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工作,渴求荣誉,但也想要一只质感不错的包,一双合心合意的鞋,一件裁剪精良的衣服,二者并不矛盾。欲望如此简单、明晰,谈不上虚荣,也不涉过度,只是必要自尊的一部分,和希望被这里认同、接纳,在这里有所作为一样—都属于必要自尊的一部分。
—可是在他的车上,那种柔软,那种尺度,令她松弛。一种真正的松弛,几欲令她在车上睡去。她不知缘由,但就是如此。
也许跟他说话方式有关,平和而简洁,重音与众不同。他提出的问题就像一个简单的质疑—这里线条会不会有点多?或者,我们能不能试试别的?他这么说,因为他确实这样想。他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善意,可它们又究竟从何而来?如何养育?
她知道他有女友。同事们半开玩笑地说,他们谈了多久了?一个世纪总有了。他们也开玩笑地说,梁波和朱成州才是一对,因为每天他们都结伴去楼下吃饭。她当然清楚他们不是。那会儿她正和一个女孩同居,女孩姓林,台湾人,父亲在上海做食品生意,称之为室友也并无不可,但实际上她们是一对恋人,两人在中山北路的一间老公寓携手度过三个酷热煎熬的五月。
她的初恋发生于高二这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小学,初中都是同学,高中才分别去了不同的学校。高二这年的暑假,她每天下午都会找他打扑克,除了她,还有她的女友,以及他的发小。他家开了个小餐馆,地面和桌子总是油腻腻的。打牌的地方在他们家的后厨,角落里立着一只不锈钢熏桶。她一边洗牌,一边抱怨食堂伙食之恶劣,抱怨寝室女生的刻薄和虚荣,以及老师的愚蠢势利,她说直到现在还没交到一个真正的朋友。他在那张不知积了多少污渍油脂的桌上,拍出一副对四,不耐烦地说,少啰唆,出牌吧。她端详牌面,打出对七。过,他说,换了个坐姿,尔后轻轻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她听懂了,却一时不知怎么接。她出了一身汗,裙子贴在皮肤,大腿粘紧板凳,腋窝发出阵阵异味。她回忆起他初中时的恶作剧,那些戳在校服背上的蓝色笔芯,被划烂的笔记本,拆散的书挡和笔盒。一点蛛丝马迹也无。她还想起有一年,大概是读初三时他那件轰动全校的旧事。有个低年级女生在学校告示栏向他告白。他跑到女孩的教室,叫她晚自习下课后,在三楼楼梯口等他。女孩欣喜赴约,他走到跟前,伸手甩了她一巴掌,咬牙切齿道:叫你喜欢。
女孩愣在那边,再也没跟他说过话。他却为摆脱麻烦得意不已。要不是住得如此之近,她甚至都没想过是不是朋友这个问题。她抬头看他,发现他高了许多,唇上微黑,长出了一片细密的须髭,已经不再是记忆里的顽童。可脸依然那么圆,头发依旧如此坚硬,好像还是那个随时会把书本支起来,躲在后面嗑瓜子的男孩,稍不注意,就会把你的鞋带绑在板凳腿上,在你想起身喊“到”却向前扑倒时爆发大笑。
她的生日是在十一月。那天中午下课后,刚走到操场,她就看见他穿了一身劳保用品商店买来的旧军服,和一群家长挤在一起,站在铁门外,鞋帮上全是污泥,朝她挥手,然后蹲下身,从门下递来一只蛋糕盒,再挥挥手,潇洒离去。食堂快收工前,她叫了个还算熟悉的室友,打开盒子,唱了生日歌。蛋糕上裱着鲜艳的寿桃、月季,是小镇上最为常见的植脂蛋糕。两人用筷子奋力吃了大半,实在吃不动了,就单挖奶油。仍然没能吃完,于是先拎回寝室,塞进床底。等再次打开,奶油和蛋糕胚都已发硬了,像威化,咬起来咔嚓作响。
高考结束后,学校都走空了,他跑到她学校,接她一起回家。收拾行李时,他打开她衣柜,观摩一番,啧啧不断,又钻进她们的卫生间,怪叫起来。哟哟哟,谁的奶罩?不会是你的吧。他在胸前比出两个圈,肯定不是,你没有。他从挂钩摘下胸衣,两根指头钳住肩带,嫌恶地扔到她箱子上。她冷脸甩到上铺。他的玩笑未能奏效,终于老实了,坐在搬空的床板上发呆。她收拾完,准备关门离去,手搭在钥匙上,在铝门前站了一会儿。他看出来了,不急,车子还有一会儿才开。我们去操场走走吧,去赛跑。
跑完两圈,两人瘫坐在跑道,午后的阳光温热而刺眼,中央的草皮稀疏且松软。塑胶跑道斑驳脱落,教学楼矮小陈旧,像隆冬时节挤挨在一起相互取暖的羊群。微风从四周拢近,拂过年轻的耳垂,柔软的脖颈。某个阶段过去了,终结了,她听见他在说,人生并没有很多个这样的下午,也许一生只有一次。她闭上眼睛,将头靠在他腿上。
毕业后,他去了重庆工业职业技术学院,她去了同济。每天九点他打电话来,一打就是两小时,打到宿舍熄灯为止。他没什么钱,父母给她打来的生活费,她每次都给他打去三分之一,有时一半。他说不必的,但也没退回。他逃课来看她,她发现他多少有了变化,迅速地发胖,迅速地磨旧。吃完她问他住哪儿,他说哪里都行,能借地打个盹就行。他计划着在网吧或茶室过一夜,最后还是她掏钱订了间小旅店。她想陪他坐会儿就离开,但他一直说到了半夜。她累了,躺到床上,他也累了,躺到她身侧。最开始两人背对背,到了半夜,他转过身,试图拥抱和亲吻她。她没拒绝,但也没迎合。他泄了气,松开怀抱,两人再度恢复到之前的睡姿。夜半她听见有人朝塑料袋上砸豆子,醒来时发现是外面正下着暴雨。强风疯狂摇撼行道树,路面满是积水。少数几辆车蹚过水潭,渺微,脆弱,一根指头就能将其掀翻。酒店对面的广告灯牌,霓虹管拼出的餐厅缩写被暴雨浇灌着,也变得黯淡昏黄了。
他也醒了,半靠在床头,躺下又坐起,如此反复。她问怎么了,他说,有点牙疼。没事,你睡你的。这场暴雨下到了凌晨五点。天都亮了,他清醒依旧,掀开被子,开始弯腰穿鞋。她又问怎么了。他起先不作声,过了一会儿道,我去下医院。她问他是否需要自己过去,他说不用了,你上课。近午时他打电话来,说没什么事,牙龈发炎了而已。今天回去了,他说,下回再见。没过多久,她在他的QQ空间看到他和一个女孩的合影,女孩穿着吊带衫,涂着绿色眼影,染了一头金发,他则裸着上身,手臂上的美杜莎文身刻着另一个人的姓名。她打电话去追问为什么,他坦承自己和别人睡了,打游戏时认识的。我们太熟了,他说,很多事情,做不到的就是做不到,怎么都做不到。不管怎样,是我欠你。
他只提欠,却没说该怎么还。
过了半年,她搭公交去展览中心,车子坐满了,她在车尾好不容易找到一只空把手。车辆行进时,身体因颠簸而摇晃。一抬头,有人正朝自己走来,在她背后停下,帮忙固定住。她认出是之前室友的男友,开口问道,你和她还好吗?他说,分开了,“没多久就分开了。”你呢?还住在那里?她说不了,搬出来了。她告诉他,现在租的地方跟原来那处也不远,“就是对面那排居民楼。”他点点头,忽然说,我之前就知道你。有一回你和她打电话,我就在她身边。
很早之前的事情了,他说。还有一次,他撞到她从门口书店出来,头发恰好及肩,像新剪了刘海。
同样不知哪一次。刘海和齐肩短发,还有可能夹在腋下的书籍。多半和其他女孩搞混了。
她倒真的记得他。刚分手那会儿,课没法上了,寝室也没法再待,她搬去校外,同人合租了个单间。某天下午,她在公寓冲完澡出来,看见一个男生坐在客厅沙发上,T恤的袖子挽到肩膀,手中拿着一把钥匙扣,她认出了是自己的,挂饰是和前男友的大头贴。见她出来,男孩笑笑,淡定将钥匙放回茶几,伸脚去够沙发底下的夹趾凉拖,趿拉着走进另一个房间,顺手把门带上。后来在学校她也曾见过他几次,去球场或是自习室的路上,极快的一瞥,甚至无法判断他是否也看见了自己。
对于到底要不要和他在一起,她犹豫过。她和他的前女友上同一个选修课,对方曾经开口向她借过课堂笔记,有次上课,女孩无意提到她租的那套屋子还有房间空着,正在招募室友,过了两天,她打电话问女孩是否空着,女孩答是的,你来住,我帮你和房东还还价,可以便宜点。无论如何,她们都算是朋友。可又有什么道德准则能够限制年少气盛的恋爱?很快她就把这些问题抛在了脑后。放假时两人在学校牵手散步,压马路,累了一屁股坐下,看着人群,以及人们脚上的鞋子。他们数一个下午路口究竟能经过多少只鞋。
大二这年暑假,他去了美国做交换生,她去浦东送他,说好了等他回来。坐在出租车,透过玻璃,还能看见那些细如星点、横越天际的飞机,不知道他在哪一架,为此大哭了一场。一年后他回国,同时有了个新女友。大三这年暑假,她没回家,留在上海做兼职,顺便准备毕业论文。也正是在兼职时认识了林。起先她以为遇到了一段稳固可靠的友谊,渐渐地,喜欢什么衣服,林都给她买,喜欢什么餐厅,林都带她去。时间久了也懂了,在这里,没什么是稳固的,也没什么是简单的,于是坦白道,其实我不是……林沉默一会儿,说,我知道。没什么的,我一直都知道。
如果不涉及性,那某种意义上,同性和异性的恋爱区别不大,既有关爱与温存,也免不了暴力和胁迫,既给予信心,又击溃信心。毕竟在这里,没什么是简单的,也没什么是稳固的,坐在车里的很多时刻,她都想问问梁波,为什么他能如此稳定,几无变化?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也能如此。
她常常看着他们。看得多了,朱成州却误会了。一天下班后,他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吃饭,她说好。两人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餐厅吃了顿饭。说着说着她就聊到了梁波,有意无意地,之后话题就没再离开过。他憨厚,但并不愚蠢,中途他就明白了,这是一顿错位无效的午餐。最后他笑道,可能快走了,想给梁波送个礼物,几年的兄弟了。考虑到他的处境,她建议买盒茶叶,因为“气味最持久”。之后补道,听人说的,我猜也是。饭毕她抢着买了单,睡前记起承诺,给他发去几个购物网址,福建岩茶,浙江白茶,以及英法调味茶。他一定要把饭钱给她,她退回转账,他又发来,反复几回,她没有办法,只能收下。最后他送了一支钢笔。她从未见梁波用过。他从未用过,却一直把它插在笔筒。
过了半年,她也提了辞呈。一家新成立的事务所问她愿不愿意加入,合伙人之一就是当年找她聊天的人。她刚毕业,还在四处面试的时候,一位大学同学在线上找她,说有人想找她们做设计。于是她们转了两趟地铁,在那间办公室坐了一个下午,与对方相谈甚欢。之后又是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如此过了一周。她以为进展顺利,最后,那人说,一切还只是一个想法。预算是想法,设计也只是想法,某天上班路上,他坐在公交车上,忽然觉得这个想法也许不错,于是决定找人聊一聊,并未想到会成为现实—她也是。
一九年的初夏,她和林分手已经有好几年。这几年,她不断更换着交往的对象。有的只有四个月,有些稍长,但也长不过一年,彼此之间甚至都找不到共同点。有些单身,有些即将结婚,还有些尚在分居。和林交往时,林反感她与任何男性交往,如果忘记分寸,多说几句,就会被指斥为“下贱”。分手后她如释重负,甚至一度以为跃进自由。
是的,在一开始,她并不觉得这会是个问题。她把这部分当作个人隐私的一部分,却未料渐渐失控,乃至完全偏离预期。其中一个住在临港,为了见她,每天四点起床,赶五点地铁到她家中,七点前再回去。这个点她多半还在熟睡,所以他从冰箱里拿一罐可乐,喝完就走。她觉得长此以往不是办法,想避开他,再也不见他,他却置若罔闻,如常造访。一次吵到不可开交,她求他再也别来,他一言不辩,转头离开。
但过了一个星期,有天她醒来,发现他依然躺在自己身边,她伸手摸到他的脸,摸到他的胡须。都是真的。他也醒了,看着她,将她拉进怀里。
事情就有如此凑巧。她的经期一向不够稳定,中间内裤上陆续出现的几滴血,也让她错过了判断的最佳时机。等她真正确定时,已经超过了两个月。对方有女友,她从未考虑真的在一起。她只能把意外当作一种告诫,告诫她自由蕴含了混乱,混乱必招惹不幸。
她删去他号码,在线上挂了号。取完号码牌,领完手术卡,坐在等候室,看着人群来来往往,这才感到延迟的恐慌。恐慌渐渐加剧,令她无法若无其事地继续坐下去。她想起自己的父母,对她的当下几乎一无所知,如果知道她变成眼下模样必恛惶无措。他们四十多岁才生下她,这导致了他们对她的过度纵容,她自私自利、任性妄为的性格,正滋生于无底线的纵容。她想,也许所有的做法都是错的,甚至包括当下抉择。她起身下楼,心烦意乱,慌不择路,以为自己逃出了医院,却惊觉正坐在三楼等待区,右手紧抓蓝色塑料椅坚硬的边缘,和一群陌生的呼吸科病人坐在一起。也就是在那里,她再度看见了梁波。和几年前相比,他的变化微乎甚微,这让她倍感宽慰。她忽然升腾起一种希望,像一个启示。简直不可思议,在这样的时刻—这种希望,这种启示,让她意识到自己身处泥潭太久—实在太久了。她回到五楼,做了手术。
好像麻药还在体内,还起着作用。每天醒来,她不急于起床,而是闭眼假寐,试图厘清处境。人究竟应该以什么来总结自己的过去?以何事件,以何节点?总有主要与次要,高潮和低谷吧,可她回忆起来,只是一段又一段肤浅的恋情,短暂的交错。身处其中,她常以爱说服自己,取悦自己,可一旦抽身出来,才发现并非如此。最好全部塞进黑皮行李箱,一概打包寄还。
这些想法往往存在于她至为悲观的时刻。略有气力后她总会发现,若说一无所获其实并不公平。他们多少还是留下一些东西,譬如梅酒—他于去年四月酿下两罐梅酒,已经可以喝了。吐司炉,净化器。某些思维习惯,某些生活方式,浸染了她,改变了她,或多或少,可她无法将它们从身体逐一抽出,仔细审视,彻底厘清,哪部分来自他们,哪些又属于自己。
她带梁波去了家乐福楼上的舞厅,其中一任正是在此和她初次约会,在她专注看向舞池时,出其不意地吻了她。也有人像梁波一样,悉心给她做过饭,一日三餐,餐餐不同,差点以为就此稳固不变,孰料半年他就已厌倦。她也曾和其他人去过水族馆,看过永远静止在假冰块上的麦哲伦企鹅及被灯光打亮的僧帽水母。
所谓体验,大部分陈旧且雷同,但也非全无收获,譬如通道是崭新的,某些感触也是。而她要的无非那么多。他呢?是否觉得某些行为,太多感受,都陈旧而雷同?
九月初,两人去美琪大戏院看一部摄制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爱情电影,这版重新修复过。她看哭了,他却中途睡了过去。醒来她缄口不提自己哭过,嘲笑他居然睡着。走出电影院时,天空飘起细雨,俩人都没带伞,在檐下避了一会儿。她说,下得不算很大,要么继续走吧。走到十字路口,遇到一座人行天桥,一根香樟枝丫延展到桥面上方,她侧头避开,他伸手扶住,手搭在她腰际,下了天桥又放下。她停步几秒,但没说什么。她记得过去坐在他车里他和女友打电话时的神情和语调,在他家里见到女友照片后,她觉得和想象中的差不太多。
十月中旬,他带她去参加一个高中同学的婚礼。婚宴在瑞金酒店,是个户外婚礼。两人到达会场后,和新人打了个招呼,拍了张宝丽来合影,之后找了位置坐下。那天天气反常地热,烈日炎炎,晒得人头晕,甜品台招来了许多墨蚊。嘉宾的致辞太长,开席时热菜大多已经变凉。他看起来没什么胃口,只拿了橙汁与前菜,“结婚真麻烦。这辈子我都不想结了。”她听到了,同样的,也非首次听闻。但在这句话之前,那个约会者说的是,房间很美,你也很美。她美不美,过于主观,也许有人这样觉得,更多人并不,但房间确实很美。下楼与约会者散步时,她目睹了一场筹备中的婚礼。满地桔梗与芍药,阳光在草叶上跃动。服务员拉扯白纱,捡拾散落的枝叶,那人淡淡评价道,我感觉我这辈子都不结婚。
她没接话。她在渴求什么呢?安定也好,温存也罢,无论是什么,反正都不会被满足。一段关系中,总有那么几个时刻,她的平静会被刺痛,自尊会遭折损,可又能怎样?第二天她还是照例在他们身旁,期待通过行动带来些许改变,他们呢,不改变,也不拒绝,最后打退堂鼓的多是她自己,终于认清哪怕费去诸多力气,兜一大圈,不过在老路徘徊。今天此一感受尤其强烈。可没人应对另一个人的愿望负责。错不在他们,也不在梁波。是她虚构了一个更好的他,加诸他并不存在的品质,她的匮乏是永不可能满足的匮乏。
魔力消失了。她取完香槟,走到树荫下,直至宴毕,都没有再回餐台。
婚宴结束后,人群向着四周辐射。她和梁波走出酒店,走至马路去打车。路上车水马龙,却没什么空的士,直走上复兴中路,才陆续有亮着绿灯的车子闪过。两人因为某种突如其来的困倦,都显得十分沉静。他问她待会儿是否有安排,她说没有。要么去看个展?他问,徐汇区有个美术馆在做扬州书画展,有人说展出的多是赝品,我们去鉴定一下?不去了,她说,我累了。是有什么事吗?没有,只是累了。他顿一会儿道,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跟我说。她说好。来了一辆空车,她快步上前,坐到副驾驶上。你再等一辆吧。她说,随手关上车门。
她第一次长时间没有主动发去消息,他打来的电话,她也没接,他发消息问她怎么了,一切还好?没什么,都挺好的,她说。没事就好,想出来走走吗?不了,她说,不怎么想走。要么我来找你。不了。是最近太忙了吗?工作还好,但想自己待着,待段时间,仔细地想一想,“你不会介意吧?”不介意,他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伍·二〇二〇,春末夏初
梁波不觉得自己了解美慧。从前他自以为了解杨绥,分手时却觉得也没有。总有几个时刻,他会意识到,他们宛如陌生人。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有次她醒来大哭,他问怎么了,她不肯回答。两人为此大吵一架。他精疲力竭,满腔愤懑,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得到很久之后,她才告诉他那天怎么了。在梦里,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和她说,我们出去骑车吧。花朵多已残败,自枝上纷纷凋零,拂过肩头,堕在地上,落入闪光的河流。所以是春天,她们正经历着一个春天的尾声,许多的丧失正在到来之中。街角生有一种春日常见却不知名的灌木,花朵同样是粉白的(金叶大花六道木?或许),她说,XX说(到底是谁?)这么好的季节,我们偏要在家绘图。朋友又说,但你没有办法,这就是你选择的生活。这就是我们的选择。
她一面因掷费的时间可惜,一面却觉得风景很美。朋友在后面推了一把她的车子,车速骤然加快,她感到快要摔跤了,于是大叫着,求朋友让车停下,可车速并未减慢。转过某个街角后,她看见了那一排工人楼,孤独地矗立在沙砾中。楼变了,她们从小嬉戏的院子不见了,苏联似的红砖墙也不见了。墙壁成了落地玻璃,垂着长长的帘幕,泛着廉价的金光,像是葬礼用品。无法看见屋子内部,帘幕之内仍是帘幕,可她知道,这里就是她的家。那扇原本存在于此的窗户,在梦里变成了无法开启的后门—幽暗无比,爬满青藤,似乎已多年无人居住。她站在门口张望,忽然意识到这屋子是空的,没人在等她。他已经去世了。她绕到侧面,想去看下他们的墓地(墓地离老楼那么近,他们离去了多少年?),天空渐暗,已经不适合去墓地,她回到那条走了成千上万次的老路上。气温骤降,仿佛瞬间跃入冬季,老宅和墓地再也无法看见,她于此刻醒来。
当时她父亲还在,但在梦里,他已经走了。她的家空空如也,无人等待。她情绪低落了一整天,拒绝同他说话。她的过往世界柱毁屋坍,岌岌可危,她的归家之途在所难免,他却毫无察觉。
他应该更体谅一点,做得更好一点,这样也不至于每次想起都心怀愧疚,还以为在一起的九年,无论如何,都可算尽心尽力,其实做错了那么多。太多了。
他也不了解美慧,不知道她为什么主动找他,又为何变色离开;不知道她为什么喋喋不休,又骤然沉默。他曾以为性的发生可以作为一段关系开启的标志,后来发现其实也不是。印象最深的反而是结束后说起他们说起父母,亲人和以前的事,那一刻才觉得她是真的,有什么悄悄潜入了他们之间,揭去厚厚的遮蔽,让他可以一窥其本质。
即便在那个时刻,他也忍不住想起杨绥,想起那年在大连海边,离去前她说还没放过烟花,他四处搜寻,才买到一种叫作“金玉满堂”的盒装烟花。他记得那天傍晚赤红的烟霞,鎏金的海面,空中的轰鸣和光亮。他想给她指出夏日北方天空最明亮的几颗星辰,但天还很亮,只能看见漂浮着的微弱火光。起初他以为是余烬,后来才发现是萤火虫。他叫她看,可无论她如何瞪大眼睛,也找不到。那几粒光芒最终消隐在越来越浓的黑夜里。只有一团白烟,像巨大的星云,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如影相随。那时刻和后来所有竭力延迟的时刻一样,难忘且动人,同时也笼罩着一层永恒的阴影。
两件不怎么相关的事怎么会串到一起呢?算了,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有段时间他没怎么想起美慧,激起的涟漪与失落也随着时间渐渐平息,但过了个年,忽然一切都不同了。无论是自己,还是世界,许多变化他都难以接受,自觉孤独更胜以往。可是仔细一想,变化不过是固化,七十、五十岁的人觉得礼崩乐坏,三十岁的人同样觉得礼崩乐坏。每个时代的人都觉得遭逢末世,但断了的文明或早或晚、半死不活地还是会续接起来,大家忧心的仍是吃喝拉撒,纠结的犹是爱恨妒愁,走来走去的还是方寸之地。
五月,美慧忽然发消息来,说自己在北京,负责一个项目的陈述。他说,北京?她把定位发给他,地址显示是三里屯。你在哪儿?她问。
梁波的项目拿了一个建筑业的奖项,理论是颁给他的,但他让下属Leo去了。领奖地是怀柔区的雁栖湖核心岛,Leo到会场后,给他发过定位,他顺手转给她。你也在北京?她问。他不回答,转而问她何时回上海,她反问:你什么时候来找我?他想了想,说,今晚回去。事情结束了。那十号见,她说。十号见。他说。我在上海等你,他又说。
她问话的方式就像那些缄默时刻从未存在过,这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他继续看着图纸,心里却不知不觉地盘算起日期。今天二十六号,还有十五天。为什么不是现在呢?他问自己。念头一旦升起就很难打消了。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在浏览首都机场的APP。
为什么不是现在?他问自己。
请假太麻烦,明天还有例会。他必须在。当然,也不是全无办法,他可以坐明晚的飞机,后天中午再回来,这样至多算旷了半天。对了,还得订酒店。于是他又看起酒店。
最好别了。老板需要他,下属依赖他,部门不能没有他,意见需要他陈述,方案需要他敲定。
所以还是别了。何况周四中午有个会议。
但他发现自己还在浏览机票。
为什么不是现在?他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
他确实很想见凌美慧。和杨绥分开后的那段时间,他常觉得将来仿佛可以一眼洞穿:认识新人,结婚生子。吵架,和好,分开,复和好。他会做到合伙人,也可能跳槽,直至某日拥有自己的公司。他的父母会相继衰老,死去。他也会衰老,死去。出生,死去,一代复一代,漫漫长日无事发生,贫瘠自足交替而至。每个黑夜,他躺在床上注视着天花板,想起这些都深感绝望。窗外树影摇曳,命运如鬼,隐伏于暗不见底的前方,旁观者始终缄默。
他甚至以为自己不再会感到幸福。可是那天,那么久之后,他第一次再度咂摸、体悟出甜与陈皮的滋味,也正是从那时起,他终于能够再次注意到雨水坠落、划过玻璃的身姿,听到路旁商铺传来一首曾经听闻,但名字早已忘却的曲子,打开水龙头时,感到清澈的水流注入手掌,而夏天正在到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创伤原来也会一点点变淡。尽管缓慢,但也确在变淡,至少表皮已经结痂,不刻意撕开,就不会痛。或许都是因为凌美慧。他不了解她,可有些部分,他觉得不言自明:谁不曾心碎?谁又完全不曾背负记忆之重,被无意瞥见的某种可能反复折磨?
人到底如何才能愈合,再次重拾曾经拥有的惊奇与力量啊?过去他曾如此坚定不移地以为,命运的主动存在于理智与自控,后来却又祈求着奇遇,托付于巧合。可又如何呢?他所相信的一切,不还是一次次,一片片地被撕碎了吗?最艰难的时刻,他真希望有什么人告诉他,莫测里究竟应该什么选择,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只能向前,竭力往前走,抛下一切往前走,不被绝望所囿—就像他希望杨绥做到的。
这些微不足道的爱,它们总在潜移默化地改变什么。他不知道它们如何作用,原理何在—好像它们都不用做什么,只要出现,存在于此,即是恩赐,便是奇迹。它们如此珍贵,可一旦你习惯,视若寻常,它们便会抽身离去,带走光辉,裸露不堪,叫人难以承受。
很多事情确实是他该做而未做的。太多了,不胜枚举。但他如此渴望,渴望自己更渴望杨绥,可以重获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的幸福的可能—即便幸福永远无法解开有限之扣。他也会想起那些年轻的从尘埃里诞生的星群,生命短促却异常明亮,它们选择剧烈燃烧直至躯体殆尽。
其实杨绥记得凌美慧,她知道有段时间他会送一个实习生回家。她极少吃醋,却对这件事颇为介怀。有次她笑着说,非得你送吗?她不能打车?她没有朋友?口气温和,很难视为抱怨。梁波答,顺路而已。是的,只是顺路,可也没那么顺,需要绕两个街区。后来她再也没提过。他说服了杨绥,也以为说服了自己。有天晚上,他回家迟了,见她一个人呆呆坐在沙发,举着遥控器,不知等了多久,忽然充满愧疚。另外,他始终不想承认的是,那会儿大家都加班,为何偏偏觉得对凌美慧有所歉意。那种莫名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人的记忆独立自长,会失信,会叛逃,会随境况与时间自行篡改—过去太久了,很多问题无从探究,再也弄不清了。
他发消息给美慧。
他说:我这边事情还没结束,需要再多待一天。明晚有空吗?我知道三里屯有家餐厅不错。
从梁波的公司去浦东机场,凌空是必经之路。他回忆自己,仿佛总在启程-抵达-再次出发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绿牌上的白字闪过,记不清过去多少次目睹,也记不清年复一年,从南至北,自己又轮转了多少季节。那些时刻,他常常怀着不必再等待、不必再上路的期望,却从未如愿。现在他终于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人总应该为了一个人,去启程,去泅渡,去重复那些欢欣与痛苦。他想,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