缓缓漫上脚背,爬上小腿,侵入膝盖,她的脸和衣衫都融进了黑暗。她跟他讲起这个故事,他问她,如果是你会怎么做?我不知道,她说,可能跟我舅一样。人不在同一处境,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所有的假设也真的只是假设。手里有没有枪,区别是本质的。
后来那一年,他常常记起这一幕,想起他在那刻握紧她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如此冰凉。广场的大雾,海上的寒气,正是在他们未曾留意的时候,悄悄集结、浓重,再也不肯离去。
他一直以为她坚强果决,后来发现,其实惘然才是那几年她的常态。这么长时间,他强令着自己不去想她,可今天总忍不住。他猜自己在美慧眼中,也是一副相似的模样。他不去谈论杨绥,只是作为一种基本的忠诚。他竭力恪守着这种过时的忠诚,从恋爱到现在,一贯如此。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去西安谈项目,接待方问想吃什么,他说随便,牛肉拉面吧。他懵懂的模样引发了对方的大笑。后来他才知道,西行二十公里,有个寡妇村,男人们离开后,村中妇人因生计做了私娼,一次只收八块钱,事后还会奉上一碗牛肉面。光顾的多是离家日久的工人或是宣泄无处的穷学生。他方恍然大悟。也曾差点走入那处境。那是在长春,睡醒后的一个清晨,无意走入酒店后的某条狭巷,一家足浴店门口走出一个穿豹纹短裙的女人,上了年纪,也未打扮,头发松松扎着,垂几绺发丝在颈前。手抱浅蓝塑料盆,盆上印着史努比,腾腾冒出白气。她蹲下身,将水泼向门口的窨井盖。他第一次动了心,因为一个妓女极为日常的一幕。但他迟疑着,还是往前走了。多一步也就过了,再没回头。有些则是更奇特、他也无法弄清性质的机会:工作场合的某次暗示、某次调情。社交性的友善和真正的示好他总是很难区分。那是他判断的混沌地带。无论如何,他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少有的、说不上是清醒还是惯性的忠诚。不是别的,是他喜欢。他渴求忠贞,与世人仿佛不同。他渴求成为一个好人,因为并无选择,因为如此才能受益,才可持续。
没什么的,他听见凌美慧在说,我也一样。人求自保,并没什么错。
餐毕她抢着洗了碗。他提及她的屋子很干净,她说,扔就行了。扔时千万别心软。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暗示他有太多应被扔去,屋子的混乱就是他心灵的写照,空间的褶皱藏着数不清的垃圾。他们这会儿正坐在沙发。她把玩着投影仪的遥控器,却并不打开。她瘦了些,某个角度看去,跟杨绥有点像,也许只是他习惯了在所有事物上找杨绥的影子。他撕开袋口,将酥皮牛轧糖放入口中,糖果很快融化,他尝出葡萄干与莓果干的味道。
他们坐了一会儿,她说她得回去了。不留下来吃晚餐吗?他问。不了,她说。他送她到楼下,告诉她附近有不少流浪猫。它们相当警惕,猫粮放置很久,也不会去碰一口。有些是家猫,生病了主人不想治,弃到草丛,就此成了流浪的一员。他半开玩笑的:“要是你有兴趣,可以收养一只。”
不了,她说,猫咪很黏人,睡觉时房门敞开,它会钻进去,睡在你的被褥上。猫喜欢看着人做事,而且必须知道你在做什么。一旦它们弄不明白,便会跳到高处,以图弄清。连上厕所它们也想跟着,因为担心你忘了把粪便埋起来。
真操心啊,他说,你养过?没有,她说,听人说而已,我朋友养过。她停一会儿,又说,这个朋友很有意思。他每天都很早起来,穿过大半个城市,去一个女孩的家里。女孩还睡着,所以他只是打开冰箱,取一罐可乐,喝尽离开。如此过了大半年。
为什么是凌晨?他问,为什么不是其他时刻?
“因为那会儿他的女友还在睡觉。”
梁波点点头,不问为什么那人可以进去—也许有钥匙,也许有密码。都不是最重要的。女孩换了地址,他仍固执地前去。直到一天,她和他说不用去了,她喜欢上别人了。
就这样,她说。后来朋友没再去过,但女孩怀孕了。嗯,梁波说,然后呢?不知道了,她说,你怎么看?别人的事,他说,怎么评价都不合适。是的,她说,别人的事,随他们吧。是的,他笑笑。他听懂了,只是每个人都靠着那点藏起的记忆碎片在生活,犯不着一一拆穿。
肆·二〇一九,秋
那天梁波问她想不想去陆家嘴水族馆,“上海小囡的天堂”呀,她说去吧,去看看你们的天堂。去时是周日,排队花了半小时,但不用两小时,他们已走至线路的尽头,他感慨道,童年的庞然大物,成年后再看,不过是座袖珍塔,狭小且紧促。她说,早知如此,刚才应多待一会儿,看个痛快。他想了一会儿说,也不是不可以,我知道一条秘密通道,小时候无意发现的。说完他带她搭乘自动履带,走入消防通道。通道走到底部,空间豁然开阔。原来经此可重返蝠鲼喂食区。玻璃幕墙前放着四把长椅,两人选了一张坐下,看着满屏海水,蝠鲼拖着细长的尾翼,庞大而温和地滑过幕墙。她想起某个电影中的一幕:海水自天花板上倾下,淹没床铺,人随之浮起。还有另一部,一只蝠鲼死在沙滩,人们跑去,把它翻了个儿,没有生气的眼睛朝向天空。它在死盯着什么呢,走出舞会的人们说。
她将左手悄悄向他移近,沉默中他伸手握住。过了一会儿,他问,还想再看一次吗。她说是的,还想。两人再次乘上履带,穿过头顶成群的游鱼和角鲨,进入通道。走到中途,她停下步伐,笑着倚在墙上,他也停下,低头吻了她。
出口连着速食餐厅。餐厅边的货架堆满玩偶,孩子们拉着家长的手,贪心地挑选着。他挑了一只中号海豚,拿在手里,晃了晃它的脑袋。跟你有些像啊,他笑着说。为什么不买白熊呢,她说,跟你更像。外面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去我公寓吧,她提议,给你煮点东西。用餐时,她说去年酿下的梅酒还没启封,不如喝掉吧。一喝她就喝多了。在他身下时,她一直在发抖。高潮来得过于容易,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其他。她感觉快死了,但最终清醒过来,醉意褪去,起身将被子拉至胸口,散乱的头发一并向后捋去。床头柜立着一只亚克力相框,照片里她剪了短发,晒得黑黑的,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背景仿佛是在某个小城的风景区。梁波取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又放下,笑道,变化很大。是好还是坏的变化?她问。变化就是变化,没有好坏可言,他说,都挺好。她沉默着,屈身抱住膝盖。他伸手抚摸她的鼻梁,那里有一块小小的凸骨。你的鼻子很好看,他说。也就鼻子能看,她自嘲道。
她告诉他今年没回四川。房子今年年中才装修完毕,所以干脆留在这边过了个新年。父母是政府公职人员,退休又返聘去了企业,过了元宵,才请了几天假,来上海看她。他们在这住了一个星期,以补她没回去过节的遗憾。
父母都这样,他说。
他们过来一次不容易,她说,我们离上海太远了。他说,离得近也不好,全在父母羽翼下,做什么都觉得束手束脚。
“你不懂,有时回去,真觉得是两个世界。”
“你的病怎样了?”
“没事,只是肝功能有点问题,吃点药就行了。你呢?”
哦,他说,不是我,是给表舅拿报告,他查出了白血病。他没结过婚,和舅姥姥住在青浦乡下。几年前舅姥姥去世了,剩下他一个。
他告诉她,表舅从小聪明,曾经设计过一种单人棋牌,牌面是其自绘的古典战将:王翦,白起,李靖,韩信,卫青,霍去病,规则参照奇门。他送过一套给梁波,那副牌应该还在梁波家里,深埋于某个抽屉,褪色蒙尘,无人问津,规则也被他忘记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也许真有一个万能而任性的主宰,在人的身上倾倒灾难像倾倒垃圾。当然了,它也会偶发仁慈,比如安排一次经年后的重遇。
或许是感到她不想继续,他说起别的:想下棋吗?象棋?围棋?什么都可以。五子棋?飞行旗?她点点头。要么象棋吧。不用半局,她已知道他技艺平平。从前有一任,只要他愿意,五步之内,就会让你陷入无子可走的窘境。有那么一年,他们每次都在晚餐后下上几局。她的棋艺没什么进步,永远止步于那些年,而她人生的某些部分也永远停滞在了那里。
再来一局吧,他说,脸和脖子一齐涨红了。
她觉得那模样天真,令人怜悯,于是笑着说好。
炮二平三,再让一次。
她知道梁波对于自己的主动有些困惑,可该怎么说,每次坐在他车里,她就像坐在一五年的夏天。
一五年的六月,她走到和HR在电话里约定好的那座大厦,乘电梯上至二十八层,却见地上铺着灰色防尘毡布,落地玻璃门贴满黑胶布,根本没有公司运营的迹象,不由地呆立了片刻。绕了一圈,再细看数字,发现这里是二十三楼,按键“3”上沾了块黑渍,变成了8。经此乌龙,上到二十八,她在茶水间待了一会儿才出去。透过玻璃门,她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桌边,躬身向着图纸,专注且热切。她轻敲玻璃,他抬头,看向她,走到门边。你要找谁?他问。哦,我是来面试的。她说。他微微颔首,开门让她进去。她走出几步,回头再看,他已坐在桌前,看着图纸。
面试官们坐满了长桌的对面,一个月之后她才弄清了他们分别是谁。她还记得居中者戴的那副白色边框的眼镜,以及身上的浅灰色西服和白色西裤。还会有人这样搭配吗?像上世纪的流行。后来她才知道他就是老板。两天后HR再次打电话来,说她被录取了,“我们有半年试用期,但试用期薪水跟正式入职一样。”
她很高兴通过面试,报到时比要求的提前了一小时。HR将她领到部门领导前。正是昨天给她开门的人。他自我介绍叫梁波,颇为郑重地伸出手,同她握了握,把工位指给她—就在他对面那排的最左,靠墙靠窗。
时间久了,有那么几天,加班加到了十二点,他主动提出送她回家。车程不长,但总还可以聊点什么。开启话题的通常是梁波:最近的展览看了吗?觉得如何?新开业的那家酒店怎样?那会儿她还很腼腆,简单作答后看向窗外。他们正驶过卢浦大桥,路灯染黄悬在车窗的雨丝,钢筋斜拉索在夜色里快速向后掠去,江面一片漆黑。她感到不是在车上,而是在小舟上,风雨中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他们紧密地拴在一起。
很难形容到底是什么感觉—又该怎么说呢,在那辆车上,她总是觉得分外松弛。
那是她最勤快的一年。很多个深夜,办公室人都走尽,只有她还在,电脑和窗外大厦点着唯一的光亮。对面大厦的天台有个圆顶小亭,终夜亮灯,仿若有个马戏团正在此举行一场盛大的聚会,她却不在邀请之列。她深吸一口气,脱去鞋子,在桌下悄悄伸直小腿。通常也就那么一会儿。多数时间,她脊椎弯曲,盘腿坐在椅上,不知疲倦,蓦然抬头,发现已过凌晨三点,才关灯下楼,打车回家。一到这时,大厦周围仿佛存在着黑洞,吸食掉所有车辆。得要三十或四十分钟,才能等来一辆。可即便如此,只需睡上几个小时,她就再度投入工作,甚至还能匀出精力运营一个私人网站—得到三十岁之后,她才开始为精力的快速消退而震惊,为之于睡眠的强烈渴求而震惊。
楼下有条长道,两侧种满悬铃木,下班后的多数时刻,她穿过松林色的树荫,快步走向公交车站,穿过十字路口,经过首饰店、服装店、咖啡店、蛋糕屋,看见成群的人们身着华服,坐在墨绿的遮阳伞下,明亮的LED灯串缠绕在枝干,晶莹如含露的花朵。空气里掺杂着欧芹、胡椒和肉汁的气味,夏日午后打翻在厨房的气味。美甲店和咖啡店中间还夹着一户,看去昏暗而狼藉。户主六十来岁,生过小儿麻痹症,脸上和身体有大片疤痕。夏天他的两只手常常从背心的同一个袖口出来,人就坐在成堆的纸箱垃圾中,将奶锅搁在大腿,抬起那只唯一能用的胳膊,将煮糊的泡面往嘴里送,筷子与面条贴脸而过。第二天早上,那些泡面几乎原样不动地倾倒在路边,被清洁工一一扫去。
又能怎样?不过一种显而易见的警示,提醒她这里,这座城,还有多少被自己罔顾的真实。可是遥远的真实又何尝重要?真实是握起水杯,指尖上那点近在咫尺的滚烫,真实是站久之后,小腿痉挛传递的痠麻,真实是被触碰、能感受的当下,需得有形有质。她无时无刻不置身于自己的真实世界,反而其他的:主义观念,他人生活,革命历史,遥远得多,虚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