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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江洲月

作者:张玲玲 当前章节:15303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5:56

镇上的美容院比城里简陋,但也有喷雾器、美容床与美容仪。三层玻璃柜靠墙站立,摆满各式高罐,白底红边的标签写明药草粉剂功用,粗粗看去,有白僵蚕、七味子、白术、人参,等等。两张床各躺一位女客,老板娘阿丹穿着拖鞋岔腿坐在圆凳上,正给客人刷面膜,见我进门,她努嘴道,坐,那里有吃的。

柜旁设一银边大桌,我弯起手指,叩叩桌面,猜不出什么石料,抽出半截长椅,坐了下来。桌上堆满苹果、柑橘、柚子、花生糖、陈皮糖、葱油饼干,想起环保袋里的橘子,悄悄拿出,并入柑堆。

桌边坐了个男孩。他一只脚勾起,压在另一条细腿下,嘴巴微张,伸长脖子,呆呆盯着电视。那里在播一则动画。才七八岁,已架起很大的黑框眼镜,几乎占掉半张脸。眼镜一溜到鼻尖,他就不耐烦地推一下。

电源冷不丁被拔去,男孩发出一声惨嚎,耷拉着头,无力地下楼去了。我无事可做,瞪眼看她工作。床上两人虽都涂着面膜,仍可看出一个年长,一个年轻,年轻的染了黄发,发根却是黑的。阿丹用硅胶刀刮去年长者的面膜,打来一盆热水,浸入纱布,拧到半干,将残余擦去,依序涂上爽肤水,润肤乳,保湿霜。一切已毕。女人起身,将缩至胸口的红毛衣拉到肚脐,捋下腕上的皮绳,咬在嘴里,对镜挽出新髻。

阿姨多大?她抬眼看我,六十。不像,我说,最多四十。阿姨可以办张卡,以后常来。她笑笑,对阿丹道:“走了。”阿丹没回答,她正低头用指腹试探另一张面膜干硬,末了对我说:“那是我妈妈。”

阿丹擦去面膜,重复之前步骤。待第二个女人起身,我迟疑片刻,还是告诉她,做完白了很多,“可以常来。”她表情莫测,抓起落在衣领的头发,拿起挂在衣架的车厘子色提包。等鞋声落定,阿丹铺好毛巾被,坐回桌边,似笑非笑道:“那是我表姐。”

怎能一屋都是亲戚?我顿时哑口无言。阿丹说,表姐在超市上班。今天可得三倍工钱。“闲着也是闲着,哦?”她推来蜜橘,“吃嘛,你吃。”

“下午本来还有两个客,临时有事不来了。你想去哪儿吗?我带你去逛逛。”我说想买个电动车,听说在镇上骑电动比开车方便,她嗤之以鼻:“谁说的?你有驾照吗?现在开电动车也要驾照了知道吗?”

“但你也算找对了,我有个大哥就是开车行的,”她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走吧,我正好把儿子送回家。”

她从厨房拎出儿子:“半天没写几个字,铅笔倒削了好几只,混蛋不混蛋?”她拍着他的屁股,催促孩子上车,“快点,快。”

他坐后座,我坐副驾驶,刚沾到椅子我就知道裤子湿了,起身一看,坐在了没喝完的豆浆袋上,地垫还躺着半块鸡蛋饼。她上车捡起蛋饼和袋子,抛到窗外,朝后怒吼道:“你烦不烦?”他本在咯吱咯吱地咬红薯饼,这回彻底消停了。她伸长手臂,从后座扒出一件红白条纹的旧T恤,胡乱地揩了揩椅垫、后视镜、储物盒,将衣服扔回后座。T恤软绵绵地挂在座椅上,跟男孩一样沮丧。

“你结婚没?”

“没。”

“要求太高,谁也看不上。”

不是,我说—她已经启动了。车子开得极快,依次掠过竹器铺、酿酒坊、木材厂、家具店、电器行、炒粉摊。我心惊肉跳,不由拽紧拉手。惊慌稍定,她却一脚急刹,停在一家铺前。

那里站了几个中年人,背手看车,一言不发,蓦然转身,朝外吐出一口浓痰。穿夹克的小个子走到车边,扶住窗框,探头看眼,又缩回脑袋:“你小姐妹呀?克饭没?”她没好气:“屁,今天刚认识。”他抛来香烟,她稳稳接住:“给你介绍生意啊,阿哥。人家要买电动车,你给她好好介绍介绍。”

“都好车啦,没差的,阿妹啊,我哪有次货的喔?”

下去看看,看个仔细,她对我说,扭头问儿子:“你下去吗?不去在车里喔。”他哼一声,摇摇头。她把手机丢给他:“只能看两集。记住了。”

小个子自顾去了对面。过马路时,阿丹说,这头二手,那边新车。不要买二手,便宜归便宜,万一有什么问题,麻烦死了。

但新车比旧车至少贵一倍,他们在门口抽烟,我在店里搜寻合眼缘的车子,看着价目,心里不免泛起嘀咕。他们抽完烟,我也挑好了。店主打开链条,解出车辆。我骑上,慢慢开了一圈。车头乱撞,差点弄翻一排新车。店主连连惊呼:小心,小心啊。

“怎样,还要试吗?”

我点点头,又试了一辆白,一辆黄,觉得还是绿的好。

店主说:“这辆是不是?两千三。全镇就我货最齐,价最低。要找到比我贵的,不收你钱。”

我说我没驾照。

“考考又不难,国道下去就是考试点。喏,就那里嘛,我指给你。”

“阿哥,”她捉住他的手,“你又不急咯,人家买早了只能落灰,一个月光停车费也要不少。”

“走吧,我先把儿子送回家,”她对我说,“今天不急,你再看看,但我阿哥这里肯定最便宜,最实在,这点你放心。”

她家离车行不远,在广场东侧,毗邻建材市场。那里几排民居不单是住宅,兼做店铺,卖门窗、瓷砖、地板、灯具、石米,等等。阿丹家在第一排正中。屋前耸立一株高大古榕,长长气根垂下,如仙翁须发。紫铜大门沉甸甸的,一推门,一团尘霉先行扑来,光却望而止步。水磨石子地浮一层薄灰,轮胎印、脚印清晰可辨,四壁白墙晦暗不堪。唯一扇窗向北而开,铝合金条好比监狱,后院闪现一角,可见杂置的木条纸壳。窗与梯相对,走下一个妇人。是美容院的年长女人。她像忘了之前,和善地冲我笑笑。男孩下车,飞快跑到她身旁,她拉住他的手,带他上楼去了。

门很眼熟。我说,啊呀,阿丹问,怎么?我说,你父亲是不是捡过一部手机,她答,没听他提起。我说没错,应是这里。那天我去燃气公司缴费,交钱时发现手机丢了。一路摸回下车点,又问了一圈商户,都说没见到。想自认倒霉时,一个男人忽然跑来,问我是不是在找东西,问清模样后,痛快交还给了我。那人个子不高,年龄也不大,但头发花白,右眉居中有个肉痦。

“哦,可能是他……是也不奇怪。你是不是常丢东西?”

我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粉?”

我刚想答,她抢道:“想吃还不见得有。找找吧。”

已近午后一点,店多已打烊,服务员坐在圆桌边吃大锅饭。本地粉店只做上午生意,因做粉的米浆极易发酸。我们找了又找,遇到两家还开着,一家“细娥”,一家“好再来”。细娥家的桌子铺到檐廊,还有不少老人小孩坐在阶上等着。一桌刚吃完,没等服务员收走碗筷,另一桌已急不可耐地坐下。她拉住服务员,问:“要等多久?”

“很久的喔。”

“到底多久?”

“很久的喔。”

我们站等了十分钟,队伍毫无缩短迹象,她改了主意:“算了,换一家吧。”

“好再来”铺内只有三四个客,脚下工具包敞着,应是着急上工的瓦匠。老板娘独自在后厨举着不锈钢滤勺过滤粉,六只海碗在柜台依序排开,分别为葱花,香菜、豇豆、鱼腥草、萝卜酸,还有一只满是黑油,浸着烧蔗,一种猪油网裹炸的肉丸。阿丹皱眉道:“应该不怎样,随便吃吧。”

我们要了两碗。粉很快上了,她挑吃几口,放下筷子,微笑道:“你胃口真好。这种我就不怎么吃得下。”她把烧蔗夹进我碗里:“没动过,你吃吧。你住阿香那里?”

我说开始是的,但现在换了。不远,隔栋楼而已。

“你觉得她人怎样?”

“很好啊,很热情。”

“你认识她这么久,没发现她有个特点?”

“什么?”

“她喜欢跟有钱人一起,我不一样,和谁都能交朋友。”

我默然不言,很难表示同意,可也不想反驳。我问刚才她母亲和表姐在美容院聊什么,她说,哦,她们在讲我弟弟丢了我又跑掉的事情。

见我表情错愕,她噗嗤笑了:“真的,很早之前的事了,那时他才五岁。”

“我跑掉是初中时候的事了,她们还在讲……你吃完没有?吃完走吧。”

“去哪儿?”

“找地方坐。在这干嘛?”

我赶在她前付了账。她想找家奶茶店,镇上新开了一家“茶颜观色”,在桔香南路上,还有一家“梁小糖”,一家“大口九”,但都没开。今日中秋,镇上过节,只有杂货铺如常营业。我们回到美容院,看了会儿电视。天色很快暗下,阿丹问:“晚上你怎么安排?要是一个人,不如去我家吃点?你没什么不吃的吧?”

我答没有,但不用,“太麻烦你们了。”

“这么客气干嘛,家常便饭而已。”

见推辞不下,我提出想先回去一趟,洗漱下,并换件衣服。好吧,那早点来,她叮嘱,我们吃饭早。

我洗完澡,把衣服扔进洗衣机。洗到一半,排水管裂了,皂水全涌了出来,淹没了阳台。我四下乱翻,没找到脸盆,只找到纸杯。没舀几下,纸杯就塌软不堪,我换成袋子、瓶盖、手……一切能用之物,好不容易才收拾完,精疲力竭坐在阳台,坐了许久,等记起吃饭,已过了八点。我打电话给阿香,说今天去美容院了,认识了阿丹,还差点去她家吃饭。阿香问,为什么是差点?我说,叫我早去,现在都八点了。那有什么,她说,我们这边常捱到十点。

我跟她要来号码,打给阿丹,道歉说去不成了。阿丹在电话里没说什么。我猜她可能生气了。挂完电话,我看着手机,看着我和他最后的对话,怅然,迷惘,无事可做。我披上外套,去超市买了盒打折的苏式月饼,走路去江边。

天已转凉,但还有人套着郁金香色的救生衣在浅水处游泳,击得水面乒乓作响。路灯在岸沿投下曼陀罗形状的光辉,江面零星飘着几只易拉罐和饮料瓶,打着旋,像小船。我找了节台阶坐下。旁边一对情侣,年纪很小,像刚上完晚自习的高中生,身后灯柱锁着两辆捷安特自行车,跟他们一样,头颈相偎。天空覆满灰白鱼鳞云,月亮藏身在后,映出幽蓝虹彩,像黑池中的一泓熔浆。

这是一座幽僻袖珍的三角洲,狭长如足。从融江逆流而上,为古宜、从江及榕江,向下则为珠江,乘船可抵梧、广二州。公路不通时,镇民靠运河水道外联贸易,江上常泊渔民人家。现今渔船仅存十余只,且小且破,常驻大洲铁桥侧,油漆被江水朝朝剥落。一个月前,上游飘下一具尸体,短暂浮现后沉入河底,一名钓鱼者目睹了前后,跑到最近的河西派出所报了案。公安、消防、海事、渔政都来了,引得镇民竞相围观,兴奋探讨如何让尸体浮起。有人建议广撒香烛贡品,有人干脆请来一尊南海观音。人、车、神折腾大半宿,一无所获,至凌晨,才兴致不减地散去。第二天暴雨急注,雨停后,雾锁江面数公里,尸体顺势而下,漂入另一个县域,车船一一撤走,徒留持箧、施无畏印的南海观音守在桥墩。

今天陶像还在,慈悲地望着众生。已近九点,游泳者离开了浅滩,月亮始终只露半张脸。情侣分食起月饼,我也拿出饼盒。电话忽然响了,是阿丹。

“你在公寓?我和几个小姐妹去夜宵街嘬螺丝,去不去?”

不去了,我说,吃过了,正看电影呢,看完睡了。

“少来了,这样吧,我来找你,拿点吃的给你,很快就走。你住几号楼?”

我把地址报给她,迅速跑回公寓。还好,还来得及收起散落在床的内衣。刚收拾完,门就响了。我开门让她进来。阿丹把东西搁在池边,啧啧叹了一阵:“这里挺好。阿香装修时我来过,当时还是毛坯。”

“月饼你应该不吃的哦,所以给你拿了点别的。我阿姨啦,退休在家很无聊,学人做什么烘焙,吃不完到处送。桶里是我妈炖的桃胶牛奶。”

屋内只有一把椅子,阳台上还有两把,我带她去阳台。她不坐,站在栏边看江水。半空中一朵蓬软的白云缓缓向西山行进。

“大洲去过吗?”

“去过。本来还想租那里,又怕晚上太黑。”

“那里人是不多,大部分都搬走了。”

“我弟弟出事的地方就在那里,”她指洲头,“他在那里不见的。”

“那天我,阿旭,他朋友,还有一个女孩一起去那里玩,大洲那种小山头,矮矮的,不怎么高,更像土坡。我和我朋友在这里,阿旭和他朋友在那边。我们披红纱扮娘娘,他们搞什么‘登基大典’,他想下河滩拔根芦苇做手杖,一下去人就不见了。另外一个小孩,当时也才五六岁,吓呆了,半小时才跑来跟我们讲。我跑回家里,把他们叫来……山头河里找遍了,怎么也找不到。我舅妈当时在渔政做事,派了两艘船帮忙搜救,搜了大半个月,什么也没捞到。我妈就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实在不行就把河道抽干。她真的找人把河道抽干了,我们看见河底有很多烂木头,碎瓷器,废铁片……很多东西,就是没那个,尸体。”

“有人就说,大洲那边很多水鬼的,可能被水鬼抓走了。大洲靠近升旺沙厂那里有个三角洲,去游泳的话,经常能在水底看见一群小孩在游泳,近了就看不到了。那里的水很深,每年都会淹死几个人,不可能有小孩在那么深的地方游泳,所以应该是别的东西。几十年前这边有渔民抓过一只水鬼,模样像猴子,全身红色,头顶有个水囊,捞上岸后,大家眼睁睁地看着囊里的水变浅,变干。水彻底干掉后,它就死了。”

“但我妈说,没有尸体,那肯定被人拐跑了。有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阿旭,梦见他被一个穿白衣的男人扛走了,人挂在男的肩膀上。后来那几年真的一直有消息传来,叔叔舅公,表姐姨婆,大伯二伯,很多人都来说,哪里哪里见过,每次他们一说,我们就全家跑过去。最接近的一次,就是一个姨婆写信来说,他们村里一对夫妻忽然多了个小孩,跟我爸爸小时候很像。她没见过我弟弟,但带过我爸爸。我们一路摸到盘县,真的找到那户人家,开始都觉得像,看了很长时间才确定不是。”

不过她喜欢那些寻人之旅:窗外倒插苍绿群山,山涧迸溅清澈溪流,卵石被冲刷得白如头骨。瀑布冲过峭壁又急落而下,车子转弯或碰到砂砾,人就像豆子一般弹起,咚地撞上车顶。

“哎,你知道吗,我弟弟出事前已经丢过一次。”

“他出事不是九月嘛。八月的时候,我妈晚上带他出门,去给一个表姑送西瓜。他年纪小,又怕黑,走不了多远,就不肯走了,一定要我妈抱。我妈手里还有一只瓜,白天又做了一天事,快累瘫了,怎么可能抱他?所以她骂了几句,往前走了几步,再一回头,人就不见了。她吓坏了,跑回家找我爸,两人找了一夜没找到,早上五点多,一个邻居跑来说,在他家附近的玉米地见到了阿旭,一个人坐在玉米穗下,模样很呆,但衣服很干净。见人没事,他们也就放了心。可从那时起,他就变了,变得很胆小,很爱夜哭。晚上常做噩梦,梦见一个背水桶的白衣男人,很高很高的,衣袖垂下来,说要带走他。”

“如果我们有经验,就知道该找人收惊。不过那时我们都不懂,家里又忙着做生意、还债,阿旭一说做梦,一夜哭,我妈就扇他巴掌。次数多了,他也不敢讲了。慢慢地,我们也以为他好了。”

“他真的很胆小的,一个苹果两个人分,每次都是我来切,切成一大一小,我拿大的,在他那份上又咬一大口才给他,他从不讲什么……我很少梦到他。前几天我妈问我今年他几岁,我说二十六,她说你算错了,少算了一岁。”

“好啦我走了,有什么事打我电话,叫你出去也不肯,好无聊的你。我们自己烤东西吃,不知几好玩。你早点休息,我帮你把门带上。回头你去店里把桶拿给我就好。”

“也不急的,”她停步,转身说,“我来取也行。还有,你需要什么,回头跟我讲就好了。”

阿丹带来的蛋黄酥味道很好,并不逊于沪上知名面包房的出品。她走后,阿香给我发来一个舞狮视频。她老家在百色,中秋例必舞狮,三组身披金红毛衣的青年壮人正在龙纹高桩上闪翻腾跃。我坐在湿漉漉的阳台,边看视频边吃糕点,视频一次次地播放着,高桩没有尽头,他们的体力也没有极限。

第二天仍是假日。她发消息说,中午来吃饭。为避免昨天的失误,我提早一小时出门,在广场散步以打发时间。那里有个儿童乐园,满目碰碰车、过山车、旋转木马,白天看来灰扑扑的,晚上亮灯后,大不一样。景观树旁立着三只自动售卖柜,饮料还在,瓶内却是空的。玻璃不知被谁被打碎了,黏满死去的蚊虫。我估摸差不多了,走到她楼下。门难得开着,她父亲在楼下做工,电焊声不时传来,但直到开席,他也没出现。

桌上是玉竹鸡汤,番薯叶,南瓜梗及苦瓜牛肉。每盘分量不大,但品类不少,也摆了一桌。她大概提前嘱咐过,说我不大吃辣,所有菜都没放辣椒。但这一要求显然令大厨无措,每盘都带着一股生涩与窘迫。

儿子也不在,去哪儿了?

“他外婆家。”

我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两人沉闷对着一桌菜。她每盘只夹几筷,我吃完一碗,还想添饭,她催促道:“吃完没?吃完送你回去。”我抓紧扒完,刚站起身,她母亲已施然而下,不紧不慢地擦桌收碗。我抬头看钟,还不到半小时。

路上有一阵我们没说话。过曝的街道与刚才的昏暗内室形成强烈的比对,让一切分外不真实,她开口道:“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家很奇怪?”

我说还好。

“就是很奇怪。”

“我不跟你讲初中时跑掉嘛。就是那天阿旭不见了,他们赶来,我爸爸跳到河里捞人,我在河边哭,她一脚把我踹到河里,说‘哭哭哭,怎么死的不是你?’还好有人看到了,把我救了起来。要不是那人,我早死了。从那时起,就很恨她,一直都不肯跟她讲话……那几年家里也出了很多事情。我弟弟丢掉没多久,家里工厂又被淹了。”

一九九六年七月十八日,镇上发起洪水。洪水冲垮了河堤,浸没了县城和老街。后来不知谁说麻石电站要倒,消息传开,人人走上了逃亡之路,河西菜市场的跑到了东边山的扁嘴岩,鹭鹚洲的跑到德胜峰,大枧村的跑到高岭头。她至今仍记得几千人在路上竞跑的盛景。镇妇科医院被淹,病人家属避走不及,被困在了医院;县火车站也倏然垮塌,旅客与火车一同搁浅在车站。后来政府用直升机空投赈灾物资,一箱箱的矿泉水和方便面从天而降,砸进深深污水。人们慌忙避开,等箱子落下,又一哄而上,有婆老缺乏经验,直接伸手去接,被砸断了手臂。所有人都笑她贪心。

他们向住在雨岩的二伯借了间屋以暂避。一楼是腥臭扑鼻的猪圈牛栏,二楼才是厨房和睡房。吃饭时绿头苍蝇乌泱泱赶来,怎么也打不尽。洪水退去,他们回到洲头,发现所有木材和家具都被泡烂。父亲将残货卖掉,又借了些钱,在河东广场买了块地,造起新居。他放弃木材生意,重操装修旧业。债务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母亲再不提找弟弟,而是去掉了节育环。一年后,妹妹阿莹出生,父母带她住在作为工棚的后屋,她一个人住在新屋地下室,床边、楼梯井里堆满空的半空的油漆桶,四甲苯、天那水、聚酯漆的气味刺激得她彻夜难眠。后窗正对一条臭水沟,夜半惊醒,总会见到许多高瘦细长的鬼影在路灯下徘徊,她记起弟弟失踪前的噩梦,吓得提被蒙住眼睛。也是要后来,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些都是人,吸毒的人,所以也是没名没姓的鬼,无父无母的兽了。她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这些或人或鬼或兽俱已消失不见,灯下只有荒凉的硷尘。

“去河边走走。”

河滩边的老屋建于五六十年前,大部分都被拆去,残余一地碎瓦烂砖,以及被鼠蚁刨空的木梁。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蓬蓬如树。剩下几栋的石墙上也被刷了猩红的“拆”字,大字撑开一枚红圈。一座大厦孤独矗立,像荒漠上的一杆旧旗。大楼住户多是回迁户,但没什么人气,大部分窗户都贴着纸条,蒙着灰尘。

“阿香有没有跟你说,她有个长租客就是这楼的业主。他不肯住这,说晚上很阴,在她那住了大半年,现在还住着。”

“但很多人都说这楼很怪,整一块地都很奇怪。”

自洲头往西,沿新华街向下,两侧为整修后的骑楼,白墙重新粉过,木头门窗也被新的雕花门窗所取代。邮局、药局和影院虽则不再营业,仍葆有昔日风韵。中间过道停着十多辆小吃车,不锈钢操作台崭新光洁,仿佛未经使用。店铺门口的货架挂满成排的槟榔。交错纵横的电线密密驻着麻雀,见人经过,呼啦一下垫脚飞远。空气里散发着松木、鸟兽与腐泥的味道。走到尽头,可见一座古雅的基督教堂。铁门终年锁着,靠墙的双层木柜放满黑皮圣经,供人随意取用。几块青石一路铺抵洲尾,石上覆满苔藓,苔中生一古榕,遍地香梗红纸,一尊石碑半插泥地,载着树名、树龄及立碑时间。

“这是新碑,旧的断了好多年。之前说是上面写了什么,但也没人知道。那碑的年纪跟树差不多,至少两百年了。它是我们的干娘,小孩子身体弱或生病,过来拜拜就好。”

“我弟弟小时候很喜欢在树下埋东西,那种赌博赢来的水浒英雄牌,塑胶兵人,玻璃弹珠,都装在月饼盒里,埋到树下。一回挖着挖着,‘铛’一声闷响,铁锹碰到了一件硬物,他继续刨掘,挖出一只红土陶罐,揭去盖子,对光一照,是发黄的骨头,分不清是人还是动物。他折下一根树枝捅进坛内,一只骷髅转过脸,空眼眶盯住他。他吓得魂飞魄散,丢下铁锹就跑了,半路想起,只能硬着头皮回去捡。坑洞还在,铁锹也在,坛子却不见了,不像有人拿走的,像是它自己长脚跑掉的。哎,他真的……老遇这样的事,你说是不是不好?”

“你一直住镇上吗?”

“不是,我们是从布龙岭迁下来的。”

布龙岭。遍野香杉。红褐树皮裂如龙鳞,铁灰湿雾弥漫山间,终年不去。为了她和弟弟读书,父亲举家迁至山下,在洲头租下两亩地,造起一栋二层小楼。一层做厂,二层住人。刚落脚时举步维艰,四周俱为疏林荒地。父母每天做到很晚,依然赚不到什么钱。可最穷的时光回忆起来却也是最好的。她记得一家人围坐在铁锅捶扁的火盆边取暖,炭里常埋几只红心番薯,等不及熟透就扒出吃掉。屋子背后种着大片烟草。晒干后的烟叶很硬,她和弟弟用一种特殊的斩刀将其切丝,切完手也会变得黄黄的,洗都洗不掉。

“我爸爸是布龙岭的,家里一直做木工。来丹洲修学堂,被我妈妈看上了。她跟他跑到山里。我阿公阿婆气坏了,她强着不肯回去。我过百天后,她才带我回了一次。五六岁时,我外公他们走了,他们一走,她更不想回去。”

她自嘲:“逃跑是家族遗传。”

“你初中就离家出走了吗?”

是的,严格来说,是初三,中考之前。

熬到初二,她再也不想读了,每天摊开课本只想睡觉,惹得老师暴怒,卷起搜出的杂志,重敲她头顶心。她干脆不再去学校。每天早上,快走到红土堆上的四层校舍时,她就转身,后退,跑进草丛,钻入谷堆,或是躺在河滩,瘫在树下,消磨整天,嚼草叶,打水漂,直到最后一点天光云影消逝不见。那时的小镇是一座阔寂、平坦、灰暗的鸟笼。她跟阿清、阿黎几个女混混日渐熟悉,由此学会了抽烟,跳舞及溜冰,也学会了在午后检票员不注意,溜进镇电影院的后门,看上半部电影。

一天阿清说有个表姐在桂林,可以想办法带她们找份工作。她带上历年压岁钱,又从父亲钱包偷出几十块,凌晨自家里遁逃。坐在火车上,阿清才支吾说起表姐只是“干姐”。桂林火车站下车后,两人给她的BP机打去电话,坐在花圃边等她,那边回过来,告诉她们怎么走,她没法来接了。

去那儿得转两趟车,巴士转公交。车子踅行巷间,友谊商场和香江饭店新鲜别致,令她忽视与老街相似的骑楼。车子驶入郊区,停在厂房前,她们走进宿舍。两室一厅,四壁水泥,地砖皴裂,满是泥垢。厨房窗台上摆一盆玉竹,一盆西红柿。西红柿衔结数枚青果。大的阿姐住,小的之前可能有人住过,有床,但没草席。从床架开始,一根钢丝延伸到窗,挂满干的半干的衣服,像人摊开空落落的手臂。她们在硬纸板上铺草席睡觉,压低声音,兴奋地聊到半夜。门忽然开了,有人进来,脱了鞋子,进了隔壁。连着几天都是如此。她们白天洗碗,洗衣服,白天满街晃荡,看见招工的牌子就进去,问能不能干。服装店老板娘嫌她们太黑太结实,但旁边玻璃门上常年贴着招“暑期工”告示的鱼馆老板,反觉得结实是优点,提出先试用一个月。第一天,她打坏了一只勺,第二天摔碎一只碟。第三日被调去洗碗。红色澡盆泡沫泄了一地。泡几天皂水,手就毛糙了。九点半打烊后,老板还得开一刻钟会,总结一天得失,通报开除名单。这叫她紧张,于是洗得更快,更多,更小心。她没再砸碎盘子。半个月后,她被开了,这才明白无关做得如何,他们赶在试用期结束前,以免费、无限地使用劳动力。她没拿到一分钱。她晃游街市,最后在超市找了份绷塑料袋的活,每天从早六点站到晚九点,躺下时脚跟浮胀到无法挨床。

某天醒来,桌上多了小笼和米粉,不再是白粥豆角。她们都没动筷子,知道干姐有话想讲。干姐开口问她们有无长远打算,“在这玩几天住几天没问题,接下来呢?”

房子不是她的,所以没法留人住,她说她在南昌有个朋友,“你们去找她,我给你们买票,看看那里有没什么能做的。”

不用阿姐开口,她们也知道住不了太久,门口的男鞋,夜晚的声响,都让她们无法不注意。去南昌的火车上,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她预感南昌之行不会很顺利。

春姐如约接站。她收留下她们,三人同住一间。整个屋子就一间,纸板隔出分区。她们睡地上,春姐睡床板。没有风扇,早上起来,人和衣服全然馊透。凉水冲冲且当洗过。冷不丁爬出一只黄色大蟑螂,她们惊叫不已,春姐淡然踏住:“哈,孙悟空。”

年龄太小,进不了工厂,本地商贸不发达,打零工非长久之计。春姐说,还有另外一类工作,“来钱快,年纪小是优势。就是得去杭州。”

春姐说她已经在那儿做了好几年。

她们辗转去了杭州,工作地在黄龙。春姐帮他们找了间屋子,在宝石山一弄,离黄龙仅两站路。两个女孩住一间,楼下是意面餐厅,一到饭点,屋里溢满洋葱、罗勒的气味,起先她还以为是谁有狐臭。工作昼夜颠倒,夜里没法睡觉,只能白天补回。但对她们来说也不是什么问题。她们慢慢知道,春姐是“中间人”。半年后,阿清说想回家。她送阿清去车站,求她别说出自己下落。阿清同意了。

她迅疾适应。她勤快,质朴,很难被当作竞争者,她有胆识,够机敏,遇客人无理取闹,也能妥善应对;她高大,壮健,女孩们渐渐习惯了遇事找她。她手下有了十多个女孩。

“是很挣钱,也很无聊。”

阿丹以此总结在杭州的十年生活,摇摇头,然后问:“你呢?怎么会想来这里?”她笑着推我,“是找男朋友吗?哎,这边的男人是有几好,傻不傻。”

那年四月,我从上海搬到了镇上,第一晚住在广场旁的天和城酒店。酒店建了约二十多年,外墙看去不错,符合他们对外宣称的三星标准。凌晨三点,隔壁响起撞击,我的床也震荡不止,天快亮时才停下。我勉强睡了一会儿。十一点多醒了,洗了个澡。吹头发时发现沙发垫下有管用过的针筒,绣花布套对光一照,全是烟洞和霉斑。我迅速退了房,提着行李,从广场出发,沿桔香南路一直往下,想寻找新的落脚地。在一家濒临倒闭的商场五楼,我发现了一家名为星瀚的电影院,决定看部电影再说。和商场比起来,电影院不算简陋,靠墙摆着两台娃娃机,四把坏掉的按摩椅,还有三副易拉宝。仅有一部电影上映,一部国产战争片。等开场的时候,我兑了几枚游戏币,玩了会儿娃娃机。什么也没抓到。那天是周一,整场观众只有我和一个美团外卖员,每次我说不清因剧情还是处境哭,他都会大感兴趣、不加遮掩地望过来。电影结束后,我没立即离开,而是坐着发了会儿呆。保洁员过来清场,我起身,去厕所洗了把脸,抽了些纸巾,塞进背包侧袋,搭影院的观光电梯下楼。此时天色已晚,灯光像磷火,倒映在玻璃,赤橙青蓝绿,在幽暗的街景中错落闪烁,我想今晚很可能得再回酒店。就在这时,我读到了电梯上的一则招租广告,从照片来看,房间澹雅有致,且就在影院隔壁。我打去电话,说想先看看,对方说好,很快赶到。她三十出头,个头娇小,圆眼睛,圆鼻头,笑起来很有感染力,我按照广告落款叫她“兰小姐”,她说,叫阿香好了。她带我看了几间,不厌其烦。那些房间除主题颜色、细节布置略有不同,其他方面几乎一样。实景和图片相差不大,无非按比例缩小。令我困惑的是她的布置策略:餐桌上的雏菊以为是真的,结果是塑胶制品,衣柜边的凤尾竹以为是假的,揉搓叶子后却发现是真的。真与假,大和小,就这样混淆着,颠倒着。瓶旁有一本便条签,大概希望住客留下自己的入住体验。我翻了翻,发现没写什么。入住者大概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最后我选了墙壁刷成淡绿、床头挂着黄绿流苏挂毯的那间。因为它楼层最高。

屋子共三十平。卧室贴靠厨房,厨房紧挨厕所。厕所用了老式的蹲坑,吃饭时常飘来下水道的气味。但与其说是逼仄局促,不如说精简紧凑,生活上并无任何不便。麻烦的是天气。五月的南风很快给了一个下马威。食物在冰箱内急遽腐败,衣物怎么也晒不干。进入七月后,飓风从东向西,狂暴地卷起沙砾与垃圾,掀翻招牌,将高楼民居笼在尘网内。骤雨随至,久久不歇。江水暴涨,漫过堤岸,冲垮植被及山屋。雨停后,镇民赤脚踩在大桥栏杆上,呆呆地看着涨水,无视桥面越来越宽的裂缝。干部们带上红袖章,来到街道,开始清淤抗洪。抗洪的照片上了本地报纸。暴雨时下时停,洪水退下又涨起,上游水库好不容易才抵住了压力。洪水警报彻底解除后,守水库的人回到镇上,说再涨四米就得泄洪,县城距离被淹只有一步之遥。我在楼上,做饭,洗澡,工作,和桥上那些人一样,对危险浑然不觉,直到某日天晴踏上阳台,差点融化在翻滚的热气里。

没有中间地带,没有暧昧与温存—夏时热出人命,秋冬寒入骨髓,更遑论蚀毁一切的南风与潮湿。雷暴之夜,闪电劈闪,烧熔天宇,本地人称之为“走蛟”,皆称早年有龙。阿丹有次跟我说,大建设时期,军队带着大型钻探机械进山,说是垦荒,众人当然知道是托词。机械隆隆而作,山石大片坠落,蛟的哀鸣昼夜不息。钻山最后一日,工程队队长梦见一个方脸军官,嘱咐他另择时间,因为他们要过路。队长醒来后思忖再三,汇报给上级,上级不以为然,坚持如期推进。机器钻至一半,山洞塌方,压死了二十八个人。附近不少村民都在漠漠烟尘里见到一支部队踏正步经过,却没有任何声响,再仔细看,军服都是旧的。他们挖掘受难者遗体时,还能看见许多沾满血和尘土的断手,雕塑一样,凝结着曾经涌动的活热岩浆。

现在的阴天白日,坐在阳台,仍能听到不绝的炸山声。没有哀鸣,没有云影,唯有暴雨大雾,说着它们的狂怒与不曾离去。我不禁想起阿丹的故事,困惑于为什么她愿意说给我听,是把我当作一个潜在客户,还是觉得我是外乡人,跟此地不相干?

去丹洲得坐渡船,往返船票和门票一起售卖,岛民乘船免费。售票处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穿了件灰色保安服,一张垮脸红彤彤的,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晒多了。艄公也很老了,旧灰布衫挂在身上,枯瘦的手臂青筋暴突。时间风干了他。他抽完一袋水烟才肯开船。开出几里,岸上忽然传来叫喊,艄公停下,调转船头,划回岸边,抽出木板,送上沙地,船尾抵及砂石,轻轻地震了震。有人提着一大袋生猪肉,大步上船,木板跌出许多烟尘,落在水面。我直身望向舷窗。远山渐已泛红,日光浓滟依旧。光线渡穿湖面,撞在河床,于船壁织出璀璨的光斑。湖水清澈碧绿,映出水草的每次拂动。对面有人正赶着一群水牛缓缓走过。

阿丹舅舅家在岛屿最南,是一栋三层高的民宅,镂空栏杆镶着淡绿瓷砖,门窗也是奶绿色的。每层三间,单间都造得很大,很高。门前有个院子,铺了水泥,院外是大片的柚林。许多柚子因为来不及采摘,烂在了泥地。最左的厅堂堆满柚子,累累如黄金之海。

“我外公他们走掉以后,宅子就空了,家里出了一件怪事。舅舅有次推门进去,觉得屋子很暗,里面有个东西,门一开就跑了。他就看到一眼,说那东西长得像小娃娃,白白的,很活泼,满屋跑动。有人说,就是一种空屋精,不用怕的。很多长时间没人住的屋子里都有。但我舅舅觉得不吉利,推倒后建了栋新的。”

“秋婆!”

一个穿着蓝布衫、宽布裤的妇人走出厅堂,眼眶凹陷,身形瘦小,夹杂华发的青丝扎成一束,像马鬃,细长地垂到腰上。

我们坐在院中一张木纹剥蚀的板凳上,舅妈拿来两只印花玻璃杯,一只暖水瓶,红彤彤的、印着牡丹双喜的铁皮水瓶,木塞早就开裂,瓶口也已变形。她颤颤地倒了两杯,倒得很满,水结出透明的凸壳。

“够毋够?未够有。”

“无使,够啦。”

“她问你要不要水,”阿丹说,“你要的话我帮你讲,这里大部分从广东、福建一带迁过来的,据说因为打仗过来的。很久了,两三百年了。我外公他们那一支来自汀州。我只跟我妈妈学了一点客家话,他们也不怎么会讲那个,普通话。”

喝完水我们打算离开,舅妈跑到楼上,阳台挂着一排油汪汪的鸭子。她叉下两只。又去厅堂,挑出四只大个柚子。“迩两只碌仔汝带走,屋下里背恁多,”她撩上衣摆擦起眼睛,“汝么个时节再转来?有闲多转来下。”

“嗯,”阿丹说,“得个空啦。”

在丹洲书院的一间偏屋,我注意到门口的立牌。“费孝通避难遗址”。七七事变时,二十七岁的费孝通乘坐广东籍父亲的渡船,来岛上躲避战乱,共计三月有余。这间屋子跟我那间大小接近,唯其不同,这里只有一间单卧。深夜如要解手,得沿一条卵石铺就的小径,劈开一人高的芒草,踏经空旷的前厅与学堂,穿过波浪线形的影壁。影壁同样嵌满就地取材的鹅卵石,工匠们依深浅浓淡、大小形态,镶成各式花卉。白日孩童的琅琅读书声悄不可闻,花窗外的蝉叫蛙鸣清晰可辨。圆月碧空高挂。

这是一九三七年的夏天,距离他妻子王同惠离世不过两年。一九三五年,他偕新婚不久的王同惠在广西金秀瑶乡做田野调查。深入腹地之后,他跌入虎阱,王外出求助,临行前他嘱咐:“向水而行,水处必有人家。”王久去未返,他体力不支睡去,在短暂的梦里,他看见她坐在水边等待,醒来知是不祥,强忍脚痛,爬了一天,途见水牛,循迹找到村民,恳求他们帮助。七天后,众人在高山峭崖下找到了她的遗体,河水就在其身侧。

后来的一年,他回祖地开弦弓村养伤,拄着双拐广采乡邻,写出《江村经济》。他将书题献给了她,后来所发文章,一概署名“江同”。没想到仅一年,战火烧至全国。故地重游之时,他又会怀有何种心境?当然,说是故地,也并不相同,万千大山,她埋骨的那一座,不知要走多少公里,且有重重江水相隔。他从未描述过这里,但在家书中,他曾这样写道:“天阴无雨,北风不烈,独站路口,听广播《白毛女》歌曲,久已无此闲情。看大田麦色一片青葱,究系江左腹地。春已临近。……干校晒棉场上有一只小八哥,啄食道旁,行人往来,跃飞肩上,依依如旧友。路边草药多种,有野菊、蒲公英、枸杞,掬摘盈把。”

那些描述会让你想起这里:荒城,古树,野草,村屋,雀鸟,行人。只是这里没有麦田,也不总是阴天。那些鸟雀扑棱飞来,又扑棱飞远。我站在门前树影下,试着分辨脚下药草:天南星,威灵仙,独脚金,萝芙木……能够认出的始终有限,也未必是他曾踏足的那些。和他旧屋一起成为遗迹的是登岛日军焚烧后的一根堂前旧柱。炮火熏燎,烧出焦黑受损的心脏,却依旧凌厉地刺入天空,像梵高画作里的那支黑树,永续地燃烧。人们途经这里,慢慢读出青砖上的刻字,再迅速把它们忘掉。他睡过用过的床与书桌还在,虽然没有围栏,可是落满了灰尘,任谁都不会想坐。

很难想象他的处境,那些晴天雨季,蛇虫瘴气,古城渡船,水井人家。也很难猜测当时他究竟怎样想。在他一生漫长的飘零里,这里又算得了什么?三个月的暂居,和他跋涉的一个世纪比,又算得了什么呢?一座孤岛,一座驿站而已。什么也算不上。

“他江苏的,跟你一样。”

是啊,我说,不过不大一样,他比我厉害多了。

“这里漂亮哦?让阿香改个民宿几好,”阿丹抬脚跨过门槛,“院子那么大,空着好可惜。”

车子停在码头。阿丹没走来时国道,而是换了另一条路。光线倏然昏暗,林木愈发高大,阴沉。她开到一株雪松旁,树下矗立两只垃圾桶,没有桶盖,垃圾早已溢出,散发一股难以忍耐的恶臭。

我找到了恶臭的来源。某个冒失的司机把狗轧死后扔在了这里,要不是轧得太不成形,说不定会被捡去吃掉。有人轻敲玻璃。三十来岁模样,穿一件印着“energy”的黑色T恤,腆出圆肚,带茶色眼镜,头发用发蜡抹得很光。她下车,两人在车头简单聊了几句,她回到车里,拿出钱包及钥匙,说:“下来啦,我们换一辆车。”

我没问为什么,开门下车,将自己规矩塞进副驾驶。新车是一辆黑色皇冠,比之前的干净且好闻。后视镜下挂着一道狭长的黄红平安符,中控台黏着一瓶矮墩墩的车载香水。

男人把车开走了,车尾自负闲适地吐出灰黑的烟,阿丹忽然红了脸:“我老公是不是长得还好?我们是初恋。”

她说起小时候的事情。他有口吃的毛病,她和一群女生跟在他后面,学他说话,他被激怒了,放学时将她堵在车棚,抢走书包,撒了一地课本。她骑车追去,夺回书包,打到他流鼻血方罢休。初二后她常去他家杂货铺买烟,他家火机十有九瞎,能打出的用不了几次就废了。她倚在柜台,按住点火器,一只只试过去,他在旁期期艾艾,还好的,还,还好的嘛……都差,差不多的。她翻个白眼。还,还好……好个鬼喔。随手拿起一只,赌气递他:你打,打给我看。蓦然发现自己也染上了他的毛病,绝望地咬住舌头,不作声了。他父亲穿着女士睡衣,躺在藤椅内闭目休憩,脚下一只火盆终日烧着,等到盆内的炭快要咽气,他才揭开盖毯,拿起靠在椅边的铁钎将其捅旺。后来她才知道他父亲不是懒,只是生了慢性肝病。他母亲蹲在门口,用生满冻疮的手灌腊肠,五彩糯米和红薯干都在冷风里吹干了,吹瘪了,瘦得可怜。她不读书后,他也不读了,开始跟着庆哥要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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