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这美震了一震。于是知道,她守着这株仅存的樱,日复一日地等你。等光照向它,等它再开一次。
疫情开始后,有四个月的时间你没回家。她奶奶发来消息,告诉你她深夜大哭,问自己是否从垃圾箱里捡来的,又说很想死。可她不过六岁。六岁对她来说,也是长大了,换下的乳牙被她包进布包,藏在枕头下,等着你去收起。你不断猜她究竟是何处境,是何心境,猜测是否和她父亲吵架,但这条消息你一直没回,怯于面对吧你想,见面的话总会好的。
是的,见面总会好的。见面时她抱着你,安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你依然吝于付出,专注自身,为了哄她睡觉,才肯读一会儿《了不起的卡梅拉》,半小时,快速读完两本。她记得你讲《睡鼠睡不着》会犯困,所以这本书被她藏进了书柜深处。她记得你说过《精灵书》的翻译不大好,所以小心地问你,米小圈可以吗。你迟疑了下,答,挺好的。她松了口气,说,那就好,我觉得可太逗了……但在日记里,她的母亲从未出现过。她不会虚构,只能写到了和祖母吵架的情景:因为去酷嗒动物园必须要人陪,祖母不愿意前往,最后没能看成,路上她们吵了一架。她写到在学校包饺子,“在家很少能吃到饺子”,写到某日雨后看见彩虹,“那是上帝和人的永约”。
她记得那些话,多数连你自己都忘了。
她不会虚构,只能写无法实现的愿望:珊瑚礁和小丑鱼不要消失,海水越涨越高。陆地变大,文明退场。人不会衰老,也不会死去,你们会一直在一起。
见面时都很好,唯独不见面才不好。每次回上海,你从家里出发,在东站下车,站在送客区,都能看见她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笑着朝你用力地挥手,于是你也笑着挥手,轻松转过身,轻松上火车。两个小时后,她的父亲会告诉你,今天她又哭了很久。她每次都是哭着睡去的。每次告别,都像又失去你一次。
她只向他们发脾气,也只向他们求和,你离开时她会找他们各种麻烦,再软弱地站在一旁祈求原谅。她从不跟你发脾气,因为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太少了。但她记得你罚过她,唯一的处罚,因为欺负邻居小孩,她被勒令面壁思过;记得小时候她磨牙,咬破了你的乳头……她连这些也记得。
你只会不断地缺席,不断地错过。忘掉身份,忘掉责任。自以为寻找生命的热情。
但你不会和他说这些。永远都不。你只会说,一切都好。都还不错。温、良、恭、俭,我们能够呈现的、应该呈现的外观。不会说一再摁掉女儿打来的电话,因为深彻的负疚整夜失眠。你更不会说遇到他之前,你也遇到过别人,痛苦地等过好几年,然后某天的傍晚,站在一间陌生的厨房,站在龙头锈蚀的水池前,给他打去电话,说你爱上别人了。他正开车去往北方海边的路上,那么多年和家人的第一次出游。有一段路他不知道怎么开下去,于是摘下眼镜,将车停在路边,笑着跟后座的家人说,开累了,休息一下好吗。在冰凉的海水边,好几次他都想跳下去。
不,你不会讲,只会说,一切都不错。情感需要共享平静和喜悦,也需要你独自吞咽苦难。
有人喝醉了,拿着一只塑料饭盒,摇摇晃晃地走下台阶。她站起身,听见对方嘟囔着支离破碎的句子。她无法听懂,也无法听清,但担心他落水,于是大声叫着医生的名字。医生终于听见了,游了回来,接过饭盒,从河里打了一盆水递给酒鬼。酒鬼“啪”地立正,行了一个军礼。天起了凉风,医生打起哆嗦,嘴唇发白,于是手撑台阶,爬上了岸。穿好衣服后,他朝远去的人影挥手示意。
你还好吗,他侧头问她,说话时水珠从发梢滚下。
她说是的,还好。但是,“想到离开就睡不着。”
“回去也好。长安太小了,”他说,“我是没办法。你不一样。在这儿久了就会废掉。这鬼地方,连个能上班的单位也没有。你能做什么呢?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不为难别人,也别为难自己。”
他用袜子慢慢擦干脚底,揉成湿塌塌的小球揣回口袋:“你知道吗?这边就是这样,待久了无法出去,待久了人就会废掉。十多年来,我一直想克服,后来发现解决办法也很简单。那就是到了新地方后,好好吃餐饭,很快就没事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信我的,下了飞机,好好吃顿饭,吃完睡一觉。醒来你就忘了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会不会这样。她流下眼泪,对不起啊,我真的不知道。
她记得南方难以忍耐的烈日,空阔理智的政府大楼,经年不换的广告牌;记得群山笼罩白雾,渔船长泊浅滩,江流日夜搅动灯光与色彩;记得雷雨绵延不绝,一到清晨,就消失无踪。像一场梦。
她记得夜晚那么长,吃清补凉和玉米凉粉的食客直到十一点还在骑楼排队,店铺顶上的电风扇呼呼吹着,无止无休,炒粉摊的炉火终夜不灭。她记得老火车站的每个凌晨,都挤满等活儿的背夫和苦力。记得傍晚的孩子坐满文体中心的草地,年纪轻轻就有了衰老疲惫的姿态。他们从不把读书当作出路,也无法将读书当作出路。
开始你会觉得贫穷堕落,但时间久了,你就会习惯,习惯潮湿闷热的天气,习惯辛辣粗糙的食物,习惯雷雨只发生在黑夜,消失于白天,你会渐渐觉得,迟慢也没什么,迟慢才孕育得出善良。
他们开在回去的路上。他开得不快,但也不慢。夜晚温煦的风吹拂在脸上,人变得柔软而困倦,她想,其实就在这里睡去也无妨。
她还记得一年前刚来长安的那个下午。夜晚刚下过一场雷雨,暴雨摧枯拉朽的力量,在次日午后仍有余威。崩碎的山石倒灌进江流,漩涡裹挟枯枝钢筋,钻过大桥,向东怒叱而去。她站在桥梁下,看见雾霭深锁的苍翠岛屿,心想,如果去一次岛上会怎样,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她一直以为是台风阻断了去岛屿的道路,后来发现不是。如果人真的想去一个地方,什么都无法阻挡,雨会停,道路会变干,群山会被移除,海水和云柱可以分开,只要等得够久,足够虔诚,总会到达,只是你不一定要去那里。你常常困于中途,并不知道自己想去哪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