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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洄游.2

作者:张玲玲 当前章节:9724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5:56

“你也不用问我假如家人在船上会怎样,我舅舅就在船上。”

干舅舅。去掉了“干”,谁在意?“总之大姐,你硬要在这边坐着,我也没办法,我也没叫警察把你拉走。对吧。因为心情都能理解。我都理解。但是,能理解和讲事实是两码事,事实是什么和想接受什么又两码事,坐在这边我只能送你三个字,没有用,知道吧,没、有、用,你想要钱,就去问保险公司,要想找人,我不知道,去码头或是别的部门?”

“我不知道能找谁,”她说,“我在这边,一个认识的也没有。”

今天叫她到办公室前,小马花了几分钟作思想准备(为什么是我?他愤愤不平),她感冒了,嗓子有些沙哑,但反应并未出乎他意料:“你们没发现其他人遗体是吧?”

小马说是的,但发现了沉船。他抹掉了通报中的“疑似”,知道对方依然不会注意。

“之前你还说,不可能发现什么了。”

他停了会儿。“我说的是‘概率不大’,不是‘没可能’。报告写‘推定死亡’,有什么问题?”

“沉船里有遗体?能找吗?”

“可能。说实话不能确定,因为潜水员无法潜入舱内。潜水极限六十来米,那边超过了七十米。”

“其他呢?也没发现救生艇。”

“没有。”

“所以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可能,没有那个幸存者。”

他叹了口气,让炽盛的怒火随叹息缓缓减弱。不可理喻他想。不可理喻之人自有其脱离现实又密不透风的逻辑,谁也无法撼动。任何证据都能被再次解读,最终纳入他们的体系。对他们来说,那不是驳斥,而是又一个证据,这些年他发现他们真的会相信是外国人、海盗甚至外星人劫走了船只。无法靠岸的船只,飞翔的荷兰人,他们真的相信这样的故事,而且坚信不疑。他还记得某个失事船老大的儿子在上海交大读电信专业,曾想自行研发设备,搜寻信号。

“我想知道—”

“你说。”

“要落海里了到底能撑多久?”

“一般五小时,白天说不定能撑久一些。但这个天气,到了晚上水温十度左右甚至更低。穿救生衣极限三小时。天气越冷,时间越短……怎么?”

“就怕支撑太久了。”

就怕他们一直支撑着等你们救援,却偏偏没等到,她说,你想过这种可能吗?

说来说去又绕回来了。哦,那恐怕不是这样,小马说。

“前提条件是能及时跳船,爬上救生艇。不说碰撞刮擦,船只下沉时的旋涡能不能避开都是难题。当然,一般船员都受过培训,知道出事时怎么跳。但危急时刻意外总是难免的,抽筋,心悸,窒息,呛水,什么情况都有可能,任何可能都会导致他们比预期时间更快罹难。”

“有些位置特殊的,譬如轮机长,他们一直在舱内,可能是很早出事的,因为来不及逃生。不过怎么说呢,从另一角度想,也不是最糟的……”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们都不知道,我们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是啊,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证据也没,却说没可能。”

他感到血一下子从脚底冲到了头顶。“我从没……我说的是目前境况下,整整十七天,能幸存下来的概率极低,几乎为零,好吧,咱们摊开说句实话,概率就是零,那片海区吞没的渔船数量数不胜数,一年两三起船难都是往少了算。”

“既然找到了沉船,为什么不捕捞?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对吧,为什么?说得够清楚了,所有家属都签字了。”

“所有人都签了,”他说,“除了你。这是私人渔船,不是大型客机,不是涉外商船,我们不可能为了一个人没完没了地打捞。她们为什么愿意签字?因为整船捕捞至少要两千万,这个钱谁来出?你舍得掏,掏得起,我们就捞,就算我们捞不了,也有别的人能做,只要有钱,一切好说。”

见她没什么反应,他也干脆停了一会儿。“当然,你签字不签字我个人无所谓,我只是通知。挨批评我认了。我们这种小喽啰,做得好天经地义,出事的话,批评一个不落。该挨的批评早就挨了,该做的检讨也都做了,这事儿早跟我们不搭界了,明白吧,你不能看着一个人好说话,就对他穷追猛打,归根结底,我也就是一个上班的,出了这间办公室,连个屁都不是。”

沉默片刻后他说,我不知道你能找谁,但你该找的、要找的人不是我。

“你可能觉得跟你没关系,”她说,“可如果人真的在海上,如果人还活着,哪怕就那么一会儿……你只是以为跟你没关系。”

他清晰地看见自己站在黑暗中。你要记得路。到时一定来。我们现在给你带路。你要记得。他摸黑起床,母亲仍在熟睡。他穿上鞋子,系好鞋带,披上外套,沿着道路向夜晚的某个深处走去。左手边是闪光的湖泊,右边是高高低低的垃圾堆,不通向任何地方的狭径,径旁的草叶顶着灰白的露珠。应该是去旧停车场,虽然到达后他发现看去更像荒地。时间既非春天也非冬天。要么晚秋?或许。草木萎黄细弱,但天气并不算冷。人们衣着单薄,好像全没察觉到四周的温度。他们忙着在硬土中挖掘深坑,埋入瓷罐,焚烧纸钱和符纸。火光照耀着他们的脸庞。瓷罐旁拴着一只公鸡。毛竹被制成了伞状,也有些像玲珑的阁楼。径一公尺,高一公尺,统共四层,每层以竹片为把手,竹片粘有七色彩纸,纸上绘着小人,小人上写着生辰八字。

有人在高呼着开始。他注视着三四个人拿着草席,包裹海水、沙土、香灰,那几个人,年轻男性,高喊着“起”,然后带着物品,从海边跑到停车库。伞柱插入罐中,他们轮流牵引。巫师高举长剑,诵念咒语,送物的人不断将水、沙、灰抛掷柱顶。人们翘首以待。他们在等待什么呢?天空和海水始终晦暗不明,像落在两个世界的缝隙。瓷罐旁的公鸡等得不耐烦,开始一声声打鸣。人们哄堂大笑,天仍未亮。

他隐约知道在等待什么。在那种古怪、沉闷的凝滞里,有人爬上了柱子。人群推挤着,涌向场景的中心。他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向上攀爬,敏捷得像只猴子。有人举高火把,凑近竹伞,他看清那个快速移动的不是小孩,而是一个女人。衣服也并非单一的黑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接近于咖褐。爬至柱顶后她坐下,拿起放在竹席上的衣物,穿在身上。人们欢呼起来,拔出竹柱,抬起离去。

他跟随人们走上另一条路。一切都自然而然。那路比现实里长得多。他注意到他们要去的地方,地垫仍歪斜着,无论是地面还是胶垫都落满了乌鸦粪,散射开来像微风吹过蒲公英,毛茸茸的降落伞球向天空飞去。人们把女人抬进中堂,她的脸原本低垂着,这会儿昂了起来。

见到那张脸,其他人似乎并不像他那么惊诧。巫师仔细询问他的名字、家属名字、死因等等,她一一作答。他并不意外地听见她发出的是男性的声音。她在说那天的事,在快说到最后几分钟发生了什么时,人群骚动起来,开始朝前涌去,有人在哭,有人在叱责。他感到面红耳赤。有人惊恐大叫起来。他也转头看去,那艘渔船正悄无声息地驶来,幽灵一样悬浮在码头,有人高呼着“到港”,汽灯打在船头,明晃晃的一片,光线以一个圆点开始,舒展、蔓延,随着它的溢出、逼近,幻象也如陈旧的绒絮一般剥落—他醒了。

这并非本地的法事,而是发生在温州洞头,另一个渔村。梦境混杂了想象和亲历(譬如三年级的那次溺水,起先你会因为咸水蜇刺眼球、气压锤打鼓膜而惊恐挣扎,但只要再过一会儿,就会被死亡强势且温和地给驯服了),还有错位及拼凑(比如她的叙述细节,像资料及推测的重组)。一个本地人告诉他,爬上去的多数是身体孱弱的老人或妇女,而非身强力健的青年人,那一时刻,他们仿佛真的像被什么附身,在陡崛的竹柱上如履平地。

他还记得那个如梦似幻的晚上目睹一个女人爬到攒顶的经过。她和他一样,只是一个过路者,来洞头是看望嫁到本地的姐姐,顺带旅行。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攀上了伞顶,记不起曾大哭一场,说出许多匪夷所思的答案。

起先他以为是提问所致,诱导所致。但他从对方的反应看出她确不知情。他很难解释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跟他成人后理解的世界有所不同,无法轻易地认同或驳斥,也无法论证,可是出现在那里就合情合理多了。离去或死去的人再次回来,让人觉得他们从未离去。

梦总在你不情愿的时刻戛然而止,它自有其意志。可是他想弄明白的究竟是什么呢?弄清他们最后到底经历了什么,或者只是证明他的判断没错,把那么重的指控加在他身上是不公正的。可是,哪怕他有一万种理由说服自己,只需一个理由,一个证据,就能将其全盘击溃。他怕自己真的在犯一个严重的错误,可究根结底,无非没有做到善好。谁又能做得到呢?谁能永不犯错?这与恶有着极为本质的区别,不,这根本不是恶。

无论如何,这个梦境仍不同寻常,它捡回、唤起了一些过往的东西。那些黑暗中的面孔他都认识,有些去世多年,有些还在,却久不联系。如果要在他们身上寻找某个所谓的共同点,或者可以说,他们都属于一个业已消逝的世界,但在梦里,他们就这样挤在一起,熟络,快活,兴致勃勃,期待着某种振奋人心的骤变,丝毫未意识到自己的真实处境。

和多数人一样,他也认为耽溺回忆有害无益,人应关注当下及将来,而非执着过去。但在有些晚上,他也能看见当时自己和室友穿着拖鞋走在坡道上去街头小店打啤酒的景象。十块钱能打八斤,他们用食品塑料袋装着提回,举起搪瓷茶缸一杯杯分喝,喝到烂醉,醉得还剩一点意志,就翻出围墙,翻过南一门,沿香港东路,经海川、海口,徒步至石老人海滩夜泳。在那里,黯旧失色的沙滩嵌满破碎的贝壳,运气好的话,还能抓到木头般粗硬的活海星、来不及撤退的招潮蟹。游客们扔下的塑料袋被簌簌的海风来回拉扯,像一展展白旗。他们轮流解开裤子对着海水撒尿,他们在海风中并肩嘶吼《春末的南方城市》,早上醒来,一群人四仰八叉、只着裤衩躺在阳台,清凉的晨曦照拂着他们。谁都说不清怎么走回的,谁也不知道衣服怎么丢失的。

他记得蚊帐密如奶酪的破洞,记得四季不换、积满油垢的草席—实际也不冷—一到十一月,那里就有暖气供应了。

那时。他还留着及肩长发—他发黄的自然卷的长发,像一把焚烧后的秋后枯草。他怀揣的一切还在腹中日日夜夜地烧灼着他,现在它们退烧了,像喑哑发红的煤炭,残余一点温度直至热量全无。

后来他巡演来到宁波,标题就是“春末的南方城市”。小马去了现场,拍下视频发给室友,他们说—哈,你还在听他呀。一二还是一三年?毕业也没多久。

大三时,他们实际已经可以窥看彼此的将来:有人搬出寝室,有人备考托福,有人决定考公。他们一清二楚,却互不谈论。这么多年过去,总体而言,他们都得偿所愿,在美读博,就职国企,从事科研,唯独他,可他也得偿所愿—即便其选择会被视为保守,乏味,荒废,如有机会再选一次,他仍坚定不移—谁知道其他道路不是更保守、更荒废、更乏味?

他记得大学所学的部分知识。流体力学。他的论文。翻出来再读,陌生得像另一个人所写。也许确实来自一个陌生人。他拼凑内容,草草应付,如此而已。那论文能有多重要?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恋情?某个阶段曾经重要过。亲人?或许是重要的。除了父亲。他不愿提及,却一步步成了那人的翻版,不可自控地将旧习一一捡起。都这样,越抵抗,越接近。

他一直认为自己除了体重,更多部分凝滞不变:他依然喜欢规律清晰、被安排、可掌控的生活,依然不曾贸然接受被灌入耳中的想法。这么多年,他身处其中,学会了一套圆滑、稳妥的言说方式,也尽量不让自己被规则真的渗透、改变。他顽固地保存着某一部分,不让它被任何渗透。倒是他那些朋友,忽然告却往日的朴质,坚硬的外观,穿着花哨的短裤,站在峭岩或瀑布下,又或是黄石公园,搂着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女孩,对着空气比出胜利的姿势。

毕业照就卡在某本相册,一些日子凝固的拓影,扁平的塑像。他母亲收起全部照片。一本破了就换另一本,空白页面等待被填满。大部分照片都是他的:童车里,台阶上,窗口旁,柳树下。或坐或站。集体照有专门的页面。大学那张,多数人他并不认识。据说有人缺席了。究竟是谁?人群清一色深蓝长袍,面孔连着面孔,肩膀挨着肩膀,谁也不比谁更出众。照片上没有多余的位置,那里没有他的位置。

他清醒后又坐了会儿才穿衣洗漱。今天中午有个接待。林业局领导今天带夫人来参观,他是本地人,插队去了新疆,在那儿认识了夫人。夫人是个美人,或说过去是,尔今想从残骸中剥出过去那个美人的模样就跟在领导身上剥出那个风华正茂、粗布白衫的插队少年一样困难。席间她无意提及自己有八分之一俄国血统。难怪,大家说。

招待结束前,老村长陈仲汉起身去付了账。他年高德劭,在村内颇有威望,两条墨汁淋漓的浓眉耷垂,酷肖某个罗汉或尊者,他对人、对事也皆有一套温厚的见解,小马曾跟过他一段时间,见他那副架势,是要抢去买单,连忙追了出去。还是晚了一步。老村长结完了,说,干吗呢?这点钱嫌我掏不起?小马说,这不是政府招待吗。老村长说,算了,算啦。招待,啥情况你不知道?他换了话题,对了,你知道小学的事儿吧。小马说知道,他说,查出来了,是隔壁的一个光棍。小马说,所以不是外地船工?陈仲汉说,怎么可能,他们不都在船上三班倒呢。他打了声招呼走了,走到门口被人撞了肩膀,干脆停下脚步,快乐地和对方攀谈起来。

看着他伛偻的背影,小马忽然想起事故第一天,那家省级媒体打到村委办公室,那天只有在办公室转悠的老村长在。他不知道对方开着录音机,面对提问,老实答道,船只检验证书是合格的,有效的,船只也是漆好的,没什么问题。年检不搞测厚(底板厚度测量),只要没大的破损,就允许出海。在那一境况下,此番发言显得昏聩、愚蠢极了,他为此挨了不少批评,可是,那些人真的知道什么是正义吗,小马想,你们真的知道吗?

那人走了。村长忽然又折回到小马身旁,说想问一件小事。

“船厂的,正好遇到,随便聊了几句,”他说,“我就是想问问,那天船检你也在的,对吧?”

小马愣了片刻:“嗯。是。”

“好、好,没什么问题?”

他又静默了片刻。“你知道的,船检就那么几个人,能多细致呢?”小马说,“他让帮忙,我也就看了。”

“明白。”

领导也吃完了。司机在后厨独自用餐,车子在宾馆楼下等着,准备送他们回城。但下楼时他们碰到有人在前台发火,腰间的水蓝皮带镶着显眼的金“H”。服务员抓着扫把低头听训。小马旋即想起昨晚的梦—真见鬼了。

他不想多事,但领导目光严厉扫来,似乎在质问。他硬着头皮上前,问怎么了,对方说在宾馆开了个房间,和几个朋友打了一宿麻将。朋友走后,他小睡了会儿,午前去码头食堂吃饭,下楼时嘱咐服务员打扫房间,回来后发现房间整理干净了,但放在床头的手表也不见了。

他一口咬定是服务员拿走了手表。宾馆平时还承接红白村宴,今天村内有个葬礼,大部分去帮厨了,没什么人在,只有一个厨师,一个服务员。厨师未出灶台,服务员就是邬幼琴。听说表丢了,她把床垫、垃圾桶都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床底,桌子,抽屉,床缝,地板,浴室,水吧。哪儿都找了,哪儿都没有。

小马一靠近便闻到了刺鼻的酒气,他没吭声,递了根烟,说忘记带火了。对方接过烟,摸摸口袋,掏出火机给他点上。小马道谢,转头问她,会不会扫进某个垃圾袋了?

没有。垃圾袋也翻了个遍。前台的抽屉吐出一半,一只医用纸盒内整齐码放着许多白色磁卡,卡片颜色已经发灰,贴着的胶布写着房间数字,电脑跟他办公室的那台一样古旧,时不时会弹出垃圾广告,病毒比藤壶还多,等开机的时间能翻完一本杂志。

领导一脸不耐烦,小马把他和夫人送上车,目送车尾气消失,才重新回到大厅。他认识这个酒鬼,知道他的冷库就挨着永丰的,规模不大,但也不小。他问丢的是什么表,价值几何。

蓝皮带,蓝表盘,白金材质,手动机械,随后是一个略显惊人的数字。

“这样,”小马听完想了片刻,“今天老板娘不在,人在舟山,本来给她打个电话,跑一趟,处理一下得了。这样吧,东西是在这儿丢的,不管实在说不过去。要不我们先报个案,让警察来一趟,做个笔录。”

对方迟疑了。那没必要吧,他说。

“有必要,”小马说,“又不是茶杯皮带这些不值钱的东西。话说回来,一个服务员能挣多少?赔不起的话大不了坐牢。”

“你放心,”小马说,“楼道安有监控,怎么回事应该能查清楚。”

他迅速做着判断。“我还有事,下午还得安排送货。”

“那怎么办?”

“我真得送货,那头催得急起来连撒尿的工夫都不给你。”

“你说怎么办?”

他不作声,小马沉吟片刻后说:“要不这样,你让她找找看,说不定哪里就摸到了。人么就这样,想找时哪儿都没有,真不找了,哪天又冒出来了。”

对方抱怨了几句,低头离去,片刻后大叫起来。停车库闸门锁着,得拉开保安室窗户,手臂探进屋子,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揿按下去才能打开。今天他真够乱的,不知道喝了多少。

她跑去帮忙。闸门豁然开启,黑色轿车仓皇离去。回来后她没怎么说话,没显露沮丧,也没表示感谢,而是拿着抹布,在抽屉里和垃圾桶中继续擦拭、翻找。

能找到什么呢?中途他就知道了,只是不想说出来。他倾向于认为那人不会再来了,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也不好说。让她再找找吧,又没什么损失。他不需要她的感谢。什么都不需要。但求轻松。

我回去了,小马说,保险的事还没来得及问,问好了告诉你。

“我知道不是钱的事,”他又说,“但有钱总归好些。”

她默然不言。很好,不必感谢。再说一次:他不需要。什么都不用。

她还是说了:“那人之前……”他挥挥手。不用解释,他看得出,原因不重要。

“接下来有打算吗?”

“暂时没有,等等再说。”

也行,小马说,慢慢等,倒不急。想了想他加了一句:“不管怎样,你要知道,我们不是敌人。”

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以后也很难是。他说不清他们算什么,但他知道什么关系最好:陌生人。拨回时钟,倒转时间,两两陌生最好。

“我不是为难你,”她开口道,“我只是想带老段回家。”

沉默片刻后他说明白。他发现自己仍无法直视她的眼睛,仿佛能从那漆黑如渊的瞳孔中发现什么不能承受的东西,信念会因此出现一只空洞,他的信念,他的信心,看似坚固的一切,就那样一涓涓,一流流地从中漏掉了。

离开旅店后,小马再次踱上了码头。他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哪怕这里,他童年的所在。他绕了一圈回到这里,也不能找到自己欲求的位置,新的旧的混杂一处,令人无所适从。最大的几栋,最新的几栋,贴满大理石,竖着罗马柱,院中陈列半人高的石膏像,圆形的花圃,西洋的宅邸,华美的衣冢,富丽的寝陵。

上午他收到一条新消息,188海区又发生了一起事故,一艘江苏渔船与一艘韩国货船相撞,江苏渔船侧翻,十六名船员全部落水。所幸一艘舟山渔船就在附近,将落水者全部救起。船员受了惊吓,有些神志不清,但总体无碍。那边的官员运气不错,一次事故最终成了好人好事。

九月台风活跃,也是事故高发季,次之是五月。进入五月之后,南北冷热气流在海上交汇,形成长长的锋面云带。温带气旋带来的短时气候改变也会导致事故频发。越至渔季尾声,越易出事。现在还不是最难的时候。生活有时看起来是一个越来越难的进程,但也只是看起来。他后来才知道那天舅妈不是低血压,而是胃溃疡。很长时间内,她一直在偷偷服用阿司匹林,以降低冠心病风险。许多老人相信,每日吃一片阿司匹林,可延年益寿,但这种非甾体类抗菌消炎药吃多了会损伤胃黏膜,严重时甚而会引发胃出血。

是后来他去给她安装灯管,她捱不过才吐露的实情。他没想到,舅妈居然会选择这样近乎冒险的方式,这跟他印象里那个坚定、忍耐的女性十分不同。小马把她送到了市医院,医生做了止血处理,嘱咐必须停药,只是,“心脏的衰弱不可避免”,他们毫无办法,因为这是“自然的结果”。

两害相权取其轻。看看你能忍耐什么,看看哪种危机更迫切。所以不是生活真的在变难,而是个体的衰退。年轻时你还能等来转机,可一旦上了年纪,时间日益变得稀缺,紧迫,我们能够等来的转机也会越来越少,可那不是生活本身的问题。

他站在岸边,看着秋阳毫不吝啬地流泻在海面,灿然一片,海鸥展开洁白的羽翼,盘旋于广袤天宇间,庄严地书写着隐秘的法典,他很好奇,那些最早的移民带着家眷以及从庙宇中获得的神秘启示,从福建一路抵达浙江,看见夕照、海岸、巨槐及鹳窝,决定就此留居下来,从武官摇身变为渔民—其所获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启示?他们看见了什么,又领悟到了什么呢?

启示。或就蕴藏在我们所熟悉的事物中,可人们宁愿相信它们在远处,所以一次次漫行,一遍遍离去,探求答案,叩访真理,可有时我们能带回的,恰是我们在此处寻获的。

他嗅到咸腥熟稔的海风,他嗅到越来越浓的秋意,他看见银杏红枫纷纷凋落,红花石蒜风中轻摆,明眸而善睐,他看见对面岛屿的冷库。长方的灰白的建筑,六三年建立,九三年弃用,新的建于九二年,沿用至今,所以也不新了。五岁的他曾和伙伴们在冷库内捉迷藏,拆开蒙眼的布条后,一个人也看不见了。他在挑高空旷的仓房内兜兜转转,兜兜转转,忽然间所有人一齐出现,叫着他的名字。他们一起出现,就像从未离开—一个恶作剧,也像某个折断的噩梦。

他看见返航的船只,水手们按部就班地卸着货,渔嫂们在沙地用梭子修补渔网,长草间铁锚林立。尘沙和荆棘淹埋骨殖化石。一个废土世界。他看见水泥路面铺陈无数踩烂的小鱼小虾,冷库的推车不断运出成箱的马鲛。一箱箱的银块。

本地马鲛还没到时节,现在兜售的是外洋马鲛,色泽黯淡,肉质粗厚,但胜在价格低廉,有些村民会买回去油煎或红烧,以掩盖鱼的腥味。鱼贩们在寒风中急促择货,通红的手指在冰块中翻飞,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三十,四十……什么价格可以卖?……别给我翻乱了……二十二最高价……这六箱给你带去……讲讲规格好吧。……半斤的在那头。……好了好了加一块。……这个规格不算大。……六十。净重。……下午能送过去的吧?……几箱?要几箱?

清明前后是东海的蓝点马鲛从越冬场到达南方的日子。它们自辽宁、河北,经烟台、青岛,一路南下,抵达东海,洄游至象山港产卵,之后复归黄海。洄游的马鲛通体银亮泛绿,背具黑蓝斑点,价格高昂,尤以头网马鲛为甚。这几年因捕捞过剩,极少有马鲛能越过重重刺网,抵达象山。捕获量的遽然减少进一步推高了价格。五月休渔期后,仍有渔船为收益顶风作案,深夜偷捕。今年价格较前几年又翻了两成,但并未阻断人们购买的热情。本地人都喜欢强调“本地海鲜”,将之命名为“䲠鯃”,但实际上所有渔船都在同一海区捕捞,当然,马鲛实际也是同一批洄游的马鲛,所谓本地,只是种说法而已。

小马蹲下身来翻看渔获,他不明白这种像古剑似的鱼类为何要绕这样大的一圈去生殖繁衍。它们横越如此宽阔的海域,在一条封闭狭长的环线上反复迁徙,难道真的仅仅因为温度?这么多年海洋环境的变化,就没能让它们学到一点什么吗?为何一批批的马鲛仍不休不止,来回折返?它们不知道这样做,足以让它们送命么?它们不知道启程即终点吗?

—也许固守原地,会让它们的行迹更容易判断,更易被捕获,也许这就是生存的本质。我们的,它们的,循环往复,不罢不休,明知错谬仍然为之,不过他也希望某天一只聪慧勇毅的䲠大叫起来,打破它们习焉不察的数千年的寂静,在重重危机中辟开一条新的求生之道—去更广阔的天地吧,去那里。

“再几个月就是䲠的季节了。”摊主说。

“是啊,”小马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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